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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伤痕累累:14年前的5月12日,最早到达汶川的女记者看到了什么?

作者:陈拙
2022-05-12 22:50

今天我来,只为纪念那一天——2008.5.12。

这一天,四川汶川发生8级特大地震灾害,近7万人遇难、2万人失踪。

我们的作者汤布莱就在这一天,随陆军部队援川第一梯队,乘坐军列出发了。


作为最早抵达震中的女记者,她每天需负重五十多斤,跟随救援部队四处辗转,一呆就是一个多月。

那是她晚上想找地方上厕所,都怕会踩到断臂残肢的一个月。

那也是她从事调查记者十几年,彻底垮掉的一月。

这些,她都在下面视频里讲了,大家一起看吧。

汤布莱在汶川救援中,还多了一个干女儿,这个在地震中失去腿的芭蕾舞女孩,因汤布莱的报道,而成了全国关注的焦点。

在大家的关爱下,女孩站了起来,从汶川走向北京,最终站在国际的舞台。

而当年骗她锯腿的解放军叔叔,还在废墟重建中难以自愈,他撕心肺裂地痛哭,无法接受自己的谎言。

他们的故事,我们也曾详细记录过,没看过的朋友可以去看,看过的朋友也可以重温。

那个五月的黑夜里,雨突然越下越大。
 
雨水肆意冲刷着山石、裂缝、废墟和散在四处的遇难者遗体,冲刷着倒塌的曲山小学。教学楼断裂破碎的地板、大梁、砖墙,倾压着一个叫李月的小姑娘。
 
迷迷糊糊中,李月梦见妈妈来了,给她带了最爱吃的泡椒鸡脚,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一条白色带花边的芭蕾舞裙和一双红舞鞋。
 
她顾不上吃,先迫不及待地换上芭蕾裙和红舞鞋,欢快地跳了起来。
 
突然左腿一阵钻心疼痛,她从梦中惊醒过来。
 
李月大声叫喊两位同学的名字。她晕过去之前,还和身边的两位同学说过话,当时他们都很饿,互相打气说出去后借钱买饭吃。如今,两个同学再也没了气息。
 
废墟下的李月,清楚记得身边还有一个之前已经遇难的同学。
 
一条已经变色的小腿,正赤裸着悬在她的上方。


也是这个夜里,我还没睡,突然房屋剧烈摇摆起来,恐惧伴随着眩晕让我无法站稳,慌乱中我随手抓起写稿的电脑冲到街上。
 
白天所见的恐惧景象让我不敢返回屋里,呆呆站在街边不知如何是好,街边不远处的帐篷里,一个母亲正在给熟睡的孩子扇着扇子,驱赶炎热和蚊虫。
 
她看出了我的紧张,扬起蒲扇招呼我进帐篷。她的神情异乎寻常的平静,我多希望这份平静能保佑所有废墟中的人。
 
汶川地震发生后,我第一时间跟随驻滇部队徒步进入震中北川。在这里我见过无数人的眼泪,但李虎的眼泪是我见过最无辜的。
 
我第一次见李虎时,他身着迷彩,头戴蓝色贝雷帽,帅气又开朗,特别爱笑,那时他刚从黎巴嫩维和归来,执行完危险的扫雷排雷任务。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李虎走出营地,就见一个年轻人远远从坡下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前面的曲山小学里还有学生,他们还活着,求求你们快去看看吧!”
 
李虎领队扛着沉重的救援器材,开始跑步前往——所有的公路裂开,凹凸不平,所有的房屋倒塌、变形、下陷,遗体遍布街头,像在等待什么,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大的肯定有上百吨。城市特有的声音停止了,景象如电影中世界末日般恐怖。
 
来不及悲悯,李虎带领第三救援小组进入主街,拐入曲山小学。我紧紧跟着。
 
在那座倒塌的教学楼前。一个老人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扑通”跪下了,哭喊着说救救他外孙女。
 
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救援队爬上教学楼的拐角处,远远看见废墟最底层有个小女孩,斜趴在碎石堆上,后半身被压住,无法动弹。
 
