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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妈的畸形婚姻

作者:陈若鱼
2022-05-17 21:56


1990年暮冬的夜晚,寒风猎猎。
赵小玉望着漆黑的村落,在道场的草垛后瑟瑟发抖,不仅仅因为冷,更多的是恐惧,对未来,以及对这场私奔未知的不安。
她一直望着那条羊肠小道,虽然看不真切,但依然目光灼灼,直到那条小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确定是梁勤的声音后,站起身扑进了他的怀里,然后梁勤打开手电筒,借着微弱的灯光,带着赵小玉下山去了。
他们从村里,到镇上,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兜兜转转从恩施到了武汉,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落脚。
这场私奔,无论是对于梁勤还是赵小玉,都是不计后果的,并且他们打算永远都不再回去了。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毫无理由,爱了就是爱了,什么都无法阻挡。
而我,是这场爱情的产物。

我生于1993年春天。
三岁的时候,我就可以在恩施话与武汉话之间,切换自如。
我所居住的村子,平凡无奇,我们住的房子是一所青砖瓦房,墙壁上还留着用石灰写的“共产主义”的字样,屋顶下雨天会漏水,若雨水持续地久了,就在房间的土地砖上,砸成一个又一个小坑。
通常我母亲赵小玉会让我拿个破旧的,补了好几次的搪瓷盆接水。
我家的鸡笼是在屋里的,只不过从墙外留了一个可供鸡自由进入的洞,每天放学回家,我都会在天黑之前,把这些鸡赶进洞里去。
而赵小玉,则每天早晨起床,从鸡笼里摸出两个鸡蛋,给我做蛋羹。
赵小玉没读过书,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会写,而我父亲念过小学四年级。我到小学五年级,他就不能够辅导我的作业了。
因为我在这个村里长大,除了会说恩施话,对恩施几乎一无所知,因为我的父母亲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关于他们过去的事。
我们家在这个村里,举目无亲,逢年过节的时候更显沉寂,一家人吃团年饭,放烟火炮竹,看春晚,看似温馨,但大年初一,我们哪里也不去,一家三口吃饺子,而我,却竖着耳朵听着门外成群结队去亲戚家拜年的孩子们的脚步声。
心里漾起一阵又一阵的羡慕。
我父亲梁勤,是村里公认的最勤劳的人,除了睡觉时间,他几乎都在田地里,而我母亲,总是在下午太阳不晒了才下地,我曾无数次听说过,关于我父母亲的故事。
那些邻居们坐在一起闲聊的时候说,整个村就赵小玉最享福。
我知道,那是因为父亲深爱母亲,他们明明同岁,看上去他仿佛大了十岁,而赵小玉天生肤色白,个子娇小,留着齐腰的长发,说话起来轻声细语。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很少有赵小玉干活的印象,无论是地里的重活,抑或是家里的琐碎家务,都被我父亲一手包揽。
父亲为了赚钱,甚至还学会了盖房子,农闲时,他就去镇上做工,每天到天黑了,也不住在镇上,而是骑一个多小时的摩托车赶回来,给赵小玉打洗脚水,然后两人一起看电视。
第二天一早,就骑着摩托车继续赶去镇上打工。有人说,他活做的好,可以去城里工地打工,赚得比这多多了。
但是梁勤羞赧地笑着拒绝,虽然他没说,但我知道他是舍不得赵小玉。
对,并不是舍不得我这个女儿,这是我很早之前就领会到的事情,我在他心里的分量,永远不敌赵小玉。
10岁那年,我曾悄悄跟我赵小玉说,以后我一定要按照我爸这个标准来找男朋友。

