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今年的状元郎是公主……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5-25 11:56


大凉三十年正月十六,天机神女祭典。
 
苍山以北的启昭宫红缨满树,香火漫天,里里外外填满了前来祈愿的百姓。
 
鼓乐毕,檐角下挂着的几百条三响银铃被庙祝用长竹竿拨响,无风也动,清音满室。即使是远在南坡的猎户,也能听见那悠长、清脆的响声,闻到那绵延不绝的凤藻兰芷香。
 
这香传说是神女血肉所化,小小一块,便能香动千里。但对于正在殿侍禁军前严阵以待的首领侯乙来说,焚香的场面毫无吸引力。原因很简单:一,他有要职在身;二,他闻不到。
 
嗅觉的丢失,换来的是耳朵和双目的高度发达。几百里以外来了个骑兵,他都能听清楚马用的是什么样的蹬子。这正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侯乙站在神女庙的后塔——清欢塔的最高层,俯瞰虫蚁般的众生,保证他们不会误闯天家楼阁。
 
前来祭祀的妃嫔共有32人,按品阶依次在塔内由下往上安排房间,进行为期一月的斋戒。皇帝则住在塔顶的戏鱼阁,任何人无令不得靠近。可启昭宫身处北坡,除了嶙峋的山石,哪有什么鱼池可看?
 
皇帝背着手走过来,朝他笑笑,在启昭宫攒动的人头上方虚虚一指,拂袖而去留下一句:“今天有条漏网之鱼。你看着,我先下去观景了。”
 
侯乙不明所以,只能跪下称是。他的耳朵却比脑子更快地捕捉到一丝踪迹——咯、咯、咯,声音来自瓦片,非常细碎。虽然来者已经尽量放轻脚步,对侯乙来说却是重如磐石。他轻握栏杆,脚尖借力一蹬,猫似的翻下去。
 
大约是在倒数第二层,月光明亮如水,一条小鱼正坐在屋檐上喝酒。她是一条鲤鱼,红衣灼灼,宽袍大袖,远远看去,像国手笔下的一朵重瓣牡丹。
 
私闯后塔是重罪,侯乙收起佩刀,朝那女子肩头袭去。鲤鱼竟往左边一扑,堪堪躲开这一击。塔南后倚绝壁,她却敢和他交手。
 
侯乙这才看见女人脸上蒙着一层纱。她的本事实在不怎么样,接下两招已经很吃力了。
 
“我是天机神女的使者!”她大叫一声。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这世间哪有什么神女?”侯乙不以为然。斜出左手,一把拽下她的面纱。
 
女人慌忙抬起手臂,想用大袖遮住面颊。可还是晚了——这夜的月光太亮,侯乙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好。
 
他怔在原地。

让三甲,揽民心——大凉自实行科举以来,皇帝和世家高官做了一笔交易,头三甲必是寒门出身。至于世家子弟该如何为官,另有荫补制择选。
 
其中有且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孙秉清。他是孙尚书的庶子,大凉二十六年中的状元。但科举前,满朝文武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应该是孙大人养在外宅的私生子。”有人推测。可朝廷值得为一个官员的私生子破例吗?
 
直到孙秉清入朝,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卢乾一战,伤亡惨重,本地的流民还未安置,齐大人又动起了韦南的心思。是嫌安置的钱款花不完,还是百姓的苦难不够重?”兵部尚书生生憋红了脸,看着面前这个七品小官,大气也不敢出。没办法,皇帝喜欢。对于孙秉清的种种狂悖之举,皆由天子一句“少年英才,应宽之、勉之”挡了回去。文官们算是明白了,这哪里是孙尚书的私生子?
 