这个小女孩就是李月,此时,她已经在废墟下熬了60多个小时了。
 
勘测完现场情况后,李虎第一个钻入了离小女孩最近的缝隙间,这个缝隙只有一平方米大小,被墙体交错相压着。环顾四周,在距小女孩不到1米的左墙上悬着两块楼板,摇摇欲坠。
 
李虎一边清理小女孩身边的残损物,一边不停地和她交谈。
 
两人只对视了一眼,李虎就不敢再去对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李月的父母早年离异,妈妈在外务工,一直和外公外婆生活,外公外婆很疼爱她。地震袭来那一瞬间,坐在街边的外公拣了条性命,而屋内的外婆和其他亲人没能活下来。
 
李月好希望那天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下午课后进行六一的演出排练,然后回家。可惜没有等来下课,教室突然一阵剧烈摇晃,不到30秒,整个楼开始摇晃起来,墙体一块一块往下掉,然后是桌椅挪动的碰撞声、同学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教室中间凹下去一个大洞,李月感觉身子一沉,掉了下去,没有知觉。等李月醒来身边的同学大多已经遇难,只有两个还能说话,他们讨论说出去后要借钱买吃的,李月说完好后又沉沉昏睡过去,等她醒来,两个同学也停止了呼吸。
 
废墟外,李月终于听到外公叫喊她的嘶哑声音,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也大声着 “外公,我在这里,救救我。”
 
李月平时胆子很小很小,听到死人就会很恐惧,但此时却一点也不害怕。她想到很多很多的人,也想很多很多的事。眼看着同学一个个离去,她也不觉得绝望。
 
雨停了,她还听到了虫叫蛙鸣的声音,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去听过,突然觉得很美妙。她事后想为什么会觉得美妙?因为它们都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外公喊来一群身穿迷彩服的救援人员,努力了半天,没将她救出来;第三天,外公又连续求来几拨救援人员来到废墟前,仍然没有想出营救方案。
 
现场需要救援的人太多,大家只能先找最容易救的来救,这是大地留给人们的残忍选题。
 
直到李虎爬进废墟,虽然看不清李虎长啥样,但小李月的心突然就安静下来,因为李虎说他是一名解放军。
 
12岁的李月太想活下去了,她还想着穿芭蕾舞裙跳起来。

天气渐渐明亮起来,废墟上的人开始多了,救援的、找人的、志愿的、采访的,各种人在废墟上窜来窜去。
 
夹缝中,李虎耐心清理着小李月身边的杂物,服役九年他参加过无数次救援,但这次他束手无策,不敢动用任何救援器材,因为他不知道李月伤到哪里,更不知道这废墟能稳定多久,甚至继续坍塌。
 
任何一个决策都可能威胁他和李月的生命,正焦头烂额,余震来了。指挥官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快!全部撤出来!”
 
李虎刚想撤,忽然,一只小手抓住了他,”叔叔,别丢下我。”
 
李虎感觉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揪扯了一把,很疼。他取下手套,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叔叔不走,叔叔会想办法带你一起离开这里。”
 
李虎不知道余震中头上的预制板会不会突然掉下来,是不是就这样和这个小女孩死在一块儿了?他刚刚接到妻子怀孕的消息,他就要做爸爸了。有一瞬间李虎突然感觉自己可能也来不及向这个世界告别了。
 
余震打开了振动模式,碎砂石哗啦啦从头顶砸下,李虎急忙挤过去,用身体护住小李月的头。
 
李虎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汗珠,他也怕死,但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军人,他做不出独自一人逃命的那种事。
 
但这种不服从命令但行为却让领导很生气,“你要是死在下面怎么办,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还怎么救人?”
 
李虎内心矛盾极了,只是那只握紧李月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第一波余震停歇了,李虎决定用手快速刨开压在李月身边的沙土和碎石块。在废墟里多呆一秒,两人的危险就多一分。

在狭小的空间里,做这一切并不容易,但几乎不可能的是,当李虎刨到李月的左腿时,就没办法再继续了,压住李月左腿的是房屋的大梁。
 
李虎提议在大梁下挖个空间进而把大梁撑起来,这样才机会挪出李月的腿。
 
外面的救援队不同意,因为这样顶撑,对李虎在里面作业的威胁太大。夹缝里的李虎急了,说不管危不危险,他也要试一试。
 
可是,顶撑没有一丝的效果。
 
李虎只能把李月左边的同学遗体抱开,看能否有点机会。遗体已经发臭。
 
 “叔叔,你不怕臭吗?” 懂事的李月轻声问。
 
依然一点用都没有,大梁稳稳压在李月的左腿上。李虎再次趴到遗体旁去摸李月的小腿,问她有没有知觉。
 
李月的回答让李虎更加难过,小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这时,远处有医生赶了过来,几个医生猫着腰钻进废墟,李月的小腿已经发黑发紫,医生判断小腿已经坏死,且被房屋的大梁压住,他们只有一种建议——截肢。

