悬疑故事 故事

女儿轻生后,我在她的手机里发现了秘密......

作者:每天读点故事
2022-05-11 21:22


郑慧的头发已经两天没有梳理了,蓬头垢面来形容此时的她都不算准确。

自从得知这个消息,她就没再卸过妆洗过脸,两天前精神焕发的妆面如今已脱落得不成样子。

法医说,蓉蓉是自杀,她的确是自己从十六楼的阳台上跳下去的。

没有威逼伤,没有拘束伤,这件事的真相就是所有人都清清白白,只有蓉蓉一人俯身躺在殷红的血花里。

郑慧的手机已经被打爆了,一直有新消息进来。但她无心去接收这些外界的信号。

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我的女儿,死了。从自家的阳台上一跃而下。在跳下去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她会害怕吗?她会叫妈妈吗?

自己在出门上班前一直强调:关好门窗,照顾好自己。女儿乖巧地一一应下,她应该是没有异常的,她最近网购了很多东西,自己有帮她收快递,她还一直在看书。自己还夸了她,夸她这几天上进,手里的东西从手机变成了书籍。女儿还对自己笑。

郑慧回忆着自己周遭的一切,任何蛛丝马迹好像都成了女儿死亡的导火索。

但到底是为什么?她想不通,她的大脑就像被放进了狭窄的擂钵里,一下一下地翻捣着,每一下翻捣都让她的呼吸沉重更多。她要昏过去了。

黄昏的光线从阳台投射进客厅,明明如此温暖,却给不了这个家一丝生气。

郑慧婉拒了所有想前来探望的亲朋好友,她说,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有位关系好的同事担心她会想不开,郑慧挤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她说:“不会的。那孩子说了让我好好活着。”

她说的是蓉蓉的遗书。

那封遗书就放在阳台上,用一盆小多肉压着。郑慧只要走上阳台一眼就能看见它。

遗书里说,她的这个选择不是因为妈妈,也不是因为学校,都是她的错,才导致了一切。

在遗书里,蓉蓉反复对妈妈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你要活下去。

眼泪从眼眶里汹涌而出,郑慧发出了无声的嚎哭,她的呐喊被堵在了喉咙深处,她不想让邻居听见她狼狈的声音,也因为最深的疑惑——为什么?自己的女儿犯了什么错,需要她用生命去赎罪?

她的乖女,从来不会做她不允许的事情,作息行动都很规律,学校家庭两点一线,从未听说她与什么人结仇,那她犯了什么需要付出如此惨痛代价的错?

郑慧环顾女儿的卧室,女儿的东西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她从来不打扰女儿的学习,床边的书桌上还摆放着两天前布置的作业。

郑慧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摸,这是女儿留在世界上最后的笔记。

就在指尖触到纸面的那刻,郑慧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意识到这些练习册的中心似乎有一团不寻常的凸出,好似下面被垫了什么硬物。她慢慢地把那叠厚重的书册翻过来,在看清下面隐藏的事物后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部手机,她从来没见过的型号。黑色的,也没有任何装饰。

她在愣了五秒后反应过来,这是女儿的秘密。她大概是用存的钱偷偷买了一部备用手机。因为郑慧不允许女儿在非周末的时间使用智能设备。

发现了意料之外的遗物,郑慧的眼泪又一次想要涌出。她抹了把眼角,把那部手机拿起来。一不小心,手指却碰到了开屏按钮。

那片漆黑的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

一串文字落入了郑慧的眼睛:

“你不说要去死吗?那快去啊,不去死全家哦。”后面跟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郑慧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结了。

胡月坐在教室里,刚把课本拿出来准备早读,老师突然一脸凝重地把她叫了出去。
“你和赵蓉蓉关系很好吗?”一走出教室,老师的问题就打了过来,但她的语气比起问询,更像是确认。

胡月不安地点头:“嗯。”她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

老师长出一口气,她说:“蓉蓉的家长来了,她说想见见你,问些蓉蓉平时的情况……你,你回答的时候放轻松就好。老师就在旁边,不用怕。”

高二年级的赵蓉蓉跳楼的事学校里已经从传开了,虽然教职员工们有心压下传言,但这种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转眼间就飞遍了整个校园。

赵蓉蓉所在的班级被笼罩在一片无形的阴影之下。那张已经空了的课桌上摆着一枝白色的菊花。

胡月坐在赵蓉蓉的后排,大家都知道她们关系很好。

她俩一下课就聚在一起聊天,吃饭散步去洗手间都是形影不离,连手机壳都是用的同款,偶尔她们还会找路过的同学,猜哪一部手机是赵蓉蓉的,哪一部是胡月的。

郑慧坐在办公室里,她今天化了妆,掩盖住了脸上的憔悴。她想努力做出和蔼的表情,但那样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作为成年人的老师都很不安。

郑慧见到了胡月,问:“你就是胡月同学吗?”