他是一把天子精心挑选的、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皇兄的又一颗棋子,”怀静公主夹起黑子,满头的珠翠叮当作响。“那些老东西也该敲打敲打,每年贪那么多,一点用也没有。”
 
侯乙本是南缘乡民之子,7岁那年遇到洪灾,全家唯有他被南下私访的皇帝之妹怀静公主所救。公主看重他的潜力,因此悉心栽培。后来他夺得武举首魁,进入殿侍禁军,成为禁军首领。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只需要服从一个主人:怀静公主。
 
“本宫认识他,你信不信。”黑子落下,公主的嘴角闪过一抹神秘笑容。
 
侯乙第一次见孙秉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觉得这个状元长得太瘦弱了。
 
大凉尚武,但孙秉清坚持闲兵归乡。
 
这个建议刚提出来,侯乙就知道陛下不会同意。
 
“为人臣者,就该冒死劝谏。怎么,你怕了?”孙秉清瘦白的脸上浮现出讥讽之色。

侯乙面色如铁:“为兵者,最重要的是服从。”

“你……”

“好了,下次再议。”皇帝挥挥手,拐去御膳房吃午饭去了。
 
侯乙没想到,孙秉清日后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怎么是你?”侯乙哑然。“衣服……偷的?”那是一套宫装。质地轻柔,外罩纱衣,料子是名贵的蜀地花缎东风锦,上面的金鱼纹样灵动活泼。不过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
 
“真是木头,我是女的。”孙秉清放下袖子,翻了个白眼。“这是我娘的衣服。今天是她的生辰,我来看看她。”这不是一般姬妾可以穿的宫装,如果她的母亲是塔中的某一位,至少位列四妃。
 
这说明……
 
“孙大……姑娘,你先下去”,侯乙觉得这个称呼烫嘴,额头一跳一跳地疼。她或许都不姓孙。孙秉清对着月亮端起酒杯,哼起不知名的小曲来,“不走,还没喝好。”
 
侯乙不愿与她多费口舌,用麻绳把她的手腕捆了个结结实实,再把面纱揉成一团塞进她嘴里。他上前把她拦腰抱起,运沙袋一般扛回戏鱼阁。女人太瘦太轻,像一只中箭的狐狸,除了在肩头挠痒的爪子外几乎没什么重量。
 
从最高层往下走,守卫的禁军品阶越低,人数越多。侯乙早有准备,将孙秉清的上半身藏在他的披风里。侍卫和宫女发生关系屡见不鲜。“哪家的?”副指挥使迎面走来,颇为好奇地问。侯乙怒目而视,像只被激怒的鹰隼,马上就要弹起来挠他。他只好悻悻退开。
 
坐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侯乙不是没有政治觉悟。他大可以将女人绑到殿前司,给大家看看状元郎的真容。可天下的法度,还不是上面那位一句话的事?假如孙秉清说得是真的,这个女人会死,他也一定会死。
 
他们来到神女庙的一处矮墙附近时,孙秉清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侯乙解开缚手的麻绳,拍拍她的脸。春酒后上头,她已经醉了,脸边染上大片晚霞似的酡红。“困,别动我”,孙秉清指他的鼻尖,看他有两个重影。侯乙实在忍无可忍,“你走不走?你就不怕我告诉别人?”
 
“你敢吗?”她勾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这动作根本不像个寻常女子,状元郎逛花楼还差不多,“你……不敢。”
 
“跟本公主度春宵,便宜你了。”

侯乙称病一月。待他回朝,发现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手下的士兵开始避免和他单独呆在一起;和他最不对付的城北边防军指挥使送来乌鸡两只,要他熬粥补补身子;当巴结他的侍卫送来两个少年时,侯乙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侯大人,呃……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京城的青衣小官搓了搓手,示意侯乙靠过耳朵。“孙大人要我给您带个话,说是上元节,城北,锣口大街神女祠见。”
 
“他还叫您务必收拾干净,毕竟是见情郎,哪有佩刀的。”
 
侯乙一掌拍翻桌上的鲈鱼海参粥。小官叫苦不迭,这顿饭可抵半年的俸禄。
 
他闭门休息的这一月,状元郎孙秉清公开自己对殿侍禁军首领侯乙的爱慕之情。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孙秉清好龙阳,也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侯乙好龙阳。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上元节的锣口大街比神女庙还要热闹。觅良人、遇红颜,都是上上选。无缘者求姻缘,有情者求善终。今夜坊市彻夜不眠,求的就是一个圆满。
 
古今中外,再好再美的人物,都绕不开一个情字。神女祠前人声鼎沸。孙秉清就在神女祠内那棵遮天蔽日的万年青下等他。风动,树梢上的百余根彩条随之起舞,漫天纸灯压星河,承载着无数个沉甸甸的心愿,飘远了、飞散了。
 