自从李虎爬进废墟,李月没有喊过一声疼,也没有叫过一声饿。
 
听到废墟下有其他同学呼救声,她还让李虎先去救下面的孩子,她还能在坚持一会儿。李月的懂事让李虎更加难过。
 
时间一小时,两小时过去,李月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之前并不知道腿没知觉意味着什么,但医生现在的截肢建议她听清楚了。
 
“我要腿,我要腿,我要保腿。”小李月一下惊恐万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哭着说。 
 
现场等着截肢抢救的伤者太多了,截肢手术当然不是谁都能做,有限的医生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地方,同意立马就上手术,不同意很大可能就意味着放弃生命。
 
看求医生没用,李月转向求李虎,她有些绝望的说:“叔叔,我不要截肢。截肢还不如让我去死。”
 
废墟下的几个小时,李虎和李月好像相处了很多年,李虎听说了小李月的梦想竟是做个芭蕾舞舞者!看着这张俊俏的小脸,李虎能够想象她跳芭蕾舞时的美丽和优雅。
 
原来小学1年级时,李月偶然看到了著名的芭蕾舞剧《天鹅湖》,剧中女主角洁白的舞裙和曼妙的舞步深深吸引了她。她试着踮起双脚,忍不住跟荧屏上的演员舞动起来。
 
无数次,李月幻想着有那么一天,自己也能穿上漂亮的舞裙,成为舞台中心那个翩翩起舞的“芭蕾皇后”。而废墟下的这70个小时,她就是靠这个梦支撑活下来的。
 
李月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她挣扎着对李虎说,“叔叔,我要我的腿,出去后我跳舞给你看。”
 
余震频繁,悬吊的两块墙壁就像悬挂在李月头顶的两枚炸弹。听到李月不愿截肢,医生也下了最后通牒,“想好了没有,到底愿不愿意截肢?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等。”
 
现实太残酷,废墟外的李虎都快急哭了,他央求医生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去做李月工作。
 
李虎来不及多想,返回废墟对李月恳求说: “月月,我以解放军的人格向你保证,一定会把你完整的救出去。外公还在外面等着你,不要让外公再难过了好吗?”
 
几个小时的不离不弃让小李月觉得这个叔叔可以信任,她说不了话了,只能点了点头。
 
李虎让她从现在开始好好配合医生,勇敢一点,很快就好了,虚弱的李月又点点头。
 
李虎将医生开好的药递给李月,骗她说是喝营养液,补充体力的。看李月喝下了药,李虎含泪转过头,示意医生可以了,随后赶紧从狭小的空间里让了出来。
 
15分钟后,医生退出了废墟。平时这样的手术至少要40分钟,这次是这位医生人生中做过的时间最短,也最揪心的一次。
 
李虎将李月抱到简易担架上时,临时包扎在左腿上的纱布滑落了,截肢处流淌着鲜血。

李虎再也没有勇气多看李月一眼,他跑到教室后的树下,失声痛哭。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可以哭得这么伤心。

李虎来不及让自己完全平静,擦了眼泪又钻进了废墟,废墟深处还有三个孩子在等着他。

越往下废墟的可活动空间越小,一边清理通道一边往下钻。终于爬到孩子们身边,李虎先把纱布盖在孩子们的眼睛上,然后把插着吸管的矿泉水递给她们,叮嘱她们只能喝一点点。

三个小女孩很听话,每人就喝了一口,其中一个问:“叔叔,你能把我们都救出去是吧?”