胡月点点头。

郑慧说:“我们家蓉蓉,给你添不少麻烦了吧?辛苦你了。”

胡月说:“没有的事,我们是好朋友啊。我是高一下期的时候转到这所学校来的,那时候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学校环境也不熟悉,只有蓉蓉主动和我聊天,她一直对我很热情……”

话及此处,胡月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郑慧给她递了张纸巾,看着这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年龄的孩子,听着她描述自己女儿的过往,她也忍不住开始抽鼻涕。

她带着哭腔对旁边的老师说:“老师,请问我能和胡同学单独聊聊吗?”

伤心的家长,和死去孩子最好的朋友,她们的交谈自己在这儿似乎并不合适,而且看气氛,她们只是想回忆逝者生前的事情。

于是老师点点头,说:“有事可以随时叫我。”而后她走出了办公室。此时正在早读,这间办公室的教师都出去巡视监督了,因此只剩下郑慧和胡月两个人。

沉默了两分钟,郑慧从手提包里掏出了两部手机,两部原本属于蓉蓉的手机。她已经为它们充满了电,也找了专门的人破解密码。她用了一宿的时间看遍了手机里里外外的所有信息。

她已经收敛了悲伤,语气格外冷静:“胡同学,蓉蓉她生前下载了一个论坛app,你知道这件事吧?”

胡月停住了抽泣,她盯着郑慧手中的手机,片刻后才回应:“知道。”

“你和她在使用同一个论坛app。我已经看过你们的聊天记录了,这两部手机都是用绑定电话号码的形式登录app,虽然因此账号不同,但她的两个账号都加了你好友。蓉蓉在工作日里都会用这部备用手机里的小号上网,对吧?”

郑慧的冷静与强势让胡月局促不安地绞弄着衣角,她垂着头,没有说话。

郑慧面无表情,她一字一句地说:“蓉蓉在网上,被人欺负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胡月支支吾吾。

郑慧语气不变,好像一台审讯机器人:“你,知道吗?”

胡月痛苦地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间章1

胡月坐在书桌前,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她的字体很秀丽,她一边回忆一边写道:

 “今天,我和她的老师聊了天。老师说她是个很乖的孩子,从来不惹是生非,也不会违反纪律。唯一的缺点是有些沉迷网络,光是上课偷偷玩手机被没收都发生了三回。但是她的妈妈会很诚恳地道歉,说一定会好好管教孩子,配合学校的工作。她的妈妈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吧,如果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放学之后,胡月和郑慧一起进了一家小餐馆。郑慧挤出一个笑,说:“辛苦你了,让你一个学生来帮我做这种事。”

胡月摇头,她伸手拢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没关系。蓉蓉毕竟是我的好朋友嘛,而且,我也很后悔没有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助她……”

那时在办公室里,胡月向郑慧讲了她知道的事。

她的确听说蓉蓉最近被不好的人缠上了,但她以为,只要不去理会对方就会消停,她也一直这样去劝慰蓉蓉。蓉蓉也说好,她会这么做的。所以胡月以为事情就会这样结束。

直到郑慧把手机递给胡月,后者看见蓉蓉收到的消息:攻击她的人居然找出了蓉蓉现实中的姓名、地址和证件照片。

而郑慧也是看了那些聊天记录才知道,原来女儿这段时间一直在收到那种充满威胁与恐吓的快递和信件。甚至计算一下时间,正好能对应上她好几次帮女儿代取的快递。

她很懊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不以为意地把那些东西带回家,自己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多问几句?