“我对你一见钟情。”孙秉清一身男装,俊秀得让怀春少女频频侧目。这场面实在荒谬得可以。侯乙调整好声音,“陛……你父亲不会同意的。”“你呢?你同意吗?”孙秉清笑得眉眼弯弯,侯乙却越看越像狐狸。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宫里的侍女不如她聪慧,高门大院的小姐不如她大方;和平康坊的妓女更是天差地别。有点像未开蒙的山野村姑,身上却平添了个金枝玉叶的身份。
 
她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孙秉清拿起一块祈愿板,郑重地写下几个字,又跪下来朝神女拜了三次,才把祈愿板挂到灵树梢头。他们二人从祠堂出来,一路无话。侯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孙秉清则好像有心事。拐到锣巷深处时,侯乙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
 
他将孙秉清拨到身后。
 
片刻,一支尾羽漆黑的短箭咻的一声,没入墙面,正是孙秉清刚刚站立之处。夜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蠢蠢欲动,侯乙的耳朵里嘈杂万分。他抓住孙秉清的一只胳膊,闭上眼睛。“……怎么?”突然,他拉着孙秉清往巷尾跑。

他们还是没快过墙头长出的一排手握长刀的蒙面人。
 
“有胜算吗?”孙秉清问他。蒙面人把前路遮了个严严实实,为了这次伏击还派了弓箭手;侯乙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侯乙说,“你先走。”
 
“噢”,孙秉清干脆利落地翻上墙头。
 
“……”
 
侯乙强迫自己稳下心神。这些人功夫不差,不像是拦路抢劫的乌合之众,立刻夺刀是不可能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贴着他的脸过去,要不是他的肌肉反应比脑子快,恐怕早成了剑下亡魂。侯乙只能踉跄着往后退。
 
几乎是在同时,他双手向后把住立在墙角的长杆,狠狠刺向敌人的右手。以攻为守,以进为退。旋、刺、扫、劈——求生欲让这些进攻格外毒辣,竟撂倒了一大半敌人。当然,侯乙也损失惨重。他被剩下的人团团围住,两只手臂已经伤痕累累。劈断的竹竿躺在脚下,再也没有武器可以反击。
 
有血落在他的脸上。
 
好半天他才意识到,那不是他的血——“你回来干嘛?”“救你!”孙秉清从死者背后抽出刀,勉强挡下一剑。她的手都在颤抖。锣巷的夜静得可怕,可以隐约看见远处河上的烟火。只是几刻钟的路,热闹就已经和这里无关,没有人关心两个即将变成尸体的人。
 
最后一个敌人倒地。侯乙按住孙秉清放刀的手,“暗处还有三个,你打不过他们,”孙秉清扔下长刀,沾满污血的手捡起一把掉落的长弓。
 
“你拉不开。手臂会受伤。”侯乙说。
“拉不开就死,受伤再治,”孙秉清咬咬牙,手搭在弓弦上,竟强行拉开了一丈。“正好我也病上几月,遂了你的意。”
 
原来她还是在意的。侯乙握住她的右手,受伤的右臂搭上弓弦,在空中拉出一个漂亮的半弧。他低头就能闻到她头顶的幽香。“我叫昭云。昭示天下的昭,闲云野鹤的云,”孙秉清说。
 
“如果能活下来,你娶我吧。”
 
不对——我怎么能闻到……侯乙来不及思考,第一支箭已顺风而去。

杨昭云6岁时就已经不叫杨昭云了,她被送到孙尚书家当庶子养的那年,父亲大笔一挥,赐名秉清。秉的是天下之清。她和年纪一般大的男孩一块上学,一块捉弄私塾先生,一块翻到院墙外捉蛐蛐。
 
父亲很生气,整整一年没有见她。说她既没有皇室贵女的矜持,也没有世家子弟的优雅。这样的孩子,和弃子有什么区别。杨昭云怕了,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之后不再逃学。恨不得钻到每一本读过的书里,梦中都是圣贤典籍。
 
十八岁,她最信任的丫头雪莲想要和她通房,杨昭云吓得面无血色,在府外游荡了十日,买下一件粉色花萝裙。十二年来第一次穿裙子,就差点被采花大盗劫色。回到尚书府时,雪莲吊在她的房梁上,身体已经凉透了。
 