“是的,我来就是要把你们都救出去。”李虎说。

忽然,该死的余震又来了,砂灰碎石哗啦啦地下来,一个小女孩着急说:“叔叔,你赶紧出去,余震过了再来,这里太危险了。”

李虎闻言心里一酸,他紧紧握住小女孩的手说:“别怕,一会就过去了,叔叔陪着你们,我们要一起出去。”

经过4个多小时的努力,李虎终于把三个女孩子完整抱出了废墟。当他把最后一个孩子交到战友手中时,他想到了李月血肉模糊到腿,一下虚脱倒在了地上。

李月从废墟中抬出来后,就被紧急送到医院进行了二次截肢清创手术之,在麻醉状态中,李月又梦见自己在一个大大的黑色舞台上跳舞,偌大的舞台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和一束白光。
 
迷迷糊糊中,李月断断续续哭喊:“妈妈,我好痛,这里好黑,他们都死了!妈妈救我。”
 
这时,李月的母亲李加秀已赶到了医院,当她掀开盖着李月的被子,看到李月仅有的一条腿时,她眼前一黑跌倒在地,她不知道如何向女儿解释。
 
果然,李月醒来后,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她哭喊着说:“妈妈,我不想活了!没有了腿,我跳不成芭蕾了。跳不成芭蕾,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李加秀紧紧握住女儿的小手,说只要活着,可以有很多事去做,不一定非要跳芭蕾。
 
“不!我不想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你还不如让我死了!”李月哭得有些竭斯底里。
 
就在这时,一次较大余震袭来,医院震后的危房摇摇欲坠,患者必须及时转移。转移时李月的镇痛泵被撤走了,没有了镇痛泵的作用,截肢部位的疼痛不断加剧。
 
“妈妈,痛啊。我不想活了,你让我死吧!死了就不会痛了。”在李月的哭闹声中,李加秀四处讨要止痛药,靠着止痛药,李月才能短暂沉沉睡去。
 
李月不敢相信那个握着她的手,答应会把她完整救出来的解放军叔叔,为什么要骗她!
 
李月救出的第三天,又有群众跑到营区求助,说老城区废墟里还有活着的,刚刚接通了一直拨打的电话。
 
此时距离地震一百多个小时,李虎带着救援队在废墟上一遍遍地喊,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回应。他决定冒险下到废墟下去看看情况,直到6米深的地方,终于听到了动静,最终救出了一名男子。
 
不过每一次李虎冲向废墟,想到的竟然都是小李月最后救助的眼神——是你欺骗了孩子,是你亲手毁掉了李月的芭蕾舞梦。
 
一周后,生命救援工作结束,北川戒严封城,所有救援队伍全部撤离,开始执行第二阶段的抗震救灾任务。在部队新营地我又遇见了李虎,他一个人蹲在帐篷外,我见他情绪不对,就走了过去。
 
李虎感觉到有人过来,立马站起身。他看到是我,抬起手慌乱地抹了两把脸,很不自然地站着。我看到他红红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话刚出口,李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们聊聊好吗?”我看到李虎这么难受,十有八九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李虎是个心里不能有事的人,他的心事很容易写到脸上。

这次救援,很多一线的战士或多或少出现了心理问题,有几个新兵任务是运送遇难者遗体。

天气热,很多遗体已经腐烂了,去抱的时候,气味难闻不算,那些到处乱爬的蛆虫弄得满手都是,隔着手套都挡不住恐惧和恶心。说着说着,他们嚎啕大哭。
 
好多十八九岁的战士本来还只是孩子,只是穿上军装,有些事就得死扛。只有让他们把憋在心里的事说出来,才能轻松一点。 
 
我暂停了采访先想法安抚他们,之前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再次派上用场。我把这个情况反应给领导,部队及时安排了心理干预给大家做疏导。
 
我和李虎分享了这几天的采访经历。李虎听我说完,才说自己心里确实有事。他是偶然从新闻中得到消息,在爱心人士的帮助下,小李月已经转到西安医院就医,情况良好。
 
我一听,说这是好事啊!你救了她,现在她慢慢好起来了,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
 
 “不,她的一条腿没了,她的梦想没法实现了,是我骗了她。”没想到李虎却越来越难过,“将来她要是问我,一个解放军,怎么可以骗人呢?你说我怎么回答?”
 
