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未来审判:靠提取记忆,重现案发过程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5-14 08:56


宽敞的报告大厅里坐满了人。

台下,王历正在发言,一脸嗤笑。

台上,肖昆举着话筒站在那里,他的两耳嗡嗡响,把周围的声音都吞没了。

直到他看到王历叫上助理,转身就要离开,这一刻,似乎有暴虐的情绪冲进了他的大脑,他的视野顿时变成一片暗红,呼吸也粗重了起来。而王历和他助理的背影处在这暗红的正中央,有点摇摇晃晃。

肖昆看着他们推开了报告厅的大门走了出去,然后那厚重的大门又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下一瞬间,他突然扔下话筒,追着王历冲下了讲台,冲出了报告厅。

报告厅外,王历已经走到大院门口的台阶上,他的助理在一边打电话。肖昆冲过去,伸手探向王历。

然而很突然的,在他的手掌刚好碰到王历的后肩时,王历的身子突然往前一倾,摔下了马路。而这时路上刚好开过一辆轿车经过,一个轮子从滚落的王历身上轧了过去……

肖昆晃了下身子,重新稳住了重心,探出的手还悬在半空。

“啊——你推他?!”王历助理尖叫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画面在此定格。

审判室里静悄悄的,审判长回头看了眼大屏幕下的生物舱,里面的人正在苏醒过来。

两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过去,一人打开了生物舱,另一人将里面的一些连接装备摘除,并将里面的人扶了起来。

那人便是肖昆,本案嫌疑人。他穿着灰色常服,脸色憔悴。工作人员将他带了出去。

现在是案件庭审现场,在记忆回溯仪的辅助下,重现案发过程。

记忆回溯仪是22世纪初期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它被应用在法庭审判的举证环节已经30余年。

在设定具体回溯时间后,记忆回溯仪能将那些发生过、存于人脑记忆里的事情,以视频播放的方式重现出来。此人曾经听到过什么、看到过什么、做过什么,都将一目了然。

自从将它应用于辅助审判,人脑记忆便成为了司法程序中最重要的实证。它替代了繁重的取证和庭审辩护过程,让庭审变得简单透明,极大地减少了案件误判或因缺少证据而无法判定的情况。更重要的是,它也间接降低了犯罪率。

于是法律规定,若嫌疑人要抗辩,就必须接受回溯仪的记忆重现。而若证人要举证,在证据不全或有争议的情况下,也要接受回溯仪的记忆重现。

借由记忆回溯仪,审判过程真正做到了让事实说话,用事实证明。

也因此,如今的庭审过程不再需要律师参与,而是改成了由二十人组成的陪审团,通过观看回溯重现的案件场景,投票表决。

审判长负责维护整个审判过程的秩序,监督陪审团以客观的立场、合法的履行表决程序,保证审判的公平公正。若审判长判定当前庭审中存在异常,则有权随时中止审判,驳回重审。

除此之外,庭审现场最重要的设备,便是记忆回溯仪:它由一个生物舱、一个操作台、一块大显示屏组成。

审判室外有专门的静候室,供嫌疑人、证人等庭审要人在那等候。当审判长传唤,则由工作人员将相应的人带入审判室的生物舱里,设定需要重现的时间区间,然后大屏幕便能直接播放其记忆。

庭审主要判定的是造成案件结果的事实,其次才是案发起因。

比如说你被指控有杀人嫌疑,而记忆回溯也证明你确实杀人了,那么这个案件首先就能被定性为“嫌疑人杀人罪行成立”。随后,才会根据你为何杀人,来判定你的罪行重或轻。

所以庭审一般都不会对犯罪是否成立产生争议。陪审团的表决权大多也只是用在依法判定案件的恶劣程度上。

只是这一次的案件,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本案中,受害人王历跌落台阶后,被路过的车辆碾压而亡。而受害人是否因嫌疑人的推搡而跌落,却难以定论。

按照目击证助理小李的说法,是肖昆将受害人推落了台阶。证人认为,报告厅的大院门外正对着一个主路的出口,门前开过的车子时度大多在60-80公里之间,案发现场所处的位置是可以预判到经常有高速车辆经过的,所以嫌疑人有蓄意谋杀的可能。

而嫌疑人肖昆则申诉,他伸手是想将人拽回来揍一顿,而并不是要推他,他也没有推他。他坚持认为,受害人摔落台阶是个意外,而他并不知道原因。

按理说,在记忆回溯仪的辅助下,这点小问题应该不难判定。但事实是,大家确实判断不出来。因为,伸手推人和伸手想将人抓回来,这两个动作的前期姿势是一样的!