我到底是好奇的。
对于他们为什么要私奔,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跟家里人联系,我在小说里看到,私奔的人最终都会被原谅,因为已经无法挽回。
直到我12岁那年春天,我在镇上住校,一个星期回家一次,在某次回家之后,我发现赵小玉的肚子,大了一圈。
当时我什么也不懂,也不敢问,只以为是她胖了不少。
可是,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很明显已经异于常人,正在我怀着疑惑的时候,意外听女邻居们聊天得知,原来是赵小玉怀孕了。已经5个多月。
我当时恍惚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原来她是要给我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说实话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快乐或者悲伤,都没有。
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然而,我的弟弟或者妹妹,最终也没能到来。
因为在下一个星期五我回到家时,发现赵小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红肿,仿佛是刚哭过。
而父亲梁勤在厨房里,一边炖汤一边抽烟,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悲伤,一点点在空气里蔓延。
这件事虽然很困惑,但我最终也没敢多问半句,只听梁勤的话,好好照顾母亲。
等下一周回来的时候,赵小玉已经下床了,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做一些轻松的家务,看见我,就问我饿不饿。
两年后,我升入高中,我一点点长大,梁勤跟赵小玉也一点点地老去,但是他们仍然年轻。
我依然住校,只不过是一个月回去一次了。
这时候,梁勤已经用他的一双手赚到了足够盖一栋楼房的钱,我高一寒假回家的时候,我们住的那栋青砖瓦房前面,已经耸立着一栋二层小楼。
这是我们村里,第一栋二层小楼。我的房间里,有衣柜,有漂亮的窗帘。而他们的主卧,比我的大,布置也比我的漂亮,甚至还有一个简单的木质梳妆台。
赵小玉告诉我,这是父亲梁勤跟人学着自己做的,因为她一直想要一个梳妆台。
后来,我曾无数次见到赵小玉坐在梳妆台上梳她那乌黑的齐腰长发,再后来,梁勤给我也做了一个,也许是手艺更纯熟,比上一个更好看,可是等我回到家才发现,赵小玉那个旧的躺在我房间,新的更漂亮的,已经是赵小玉专属了。
又过了两年,我18岁了,有了倾慕的男生,也看了很多的言情杂志,很多爱情电影。
在我听到那个传言之前,我的父亲跟母亲是我心里最美好的情人。

高考结束后,我在家闲着。
每天傍晚都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乘凉,那天我过去时,已经有两三个阿姨在谈天了,在听到我母亲的名字时,我竖起了耳朵。
只听见其中一个阿姨说:“梁勤跟赵小玉是表兄妹。”
“那不是近亲结婚吗?”
“他们根本没领证,就从老家跑到这里来了。一般像他们这种情况,生女儿还好,生孩子十有八九是畸形。”
我的心猛然一沉,仿佛跌进了万丈深渊,我头也不回地跑了。我想起赵小玉那次怀孕,想起她告诉我,弟弟没有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接受这件事,但是不久后的一件事,更加证实了这个传言。
我的外祖母是在8月忽然出现在我家楼下的。
那天,我躺在梁勤给赵小玉做的室内秋千上悠哉悠哉地看书时,楼下响起一阵躁动。
我从阳台上探出脑袋去看,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脚边是个行李箱,站在我家里楼下,她已满头白发,用一根簪子在后脑处挽成一个髻,口中说着恩施方言,叫着赵小玉的名字。
下一秒,我看见赵小玉开了门,两人站在门口,像两尊石像。
我下楼的时候,老人已经坐在客厅里,而赵小玉跟梁勤都在,气氛有些说不出来的压抑。老人看见我,目光打量之后,有短暂的柔和。
赵小玉用恩施话说:“过来,叫嘎嘎。”
我当即明白老人的身份,十分乖巧地叫了一声嘎嘎。
我的外婆面色柔和地应了一声,然后用恩施话说:“长这么大了。”
外婆一个人坐了10个小时的火车才到达这里,她到底是想看看,女儿在异乡过着怎样的生活。
梁勤一直垂着头,不敢看外婆,而赵小玉只说在这里生活的很好,有房子有地,没有恩施那么高的山。
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20年的母女分离,流再多的眼泪也不夸张。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赵小玉这些年来一直有给家里写信,外婆决定跋山涉水地来看她,只是因为自己病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外婆用恩施话抹着眼泪说,我不想到死到见不到你一面。
赵小玉一听,又是一场嚎啕大哭。
外婆在这里呆了一个星期就回去了,走前她站在楼下再三打量这一栋小楼,眼神落落地说,“这里,确实比我们那山里头好多了。这房子,真漂亮啊,小玉,妈妈知道你在这里过的幸福就好了。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也安心了。”
赵小玉又是低头垂泪,梁勤却说:“只要爸爸不介意,我们随时可以回去。”
外婆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要回去的好……”
外婆走后,赵小玉一直精神不济,梁勤也唉声叹气,我的心一片慌乱,我知道那个传言,很可能是真的了。
还有半个月才开学,但我一天也不想在家里呆下去了,甚至不想看见梁勤跟赵小玉。
他们对我说话,我也爱搭不理,只想赶紧开学,离开这个地方。
我甚至想,我永远都不想再回来了。