现在回想起来,女儿收到快递时的表情并不是开心,而是一种想要努力掩饰的恐惧,女儿一定是不希望母亲得知她所承受的压力,才一直强颜欢笑。

攻击蓉蓉的账号并不止一个,但大多是刚注册不久的小号,没有任何过往发言记录也没有登记任何信息。

只有一个id是FUFU的账号是个注册了很久的大号,这个人给蓉蓉发送的消息内容也让郑慧与胡月觉得此人在这件事里的位置并不简单。

“‘赵蓉蓉是吧?住得还挺近,小心我找人到你学校打你。’‘别玩拉黑那一套,你拉黑我一个号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来找你’。”郑慧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复述出这段文字,她平静得有些可怕,“其他都是些没用的脏话,但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这个东西算是这件事的主导之一,而且住的地方离蓉蓉不远。很可能是同城。”

胡月敏锐地发觉,这位母亲用的词是“东西”。

她也开始分析:“其实在这件事还只能算小摩擦没有发酵的时候,我看过那个id的过往论坛发言,有提到‘月考’和‘周一早会’这样的内容,我想过对方可能也是个学生。如果像阿姨你说的那样,那这个人很可能是和我们同城的某个中学生。”

中学生。

郑慧倒吸一口气。

一个中学生,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态才能从指尖打出那样的污言秽语和诅咒,这样的人,也是一个家庭的延续?她真的好想见一见那个人,她想看看,这个人究竟是如何的丑恶。

郑慧喃喃:“但是已知的线索只有这么多了。就算知道是同城的中学生,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出来?”

胡月怯生生地说:“阿姨,其实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可以报警了。”

“不。”郑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语气格外坚定,“如果报警了,他们只会让我回去等消息。我女儿死了,我却连杀死她的凶手是什么都不知道。哪怕只是看一眼,我也必须得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杀了我的蓉蓉。”

说到最后,她的手指已经攥成了一团,指甲深陷进皮肉之中。

胡月看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她说:“阿姨,我想到一个人,可以帮你。”


间章2

胡月稍微停了一下笔,她望着墙上正在结网的蜘蛛有些出神。片刻后,她继续写道:

“今天我见到了她的朋友,她一开始对我还有些防备,但是知道我是她的闺蜜之后,就和我聊了关于她的事。就是这位朋友把她邀请进入这个app的,托这位朋友的福,她在这个app里认识了很多新玩伴。他们热衷于某位偶像,那个偶像的名字我曾经听到过。

“不过那个朋友说,现在她们两个人已经疏远了,大概是因为她有了我这个新朋友吧。”


这座城市被一条河分为新旧两区,郑慧带着女儿在新区生活了许多年,她已经许久没有进入过旧城区了,听说过几年这片也会被重新开发,到时候焕然一新的程度不会比新城区差。但现在,旧城区还是一片百废待兴的光景。

这是一个周末。从公交车上下来,郑慧跟着胡月穿过一片棚户区,她提着一个大手提包,攥得很紧。

胡月一边走一边解释着:“阿姨,我们要找的人就住在前面那片单元楼里,这里是有点乱。”

她这样说的原因大概是担心郑慧心有疑虑,但显然郑慧并不在乎这些,她更好奇另一个问题:“胡同学怎么会认识住在这里的人?”

胡月默然片刻,嗫嚅着说道:“因为我们家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就有一位亲戚给我们介绍了那个人。”

“类似的事?”

“就是在网上遭到了骚扰。所以我觉得如果是想找那个FUFU是谁的话,那个人的技术应该是没问题的。”

郑慧哦了一声。接下来的路她一直安静跟随在胡月的身后,旧城区的布局促狭又密不透风,几乎没有阳光能照下来,阴沉沉的景色,和郑慧的心一模一样。

进了某栋筒子楼,两个人一口气上了六层。

楼道里堆着垃圾和被裹成一团的塑料瓶子,墙壁上印着各式各样的小广告,几件湿哒哒的衣服晾在过道里,郑慧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东西,她看见胡月停在了6-2的门口。

哐哐哐。胡月敲响了那扇黄色木门,还不消半分钟,那扇门咔一声被打开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

“来了啊。”脑袋的主人说话含混不清,他的嘴里似乎含着什么东西。

胡月先是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过头看向郑慧,她介绍道:“这位是郑慧阿姨,阿姨,这就是我说的那个人。”

郑慧走近了两步,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颓废不堪的年轻人,他的身上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发酵了的沙丁鱼罐头。

