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失踪的人,都在屠宰场被找到了……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6-04 14:39

文身师系列故事,点击蓝色字体阅读:
《我是一名纹身师,却与黑帮结了派|文身师01》
《是谁杀死了KTV的陪酒小姐|文身师02》
《吃人肉的厨子|文身师03》
《断臂的酒吧老板|文身师04》
《垃圾大王的地盘争斗史|文身师05》


2003年的时候,我的文身事业有了发展,洪楼区的店面扩大了一倍。店里也增加了一批新的设备,因为我陆续收了一些徒弟,店里常在的文身师有了七八个。

那时我看着新扩的店和徒弟们,心中升起一股雄心壮志。在那个年代,做文身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首先是客源少,再就是受歧视,尤其打严之后,本来是流氓活,可流氓们都相继消失,来文身的更少了。社会开始讲究文明,不再讲究快意恩仇。

文明人对文身这种生猛的东西,多少有些顾忌。我要是对他们说文身就是单纯的艺术,我自己都不信,要是说是潮流,可它历史悠久,算哪门子潮流,《古惑仔》里陈浩南的那条过肩龙,我更是每次看都要笑掉大牙,龙目无神,龙鳞不齐,龙须瘫软,龙爪更似鸡爪,其针法之糙,在我们专业文身师看来就是文了一条虫,毫无气势,也不精致,顶多唬唬外行。

所以当时我为了宣传自己的店,想破了脑袋。好在我在开店之前,在济南文身手艺圈里,有些名声,知道我有几斤几两的,也用不着等我宣传,自己就来捧场了。

这种人,多半是懂文身,喜好文身的内行,我不敢怠慢,每一副作品都尽心尽力,让这些爷挑不出毛病。内行都满意了,自然一传十,十传百,帮我立下了金字招牌。

故,相比其他文身店的冷清,当我看见自己店里忙碌的景象时,才有了一丝信心和志向。

我告诉自己,选的这条路,没有选错。那年,作为迈入21世纪的人类,其中一员的我来说,一切都是新的,一些都充满希望。

但万事不可能一帆风顺,因为有时你不惹事,事来找你,躲都躲不了。
六月份的一个上午,命运就悄然给我埋下了新纪元的第一道坎。


那天上午我本来不在店里,徒弟给我打电话说店里来了一个人,信不过他们的手艺,点名我,非要等我回来。

我回来后,见一个秃头正坐在那儿喝茶,手腕上还带着串佛珠,脚上皮鞋锃亮。

“呦!煜哥!”他迎上来,热情上前拥抱,“这些年你一点没变呐,还是这么仙风道骨的!”

我那天穿了一件布衫,蹬着人字拖,头发有些长,用皮筋绑着,看起来像道士头。

我一时没有认出来,印象里没有这号人。

“我是王涛啊,咋了,生意做大了,不认识我了。”

我这才隐约想起来,但这人与印象中的王涛差别不小。

“没没没。”我不好意思,身上的地摊货跟王涛的高级面料比起来,有些寒酸。

招呼过后我才知道,王涛已经不是当年的王涛了,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开肉联厂。

当年,我年少轻狂,拿刀把人砍了,蹲了号子。原因呢,我在写黑道老大刘凯元和胡海的那篇文章里也提过,当时作为济南两大文身山头,我和王毅一个文龙,一个文虎,各是一绝,由此道上支持我俩的人分成两派,互不对付,到后来发展成见面就掐架的地步。其实我和王毅没什么过节,只是互相听过对方的名号,都是手艺人,顶多有些技艺上的较劲,甚至还有点互相欣赏的意味,绝不至于结仇。

可耐不住旁人天天在耳边煽风点火,心里就有了些顾忌。那日我如往常和人在夜市喝酒,一个场子里的,什么人都有,什么帮的都在,正所谓江湖默认的规矩,上了酒桌都是兄弟,下了酒桌各了恩怨,气氛倒也和谐。但后来有一个小子,大概是喝多了,亮着膀子,亮着背后王毅文的下山虎,大摇大摆来我桌上敬酒,实则是找茬,叽里咕噜对我说了一堆带刺的话,那意思就是,我文的龙比不上王毅文的虎,甚至给王毅提鞋都不够格。

