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生活

散文:老舅

作者:赵少胤
2022-05-16 21:31

外公外婆一生曾生养众多子女,皆因病过早夭折。老舅和母亲是外公外婆众多子女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俩兄妹。老舅一生以耕作为生,到老也没走出过小县城的边界,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依旧会带着外公同样的遗憾离我们而去,这是一个时代留给他们最深的伤痛和最大的遗憾。

从小到老,老舅和母亲没上过一天学,这是我唯一不能理解外公当时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按母亲的回忆,年少时的母亲和老舅是有条件和机会上学的,那时的外公在村上干过甲长(相当于现在村里的一个组长),大小也算了个人物,生活条件与常人家相比也算略胜一筹,但在子女上学的问题上,外公一直没能摆脱传统观念的束缚,这也给母亲和老舅带来了一生目不识丁的遗憾。

打记事起,母亲和老舅的性格在我心中是两个截然相反类型,母亲虽然没上过一天学,但天资聪慧,能言善语,待人接物、与邻交往很是得体,到老来她不仅学会了打电话、甚至还在父亲的指点下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时不时还与在外的子女进行微信聊天,这让我很长一段时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回到家亲眼看到母亲熟练的操作,终于明白,是母亲记忆力极好,帮她输在智能手机里的每一个电话名她都能通过位置的排序准确找到每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老舅忠厚老实,不善言辞,甚至有些胆小懦弱。老舅的一生在外公刚毅果敢、大智若愚的光环下显得唯唯诺诺,没有个性特征。多年来,老舅对外公的话惟命是从,从没有半个不字,直至外公活到90岁离开这个人世,他一次也没有顶撞和违背过外公的任何指令。在我的记忆深处,无论是严寒酷暑,老舅总是像影子一样长年跟随在外公高大的身影之后,起早探黑,扛着锄具上山下地、栽秧打谷,翻地除草,施肥打药。

老舅是一个精瘦的小男人,由于耳朵听力较差,一生寡言少语,年轻的时候在镇上跟着一位理发匠师傅学过理发技术,闲时走村窜户给人理发。说是理发,但他的受众群体多数是村里的老头和小孩子,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人们对发型的要求极低,多数是一上来就要求直接剃成光头,这样一来可以省去理发耽误农活、二来可以节约家庭开支。随着时代的变迁,改革开放的大潮卷走了村里多数的青壮年,为数不多的留守老人和孩子也因务工子女赚着钱开始往镇上的理发店里跑,渐渐地,老舅的理发手艺很快在村子里没有了生存的空间。放下剃刀的老舅不得不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责任田里寻求生存,本就吃苦耐劳的老舅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一亩三分田地里拼命劳作。

小时候,由于父亲长年累月在离家几十公里以外的社办煤矿挖煤,家里几亩田地全靠母亲一人操劳,农忙时,外公和老舅总是同时兼顾几家人的农活,起早贪黑地帮忙打理我家地里的庄稼。家中责任到户的十几块大大小小的农地在什么地方、有多少面积、土质怎样、适合种植什么,什么时候该播种和收割,外公和老舅比我们一家还一清二楚。曾记得有一年暑假,天刚蒙蒙亮,母亲便把我和两个姐姐从睡梦中喊醒,去离家两里外的坡地里干农活,还没到坡地,远远地便望见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挑着沉重的粪桶穿梭在玉米地里。当母亲和我们走近时才发现整整近一亩的玉米地已经被外公和老舅锄草施肥只剩下最一垄地了,看到浑身是汗和面露微笑的老舅,母亲的泪水无声地流淌在面颊。现在回想,那时的我对血浓于水的亲情没有更深层次的感悟,只是兴奋又一次被外公和老舅从繁重的农活中解救,可以有更多时间和同村的伙伴玩乐嬉戏。

