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亡君

作者:午辰
2022-05-15 09:12

他听见了,洛阳宫新的天子。
高贵乡公向那里走去,芳林园叠荫的野树,灵芝池苍白的飞鸟。他嗅到幽蓝的冷意细若一线,来去却浩渺无端。梁月冷像彻夜的雪,阑干堆砌白露的剔透。这位年少的天子一意向前,不顾身后抛却多少灯烛层叠稠密的暖。最后他停在月光下仿佛虚无的城墙,绝岩危壑,与洛阳道上的尘土相隔千尺。那种冷在磅礴江水上曾托举日月的浪潮,此夜自天穹无可企及的高峻垂落人间风雨,呈现出珍珠色的灰。
他又听见了。

小皇帝走走停停,他摒却一切灯烛窥伺的眼睛,俯身叩问每一幕纱幔,矫首企望月轮停留的每一丛枝梢。洛阳宫的老树。洛阳宫的英灵。每一段孤愤的夜里,他夜起、披衣、低唤、长寻,它如期而至;或者是,来去无凭,若往若还。那时他忘却一切横路的荆棘,散开华丽却虚妄的袍袖,像孤贫绝望的人遇到他命定的朝日那般策马追逐,汤汤川流,落木翩翩,超乘高墙,飘举深宫。最后它止歇在一片深蔚的松风,而他止息凝神,探身去听它隐约的言语。沉默,怒吼又叹息。小皇帝欲抚那阵月影下明暗的风,他的手一霎仿如蘸了雪,忙抷心间充沛的血气去暖。再听时它离他很近,几乎围住他年轻的双肩,动荡、徘徊又缠绵。沉默是他的沉默,怒吼是他的怒吼,叹息,小皇帝想,有一天也会成为我的叹息。
回头四向望,眼中无故人。
那幽魂的声音散入四方池台。他抱紧这无尽的风。

后来是他自己去寻。好久不见。小皇帝赤足踏在冰封的宫墙,他已足够熟习这种无望的寻找,一如他熟习城墙之外洛阳的群山与众流,还有俯瞰间灯影缭乱的尘寰。他坐下来,月光仍照,它仍仿佛虚无。我要——他说,我要到洛阳去了。到我们的皇都。他的手刻画城墙的纹路,而唇齿轻吻着它所浸透的冰冷。北国的风多冷啊,且是邙山吹来的、灰色的风。苍灰色的风终于止歇,光芒没入他年轻的胸膛。小皇帝微微地牵起嘴角。他似乎是获得了一场冰冷,又或者得到轻盈得捉不住韵脚的暖。

昨夜东风吹雪,络绎车马踏遍了洛阳。
我们看遍了历史,多么聪明,都懂得说,王孙善保千金躯。千金之子,帝国的、血脉的延续,——如果活着,就像常道乡公一样活着啊,就像无数的公啊、侯啊,顺服、康乐——你看,从来都没有人告诉他。我们右手有笔,左手有刀,头颅上高悬明察的眼睛,扫平史简焚尽的灰。而小皇帝按剑勒马,惊尘血溅,他的开始和结束只占据白日短短的一瞥,他只有那个幔帐里阴沉的幽灵。 

迎上他的白刃,正来自于一个魏国的太子舍人。我们都听说过这职位,从侍宫阙,参赞于君王。短暂的抽搐后,高贵乡公便倒下了。左腿曲起,手臂折断。刀刃垂直如一根高耸的华表,红蕊则蜿蜒向厚土与高墙。我们现在也能想象这样的死亡,狼藉横陈,血污涂地。分崩离析,他的天子的铠甲,天子的仪仗,不过是那些君臣纲常终于狰狞锈蚀的废铁与尘灰。
曹髦或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魂魄永别身体。他睁着眼睛,躺在地上,什么都不想。
世界上的人终于躁动起来,纷繁杂沓,有的人说为臣尽忠,还有的人说更思其次;于是鲜血如雾,有的人也死去,还有的人活下来。

他的形骸被拖曳着远离,魂魄仍倒在这里,刀刃刺在背心,颈项扭曲折断。他什么都不想。
小皇帝的心口,飘出一朵复瓣的柔黄的花。
那纷繁的绽放升腾又飘摇,他轻吻着那朵花,这种努力抬起头的姿势对新生的鬼魂来说并不容易。
他想到他和它们都已经离去,扶荔宫中的花事。落泪的金铜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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