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被领养的“外星人”

作者:但适
2022-06-03 22:55

夏日烈阳,他却穿着黑色的长袖和长裤,头戴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边没有一丝毛发的踪迹。
唯一露出的手、脸和脖子上的皮肤粉一块、棕一块,好像破布拼接出来一样。就连他的耳朵也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
他被火烧过?
我本能地后退了几步,甚至想转身离开。
可真要转身,600块钱就没了。我还要为去英国留学攒学费呢。
“你好,我就是三德尼斯。你叫我小康就可以!”说“小康”的时候,他声音微弱,好像那名字并不属于他。“三德尼斯”是他的微信名。
他快速地瞟了我一眼,就又把大半张脸藏在长长的帽檐下了。
那是怎样一场大火呢?他的脸像是在一枚带泥的土豆上简单挖了几个洞,眼睛无神,嘴巴也是歪的。
“那个,我就是石柳。”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通常我一报我的名字,别人就会说,啊,“石榴”,好记好记。他却像没有领会到似的,搓着裤缝,轻轻点点头。他两腮的肌肉像束闪电一样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两天前,刘莹姐在微信上给我发来一张名片:“我认识的一个男孩儿,二十出头,想租个女友去见他朋友。你可以吗?”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大二上学期,我忽然有了留学的念头,就开始各种兼职、攒钱。
把自己租出去做女友赚钱最多,但风险也最大,要么是公司不正经,通过招人骗钱,要么是租客不正经,对我动手动脚。
换了好几家公司之后,我决定不做了,这时刘莹姐找到了我。
她是我上一家兼职的公司的员工。大概是因为她上了年纪,业务少了,便自己建了一个微信群,在群里给兼职的女孩介绍靠谱的业务,然后每单抽取百分之十的提成。她介绍的人,一般都是她认识的人,或她认识的人介绍的人,所以向来比较靠谱。
我想,小康这模样虽有些吓人,但那是后天造成的,跟他的好坏无关。忍一忍,600块就到手了。

小康说想先请我喝一杯咖啡,毕竟我从学校赶过来也有将近45分钟的路程。
我本想拒绝。不是说要见他朋友吗?早见完早了事。可转念一想,先喝杯咖啡也没关系,又不会死。
咖啡馆里的人无一例外地看向我们。他们用看到怪物的眼神看看他,看看我,再看看他,又看看我。我麻利地走向最靠里的角落,没有窗户,邻桌也无人。
他一瘸一拐,无声地跟在后面。
“我们那儿的——都不喝咖啡!”他看着冒着热气的拿铁说。
“那你们都喝什么?”
“嗯——”他抬起头微微思索,脖子上棕色的皮肤像带褶皱的棉布一样撕扯着,“喝一种不长个儿的饮料。”
由着他胡扯吧!要真有这种饮料,他一定是喝了不少。他大约也就1.68米的样子,比我高不了多少。可能他就是寂寞的爱编故事的人。
“你朋友呢?什么时候来?”我转移话题。
他怔了一下,似乎很惊讶我怎么对他说的饮料不感兴趣。“我们喝完咖啡就去找他。”
“他住附近?”
“不是。说远也远,说不远也不远!”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说话呢?多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啊。我耐着性子,继续问道:“靠近哪个地铁站,或者公交站?”
“半山公园站。他就在公园后面!”他说。
我立刻摸出手机查地图。我听说过那儿,却从未去过。他约我在这里见面,我还以为他朋友也在这边。
啊,还好,从这里到半山公园不过15分钟的路程。我一下心安不少。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约到半山公园站呢?是想先跟我对对剧本,编一下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之类的谎话?
“我们要对对台词吗?就是,我以你女朋友的身份去见你朋友,那他肯定默认我了解你……那你脸上——是被烧伤的吗?”我问。
“我朋友一直都无条件地相信我。不会怀疑你的。放心吧!”
他的右眼看起来怪怪的。
我有些失落,不过,谁还没有点秘密。有些秘密还是不知道为妙,知道了,就总觉得我也得告诉他点什么,才能对得住他的秘密,然后你来我往,陷入不必要的交情。