杨昭云把那件花萝裙和雪莲一起葬在后院。从此只有孙秉清,没有杨昭云。只有状元郎,没有公主。
 
御书房的宫灯又熄灭了,两旁的太监垂手而立,既没去点灯也没去添油。现在他们能是瞎子,是聋子,唯独不能是傻子。皇帝抖了抖袖子,让太监给她看座。“你姑母这次可真没留情,连自己的将棋也敢扔。”
 
“您知道她要动手?”孙秉清的声音有些颤抖,皇帝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从莲花青瓷盘中抓起一把鱼食,撒在金鱼池边。“你不会真看上那个当门犬了?”
 
孙秉清咧开嘴笑了,她像个真正的女儿一样拽了拽父亲的衣袖。“当然,我还指望您给我赐婚呢。”
 
“你应该清楚,你嫁不了他”,皇帝揩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水——荒谬,她杨昭云连一个女人都不是。史官不会将这个不知名的公主记录在册,大凉26年最鲜活的那个名字,是假的。
 
满池的鱼都拢在一处,争相把嘴唇探出水面,只为了水面上那几块星星点点的残渣。“你想为你母亲报仇,为什么不跟朕说?”皇帝摩挲着自己的胡须,轻声道。孙秉清诚惶诚恐地跪下来。她把头深深埋在朝服的宽袖中,如一只卧在岸边等死的花尾金鱼,“儿臣就是忍不住想母亲死的时候,为什么她在京城。”
 
侯乙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浮云观。迈过门槛时差点踩到一公一母两只乳猫。他赶紧给这俩祖宗让路。

“你可得小心,”怀静公主拨弄着窗边的兰草,笑得一脸灿烂。乌云被拎上膝头,柔软的手指在猫耳朵后打着旋。“皇兄这是要动我”,奶猫舒展开四肢,打了个柔软的呵欠,还没长实的爪子无意间划过公主白玉般的手臂。
 
“可怜我那侄女,偏偏是他的女儿”,怀静一掌拍在乳猫的头顶,尖利的猫叫和她的笑声混在一起。
 
“要不,你把她杀了吧?”
 
侯乙跪在地上,两只手的手心都湿透了。

初春二月,皇帝宴请家臣。
 
侯乙在侧护驾时,发现自己确实又能闻到了。烤鸭腿的肉香、沾满露水的花草清香、宫女身上的胭脂香粉……万种气息涌入鼻腔,让他痒得想打喷嚏。
 
“大人,孙大人叫您去廊下一趟。”侯乙把酒壶下的纸条揉作一团。殿外夜风徐徐。小桥、山石、流水错落分布,各有其美。树影婆娑,廊下如积水空明,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影子。
 
一桌,二椅,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孙秉清给他斟满,递到侯乙嘴边。侯乙用手背挡开,“今日没空陪你演戏。我还要……”
 
“你还要去哪儿?”孙秉清突然伸手环住他的腰——那种香气又闯进侯乙的鼻子,让他心烦意乱。他慌忙向后躲去。孙秉清并没有坚持,她撤开双臂,展开右手。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欲得刺杀真相,花园飞来石后见。
 
“我只想问你一句,”孙秉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真的?”
 
侯乙沉默了。他已经习惯了服从,情是庙里的神女,锣口大街上漫天飞舞的纸灯,坐在清欢塔顶喝酒的红衣女子。美则美矣,遥不可及。不是所有人都能为情冒险。只有锦衣华服的主子,才配谱写这肝肠寸断的情殇。
 
所以是真是假,一点也不重要。
 
所以那天晚上,一点也不重要。
 
他怎么说不出口呢?
 