我本来挺镇静,不想理会,可这小子越说越带劲,越说越难听,最后我下不了台,就动手了,起初是推搡,旁人劝,没劝住,打起来,打着打着就成了群架,家伙什都用上了,我也干红了眼,提刀就砍过去,连捅三刀,要不是最后被人拉下来,那小子会没命。

而拉我的人,就是王涛。他硬生生把不要命的我给摁下来,像头沉默的牛,抵着我,不让我上前。那时王涛一身腱子肉,沉默寡言,显得十分憨厚。我被他钳着,动弹不得,慢慢冷静下来。“煜哥,不值得。”他松开了我说。

确实不值得,当时要没有王涛拉我,我的人生道路肯定会是另一番景色。所以我对王涛,多少报点感激之情。不过,我和王涛走得并不近,因为这王涛,是王毅的表弟。
 
我们寒暄之后,王涛就把上衣脱了,背上露出一条霸气四射的下山虎,虎尾如鞭,虎身如劲松,虎爪如利钩,虎头更是威武,一双狭眸,咄咄逼人。看的人全身一震,好一条下山虎,我在心中暗叹,不得不说,王毅的手艺没得挑。

可我脸上并不好看,露出这条虎,对我来说差不多就是示威,我刚要发作,却看见亮堂的店,一迟疑,想拉倒吧,都老大不小了,说两句场面话赶走得了,但没想到,他先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煜哥,先帮我洗了这条虎。“他说。

王毅的大哥胡海落马之后,王毅似乎整个人都垮掉了,每天喝得醉醺醺的,脾气变差,找他文身的,十个有九个得被骂走。那时王毅已经三十多岁,比我大不少,整日胡子拉碴的,混迹酒场和赌场,有一次我路过麻将馆,见他被人赶出来,蹲倒在地,整个人精神恍惚,骂骂咧咧的。我出于同情上前搀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你敢碰我我喊我兄弟砍死你!”他表情凶恶,喷着唾沫。

我解释了一番,却发现他根本认不出我是谁,一直重复着,我兄弟就快来了。我告诉他不会来了,社会变了,江湖没了,醒醒吧。他说去你妈的,我现在就找人砍你。我看他要站起来,伸手扶他。见我一伸手,他下意识抱住了头。那两条胳膊上全是淤青,连文身都看不出来了。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眼前这流浪汉是当年的王毅。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骂骂咧咧地跑了。

后来有人劝他和我一样开文身店,可他因喝酒过多,手颤,用不了针了。再后来消声觅迹,听说进了精神病院。
 
“他就是死脑筋,活在过去了。”我一边给王涛洗文身,一边听他说,“虽然我们两个是亲戚,可我们来往并不多,我们想的不一样,他要的是面子,地位,我要的是活法。”

“什么活法。”我问。

他瞥了瞥头,笑说活法就是自己的活法,比如你活得自在,因为你追求自在,而我活得充实,因为我追求充实。他说当年刘凯元和胡海纷纷下马,跑的跑,散的散,再混黑道就是他妈傻子,所以他就离开了济南,去南方打工,机缘巧合下在大学读了两年,他说煜哥,读了书再看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他开始追求什么做自己的主人,掌控生活之类,但要掌控生活,在当今社会,首当其冲的就是得有钱,于是他又开始经商,最后经商成功,回到济南投资了肉联厂。

如今他可以说是掌控了生活,家有娇妻,外有事业,和当年王毅一样风光,不过当今社会上的风光,是讲文明,讲礼貌,有涵养,他各方面都达到了,就是背上这条过山虎,每当和客户谈生意,蒸桑拿时一露,就坏了气氛,破了功了。

我听他话里意思,是顶讨厌这条文身的,就像一块丑陋的疤,他想撇清。我有点看不起他,这不是当年那个王涛,那个王涛血气方刚,从不后悔,背的起这条虎。

洗了也好,我想,这种人不配,我暗自用力,他却不显痛,又说,“煜哥,我现在吃素。”