我没想到李虎竟然钻到这个死角了,有些生气说,“你那是善意的谎言。你想,如果你不骗她,就救不了她。难道你忍心看着她死?你可不能再钻牛角尖了。”
 
“不行,我做不到。”李虎又失控了,在我面前委屈大哭。
 
这次救灾,李虎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10个幸存者,是当之无愧的“全国抗震救灾英模”,但因为小李月,他却没有一丝喜悦与成就感。
 
李虎的眼泪,是我在震区见过的最无辜的眼泪。

李月转到西安治疗情绪继续低落,她很少搭理关心她的人,她只顾长时间陷入沉默。母亲李加秀不眠不休守在病床边,她常常感觉眼前这个不会笑的孩子,不是她的月月。
 
当时残疾人艺术团的团长王晶找到了医院,她也发现这个倔强的孩子,甚至连求生欲望都很淡。好像李月的魂和那条腿,一起留在了废墟里。
 
王晶很心疼这个孩子,她告诉李月,你的腿生来应该是跳芭蕾的,遗憾的是遇到了这样的灾难。突然,王晶问她——“如果让你用一条腿继续跳你梦想的芭蕾舞,你愿意吗?”
 
“一条腿可以跳芭蕾吗?”病床上的李月一下睁大了双眼,惊奇问:“我还能跳芭蕾?阿姨你不是在骗我吧?”
 
王晶说只要你有信心,我愿意帮你。李月听了半信半疑,心想这个阿姨可能觉得她可怜,故意说来安慰人的。
 
李月梦想成为一个芭蕾舞者,虽然她从没有经历过芭蕾舞的训练,但她知道芭蕾舞最美的就是腿呀。
 
她想来想去,觉得一条腿的芭蕾有些不可能,但转念一想,芭蕾舞中不是也有一只脚站地旋转的舞姿吗,难道训练后能够实现?
 
王晶走后,李月想了很多,她忍着巨痛,艰难写下第一篇日记:“当王晶阿姨问我可不可以用一条腿跳芭蕾时,我的心情再也不能平静,我想,只要可以,我就能!”
 
病床上李月开始掐着手指头算时间,她期盼着王晶能再次出现。李月的明显转变,让绝望中的李加秀看到了希望。
 
她心想,如果李月能到北京去治疗,见王晶的机会就能多一点。
 
李虎也看到了小李月在西安的报道。他也觉得,芭蕾舞最核心的元素就是腿,被称为刀尖上的舞蹈,最华丽,也最残忍。
 
现在李月只有一条腿,怎么可能跳芭蕾,那不过是对方安慰李月罢了。但他又想起废墟中,李月亲声说的那句话,“叔叔,出去后我跳舞给你看。”
 
这句话像个魔咒折磨着李虎,他总是睡不好,常常在梦中梦见李月。他甚至都不能确定小姑娘还能不能记起他,但他就是无法停止对李月的担心和牵挂。
 
灾后重建的工作危险又繁重,李虎只要有一点空闲就会忍不住搜索李月的报道,但李月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人与人是讲缘分的,从李虎看到李月的第一眼起,他们的生命里仿佛就注定了一种不寻常的关系。李月跟哥哥家的女儿一般大小,瘦小的身子趴在废墟下时让李虎心都碎了。
 
但李虎没有勇气给李月写信,也不敢托人打听李月的消息,只能傻傻地等,在唐家山堰塞湖的大坝上等,在都坝乡深山的悬崖峭壁上等,在每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等。
 
可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怀着对李月的亏欠,李虎没有吝啬自己的鲜血和汗水,他总是找各种事,来填满自己的空闲时间,以忘记自己欠了李月一条腿的现实。
 
有一次,李虎和战友义务帮几个老人送救灾帐篷,他们翻山越岭走了几个小时才来到老人的村子,大家不敢耽误时间,赶紧帮老人们先把帐篷搭起来。

一切弄好之后,老人们一定要留大家吃饭,无论如何不让走。做饭的是老人的小孙女,和李月一般大小,只见她在临时搭建的厨房里忙前忙后。

开饭了,是一锅小米参大米的饭,和一大盘腊肉。李虎端起碗的时候,意外听见小女孩悄悄告诉老人,“怎么办,我们家没米了。”

李虎这顿饭无论如何是吃不下去了。他佯装不饿,把碗里的饭和腊肉都给了小女孩。女孩阳光的样子,让李虎忍不住的又想起了李月,她现在在哪里?她的腿到底恢复得如何了?