“陪审团有什么看法?”审判长扫了一眼审判席上的陪审团,他看到他们大多皱着眉盯着定格的画面,而末席的那位见习陪审员稍有拘谨。

“从画面上直观的来看,我觉得嫌疑人伸手的动作确实没有前冲力。不然的话,他在推完受害人后,手臂会因惯性继续前冲。而画面显示,他的手最后是停在了受害人原先后背的位置。所以我倾向于相信嫌疑人没有推人。”一位陪审员举了举自己的牌说道。

“我反对。如果嫌疑人是蓄力去拽受害者,那么当他意外的没有拽到人时,他本人很容易失去平衡。而只有蓄力推人时,推完后还能保持自身的平衡。而嫌疑人最后稳定身形的动作比较稳,所以我认为他推人了。”另一位陪审员举牌反对道。

“赞成。”第三位陪审员举牌,“如果嫌疑人本来的动作是抓取,那么即使没有拽到人,他的手掌五指最后也会是收拢的姿势,而画面上的手指只是微曲。”

“不,你们看,嫌疑人的手臂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力,或者说在他发力前,受害者就倒下了,”第四位陪审员抬起自己的手向前伸,模拟了嫌疑人最后动作,“假如前面的人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在后面的人发力前就避开了,那后面的人自然可以直接收力。”

“但嫌疑人当时是暴怒的情绪,整个身体动作的幅度都很大很猛,却能控制自己的手臂力量不过激?这不是很矛盾吗?”又一位陪审员质疑道。

审判长揉了揉眉心,斟酌了一下,慢慢问道:“你们对视野的颜色有什么看法?就是从受害人离席后,整个画面都突然变成暗红。”

见习陪审员在这时小心的发言:“我认为,嫌疑人当时神智有点不清,所以他记忆中认为自己看到的场景,与现实出现了差异。”

审判长闻言笑了笑,温和地冲他点了点头。

“嫌疑人当时受刺激,眼部充血了吧?”边上的老陪审员默默地说道。

“那我们再来看看目击证人的回溯。”审判长说着便按了一下桌上的铃,于是两名白衣工作人员带着王历的助理小李进入审判室,走向回溯仪的生物舱。

小李正坐在台下的一隅,身边传来王历发言的声音。

在他的视线里,讲台上的肖昆此时正一脸惊愕的盯着王历,拿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颤。

王历拍了一下小李的肩,小李余光看到王历已经转身离席,便忙不迭收拾了东西,跟着转身离去。

他推开了厚重的报告厅大门,俩人往外走。这时他听到身后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扭头回看的时候,报告厅大门刚好重重的关上了。他只隐约看到报告厅里有个人影在快速往这边跑来。

外面车声呼呼,人声噪杂。小李跟在王历侧后方,掏出手机来打电话。

“张哥!我们出来了……”他冲着电话那头大声喊道。此时他刚好走到了大院门口,王历已经下了两级台阶。

小李刚要跟步下台阶,却见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推向王历。他惊起抬头,就见侧前的王历已经一头栽了下去。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响起,王历滚进了车底下。

小李愣在了原地,视野一侧的那只手也还举在半空。小李木然的转头,顺着这手臂看到了他的主人:一脸狰狞的肖昆。

“啊——!你推他?!”小李终于尖叫了起来。

画面再次定格。

审判长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他扫了一眼陪审团,陪审员们表情也多有异样。

等工作人员将目击证人带走后,审判长看了看最后定格的画面说道:“关于嫌疑人双眼是否充血的问题,大家应该没有争议了。”