“怎么,山珍海味吃多了,把肠胃弄垮了?”我挖苦。

他摇摇头,“就是我开肉联厂头些年,总梦见那些被杀的猪来找我,乌泱泱一片,说着猪话,我听不懂,但感觉它们是来找我讨命的,都张大嘴,要把我吃了似的。”

“后来我去庙里拜佛,碰见一个师父,说我是被猪精缠上了,就送了我这一串佛珠,他亲自干的光,能镇邪。”

“管用么?”我问。

“管用,当天就管用,我睡了一个踏实觉。从那以后我就成了这位师父的俗家弟子。”

我看着他剃的光头,和手里的佛珠,想笑,一个屠户认佛门,还提着刀呢。他又说现在他开始研究佛经了,每天都要诵经,能修身养性,能延寿。我听个乐呵。最后他煞有其事的要送给我店里一尊佛像。我千推万辞。

“那你说,煜哥,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你能帮我多拉几个客人,也让我这些徒弟练练手就感激不尽了。”我说。

他听罢犯了难,“这文身我是反对的。“他说着,琢磨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惊语,”练手还不好说,你忘了当年那些老文身师傅,都是怎么让徒弟练手的?!“

我想了一会,犹豫着说,“猪……皮?”

他点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刚学文身那会儿,跟的师傅叫肖力远。此人是个怪人,比较老派,爱讲规矩,收我为徒的时候还办了拜师礼。但我一开始学的不是文身,学的是唱戏。因为这肖力远是个戏子,是个戏痴,耍的是刀枪棍棒。

济南那会有个很有名的剧院,叫“北洋大剧院”,在火车站南,市政府前边。剧院历史悠久,来过不少角,据说四大名旦之一,程砚秋都来演过,所以此地可谓是久负盛名。

剧院在未改造前规模不算大,也就能容几百个票友,但个个都是“戏精”,我师傅,肖力远就是戏台上的常客,所以很有名,以至于人家都喊他,肖梨园。

肖梨园一开始交给我的,是练戏的基本功,手、眼、身法、步,我学的比其他徒弟慢,挨了不少打,肖梨园拿马鞭往我身上抽,常常身上没一块好皮,以至于后来要学鞭,我心理阴影太大,死活不学了。肖梨园也看出来我没天分,本来要赶我走的,但我不肯,说要跟他学文身。因为我经常看见,他没戏唱的时候就给人文身来打发时间,我在旁边看着,慢慢就被那些图案迷住了。可肖梨园不肯,说文身不登大雅之堂,学个逑!

后来我软磨硬泡,给他端了一个月的洗脚水,他才勉强答应,因为他不是文身师傅,所以我也不是他徒弟了,就成了肖家门下一个打杂的。我耍不了刀枪棍棒,只能耍耍不登大雅之堂的短针。好在我有些天赋,几周便把打样学会了,接下来就是实操,这成了难事,谁敢用我一个毛头小子,这不是毁皮么?我那段时间很沮丧,但肖梨园有办法,他后来想了想说,你就用猪皮练吧,那猪身上白白净净的,不和人一样?
 
“和人一样。我就是这么练的。”我对徒弟们说,并把王涛送来的猪肉放在他们的案板前,“这都是处理好的,你们看这皮多白净,正好让你们看清楚,你们切的那鸡爪挠似的线条是什么样!”。我和王涛达成了买卖协议,成了他的长期供货商。其实是王涛单方面出肉,收我一点钱意思意思。我最烦欠人情,就把肉钱记账本上,准备等徒弟们练好了,一定把钱清掉。

那年头肉价可不便宜,我也没想到王涛这么大方,便开始叫他王老板。这个王老板总供肉过量,导致我和徒弟们,那段时间看见猪肉就想吐。

不过久而久之,徒弟们的技艺确实有所长进,再去给人文身,能拿出手了,终于起到为我分担工作量的效果。有一次王涛来店里闲坐,看我无所事事,打趣说,“煜哥,我看你可以隐退了,以后只收徒就行,再开个分店,我给你出资啊?”