乱七八糟的头发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面目,她正思考着该如何称呼对方,那个人却抢先一步指着自己说:“叫我小董就行。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郑慧和胡月被邀请进入了小董的房间,这是间昏暗的小居所,地上的垃圾让郑慧感觉无处下脚,她跟着胡月的脚步找到了一处可以坐下的位置。

她看见这房间里的光源,是不远处的几台电脑屏幕和主机。

“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人。”郑慧开门见山。

接着,她把自己女儿事都讲了出来,包括她的死亡和那个FUFU的谩骂。她把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统称为“伤害”,但讲到一般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握住自己手提包的手青筋毕露。

胡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可以找到那个人吗小董哥哥?”胡月一边安抚郑慧一边问。

“不难。”小董撇撇嘴,“听你们描述,那个FUFU甚至会在网络上暴露自己的日常生活,那他应该也没什么加密意识,只要调查一下IP地址就能找出他的所在地。如果再深度挖掘一下的话,甚至能精确到他的长相和生活作息。”

郑慧有些惊讶:“真的可以?”

小董不以为然:“具体客户体验你可以问你旁边这个人呀,我能保证童叟无欺。”

郑慧看向胡月,后者叹了口气,说:“的确,之前我的姐姐就是一直被人骚扰,我们还不得已搬家了,那段时间真是鸡犬不宁。多亏小董哥哥帮忙,我才找到那个坏人。阿姨,你真的可以相信小董哥哥的技术。”

听了胡月的话,郑慧像是被喂了颗定心丸,她说:“好,拜托你,帮我找出那个东西的信息。不管需要多少钱。”


间章3

胡月再一次翻开笔记本,她抬头发现墙上的蜘蛛网已经结好了。她提笔写道:

“她在补习班的朋友说,她是个很能追赶潮流的人,因为经常使用网络,所以她总有很多新鲜的事情分享给大家。大家因为她收获了很多快乐。

“但是那位补习班朋友说,自己也见过她生气的样子,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人在某个论坛app里攻击她喜欢的偶像。补习班的朋友说,感觉对面是挺过分的,那可是她偶像的出道周年日,怎么可以公开说人家水平烂呢?如果不是最近忙着升学考试复习,自己也注册个账号去帮她了。”

小董噼里啪啦地操作着电脑。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郑慧小声地问:“真的……这样就可以找到人吗?”

小董语气平淡:“对我而言,要把网上的人从现实里找出来一点都不难。尤其是这种普通人,他们大多没什么加密意识,而且为了方便记忆很多人的id、账号和密码都存在一定共性,从这个app的账号,我能找出这个人在其他社交平台的信息。”

郑慧长出一口浊气,她感觉自己似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她抱着自己的手提包的力度加大了几分,有什么东西憋在她的胸口里迫使她想要说些什么。

她说:“我的女儿真的很好,为什么那些人要害她?”

“我对你们之间有什么爱恨情仇没什么兴趣,你不用讲故事给我听。”小董冷漠地打断了郑慧的声音,“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奇怪的人没见过?都是些觉得在网络上就能套层面具没有人能认出来,所以丢了畏惧之心开始大放厥词的家伙,但对专业人士来说,想要扒掉这层伪装实在是太简单了。网络世界可没你们想的那么安全。”

郑慧尴尬地收了声,胡月察觉到身边这位母亲的尴尬,贴心地轻抚她的后背以作安慰。

过了一个多小时,小董终于把头从那堆机械里转了出来。

他从咔咔作响的打印机里取出了几张还散发着热量的纸递过去:“好了,你要的信息,这人的住址还有就读的学校也帮你找出来了。”

小董给的资料上印着一张非常平庸的脸。一张还长着青春痘的脸。

付启航,男,17岁。他上学的地方离蓉蓉的学校不过五个公交站的距离,他说得对,他们两个确实离得很近。

郑慧简直要把那张照片给盯穿了,她要记住这张脸,要把这张脸深深地刻印在大脑的深处。

公交车里的光线晦暗不明,给她的脸打上了一层深刻的阴影。胡月坐在她的旁边,默默无话。

在拿到资料的第一时间,郑慧就说她要去找这个男孩,她要当面问清楚,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女儿。

而胡月劝告她可以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

小董给自己倒了杯水,说:“这小孩还是个未成年,而且这件事他虽然发言最激烈,但也只是其中之一,警察那边应该就是给个批评教育吧。”

“那,为什么?”郑慧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这些人要攻击我的女儿?”