这天是周二,地铁上空位很多。我选了靠近门的一个空位坐下,他坐到我的左边,与我隔出半个屁股的距离。
我摆弄着手提包上挂着的长腿粉红豹玩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既然他不想跟我对对台词,不怕被朋友拆穿,我又何必操心。
“在我们那个星球,没有日租女友这种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发亮的黑色皮鞋尖说。
他们那个星球?哈!我对他的判断果然没错,他就是爱幻想,爱瞎编故事。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600百块”,然后问:“你是外星人?”
“是!”他斩钉截铁地说。他说他本来一开始就想告诉我,但怕吓着我。
吓着我?我倒觉得他的长相比这个玩笑更吓人。
“我们那个星球,用我们的语言,叫做‘菲克潘若戴斯’。我们都没有父母。”他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就好像是机器批量生产出来的。”
“你们星球上的人都长什么样?”我本来不想戳他的痛点。可难不成他们那个星球上的人都长成被大火烧过的模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发了几秒的愣。
编不下去了吧?
谁知,他轻笑了一声,说当然不是他这副模样。他说他乘坐的飞行器(像茶壶一般)在降落地球的时候,不小心了撞上了电线杆,着了火。
我心想:编吧,想象力是你的,而你又掌握了人类的语言。
他说,在他那个星球上,每个小孩都独居于一个小石屋中。打开小屋黑色的木门,门前没有路,是悬崖。对面是一面巨大的石墙,墙上也是一扇扇黑色的木门。木门后面,也是跟他一样年纪的小孩。他想,他的小石屋应该也镶嵌在这样一面大石墙里。
小石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马桶,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
“你们吃东西吗?”我插嘴。
“我们有统一的进食时间。吃饭的铃声一响,打开房门,就能看到一盘悬在半空的饭菜。”他摇摇头,“白水煮的肉和青菜,没啥味道,不如地球上的饭菜好吃。”
继续编吧。他花钱让我做女友,我只好尽职地听着。幸好地铁上人不多;要是人太多,我恐怕会直接制止他,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引人笑话。
他说,石屋左侧墙壁上有一个屏幕,跟地球上的电视屏幕一般,会播放一些关于菲克潘若戴斯的历史、文化、教育等方面的内容。这些他们需要牢记于心。
每周,他都会接到一个表演任务。屏幕上会播放音乐,并教他动作。一到表演的日子,门前便出现一个电梯一样的铁盒子,他便坐进去。不一会儿,铁盒子就把他送到一个拉着幕布的大红色舞台上,广播里有声音要求他换上彩色的衣物。待他在舞台上准备就绪,许多跟他一样年纪的男孩女孩也涌出来。音乐一起,他们便各跳各的,手臂打到头,脚踩到脚……
跳完之后,舞台下方总会传来掌声。
“舞台下面那些人都是谁?”
“各个星球上的人都有,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说。
“就为了看——这么场表演?”我倒想看看他还要怎么编下去。
“当然不是。他们是来选人的,按照地球上的讲法,就是‘领养’。”
领养一个外星孩子?
他说后来他才发现,他的星球做着一项大生意,整个星球都靠着这个过活。星球上遍布像他住着的这样的大石壁,石壁上长满了小石屋,每个屋里都有一个孩子。他们拼命地造孩子,但不是为了繁衍后代,而是为了买卖。他们可以造各个星球生物种类的孩子。
“那你是根据地球人类基因造出的孩子?”
“对!后来便有对地球夫妇领养了我。谁知刚一落地,飞行器起了火……”
“那他们呢?”我问。
他好像没听见似的,一瘸一拐地往半山公园站的D出口走去。