我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是想合伙。说实话,我对他总有点顾虑,觉得眼前如今的王涛,不是当年那个王涛,这个王涛浑身上下有股邪气,笑起来只是嘴动。我不想和这种藏事的人合作,所以就一直打哈哈。

后来,他又邀请我去我去见他师父。我出于好奇,想一睹高僧的风采,就随他去了。他师父是无海寺里的僧人,无海寺在长清那边,在当地挺有名,据说是某位大师坐化之地。我们驱车两个多小时才到,又爬山路,累我半死,可到了地方,我就被震慑住了。无海寺寺门极大,一股压迫气势,让人说话声不由压低,怕吵到什么似的。我扯了扯衣服,遮住胳膊上的文身,才随王涛进去。

王涛的师父法号梦参,我就叫他梦参大师。梦参大师很高冷,与我说了两句,知道我是开文身店的,赚钱不多,就不开口了,大概是觉得我没有慧根。和王涛倒是很热情,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堆教诲,其中参杂着佛语,我听不懂,也不知王涛听不听得懂,但见他一直在点头弯腰,师父每走两步,他都要搀扶。后来我觉得无趣,就告别两个光头,去寺院里转转。

我一直绕到后面,见到一片塔林,不高,但是密密麻麻,旁边一块碑上写着墓塔林。再看这些矮塔,确实像一个个墓头。墓塔林里很荒芜,没有人迹,我就在墓塔林里抽完了烟,也不知折了多少寿命。

后来我回到前院,准备和王涛离去,到了梦参大师的寮房,我隐约听到里面谈话,梦参大师说他们寺院最近有个什么什么活动,意思是要香火,王涛立马承诺要捐几万的香火,梦参直说好,说王涛日后必佛光长照。

“喂,煜哥。”我正听得起劲,徒弟打来电话。

“怎么了?店里出事了?”我赶紧问。那段日子政府查的严。

“没,就是今天送来练手的猪肉,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我看见王涛告别了梦参,正走出来,脸上笑意盈盈的,眼睛也在笑。

“这猪肉里边,有块…人肉。”

电话里说。

听到最后一句话,王涛正好走到我跟前,我慌忙挂掉电话。“怎么了?”他问,脸上平静。“没。”我愣了几秒,他的淡然让我觉得刚才是错听。心中疑窦丛生。

不管怎么样,先回去看看,我想。

等回到店里,王涛走后,我看到徒弟说的那块肉,肉很红,而且肉皮泛黄,上面还有细微的汗毛。我直接吐了出来。我的徒弟中,有个家里以前也是干屠户的,他说这肯定不是猪肉,猪肉很白,他爹切肉时受过伤,掉下一块不小的肉,那肉就是这么红,这么软。

我又查了一些资料比对,最后确定,十有八九是一块人肉。但我看不出是人哪个部位的肉。“要不要报警?”,“先别声张。”我对徒弟们说,因为那一刻我想到一个人也许可以帮忙。

此事过去两天后,王涛又来到我店里,见到他那一刻我有些紧张,“怎么了?”他问,“没事。”我请他坐下,同时观察他的神态。没有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随和。难道他还没有发现肉的事?我想,漫不经心的和他对话。“欸,这是?”他注意到我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大明湖,五个人站在前面,笑成一团。“你身边这个女孩是?”他想拿照片,却被我先一步收走。“一只燕子。”我说,并沉下了脸。他意识到什么,不确定的说,“就是那个KTV……”。他不继续说了,过了会递给我支烟。抽到一半他又说,“死也不是件坏事,在佛经里,死是一种解脱,”他极认真地看着我,“无法解脱的人生是痛苦的。”
 
第二天我准备了一些礼品,和另一个人,去拜访王涛。我们没有提前打招呼,也没有去王涛家中拜访,而是直接去了王涛的肉联厂。肉联厂的位置很偏,我们找了一大圈,到地方时太阳已经西行过中天。肉联厂外墙高大,顶部有电网,连着长长铁门,门拦里边,几个警卫表情不善。说明来意后我们被带到一个会客室,“王总下午会过来的,你们等着吧。”,“大概多久?”。那人没听到似的就离开了,剩下我俩面面相觑。