参加抗震救灾的事,李虎刚开始没有跟家里人说。直到结束第一阶段救援后,他才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说:“虽然咱们家里条件不好,但是,如果这些孩子没家人了,你就抱一个回来,我们来照顾。”
 
2006年,中国组建第一批赴黎巴嫩维和部队刚好是李虎休假,他回到家的第二天接到部队电话。当时的新闻对黎以冲突时有报道,除了新闻,没有更多渠道去了解现场情况。
 
李虎征求父母的意见,父亲很支持他去,说国家需要你,你应该去。当时家里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为了让儿子尽快归队,父亲特别给他买了飞机票。这还是李虎第一次坐飞机。
 
我就是在李虎维和归来认识他的,在异国战场,他经历过中国同胞遇难,看到过被炸毁的房屋和汽车,还有无数死伤的人,但他依然能够坚持面对。而这一次地震救援,却彻底把他击垮了。
 
我离开灾区后,他老是在电话里问我,“这些从地震救出来的小孩,都跟我大哥的小孩一般大,我看了心疼。尤其是李月,还被我骗得锯掉了一条腿。汤老师,你说我到底做得对不对?”
 
此时的李月,已经在爱心人士的帮助下来到北京治疗,并开始秘密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

“废墟女孩的芭蕾舞梦”通过报道感动了千千万万的人,其中也有北京残奥会开幕式节目组的负责人。李月到北京后没多久,就接到节目组的电话,开始秘密参加节目演出排练。
 
李月每天上午在医院理疗,下午被秘密接出去训练,直到天黑才能回到医院。院领导不仅当面指责李加秀不称职,更是在病房里说做母亲的太不像话,不好好给女儿治疗,整天带着女儿到处忙交际。
 
这些委屈算不了什么,最难还是这场史无前例的独腿芭蕾舞训练。
 
如何用仅有的一只脚尖站立,且保持身体平衡,这个芭蕾舞最基础的动作,因为少了一条腿做平衡,对于李月来说实在太难了。
 
而且李月的截肢端还没有愈合,稍微站久了,就会撕裂出血 。一次,李月痛的终于忍不住哭了,她一边哭,一边对着母亲哭喊:“我是病人,我难受得很,妈妈你怎么那么狠心。”
 
排练的辛苦已经到了李月身体和心理的极限,她对排练产生了严重抵触情绪,这也让节目组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无奈。
 
在这样下去,李月的位置很可能将被人替换掉。李加秀四处打听,没有人能给出明确答案。她只好去找负责李月排练的日籍编导山本。
 
山本无奈说:“李月妈妈,有可能是真的,但我一定会说服他们,我一定会努力!”
 
山本平时对演员非常严苛,对李月却很温和,常常蹲下身子扶着轮椅和她交流。他从不和李月交流地震的事,都是从李加秀那里看地震的照片,寻找灵感,然后来调整李月的舞蹈。山本曾启发李月说:“那一百双灵动的手化作你的双脚……”
 
为了不让李月被淘汰出局,也为了缓解李月对排练的抵触情绪,山本后来在医院单独找了一间办公室作为为李月的“秘密排练厅”,还安排了一些日本舞伴为李月排练。
 
就像废墟下遇到李虎一样,虽然想过要放弃,当替换的人真的出现时,好强的李月再也没有对山本喊过一声痛。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尽最大努力做到让山本满意。
 
这种突然爆发的坚韧更让山本心疼,说如果李月被替换掉,他就要回日本了。
 
虽然山本努力了,但在一次彩排结束之后,却多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仪式,很多人都出来送李月,李加秀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送别,这在暗示她们离开之后就不用再回来了。
 
就在总导演送李月上车时,李加秀突然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俩人避开李月走到了一旁,李加秀直言问,我想知道月月的节目是不是已经换人了?
 
导演吃了一惊,问怎么知道这事的?李加秀心里明白这事绝对是真的了。尽管她拼命压抑着内心的冲动,但是说话的嗓音还是变了调。
 
她带着哭腔说,如果这个节目早就决定由别人来演,为什么要李月辛辛苦苦来排练这么久?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而且让她如何向孩子交代?
 
这样的场合,李加秀得鼓足多大的勇气才说得出这番话,为母则刚的母姓打动了总导演,对方也真诚说,“请您先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
 
上车以后,李加秀惊魂未定,因为不知道结局如何,她没有让李月知道这事。

2008年9月6日的晚上,我接到李虎从北川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中大声说:“汤记者,我看到李月了,她在跳舞,她在跳舞,中央电视台,你赶紧看!”
 