“谁知道呢。”小董耸耸肩,“也许你女儿说错了什么话?也许你女儿发了什么不该发的信息?阿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抱着一颗正义的心做着卑劣的事,有时候并不是你的女儿有什么问题,是从众的大多数觉得你的女儿就应该接受他们正义的审判。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他向郑慧递过来一沓资料,说:“这是之前发生的,和你女儿这件事差不多性质的事件。你可以看看最后的处理结果。”

郑慧翻阅着这些内容:

id“乐乐嘟”的人因为反驳对自己的冷嘲热讽被攻击到自杀未遂,最后那些人只是被平台封号处理;

id“小花”的人被卷入网络骂战,因为用词不当而引来网暴者的狂欢,到头来也是不了了之。

从头到尾,郑慧都没有看到自己期待的内容——杀人的人,不应该被判刑吗?为什么用语言作为凶器的人都完好无损,只有受害者独自沉沦呢?

“有时候走上自杀这条路的人,只是突发性的冲动。”小董说,“身边人的一时疏忽,没有注意到他们做出无可挽回的决定。也正是因为这个决定是当事人自己选择的,所以才难以对那些推波助澜的家伙定罪。”

“你这是在指责我吗?可是我不懂啊!我完全不会使用这些app,我从来没听说过那个论坛,这也是我的错吗?因为我不够关心我的孩子吗?”郑慧有些歇斯底里。

小董摇头:“不,阿姨,我没有指责你,你也不用懂。但网络终究是虚拟的东西,而唯一能与虚拟对抗的事物,是现实。”

郑慧眼神空洞,有回忆从她的脑海深处苏醒,那是她一直不想面对的记忆。

画面里她夸女儿真乖,这几天都没怎么上网一直在看书。女儿说,妈妈,你能和我聊聊天吗?郑慧说有什么事都等我忙完、等我下班回家、等我做完这件事、等我……

赵蓉蓉露出的笑容无比苦涩,她说,好。

公交车即将到站的提示拉回了郑慧的思绪。她看见胡月准备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说:“阿姨,那我先回家了。”

“好,”郑慧说,“这几天都辛苦胡同学了。”

“没事,都是为了蓉蓉。”胡月说,“阿姨,现在找到那个人了,该怎么办?”

郑慧愣住了。

怎么办?她其实没想过。

是找上那个人的家门,还是去他的学校揭发,但最后的结果又能怎么样呢?蓉蓉已经死了。

想到此处,郑慧又是一片悲从中来。

郑慧强忍着泪意,问:“胡同学以前遇见这种事,是怎么做的呢?”

胡月偏过头想了想,她小声地说:“我一个学生没什么本事,也就是拜托小董哥哥查出那个人的信息,然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那个坏人不能再伤害我的家人了。阿姨,你会觉得我这样做很过分吗?”

她的眼神不安又羞赧,郑慧苦笑着摇头,说:“你保护了你的家人,而且这算是正当防卫,怎么能说过分呢。如果阿姨有你这个胆魄,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胡月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安心了下来。她对郑慧说:“阿姨,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商量,实在不行,咱们再去找小董哥哥。”

郑慧重重地点头,她说:“好。”


间章4

今天胡月很累,她差不多奔走了一整天,也没怎么进食。

但她要记录下来,趁着她的记忆都还很清晰,她要立刻记录下来:

“我见到她的妈妈了。是个看起来很理智的女性。她似乎真的很爱她的女儿,提到她的女儿时她的眼神就会发出满是爱意的光。其实我也会觉得很可惜,如果她能更了解一些她的女儿该多好啊,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发现自己女儿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该多好啊。或许一切都可以改变了。

“她的妈妈对我说,自己不会放过伤害了她,伤害了自己最爱的女儿、最亲的家人的人渣。我也一样,绝对不会放过。”

郑慧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她想起自己这一天似乎都没吃什么东西,她的身体机能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于是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想看看里面还储存着什么食材,她想着,简单对付一顿就好了,她已经无心进行料理工作。