“怎么办,王队?”我说。和我来的人,叫王波。当年将刘凯元和胡海打下马的,就是这位市第三刑警支队的支队长,王波。

四天前,就是发现人肉那一天,我没有立刻报警,而是去找了王波。一来王波也是警察,二来我怕动静闹大会打草惊蛇,三来我觉得事情不简单,而王波值得信赖。当年扫黑除恶后,我和王波成了朋友,有些往来,深交之后,发现此人不止嫉恶如仇,还有胆谋,是我为数不多的,佩服的人物之一。王波的经历也很传奇,后面有机会我会讲,先说这次。

“别急,我们先去探探,先戴上这个。”

王波说,并拿出两顶鸭舌帽,我接过紧张起来,有种电影里的侦探感。那天我找到王波后,讲明情况,他让人对肉做了检测,确实是人肉,而且是人腹部上的某一块肉。事情复杂起来,如果是腹部上的肉,肉有手掌大小,那被割肉的人,很可能已经死亡。警方又推测了被割下的时间,最后王波盯着案宗上几起失踪案,经验告诉他其中一定有联系。王波决定,利用我和王涛的关系优势,先去肉联厂探一探,但人不能太多,太多容易引起怀疑。所以最后就我俩来了。

“王队,你和他一个涛一个波的,不会也是亲戚吧?”我打趣,被白了一眼。我不是故意开玩笑,是为自己缓和气氛,因为我看到王波开门时,衬衫扯了一下,露出腰间别着的枪。

肉联厂从外面看很大,但我们走到厂院里,发现里面倒不大。就几个厂房和值班室。我们听到远处机器轰隆轰隆的声音,顺着走过去。

第一个厂房上写着“肉类加工”,“我们要冒充工人吗?”我问。“去那边。“王波指着旁边的一个更大的仓房。他怕了拍了我,”那里应该是仓库。”我点点头,压低帽檐。

仓库很大,门口有两个门卫,警惕性很高,我们见状敷衍了两句,怕暴露,就走开了。但没有走远,王波皱着眉头说里面一定有鬼,因为刚才说话时两个门卫的眼神不大对劲,太刻意。我们在仓库周围徘徊了一会,最后又回到了会客室。

王波看着时间,计划快到下班的点,趁乱进去。而我担心王涛会突然回到厂里。我们看着窗外,焦急等待着。太阳渐渐落到西天,光线消失大半后,工人们终于走了出来。

我们重新回到仓库旁,却见两个门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操!“,王波啐了一口,朝四周看了看,突然看到了仓库旁边的狗笼子,里面几条恶犬,争相狂吠,”等着,我把那笼门打开去。“。说完王波就跑过去,把笼子门上的插销拔了,拔完他快速往回跑,边跑边喊救命,跑到一半,恶犬冲破了笼子,人群大乱。混乱中我看见王波朝我指,那两个门卫果然去制服恶犬了,我立刻跑上去,和王波进了仓库。
 
太阳快落山了,仓库内光线很暗。

我们摸索了一会,发现里面还有一道门,没有上锁。我和王波合力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冷库。“我说,我们面前是一排排铁钩,钩子上挂着一条条被剖开的死猪。

这些猪都是自头部被穿透而挂,下面的胸腔和腹部大开,像两扇门,露出里面的根根肋骨。一时看得我有些发毛。“去里面看看。“王波说,语气和冷气一样冰。

冷库很大,而且悬满猪尸,如同尸林,又让我想起无海寺里的墓塔林。我们分头查看,我走了一会,觉得走进了一个迷宫,绕来绕去的。

“许文煜,这边!“另一边的王波突然喊到,语气紧张。”你在哪?“我也紧张起来,一时没了方向。”听我声儿!“。于是我寻着王波的声音,走过一条条猪尸。

等我看到王波的后背时,他正愣神,我叫了两声都没反应。我上前拍他,他才转过来,表情僵硬,“怎么了?“我问。“你看。”他说着让过身子去。

我看到,面前的一排猪尸中,有一个异形,不大像猪的尸体,我仔细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那是一个人,一个没有四肢的,被剖开的人,从脖子到胸腔到肚子,被整齐的剖开,像其他猪尸一样,前身如被打开的两扇门,里面没有内脏,只有肋骨。