孙秉清的身子软下来。她好像又喝多了,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几片柳叶乘风而落,贴在她红润的侧脸,好像女人的面靥。她穿红好看,穿嫁衣一定更好看。侯乙竟舍不得替她拂开,他仔细看去:
 
一对乳白色的小角赫然出现在青丝中。
 
有人从院中走来。侯乙单膝跪地,拱手举过头顶,他听得出那靴子上绣着五爪金龙——
 
来者说,“我可以成全你,你得答应一件事……”
 
大凉三十年三月初三,宜嫁娶,宜出行,宜开光,忌会亲友。殿侍禁军首领侯乙聘季州杨氏庶女杨昭云为妻,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佳偶天成,良缘永结。
 
皇帝下令不准大操大办。由于侯乙私宅过陋,秘赐孤山别院作陪嫁。虽一切从简,花冠、盖头、嫁衣却是不能少的。山民只知有新妇出嫁,而不知嫁女为何人。
 
孤山别院清冷雅致,有移步换景,重嶂叠翠之妙趣。园中一块寿山石高几十丈,说是取“寿比南山”之意。
 
可寿命都是有定数的,不然这宅子怎会落到他们手上,杨昭云想。给她梳妆的丫鬟就有五六个,再加上布置新房的、迎宾的、前后跑腿的、管事的、打赏的……不知道从宫里调了多少人手。父亲好像真的到了年纪,也开始长良心了。
 
画眉的丫鬟手一抖,柳叶刀画成了锄头。手上越着急,越描越黑。“算了,”杨昭云说,“吉祥。”她对着镜子浅笑嫣然,努力学着父亲宫中妃嫔侍寝前的笑容,“好看吗?”
 
“好看。”丫鬟低眉顺眼地应道。
 
如果他说不好看,就把他推到寿山石下的碧浪湖里洗洗澡。

她不知道侯乙正在看着她。
 
侯乙学弓时,光练开弓就练了半月,看靶练了半年。直到他去浅滩捉鱼,一百次里捉了一百零一条。他才知道成了,才开始架弓。
 
从此之后,无一失手。
 
今天不是开弓的好日子。逆风、多云,他抬头瞟了一眼“阴恻恻”的天光,不再理会天上这时晴时雨、喜怒无常的龙王。大喜的日子,理应多看几眼新娘。
 
他架起黑色长弓,箭头瞄准寿山石后的花楼。手臂已然大好,从这里能看见她抹了胭脂的侧脸。然后她转过来,发髻边干干净净,还未来得及佩珠翠,脸上却已是容色倾城。浓妆素裹,倒衬她。
 
侯乙慢慢将弦拉开。
 
就在快松开手指的须臾,她突然朝他笑了。这幅画面像是雕版的母本,一锤敲进他心中,木屑扎进最深处,再也拔不出来。
 
原来她是个女人,侯乙古怪地想,连同他的手指颤抖。那一箭射出去,蹭过了寿山石的侧壁,但好在还是顺利命中。
 
原来我是她的丈夫。他迟钝地想。女人穿着嫁衣,直直跃进碧浪湖。
 
怀静公主脱下道袍。彩衣着凤宫装里外有七层,光是披帛就长到前厅。她在鬓角掐上金丝,又把眉毛都梳得服帖,才去戴那沉过脑袋的头冠。
 
侯乙用双手捧上鸠酒。“早知道他比我棋高一招,没想到这么无情,”怀静公主微微一笑,接过杯盏。“ 他给你什么条件,让你杀了你妻子?”
 
怀静公主结私营党,杀害少年英杰孙秉清。次日羞愤过度,饮鸠自尽。
 
“他给你什么条件?让你背叛我?”女人的声音急转直下,从温柔似水到歇斯底里,只需要这一杯酒。
 
皇帝很爱他的妹妹。因此他容忍她入观修行,打着出家的幌子广施淫乐;容忍她越过皇后,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贱妇;容忍她爱上一个必死之人。
 
“您已经起了杀心,何必来问我的心意?”德辩和尚曾双手合一,立在长刀前。烛火的幽光照不清这高僧的眼睛,他俊秀得惹人生厌,“我有我的道,你有你的道,她自有她的道。”
 
“告诉公主,我不愿!”他留下这句话,在皇帝眼前从容赴死。
 
天亮了,侯乙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抬起跪麻了的腿,去墙角掐死剩下的两只猫。临走前,他对着主子的尸体深深一拜,笑得惨淡。“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御花园的夜晚。皇帝曾一边抚摸着膝头杨昭云光滑的发顶,一边问阶下跪着的当门狗。“你怕死吗?”
 