冰箱里凉飕飕的,她一眼看见冰箱里摆着的两罐草莓牛奶,女儿很喜欢冰镇的草莓牛奶,每次喝这种饮料嘴唇上会围一圈白胡子。

旁边有一盒咖喱料包,女儿最喜欢吃郑慧煮的咖喱饭,因为她会在里面放两块巧克力。这是她的秘方。

冷藏柜里还有几根冻住的鸡翅,女儿说她最近学会了鸡翅包饭的做法,她说这个周末会做给妈妈吃。

今天就是周末。

郑慧脱力般地瘫坐在地板上,终于发出了一直被她压抑在胸中的哭声。

就在这个晚上,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拨通了胡月的电话。

今天是周一,但胡月请假了。

她坐着公交车,来到了距离自己学校有五站路的另一所中学。她发现郑慧已经早早在门口等着了。她一身黑衣,提着那个大手提包,身影似乎佝偻了许多。

就在昨天晚上,郑慧说,她要去见那个“FUFU”,那个躲在网络背后,真名为付启航的人。

她说,希望胡月能和她一起。作为蓉蓉最好的朋友,也是作为年轻人——郑慧担心自己因为不懂网络上的事而吃亏,而胡月是她能想到帮助自己的最好人选。

胡月走到郑慧的面前,她的表情都很紧张,但郑慧却很平淡。

明明她马上就要和一个杀人犯见面——就算那个人并不算完全的杀人犯,但在郑慧的眼里都一样。

“阿姨,你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了吗?”胡月局促地问。

郑慧露出了疲惫的笑容:“其实没有。我就是想见一见那个人,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态度。其实这几天,我的脑子一直在说,要杀了那个人为我的女儿报仇。可是昨天我看着这个……这个孩子的照片,我又想,也许他只是无心之失,也许,我只是需要一声道歉。”

胡月注视着眼前疲惫的女人,她小声地说:“阿姨,轻易地选择原谅只是对罪人的纵容。说不定,那个人已经忘记了蓉蓉,根本没有任何忏悔。”

郑慧的脸色又变得难看了,她低头注视着自己手上提的包。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胡月连忙道歉,“但……我真的不甘心,如果是我的话,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那个人。”

郑慧听着她的话,出神了片刻,而后才慢吞吞地说:“我们先进去吧,这种大事,必须得联系对方的老师才行。”

二人对学校的保安讲明了来意。过了一会儿,一名穿着西装的大叔匆忙赶来将她们接了进去,一路带进了校长办公室。

他说,他们一定会重视这件事,那名付同学马上就过来。

不消十分钟,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男生被一名老师带着,慢悠悠地走进校长办公室。

胡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那张脸和小董给的资料上印的一模一样。

郑慧的喉咙不自然地动了动,不等旁人介绍,她率先站了起来。她的嗓音沙哑,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FUFU。”

那个男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F-U-F-U,”郑慧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你在那个app里的id,是叫这个没错吧?”

男生的神色开始有些慌张,他问:“对。请问是怎么了?”

“我要你对我的女儿道歉。”郑慧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他。

谁知男生长出一口气,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内。他很轻巧地吐出三个字说:“对不起。”

郑慧显然没想到这个男生会如此爽快,表情明显愣了一下。男生趁这个机会立马补充:“我可以删除相关的不当文字,对您的女儿表示诚挚的歉意。对不起。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当面给您女儿道歉。”

郑慧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她重复了一遍:“当面?”

“对,如果您女儿需要的话。”

男生的表情似乎瞬间放松了下来,胡月皱眉看着他,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一旁的校长适时地打圆场:“郑女士,这孩子现在也是读高三的人,正面临着升学。孩子们在网络上出现的小摩擦咱们适当引导互相道歉就算过去了,好吧?这孩子中学六年从来没留下什么处分,可能是有时候网上说话没怎么注意,但也不能因为一次小错误,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是不是……”

郑慧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那位校长,她用怪异的语调重复:“小摩擦?小错误?”后者被她盯得有些不适,低下了头。

接着,她又把头转回来,看向了那个男生。她忽然想起了胡月说的话:说不定,那个人已经忘记了蓉蓉,根本没有任何忏悔。

于是她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隐隐在发抖:“你还记得我的女儿是谁吗?”

男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努力回忆着自己在网上的一场场键盘战争,但在他看来,好像并没有哪场战争值得让对方派出家长找自己的麻烦。哦,除了那一次,那个什么小花,不过那已经过了很久,总不会现在才来找自己麻烦吧?