就这样,那人仰着头,脖颈后被铁钩刺穿,悬在半空。

许久我都说不出话来,恐惧让我脚下发软,如踩着棉花。“先离开再说。”王波很冷静,很快做出判断。我呆呆点了点头,腿却软了下去,身子顺势下坠。
王波见状要扶我,可刚弯腰,一把锤子就落了下来。咚。王波栽倒下去。
同时,背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煜哥,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在我们去肉联厂之前,王波就锁定了一些失踪案件,这些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失踪人员住的地方,都在肉联厂周围。

尤其是周边的村子,其中有个叫周国庆的,就住在离肉联厂最近的永安村,半个月前失踪,据其家人说,周国庆那天去了镇上,可镇上的人在那天并没看见周国庆,所以周国庆的失踪地点,很有可能是去镇上的途中,而肉联厂就在这条路上。

王波又让人调查了王涛的背景,发现王涛在济南,名下不止有这个肉联厂,还有一家贷款公司。就是放高利贷的。王波觉得此人水有些深,于是让人跟踪王涛摸底,而他和我先去探查一下肉联厂,没想到我们在冷库里……
 
王涛发现我们后,先让人偷袭敲晕了王波,然后将我俩绑到了另一个厂房。我看见割肉机和各种刀具,灯光被满地满墙的血迹映得暗红。腥味直冲鼻腔。

“让那哥们醒醒。“王涛坐在我俩面前,摆弄着王波的枪。他让人弄醒了王波,见王波睁开眼,就把枪抵在他头上问,”你是警察?”。王波点点头,随即挨了枪把一下。“操你妈的,当年要没有你们,我哥能变成那样?”,王涛说,“扫黑?我们是黑的,你们就是干净的?”

他又给了王波几下,然后面向我,笑着说,“煜哥,你这么做不地道啊,带条子来抄兄弟的底?不过还得谢谢你。“

“什么意思。“我问。

“谢谢你把这家伙带来,“他一脸得意,”还记得几天前我给你送的肉吧,你们今天就是为了它而来吧,你以为我为什么去找你,真的是为了洗掉文身吗,我是要替我哥报仇!“他一把拽住王波的头发,呲牙对我说,”当年就是这小子捅掉了海哥,让我哥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费这么多功夫,就是想让你把他带过来,“他一用力,王波直吸冷气,“没想到你最后果然联络了他!你们都该死!“

我看了看王波,想着能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要是我直接报警呢?你怎么能料到我会联络王波。”

“那我就直接剥了你的皮!”王波面目狰狞地看向我,“当初你跟这条子走得近,这次我就是赌一把!”

我一阵后怕,觉得自己害了王波,“这次是我出卖你,跟他没关系!”

王涛哈哈大笑,说就喜欢看别人逞英雄,又说我不配用他的猪肉,他的猪肉上的屎,都比我俩干净。然后他拿出一本线装书,丢给我,我看到上面写着,地藏菩萨本愿经。

“知道什么意思吗?”他问。我摇摇头,他轻蔑地告诉我这佛经的内容,并且认为我们没有佛祖庇佑,会死的很惨,只有像他一样虔诚的人才能获得幸福,看到通往极乐世界的路。

我觉得他越说越兴奋,最后学着梦参一样对我和王波念了句阿弥陀佛,“你们太肮脏了,让我来洗干净你们的灵魂吧。”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看见他让人拿来一个工具箱,箱子打开,是一排摆放整齐的刀具,大小不一,形状不一,他拿起来一一介绍,什么轻刀,重刀,剔骨刀…介绍完他往上一抬,原来下面还有一层。

我看到第二层里面没有刀,只有一块叠好的布。“你看。”他说着拿出布,慢慢展开,撑在自己面前,等到完全展开,我发现布的边缘与他体形重合,我才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一块布,而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我和王波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恐惧与震惊交杂的神色。我们觉得这个人疯了。

“你知道怎么才能洗干净灵魂吗,”他拿着人皮说,“我尝试了很多方法,用切,用剖,用砍,都不行,那些亡灵告诉我,它们并没有被洗干净,还是很痛苦。直到我用了剥,只要剥下来这层肮脏的皮,”他对着手里的人皮说,“这个灵魂告诉我,它被洗干净了。”
 
