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一针一线里的爱

作者:朱德鹏
2022-06-04 11:08

下班回家,一进家门,子熙小朋友看见我回来,像只可爱的小企鹅,耷拉着她那肉嘟嘟的小手,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小朋友还不会说话,看见我总是笑嘻嘻地,满脸的幸福感。

客厅里灯光如昼,岳母戴着她那新采购的老花镜,认真地给小朋友做着虎头鞋子,时不时用手推推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许久,一双栩栩如生的虎头鞋,就这样被岳母一针一线的做好了。

岳母今年54岁,是岐山县人,妻子告诉我说,岳母年轻的时候,做的手工活相当漂亮,在村子里,她做出来的布鞋特别好看、耐穿,穿着舒适而且养脚。我劝岳母以后不要做布鞋了,现在小孩子穿的都是买的鞋子,好看而且很时髦,手工鞋费时费心,做起来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希望她以后再不要做了。岳母说,布鞋小孩子穿着舒服,而且现在又是夏天,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小孩子在外面玩的时间比待在房子的时间多,脚丫更容易出汗,所以穿布鞋最好不过了,布鞋更容易透气吸汗,小孩子不易得脚气,况且现在家里花钱的地方很多,能省则省,何况孩子小,又不懂得审美……我被岳母说的无言以对,不知如何是好。

“最爱穿的鞋是妈妈纳的千层底,站得稳走得正,踏踏实实闯天下……”看见女儿,我仿佛看到儿时的自己。女儿每次穿上布鞋,都会我让情不自禁地忆起儿时母亲做布鞋的那个场景。

记得小时候,进入冬季,万物归仓,山上再没有任何农活时,母亲就开始忙碌着给家里人每人做两双布鞋,一双开春穿,一双冬天穿,有橡胶底的布鞋,也有“千层底”布鞋,其中最不好做的要数“千层底”布鞋,它由多层鞋底叠起手工纳制而成,做起来特别费事,脚穿上却特别舒服。虽然麻烦费事,母亲总会给我姐弟三人做一双“千层底”布鞋,留着让我们过年时候穿,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不存在买鞋子的,鞋子都是各家女主人自己手工制作,大年初一,能穿上一双母亲亲手做的布鞋,走在街上,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据史料记载,中国最早的“千层底”布鞋始于周代,由于是手工纳底,具有柔软舒适、透气吸湿的特性,深受百姓喜爱,其工艺讲究,鞋底的制作尤其严格,要经过多道工序。

首先是打“被子”(打“被子”是老家方言),即打袼褙,就是用浆糊把布片一层一层粘起来。那时候没有什么像样的棉布,多是旧衣服,悉悉索索的烂布料,和平时积攒的碎布片,再用面粉做一盆稀浆糊(有时是早上吃剩的稀饭),然后就开始打“被子”。母亲先把大张的旧衣服布粘在面案或门板上打底,接下来把准备好的碎布块一条一块地层层拼接粘贴,贴上4-5层后,在最上面一层用较完整的大块旧布粘盖住。然后把做好“被子”粘在房屋墙体的阴面处,让其一点一点慢慢阴干,这样避免了阳光的暴晒,做出来的布鞋才耐穿。

“被子”打好后,下一步工序就是剪鞋样。拿一个正在穿的鞋,拓个鞋样,照着一剪就行。当然,母亲比较熟练,不需要依照其他。她看看脚,用手指一乍(乍,量的意思)就知道我们鞋子的大小。然后把剪好的鞋样用针线缝在“被子”上,“依葫芦画瓢”剪出鞋底和鞋帮。母亲把剪出的“被子”粘成一两厘米厚的鞋底,周边再用崭新的白布条“沿边”(又称裹边子),最后就是纳鞋底。

纳鞋底,即将剪好的鞋底用麻线绳一针一线整整齐齐的缝制好。记得下时候,在寒冬的夜里,母亲总是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低着头,佝着背,整理着麻叶(桑麻的丝),然后用拧车将麻叶拧成粉丝般的麻线绳,拧车时不时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声音在万籁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如天籁一般。为了能清楚地纳鞋底,母亲总是将灯泡挂到离眼睛最近的距离,用硬纸板做个简易的灯罩挂在灯泡上面,这样做既可以聚光,又可以防止灯泡光线四散影响众人休息。

纳鞋底本身就是技术活,母亲先用锥子在一厘米厚的鞋底儿上扎一个针眼,然后用认了麻线的缝衣针穿过去,针眼不大,针不容易穿过去,母亲于是将针在蜡烛表面或者头皮上蹭一下,以增加针体自身的光滑度,这时母亲找来一把钳子(有时候用牙齿咬),用钳子夹住针身,轻轻一拉,针线就很轻易地穿过去了,为了让鞋底线绳走的更加牢实,母亲总会将麻线绳在手背上绕几圈,使劲地拽几下。如此重复这个动作,原先“被子”经过密密地缝制,就成了铁板一样硬邦邦的鞋底。据说一双鞋底要纳千余针,现在想来,难怪母亲的手一到冬天,就变得如此龟裂……

纳完鞋底,就到了剪鞋帮,这道工序相比纳鞋底容易得多,也是一针一针缝制而成。将从集市扯回来的青布(其实是黑布)做成鞋面,用旧花布做里衬,中间夹一张薄薄的“被子”,再用白布条“沿”个底边,至此,鞋帮就做好了。

绱鞋是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把鞋帮和鞋底缝制在一起,工艺上基本与纳鞋底“雷同”,把鞋帮底圈缝在鞋底上即大功告成。不过,绱鞋可是考验手工水平的标准,如果技术不好,鞋帮就会绱跑偏,做出来的鞋子就会很难看。母亲每次总是将鞋帮和鞋底用鞋钉来“四点定位”,这样一来,绱出来的布鞋模样板正,不易走形。就这样,经过繁复的四道工序,一双“千层底”布鞋才诞生出来了。布鞋刚穿上会觉得有点硬,于是用锤子反复进行捶打,这样它会越来越软,穿着特别舒服。

岁月长河,时光淘洗着生活的细枝末节,冲不走的终将融入血脉亘古不变。看到岳母给女儿做的虎头鞋,心底顿生慰藉,那一刻,我才彻底感悟到,母亲和岳母亲手制作的、平凡的“千层底”布鞋里,一针一线里包藏着“万重的母爱”……


分享到:

花朝晴起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