因为激动,李虎说话语无伦次,说了半天我才弄明白,原来部队正在组织收看残奥会开幕式,李虎在开幕式看到芭蕾女孩就是李月。
 
李虎当场激动地叫了起来:“你们快看,那不是李月吗?她的芭蕾梦想实现了!”
 
这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幕实在是太振奋人心了,战友们在帐篷里都忘情地欢呼起来。这是长达四个月地震救援以来,大家最开心的一刻,李虎又哭了。
 
我第二天才看了开幕式的重播,屏幕上那个美丽自信的芭蕾女孩,真的是李月。她拿着红色的芭蕾舞鞋,来自中国残疾人艺术团100个演员们环绕在李月身边,用他们的双手代替李月跳动的足尖,让李月在空中不停地旋转。
 
也许是经历了死亡的缘故,李月一点也不怯场,虽然她只有一条腿,但她的神态和舞动的手势,就是那个骄傲的芭蕾皇后。
 
10月17日,李虎部队接到了回撤的通知。而这一天,李虎也接到了一个令他悲喜交加的短信。短信是一名记者发给李虎的,里面是李月的联系电话。
 
李虎迫不及待把电话号码拨了过去,接电话正是李加秀。她们也一直在寻找李虎,想当面感谢他。他从电话里得知,李月虽然参加了开幕式的演出,但并没有从失去腿的打击中走出来,现在还是很少说话。
 
李虎听后,难受极了,他决定一休假就去看李月,亲自对她说声:对不起。
 
部队撤回来的那天,我提前到昆明火车东站去迎接。简短的欢迎仪式结束后,我在众多熟悉的面孔里寻找李虎的身影。
 
4个月没见,我发现李虎黑了,瘦了。一见面他就急急地说:“汤记者,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但是今天部队统一行动,我根本没有时间跟你多说。”
 
我对李虎说:“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放心,你跟着队伍走,我跟着你们走,到你们部队去,我们慢慢说。”
 
等一切事情忙完后,在部队驻地,李虎将他那封一直没有寄出去的信给了我。那封改了又改的信是写给李月的,看完我才知道这四个月李虎内心的痛苦。
 
“李月,我曾经答应你要将你完好无损的抱出废墟,可我没能做到。我知道我的抉择会影响着你的一生,但当我反复趴在尸体上摸你的小腿时,你的小腿已经没有任何的反应,经医生再三的确认我只能含泪咬牙作出了对不起你的抉择!
 
“我当时想,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替你承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我不愿意看到你那么小就从此失去一条左腿,因为你说芭蕾是你的生命!
 
“我知道我流下的眼泪是对你的亏欠和诺言的失信,我希望你能理解当时的情况,但我又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毕竟,我欠了你一条腿,一条能为你实现人生梦想和价值的腿!
 
“我在四川的日日夜夜都是难眠的,对你的牵挂和愧疚让我不知道该怎样用语言表达。或许,你已经记不起我这个食言的叔叔了,但我无法停止对你的担心和牵挂。从对你食言那一刻起,愧疚和惭愧都将伴随我一辈子!”
 
很多人可能无法理解李虎的自责,但有一种救援后的心理创伤叫替代性心理创伤,在精神病学上就是被定义为“超出一般常人经验的事件”。
 
而且心底越善良的人,越容易发生这种心理疾病,因为他们感受他人的痛苦,有时甚至比当事人还更严重一些。
 
认识李虎两年多,我知道他是个与世无争,性格温柔的人。他的那种质朴和善良和他的成长有着紧密关系。
 
李虎本来不叫李虎,他叫李海平。当兵之前,父亲病重住院,他早早辍学打工减轻家里负担。父亲脱离危险后,他不想一辈子打工,就去报名参军,可惜征兵名额已满。
 
正在懊恼间,一个叫李虎的海军体检没过,主动放弃了辛苦的边疆高原兵。于是李海平改名李虎来到云南服役。他很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在部队里表现很好,才会被选中执行第一批维和任务。
 
在5·12抗震救灾期间,他更是那里需要就到那里。冒着生命危险到最危险的地方抢救被困者;一个人一天推平一座山头,为堰塞湖抢险人员紧急撤离时的直升机平出停机坪;精确计算成功实施危楼爆破等等。
 
他到北京去领“全国抗震英模”奖牌时,其他战友无不欢欣鼓舞,而他心里却只想着欠李月的那条腿,想着寻找李月的消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常常失眠、做噩梦。
 
为了解开李虎的心结,和部队领导请示后,决定让李虎先去北京看李月,然后再休假回家看病中的孕妻。这个决定,也改变了李虎后来的命运。
几天后,我和李虎踏上北上的列车。深秋的北京,吹来的风已裹着初冬的寒冷。李虎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站在槐柏树街边,街对面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李虎三步并作两步穿过车流,来到女孩身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李月,你还认识我吗?”
 