半山公园当真坐落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一路草木郁郁葱葱。蒲公英,白瓣黄蕊的点地梅,白色的碎米荠……山上还长着许多又粗又大的树,几座休息的凉亭。
他说穿过这公园,就能见到他朋友了。
“你朋友是和尚?”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大城市里,哪有人住山上?
他摇摇头,说:“我朋友只是喜欢清净!”
我看看了手机,信号良好。我给我最好的朋友钟娴分享了我的位置。
她问我什么意思,我回复:“接了个活。我每隔15分钟就给你发个奸笑的表情。要是超过半小时我还没发,就报警。”
“有事吗?”小康问。
“啊,我朋友问我在哪里,我跟她说我在半山公园,给她分享了我的位置。”我觉得自己很是机敏,“我朋友喜欢公园啊,花草啊之类的,有机会她也可以来看看。”
小康轻笑了一声,又继续爬坡。
我总觉得他像是冰做的,不经意间给人一股寒意。

穿过半山公园,一个大公墓园出现在我们眼前。灰色的方形石碑一排排、冰冷地站立着,直勾勾地看着我们两个大活人。
我感觉腿有些发软。“我们怎么走到这里了?不能换条路吗?”
“这里最近。再走几步就到了。”他只顾往前走,走向墓园的深处。
我踮起脚尖往前看,墓园的前方长满了深绿高耸的松树,看不到树外围的世界。
看着墓碑上一个个名字,名字下方生命的长度,我不由得心生痛感。50岁,67岁,10岁,21岁……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你朋友是公墓的保洁员或者保安?”我问。
除此之外,住在公墓附近还能干什么呢?总不可能是死了吧?难道真是……
他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着。
我只得快步赶上他,又生怕自己动静太大,就踮着脚走。为了600块钱,我连死人的清净都敢叨扰,确实挺没有节操的。
“这就是我的朋友!”他忽然停下,指着一个墓碑说。
墓碑上写着:杨启,1990年–2006年。
才16岁就……
怪不得他说他朋友不会质疑我这个假女友。
他看出我眼里的惊慌,说:“不好意思。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怕我说了,你就不跟我来了。我们待一会儿就走,可以吗?”
我点点头。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死者的面,跟他理论吧。
他从黑色的背包里取出一包香,一个黑色的小香炉,一叠纸钱和一个打火机。点燃香后,他把香插到小香炉里,灰白的烟生出一股平常只有在寺庙里才闻得到的让人平静、生畏的气味。他又点燃了手中一小叠纸钱,黄色的薄薄的纸钱很快就化作了黑灰,像蛾子一样乱飞起来。我也抓起一些纸钱放进有火光的地方。
“启子,我来看你了!还带了我女朋友!你看她多漂亮!”他转过头来看看我,“你在梦里都把我催烦了,我就带她来看看你。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我们当初要是不来地球,恐怕也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了……”
“他也是你那个星球上的?”
“嗯!”小康说。他和杨启在菲克潘若戴斯时是邻居,他们前后脚被地球夫妇领养。然而他们俩的运气都不好,领养启子的夫妇死于飞行器撞击房屋引起的大火,而杨启则被后来的养父杀死了。
“杀死?为什么?”我问。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钟娴。我竟忘了跟她发信息,于是赶紧回复:“我没事。”然后,抬头继续追问小康:“启子是怎么——”
“启子养父酒喝多了,和老婆吵架。启子去劝架,结果被他养父一推,头重重地撞上浴缸……”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外星球的事恐怕不是真的,但杨启的早夭就摆在面前。
“启子,我以后恐怕都不能来看你了!我决定去德斯星球。我不想再在地球呆下去了,这儿不属于我!”他的声音低低的,像一只受伤的麻雀。
“德斯星球?”我问。不管他说的这些外星球、外星人是真是假,他确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小康说,德斯星球是宇宙间最开放的星球,任何星球上的人都可以去。在那里所有生物都平等,所有的果都有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德斯星球很大,上面的生物很多,但是互不干扰。他说:“你就是你,你周围的空间就是你脑子里想要的,就好像你生活在自己的脑子里。只有一点,一旦去了就回不来了。”
“至于我的女朋友——”他看了我一眼,“她应该不愿跟我去德斯星球。”
我当然不愿意,但我不想当着死者回应什么。
一小股风从脚边吹起来,黑色的纸钱变作的蛾子便飞散开去。他不住地往火里添纸钱,生怕那火灭了。我们都好一阵子没说话。他静静地盯着墓碑,那张被大火烧去表情的脸掩藏不住他左眼里流露出来的悲伤。
纸钱烧完之后,小康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跟我说起了他与杨启从前的趣事。他说,他俩一同在那个大红色的舞台上跳过街舞。
“杨启四肢不协调,还同手同脚,台下那些人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又说,杨启喜欢他正对面木屋的小女孩,但就是不好意思说。每次见面,也只会扯人头发……
我都听进去了。我想小康无非就是想要有个人听他诉说。
上完坟,我们一起去吃了饭。他又跟我讲了许多德斯星球的传闻,说那里才是他完美的归宿。
期间我都记不清自己查看了多少次时间,终于熬到“下班”。
分开前,他递给我一个红包。我疑惑地看着他。他说:“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听我这个丑人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回到宿舍后,我打开那红包,里面有两百块。我打开微信,他又转来600块。我想把那200块退还给他,但他已经删除了我的微信号。我试图重新添加他为好友,但都没有通过验证。