“不怕!”侯乙道。
“撒谎。”
 
女儿像她娘亲,喝不了一点酒,可总爱逞能。皇帝捏了捏杨昭云的鼻尖,醉得不省人事的女状元皱起眉头,像只眠中的小兽,把父亲的胳膊往怀里搂得更紧。
 
“她要杀她?”
 
天下人人都在撒谎,可这世上只有两种谎——帝王能容下的,和容不下的。杨昭云呢喃着翻了个身,皇帝轻柔地捂住她的耳朵。“那用她这一条命,换怀静对你救命之恩,够不够?”

大凉三十二年正月十六,天机神女祭典。北山启昭宫人山人海,京城神女祠门庭寥落。留守的洒扫侍女碰见一个奇怪的香客,上了供品,拜也不拜,求也不求,直直跪了一整天。
 
她只好拿扫帚去赶人。“你这样跪,别人还怎么上香?”
 
没想到这香客点头称是,复而执拗地跪到门廊下。风乍起,天空忽然沉下脸来,看样子是要起阵雨。这时,一个白衣斗笠客猛地推开木门,门在风中“嘎吱、嘎吱”乱响一通……侍女那时就失去了知觉。
 
杨昭云掀开面帘。只见她的前额翘起一对珊瑚似的银色鹿角,话间,两腮波光粼粼,脸侧扇形的鱼鳍上下起伏。“跟我来”,女人迈进正殿,伸手扭动神女祠的香炉。地上万人踩踏的莲花佑宁纹被五瓣切开,露出一池深不见底的黑水。
 
“咚!”杨昭宁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池水比想象中浑浊,比想象中还要深不见底,神女祠的入口只是一个天窗。泥沙倒灌进鼻腔,四周无一处可以抓手,侯乙徒劳地挣扎了许久,感觉时间从未这样漫长。他看见杨昭云就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疼吗”,女人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没有什么波澜。
 
她是故意的。
 
在他的意识即将模糊之际,黑水好像通人性一般,从他周身快速散开。侯乙的膝盖稳稳落在池底的泥沙上。
 
他抬头望去,发现自己身边不是什么上古遗迹,也不是什么隐秘的宗祠,而是一具巨大的骨架。骨架的下半部分埋在泥沙中;站在它的头颅上,居然一眼望不见尽头。
 
它是一条……龙。
 
杨昭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侧。“我娘和我爹一起打下了大凉。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我娘想家了。原来人间也没那么好,如意郎君的心可以分成好几瓣。我爹设法杀死了她,把她的尸体埋在此处。作为神女日夜供奉。”
 
“每年,父亲都要割下我娘的一块血肉,在祭典上焚烧。名为凤藻兰芷香。”
 
她捧起他的脸,从额头抚摸到眉毛,再到鼻尖,嘴唇。嘴边挂着一抹淡笑。“要不是你,我永远不会发现故事的后半段。”池中只有一处亮光,想必是通往碧浪湖的,“你知道么?我跳到池中时还没有死,因为你的心偏了,手也偏了。”
 
“昭云,”他想说话,喉咙却如万蚁啃噬,火辣辣得疼。“昭云……”
 
“我死后查过命薄,注定有这一劫。孙秉清,杨昭云,不过皮囊而已。”他想伸手抱住杨昭云,却发现她轻得可怕。比第一次更像一阵风。她挥了挥衣袖,轻灵地挣开他。
 
“我喜欢过你,”她朝他微笑。“但我看不起你,”她身上的那股香气不见了,连同泥土的腥味一同消散。他什么也闻不到,“你就没有想过,我是真心要嫁给你?”
 
“我还要去杀一个人。你且活着,珍重。”
 
这是杨昭云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刹那间天地颠倒,哪有什么神女,哪有什么龙尸,连莲花佑宁纹都严丝合缝,看不出一点裂开的痕迹。侯乙迈出殿外,看见北山的方向黑烟滚滚,阴云遮蔽半面天空,太阳的光芒也稍显逊色。
 
“咔擦”,神女祠的万年青轰然倒下。指挥使走上前去,只见这树内部中空,早就被蚂蚁蛀穿了。一块木板滚到他脚边——
 
“愿郎君千岁,妾身常健,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杨昭云”
 
大凉三十二年,太子杨景发动启昭宫之变,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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