然而,赵小玉大概也听说了那些传言,选择亲自告诉我真相。
原来我父亲梁勤跟我母亲赵小玉,并不是普通的私奔。梁勤是赵小玉姨妈的儿子,也就是说,我的外婆,其实也是梁勤的小姨,我的父亲跟母亲,是表兄妹。
但是,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因为梁勤是被收养的。
在梁勤10岁的时候,他的养父母,也就是我的爷爷奶奶在城里打工时出了意外,两人双双坠河离世。
成为孤儿的梁勤,被姨妈接到了家里,那时候姨妈家里已经有了三个女儿,最小的是赵小玉,跟梁勤同岁。
姨父早已经撂下话,养梁勤没问题,但将来他得作为儿子为他们养老送终,三个女儿,忽然多了一个儿子,虽然贫困,但日子却很温馨。
梁勤跟赵小玉年纪一样,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最多,在外面受了欺负,永远是梁勤护着她。
一晃就过了十年,赵小玉也说不清楚,跟梁勤到底是什么时候从亲情转变成爱情的,但是当他们都了解到彼此的心意时,谁也没有退缩。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赵小玉被许了人家,连婚期都定了,赵小玉不敢跟父亲说出梁勤,梁勤也怕适得其反。
最终,他们选择只留了一封信就一起离开了。
为了爱情,他们放弃了一切。
梁勤说过,等他们被原谅的时候就回去负荆请罪,但是赵小玉太了解父亲的脾气了,他不可能轻易原谅,更何况他们还是表兄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也融于世俗。
所以,他们来到这里之后就扎了根,从未想过回去。
我听赵小玉说完这些,整个人都是恍惚状态,但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想起赵小玉这些年幸福的模样,想起梁勤遵守诺言地守护她,我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赵小玉还说,因为害怕,所以一直没有去领取结婚证。
赵小玉还说了一件事,其实在我之前,她还怀过两个孩子,不是因为生理缺陷,而是因为疲劳过度导致的,所以梁勤再也不敢让她轻易下地干活了。
听到这里,我忽然酸了鼻子,我曾因为赵小玉总是在家休息,梁勤一个人干活,而对她产生过什么想法。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

如今,我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
梁勤仍然努力在给赵小玉创造更好的生活,买了车,偶尔载她去镇上逛街,也会去不远处的水库兜风。
我不再去理会那些传言,当他们是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夫妻,从年轻相爱到老。
在外婆来过之后,赵小玉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给她父亲写了一封信,而那个倔强老头儿,竟回了信,说过去的就过去了,虽然没说让他们回去的话,但也好像不再像以前那样抵触了。
我还记得赵小玉看到外公那封信时,哭得泪流满面的样子。说来也是,做父母的对孩子又怎么会记仇。
我想梁勤跟赵小玉也明白,之所以这么多年没回去,不仅是担心不被原谅,还想混出点样子来再回去告诉他们,他们过得很幸福。
去年,赵小玉跟梁勤去领了结婚证,还带我回了一趟恩施老家,我的外婆比之前更老了,外公仍是冷着脸,但眼神里氤氲的雾气里透着关怀。
现在,我们每年过年都会回恩施,有时候外公外婆也会来这边小住,赵小玉劝他们留在这边养老。
外公捋了捋白溜溜的胡子,看着一望无际的平原说,早上起来看不到山,实在不习惯。
外婆笑着说,是啊,看山看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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