他的脸上挂出了企图缓和气氛的微笑,他寻求着提示:“是……是谁啊?”

郑慧笑了出来,她说:“你忘了。”

男生被这一笑扰乱了节奏,他也赔笑着为自己解释:“不是的阿姨,毕竟网络上什么人都有。可能我无心一句话让您女儿伤心了难过了,都是我说话不过大脑,您可以给我个提示,或者让我当面给您女儿道歉也可以。”

无心的一句话——无心的一句“去死”,无心的一连串诅咒?

郑慧的表情更松弛了,她异常平静地拉开自己手提包的拉链,一边拉开,一边说:“你知道我的女儿在哪里吗?”

男生看见这个离自己不到半米远的女人从包里掏出了一把水果刀,她的表情和动作都太平稳,太冷静,冷静到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手中的究竟是凶器还是普通的道具。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他只看见了办公室里三张惊慌失措的面孔。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肚子里涌了出来,温温的,湿湿的。

郑慧说:“我的女儿死掉了。你去当面和她道歉,让她原谅你吧。”


间章5
胡月停止了记录,她看向了身边的电脑。

开机,点开网页,输入网址。她看到了那篇被隐藏起来,被设置“仅限自己可见”的文章。

“因为我的事,害得家人也跟着受累。

我不应该去网上随便发言的,也不该把个人信息随便传到网上,现在我们被迫得搬家,爸爸妈妈整天因为我的事在吵架,妹妹明明在升学这么重要的节点还受到影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请让作为‘小花’的我死掉吧。我死掉之后,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这篇遗书胡月已经读过很多遍了,只有每天看一遍,她才能把心底的恨意刻在脑子里。她才能把那些伤害姐姐的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等一切结束,她会注销掉属于姐姐的“小花”这个账号,让姐姐得到真正的安息。

“女儿被网暴致死,母亲手刃网暴者报仇。这些自媒体的速度还真是快。”小董啃了一口已经氧化了大半的苹果,“不过这样一来,赵蓉蓉不就成了一个受害者了吗?”

胡月浏览着手机页面,语气冷漠:“没关系。等事情发酵一段时间,再把信息曝光能引起更大的反噬。”

小董问:“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不是。”胡月回答得很果断,“但是,没办法。其实郑慧哪怕问一句,‘我的女儿到底做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把她再牵扯进来,但她太相信自己的正当性了,在她的剧本里,这就是一出为女报仇的痛快戏码。老实说,我快被恶心吐了。但是……”

她顿了顿,垂下眼眸:“但是我没想到郑慧会去杀人。我只是想要那些人彼此相互折磨,消耗各自的精神力……就像,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像胡月的家人,在两年前,因为她正在读高二的姐姐遭受网络暴力和人肉骚扰,连学校里都在讨论:高二3班一个叫胡萤的女生好像惹上麻烦了。

于是他们不得已搬家,胡月的父母每天互相抱怨,最后统一战线认为是胡月的姐姐在网络上口无遮拦招惹了别人,陌生人的恶意和家人的冷漠最终导致胡萤选择自我了结。

胡月说的都是真的,她的家庭的确被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她也确实是在一位亲戚的介绍下认识了小董,找到了伤害她姐姐的人。

“网上骂你姐姐的人不少呢,不过他们大多是被这个账号引导,FUFU,粉丝量不少,第一个把你姐姐公然挂在网络上的人就是他。”小董指了指屏幕,“另一个人,id蓉宝。虽然没那么多粉丝,但她一直在恶意传播你姐姐的真实个人信息,照片电话家庭住址,虽然这些内容都是你姐姐自己过去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

胡月问,姐姐做了什么事让她受到这样的攻击?

小董说,因为你姐姐公开表示不喜欢某个偶像,而恰好这个论坛里那个偶像的粉丝人数众多。就是这样。

“这太奇怪了吧!”胡月难以置信,“就因为这种理由?就因为这种理由我们家门口就被送花圈?我的姐姐就得被p奇怪的照片?就因为这种理由……我的姐姐就得去死吗?”