陪审员们纷纷点了点头。是的,目击证人小李看到的肖昆,眼睛颜色是正常的。

此时有陪审员发言,只见他面带疑惑的说道:“为何目击证人的记忆与嫌疑人的对不上?在嫌疑人的记忆里,他是先看到报告厅的大门重重的撞上了,然后才追出去的。但是在目击证人的记忆里,大门关上之前便已经听到嫌疑人追出的脚步声了,也看到了一丝人影。”

审判长示意秘书将两段重现的记忆同期比对播放,大屏幕上便出现了分屏。

“在嫌疑人的记忆里,受害人和目击证人的背影有一段是摇晃的,可能那个时候嫌疑人的身体已经在无意识的往前走了。”一名陪审员猜测道,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补充,“而且人在极端情绪下,是有可能将感官只集中在情绪物上而忽略周围事物的。当时他的眼里应该已经看不到周围的人了,所以在他重现的视野里,周围的场景可能只是虚假失真的背景板。”

“但是这对本案并无影响。本案的关键点在于嫌疑人是否推了受害人,而这个核心场景在俩人的回溯里是一致的。”另一名陪审员适时发言,他觉得大家的关注点偏离了案件的核心。

“但事发时目击证人的注意力其实在电话上,他只是余光看到嫌疑人伸手的动作。而这个动作是否对受害人造成了冲击力呢?他其实并没有看清。”又有陪审员叹息着说道。

这时,见习陪审员举牌提议:“既然嫌疑人的记忆里有失真的部分,我建议让嫌疑人做第二次回溯。因为他后面的视野一直是红的,而刚才也有前辈对他最后那动作的合理性提出疑问,所以是否能怀疑:他的记忆有可能对这个动作也进行了加工呢?”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嫌疑人重现出来的部分记忆已证实存在失真,所以需要对他的全部回溯内容的真实性进行验证?”审判长帮见习陪审员翻译了一下。见习陪审员感激的点了点头。

审判长沉默片刻,便对整个陪审团说道:“这是迄今首例回溯时出现失真记忆的案例。现在有几个问题,一是,无意识间失真的记忆在多次回溯时是否会保持一致。二是,是否存在人为篡改记忆的可能,无论是刻意的,还是在受刺激后精神意识自我保护而对记忆进行的修改。三是,假如回溯时重现的主体记忆有可能不是真实的,那我们能用什么方法来识别。”

审判长停顿了片刻,让陪审团有个思考的时间,随后又说道:“当然,我们也无法确定是否能通过重复回溯来解答上面的问题。现在,针对是否对嫌疑人进行二次回溯,大家做表决。”

“同意。”

“同意。”

……

于是,肖昆又被带了进来。
第二次回溯很快就结束了,画面停在同一个镜头。

审判室里安安静静,审判长心里叹息了一声。

半响,首席陪审员终于举牌发言:“虽然大厅里的背景人群有些出入和模糊化,但这也符合多次回忆时会逐渐弱化边缘记忆、着重加深对主体记忆之印象的规律。而其主体记忆并没有变化。无论记忆真假,这些都应当是他潜意识里认定了的记忆。除非有可信的旁证,否则单凭此,我们无法辩真,也无法证伪。”

次席陪审员也表示认可:“虽然我们无法判断嫌疑人回溯的动作细节是否与事实有出入,但是一方面有目击证人的回溯作旁证,另一方面嫌疑人自身的两次回溯内容也基本一致,所以我们目前没有更多证据表明嫌疑人的主体记忆有问题。”

审判长点点头,扫视了一圈陪审团,缓缓举起审判锤,说道:“嗯,那现在我们来表决,支持……”

“等等!”末席的见习审判员突然举手打断,“审判长,我觉得嫌疑人的主体记忆可能受到了咱审判过程的影响。”

“哦?请说出你的理由。”审判长精神一震。

“我发现第二次回溯的核心环节,就是最后那个动作,与第一次回溯好像有点不一样,我怀疑嫌疑人潜意识里对回溯展现的内容进行了修改。”见习审判员回答道。

秘书再次将大屏幕分屏,调出了嫌疑人的两次回溯,都停在最后的动作上。

“你们看,两次的视角高度不同。”见习审判员指着大屏幕说道,“第一次时明显比第二次低,嫌疑人原本的视线是向下的,伸出的手在他视野的上方,而第二次的视角里,手却几乎挪到了视野的中央。”

“原本视线向下,是看了一眼台阶?”

