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感 生活

我死在了那年春天

作者:玟戈
2022-05-14 17:39


我是一只野鬼。仿佛没有名姓,也没有任何记忆。
醒来时,眼前就只是一片荒山。稀稀散散的的几垛乱坟,围着遍野风的哭声,齐齐呼喊我墓前的纸灯笼。几个图案被人凌乱的涂画,在惨白的光下汇成一个字:
“……笙。”
我喉间微动,却已经不能出声了,似乎是因为鬼并没有声带,只是身体一团能量体,被几缕风悠悠地推着向山下飘动。
山下不同于山上的冷清,一眼放去尽是热闹。铺子林林总总,商物晃目,我并不全认得;几个商贩扯起嗓子喊了几声,便有几个孩童嬉笑着跑过去,混着几声清脆的鼓声,眼前人影绰绰一动,我看见一只成色上佳的拨浪鼓。

有人送过我拨浪鼓么?
不记得了。
只是这声音传来的时候,恰逢我回身望了望,一个姑娘提着小篮正收拾卖菜的摊子,那拨浪鼓正昂着头,直直地伫立在她的小凳旁,坚定又正直。我看向她,不光是好奇买菜姑娘带着这孩童玩具,也疑惑这姑娘年纪不大却是少有的老成姿态。那是个怪女子。身边偶有几个小贩私语几句,她却始终一言不发,偶尔轻抚那木质小鼓,仿佛那不是小物,是一个她极其珍爱的人。
我并无可去之处,也无还能记起探望的友人,便索性留在她的小摊旁,陪着她的目光一起略过过往的人群。她总抚过那小玩具鼓,惹我轻笑一声,便接到她发散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怔怔里,似乎带着点星星点点的泪光,露出几丝莹莹微光。良久,我才恍然发觉,这声笑并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太阳刚快下去的时候,她的菜也被挑挑拣拣剩了点残叶。我站在她身边,不知不觉,附到了那小拨浪鼓的上面,她探手拿起它时,我突然想起,好像在某个孩稚时,她也曾这样握过我的手,而拨浪鼓,被调皮的孩子接过,咕咚咕咚,响起欢乐的击打声。
我垂眸,只见她手里的木柄上,歪歪扭扭刻下一个“笙”字。
一个字,也这样颤抖地刻在我的墓前。
一阵风呼啸而过,吹动了这满眼的春,我眼前所有声音都消逝逃匿,只有身旁的她转瞬间便承受下所有光阴的刀刃,打落成哀哀老妪。而我的目光却顾不得这一切,只像是胶质一样紧紧黏在那拨浪鼓上不得动弹,一切记忆在周边瞬息变化的景色回溯,我想起眼前瘦弱佝偻的老妇,是我悲苦了几十年的母亲。

十年前我乘马离去,到现在不过功成枯骨一具,而那些本属于我岁月的刻纹,却一道一道划在我要保护的母亲脸上。死的人没有记忆便浑浑噩噩度过了一道与人世间告别的日子,活的人却仍要守着那美好的回忆哀恸一生。我的母亲,在我没有保护到她的日子里,把所有羁绊,留给了一个拨浪鼓。
又是一年春风恸,又是一年人未归。
我没有留在她身边。
我只是借风抚了下她发丝,后轻轻落了一吻。这春意并无半分不妥,她一如少时三月桃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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