“小妹妹,你得搞清楚一件事。”小董脸色冷峻,“并不是你的姐姐做错了什么,而是苍蝇闻到了伤口的味道就会主动扑上去。事情发展到后面那些施暴者关注的已经不是你的姐姐做了什么,而是他们能从你姐姐的身上得到支配的快乐。网络有网络的黑暗森林法则,你所露出的每一个破绽,都有可能成为被攻击的理由。但是,他们永远会觉得自己才是对的。”

“我要报复他们。”胡月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小董把手放在了键盘上,他问:“你要怎么做?”

“调查。”胡月面色坚决又冷峻,“从调查开始。”

那段时间胡月接近了许多人——赵蓉蓉的老师,赵蓉蓉曾经的朋友,赵蓉蓉补习班的好友,以及赵蓉蓉的妈妈。

她从人们的叙述里寻找着机会,也愈发觉得好笑。

在伤害姐姐的时候,赵蓉蓉还是一个初三的学生,她的补习班朋友为升学忙得焦头烂额,而她却在网上扮演着正义使者的身份。

真是讽刺。

她转学到了赵蓉蓉的班级,主动和赵蓉蓉接触。

后者常说,月月,我们两个真是太合拍了,你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胡月嘴上说这是她们心有灵犀,但她知道,这不过是因为她俩用了同款的情侣手机壳,她曾在赵蓉蓉不注意的时候掉包了二人的手机,然后用小董给她的移动硬盘给赵蓉蓉的手机植入了病毒罢了。

等赵蓉蓉发觉时,她就带着笑容还回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时手快给拿错了。”

从那天开始,赵蓉蓉在胡月面前就没有任何秘密了。

所以胡月总是能披着马甲攻击到她最脆弱的地方。

直到她死。


间章6

看着郑慧被带上手铐,站在一旁的胡月有些出神。

其实,她也曾像郑慧一样,想过算了吧,放弃吧,让自己从仇恨的漩涡里走出来吧。

但是那一天,赵蓉蓉笑嘻嘻地对她说,她曾经在网上骂过很多贱东西,“有时候我是会去骂几个键盘侠啦,那是他们自己犯贱,怪不得别人去教训他们啊。我跟你说,之前有个女的,居然在我们偶像的出道周年日那天说他业务能力不行,我去,晦不晦气啊?结果那女的还是个实名上网的,自己的个人信息全挂在主页,笑死我了,然后就被我们骂得自己删文退网了呗。”

赵蓉蓉笑得很开心,她把这件事当做了一个笑话,分享给了她最亲密的朋友。

胡月也在笑,一边笑,一边在手机上编辑完一段恶毒的诅咒,然后她摁下了发送键。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郑慧已经被带上了警车,她双目无神,面容枯槁。胡月也要被带去警局协助调查,她说,我一定会配合。

但她绝不会说,自己曾把差点从复仇的深渊中脱离的郑慧,又狠狠地推了下去。

名为《高能反转,被网暴致死的少女本人竟是网暴犯?!》的文章上了热搜。

文章介绍一周前因遭受网络暴力跳楼自杀的女孩,其实本人就有网络暴力的行为,她之所以会承受网暴,也是因为被人指出她过去做过恶劣的事情云云。

有人评价,这件事本质就是网暴犯因网暴被另一群网暴犯正义制裁,所谓狗咬狗不过如此。

有人说,那个自杀女孩的妈妈为了这件事还去杀了人,家庭教育水平可见一斑,一家子都是恶人。

还有人把这件事做成搞笑视频和图片,博得一片哈哈笑声。

胡月关闭了网页,她的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这些日子,她都做了什么事呢?四处打听赵蓉蓉的生活,努力挖掘她的污点;不停地注册小号绞尽脑汁构造肮脏的词汇攻击赵蓉蓉;给她寄去恶心的快递,让她时刻神经紧绷;让小董篡改数据,把所有的锅都推给FUFU。

她的确做到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让赵蓉蓉一度处于自己姐姐的位置,感受那种恐惧和无助。而且,赵蓉蓉死了。和她的姐姐一样。

复仇的郑慧被大家讽刺为“疯癫的恐怖妈妈”,那她自己呢?自己做的这些事,和郑慧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她们都是凶手。

不,所有人都是凶手。

胡月抬起头,在她的房间一角,居然已经结成了一张苍白的蜘蛛网,只是上面的捕食者已经不知所踪。

她发出了无力的笑声。

其实大家都是网中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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