一周后,刘莹姐给我发微信:“石榴,你跟小康那天还顺利吗?”
我回复:“挺顺利的。但他老说他是外星人,我可不信。”
刘莹姐:“哈哈哈哈哈!他又开始调皮了!我第一次见他时,他也跟我说他是外星人。”
我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姐,他什么来历?”
刘莹姐:“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了孤儿院。”
我:“孤儿院?”
刘姐:“嗯。两年前我去那个孤儿院做义工的时候认识的他。他成年后留在孤儿院工作,帮忙照看更小的孩子。”
我突然想起小康跟我讲他住在一个石屋,他的上下前后左右也都是这样的石屋,每个石屋里都住着一个孩子。我好像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孤独。
我:“那里的孤儿会给来访者表演节目吗?”
刘姐:“每周六都会有这个环节。很多爱心人士来看这些孩子,孩子们就会表演些节目。说是节目,就是瞎跳。看完节目,他们捐个钱、物,也就开车走了。我就看过一次,没啥意思,其他时候,我更愿意陪孩子读读书,说说话。这些孩子就渴望有人陪着,听他们说说话。”
我:“小康被收养过?”
刘姐:“对。但他运气不好。那对夫妻收养他不到一年,三个人一起出了车祸,车子还起了火,后来被送去医院,只有小康活了下来。”
自那以后,小康一直很自责,说要不是因为他想去恐龙博物馆,养父母就不会开车遇上车祸。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某种来自外星的不祥的生物。有心理专业的志愿者给他做过心理辅导,但那志愿者也忙,没那么多时间一直帮他。
我:“小康一直跟我说他要去什么德斯星球,德斯——真的很奇——”
突然,我怔住了。德斯,德斯,难道是death——死亡?菲克潘若戴斯,fake paradise——假天堂?还有,三德尼斯,就是sadness——难过?
我的脑袋里好像突然飞进了许多蜜蜂,闹哄哄的。我早该猜到小康的暗语,我应该发自内心地给予他关怀,仔细地听他说话。我的英语算是好的,怎么就大意了呢?
我试图再次重新添加小康的微信,无果。我从刘姐那里问到了孤儿院的名称,找到了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了。“喂,您好!这里是——”
“请问,小康在吗?”我打断了电话里年轻的女声。
电话那头的女人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小康他——”
女人说,小康的骨灰埋在半山公园后面的那个公墓里。
我一边爬山,一边想小康说德斯星球时候的语气和神情。
“你就是你,你周围的空间就是你脑子里想要的,就好像你生活在自己的脑子里。只有一点,一旦去了就回不来了。”

分享到:

花朝晴起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