“如果嫌疑人原本视线也没有完全在手上,那么其实他重现出来的镜头可能只是他的想象?”

“因为他知道审判的重点在他的手部动作,所以他潜意识里也肯定在着重回忆他手的动作,因此导致了回忆画面也变了吗?”

“那是否因为他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没有推受害者,于是他的回忆画面里,手部动作就变得轻柔了呢?”

审判席上议论纷纷。

“肃静!”审判长锤了一下桌面,“我建议案件重审。先休庭,隔天对嫌疑人进行第三次回溯。”


画面又一次定格。

审判长从生物舱里醒来,记忆慢慢归拢。

这是他第八次回溯。每一次结果都一样,都是那名末席见习审判员在最后时刻扭转了案件的走向。他记得事实就是这样子的。

但是法院的案件纪实里却清清楚楚的记录着,当时是直接完成了表决的,表决结果是嫌疑人无罪。并不存在见习陪审员最后的成功干预,因为两次回溯的结果确实一模一样。本着疑罪从无,陪审团最终判决为无罪。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审判长发现自己的记忆就变成了那个案件是重审了的,而且自此确定了主体记忆能被人为篡改的事实。

“大夫,你看我的记忆一直是稳定的。每次都一样,足以说明这记忆不是我编的。”审判长看着身边扶他起身的心理医生,执着的说道。

心理医生摇摇头,说:“不,我觉得你是得了妄想症。你硬生生的把一段虚假的记忆想象成了真实的,并在潜意识里认定了它。”

“但是如果这段记忆真的是假的,那么它为何能在回溯仪里被重现出来呢?这可是主体记忆!”审判长疑惑的盯着心理医生问道,“如果回溯仪能把编造的虚假记忆当作真实的重现出来,那是否说明记忆回溯是不应该被用来作为审判证据的呢?因为它回溯的不一定是真正的事实!”

“唉,你对记忆回溯法的成见太深了,结果把自己都弄出病来了。你这些年是每天都在怀疑它的可靠性,然后不停的在尝试给自己制造虚假记忆吧?”心理医生无奈道。

“不管怎样,要么证明我的记忆是真的,要么证明回溯仪不能被用于事实证明。”审判长一脸固执的说道。

“好了,这个事情我会上报的。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走出心理调节室,审判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桌面上的女孩。这是他的妹妹,15年前死于自杀。

那时候他和妹妹都还小。当时邻居家有个混小子总是骚扰他妹妹,她恨得牙痒痒,一直扬言说要杀了他。

小姑娘随便说说,原本谁也当不得真,但巧的是,有一天那小子真的被人捅死在了桥下。邻居便指证说女孩有杀人嫌疑。

按说有回溯仪,很快就能证明她的清白。可惜她回溯时重现的内容有些混乱,偶尔会出现疯狂砍剁的动作,而对象正是那个受害的小子。

审判长知道那是因为他妹妹长期不堪骚扰,于是在潜意识里有了这样的反抗。但她其实并未做过什么。然而,因为真正的凶手始终找不到,最终她被指证为最有嫌疑杀人者,认为回溯异常也可能因杀人后精神状态不稳定而引起。

她辩无可辩,一死了之。

四年后,他大学毕业,成为审判员。又三年后,他升为审判长。

他兢兢业业做着自己的工作,维护公正公平。他也勤勤恳恳篡改着自己的记忆,期待着有一天能以自己为实证,证明他的妹妹未曾杀人。

而肖昆的案件,是他审判生涯中遇到的最特殊的案件:无法作为实证依据的回溯结果,可以证实存在失真的部分记忆,以及当时的见习陪审员提出的二次回溯。

外加他多年来在潜意识里对“找到记忆回溯存在异常”的渴望。

于是,他要的证据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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