女孩抬起头想努力看清这个穿军装的叔叔,就是这个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也骗她截掉了腿。
 
中午刺眼的阳光迫使李月眯起了双眼,李虎见状赶紧蹲下身。瘦小的李月在宽大的轮椅上显得更加单薄,她的神态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淡定,她淡淡说:“叔叔,我记得你的眼睛,谢谢你救了我。”
 
李月永远忘不了这双眼睛,在废墟里给过她无限的希望。
 
李虎握住轮椅扶手的刹那,目光停在了李月左腿扎成一个疙瘩的裤管上,他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月月,对不起,叔叔欠你一条腿!你一定很恨叔叔吧?”
 
李月淡淡的神情让人心疼。有些伤痛是永远不可能愈合的,但接受它还有漫长的时间,李虎决定多陪李月几天。
 
李月租住的北京的新家还什么都没有备齐,李虎购买了锅碗瓢盆,打扫卫生、清理下水道、买菜做饭,看家里缺什么,赶紧帮忙添置。抽空推着李月逛了动物园,还陪着李月登上了她梦寐以求的长城。

李虎很喜欢孩子。但是因为这次休假先来北京探望李月的事,导致妻子特别生气,她自作主张偷偷将孩子引产。最后俩人关系无法修复,以离婚告终。

但当时看着李月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李虎觉得一切都值得。李月常常在李虎身边一蹦一蹦的来回跳着,地震之后,她从来没有如此开心过。李虎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竭尽全力对李月好,比自己的亲人还要好。

两个在废墟下生死与共的人,在彼此治愈着。李虎更加确信,废墟下6.4级余震的那刹那,他没有放开李月的小手是对的。

活着,真好。因为活着,就会有新希望。

有次正在吃饭,李加秀突然对李虎说:“如果可以的话,你就给月月做干爹吧,行吗?”

李虎一下愣住了,他停住筷子,有些不敢相信问李月:“可以吗?我真的可以给你做干爹?”

李月笑了,调皮说:“当然可以。难道你不愿意?”

李月特别喜欢李虎给她买的天使翅膀,说那是干爹给她的梦想翅膀。她对我说:“汤阿姨,你要是想飞,我可以考虑借给你用用。”她的调皮让我很欣慰,那原本就是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活泼。

李月曾带一个汶川的小伙伴蒲红学回家吃饭,她在地震中比李月伤得还重。看到小女孩吃饭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李虎很心疼。

李虎在厨房里跟我说,都是灾区获救的孩子,蒲红学就没有李月幸运。我们虽然是为了李月而来,但是千万别冷落了蒲红学,别让她难过。

他特意给蒲红学留下自己的联系电话,说:“如果需要叔叔帮你做什么,你就告诉叔叔,只要是叔叔能做到的,就一定会做到。”

直到今日,每年的5·12,李虎不一定能收到李月的电话,但他一定会收到蒲红学的问候。

灾难毁掉她们的身体,无法毁灭她们的梦想。
汤布莱从汶川回来后,好几年整晚做噩梦,梦里还是天崩地裂,还是她一个人惊慌逃命。

我曾和她讨论过,灾难让人如此痛苦,我们为什么还要铭记?

汤布莱说,关于灾难,她不愿意接受“一切都会过去”的轻飘神话。
 
汶川地震后,她下意识做过很多心理干预都还尚且如此,那无数被命运裹挟的人,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他们如何疗愈?又将如何与记忆的伤痛抗争到底?

“一切都不会过去的,死亡不会被遗忘,救赎也不会。”

每一个5.12,都有四川的朋友把自己关在房里,结结实实哭一场。

在灾难面前,最能体现出人性的高尚与卑劣。

我们要铭记的,其实是灾难中人们所留下的善良、悲悯和勇敢。

此刻的我们,更当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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