我和王波被绑在椅子上,看着王涛拿出刀子,他说我们是幸运的,碰到了他,可以从这人生苦海里解脱,把灵魂洗干净,好好往生。

他用刀子在我们两个脸上各自比划了一下,似乎犹豫先从哪个开始,“煜哥,你懂得要比他深,不如你帮他吧。”,他让人给我解绑,把刀塞到我手里。我浑身颤抖不止,他就帮我用力稳住,然后抓着我的手,将刀口放在王波的脑门上,“从这里开始往下剥。”他说,但我的手不听使唤,甩掉了刀子。他又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王波倒是硬汉,一直大笑。可这笑慢慢激怒了王涛,最后王涛决定亲自上阵,让我在一旁念那本《地藏菩萨本愿经》。我不肯,他便要直接了结王波的性命。

最后我妥协,读起来,“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我看见他捻着那串佛珠合手对王波鞠了一躬,然后举刀,在厂房一片的红色血光中,慢慢刺入王波的额头,我听见一声惨叫,王波的脸极度变形,“别动!”王涛怒吼,开始往下划,血顺着王波的额头滴下来,像一溜红色的溪水……
 
而厂房外,十分钟前,被王波派去秘密跟踪王涛的的刑警,一路跟到了厂房。

他们看到王涛进了厂房后,门卫就立刻锁门,并出来巡视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看着那几个人高度警惕的样子,刑警们直觉里面有鬼,而且负责蹲点的人说王波自从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

由此种种,决定派一个便衣进去看看。便衣到了大门,却发现里面警卫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喊了半天也不见应答,只看见厂中漆黑一片,诡异的很,随后决定翻墙,可墙上全是电网和碎玻璃片。最后一直绕到厂的后墙,发现一处墙根被掏了一个小洞,因该是动物所为。刑警们就顺着小洞,朝下挖土,等挖大些,又掏出几块转,刚好容进一个人身,那便衣便钻进去。便衣进到厂院,没有一点人迹,只看到远处一个厂房有微光。

便衣寻过去,等走到厂房,发现是专门屠宰的地方,并听到里面有响动,偷偷观察,看到里面很远的地方,似乎围着一些人,隐约看到两个人被绑在椅子上,而其中一人便是王波!

“喂,请求支援!快!“

最后警方实施突袭,利用催泪弹,冲进屠宰厂房,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我和王波解救出来,同时逮捕了王涛同伙。

那一年王涛杀了两个人,手法残忍,其中一个就是王波怀疑的,失踪人员周国庆。周国庆当天和家人说去镇上,其实不是,他是去肉联厂找王涛借高利贷。

周国庆是个赌徒,嗜赌成性,但一直隐藏的很好,没有让家人发现,但也因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他去找王涛,一来是到了还款日期,二来是还想借点,因为他根本没钱还债。

他打算说服王涛再借他一笔钱,然后用这笔钱翻身还债。可王涛见多了赌徒,知道赌徒们是不可能赌赢的,而且执迷不悟,为了赌什么都干得出来,肮脏至极。

依王涛交代,他当时觉得周国庆的债是不可能要回来了,但因为他信佛,所以决定帮周国庆一把,洗干净其灵魂,让周国庆下辈子远离赌博,获得幸福。他认为自己是在行大善之事,深具佛性。

所以被执行死刑的时候,王涛捻着那串被梦参开过光的佛珠,视死如归。

但其实他到最后也不知道,无海寺只是个欺世盗名,骗人香火的假寺庙,后来很快被取缔,梦参也被抓捕,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骗术。

他痴迷求佛,却连真假都分辨不清,最后走入邪道,以为自己就是佛,能够超度众生。可他忘了,佛没有肉身。
 
那天我和王波被救出来的时候,天上只有月光,我却觉得比太阳还要耀眼。王波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永远的疤,从额尖到眉角,触目惊心。不过从此以后,王波也变得随和了一些,越发沉稳。

但我知道,有些伤是无法抹去的。而那些见证过黑暗又不被黑暗所吞噬的人,就是勇士。

勇士还将继续对抗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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