随着我参军入伍,与老舅的见面次数越来越少,再次见到老舅是在外公的葬礼之上。2004年,当我接着外公去逝的电话时,脑海里呈现的场景依旧是那个夏日的清晨,两个天还没亮便在我家坡地里锄草施肥的身影,时光把记忆深锁在那个众多平常而又平凡的清晨,那是根植于心田的记忆,血浓于水的记忆,至今想来,感恩于人而言,最好的方式便是记忆,记住过往、记住生活、记住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记住那曾经为生计而劳碌奔波的身影便是对亲人最好的祭奠和告慰,也是让人性立足的最好方式。于在外的游子而言,久别重逢用奔丧这种人生最悲情的形式完成,恐怕是人间最无奈的相聚,匆忙回归的我在脑海里设想了千百遍相逢的场景,当我踏进外公生活了一辈子的院坝时,没有铺天盖地哭声、没有黑云压顶的窒息、没有暴雨倾盆的渲染。在那个闷热的夏夜,漆黑的棺木旁雪白刺眼的经幡、凄凉悲哀的哀乐、忽明忽暗的烛火、缓缓升腾的禅香用演绎了近一个世纪的流程轻车熟路地送一位老人最后的一段行程。在外公的棺木旁,我见到了卷缩成一团的老舅,佝偻的身躯、苍老的面容、茫然的表情、空洞的眼神,失去父亲,老舅像是没有了灵魂的躯干,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常人的意识,神情呆滞地望着不停来回穿梭的人群。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外公于老舅的重要性,他的一生,没有主见、没有话语权、没有决策权,他只是外公生活中一件使用起来极为顺手的生活工具,有时是锄草的锄头、有时是施肥的扁担、有时是犁田的老牛、有时是行走拐杖。

随着外公咽气的那一时刻,老舅成了没用的弃物,再也没有人对他吆五喝六、指手画脚了,老舅的一生其实早已习惯被人指挥、被人派遣、被人安排,他习惯于充当家庭生活中一件永不停歇的劳动工具,他的快乐也缘于被动的不加思考生活流程。送走一生辛劳的外公,老舅的生活坠入了杂乱无章的节奏,那些他同外公一同耕作的田地、一同喂养的老牛成了老舅唯一的依靠,在母亲断断续续的唠叨声中我感受到了老舅的生活现状,越来越少言寡语,不顾子女的反对,固执地独自一人搬进了外公生前居住的老屋,睡在外公曾经的木床、把外公遗留在世的酒盅当成了随身的宝贝,时常天不亮就背着背篓在山梁上的田埂上割草放牛,天黑也时常不回老屋,在老舅看来,像影子一样跟随外公那些生活的时光,无疑是他人生中最安宁和平静的时光,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策、不需要计划,只需要紧紧地跟在外公身后,在外公的指挥下重复着一层不变的劳动模式便是他最大的幸福和快乐。

在离家30年之后的又一个初秋,我再次携妻带子回到阔别以久的故乡,在欢聚的家宴之上,当我举起酒杯,为久别重逢的喜悦欢庆时,一股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望着八仙桌上一个个老态龙钟的身影、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一双双进餐时颤抖的双手,我无法把少年时那个带给我太多记忆的故乡和一个个亲人的容颜联系起来,那些曾经在东山岭上开山劈石、在南山坡脚修渠引水、在打谷场上吹拉弹唱、在月下畅游渠河的壮年都去了哪儿了?那些在油菜花里纵情歌唱、在渠河水里捣衣洗菜、在房前屋后采摘桃花、在煤油灯下描花刺绣的女人都去了哪儿了?那一刻,我知道,日夜想念的故乡已经变了模样,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故园,岁月无情地改变着一切,想留的留不住,那些珍藏在记忆深处的景象随着时光的流逝变成历史。酒过三巡,我发现少了老舅那熟悉的身影,母亲告诉我,老舅随着年纪的增长,性格越来越孤僻,完全沉浸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坚持独自一人生活,独自一人开伙做饭、独自一人劳作,平时基本不与人交流交往。

次日,陪同父母,再次翻过熟悉的山岭来到外公的老屋看望年近85岁的老舅,门前那个曾留给我太多记忆的鱼塘早已被表哥填平建起了二层小楼,外公一生苦心经营的老屋已经破败不堪,佝偻地斜靠在小楼的后墙,老屋内阴暗潮湿、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条长凳是室内唯一的家当,当年外公曾经用过的酒盅还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父亲和母亲或许早已经习惯了老舅生活的环境,只是不停地责怪陪同的表哥表嫂没有收拾好老舅的屋内的家什。看到我们的突然到访,老舅放下旱烟,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脸上露出拘谨的笑容,不停地用手袖擦拭着屋内仅有的一条长条凳,邀请我们入座,入座后,老舅像个犯错的学生尴尬地回答母亲各式各样的责问。看到老舅唯唯诺诺的样子,我突然之间为老舅一生简单的幸福而感到快乐。这人世间,生活的状态有千百种,像老舅这种人生也许是别人无法理解甚至唾弃的人生,但正是这种人生也许是很多人修炼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境界,无我、无为、无欲、居下、清虚、自然,这不正是道德经向人们呈现的人生最佳境界吗?老舅一生目不视丁,却在生活中找到了人生的真谛、达到了常人难于企及的高度、步入了许多人所谓的佛系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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