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严家的祖坟,突然多出两具尸体……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6-10 11:39

我这人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先跟着棺材铺的木匠学木匠活,但没成想,我先跟捡骨师父学成了捡骨。

我每次送棺材,都对干这活的人好奇,而且比做棺材赚钱多了,于是自己偷拿了半斤白糖去磕头拜师了,总归是个会赚钱的路子,我爹一开始不同意,捡骨师娶不到媳妇,就也没有子嗣,日子久了,我爹就说不动我了。

都说这行和死人打交道不吉利,所以师父几年死后,干这行的人也越来越少,到了现在,我反而成了乡里头唯一的捡骨师。

可这行我个禁忌,也被我师父一直挂在嘴边,人骨不得沾染雨水,雨打棺,十年酸,雨打灵,辈辈穷,逝者后代和捡骨师后代都会遭到报应。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我还在福州鲤城的一个村里头,这年让我记得最清楚,接连下了一个月的雨,一声雷响,大雨把严家祖坟冲塌了。

我胸有成竹这次也绝对不会失手,可那天,我多捡出了两具人骨!


我在的村叫石家村,雨势不退,晚上轰然的一声惊雷,惊醒了我,同时一阵急促的“咚咚咚”声音在门外传来,我打了个哆嗦走出去。

雷雨的光照在严梁湿透的斗笠上,他喘着粗气,拳头咚咚咚的砸着门,喊我的名字。

严梁是东边大林村里种田的,大林村离我这就七八里地这么近,我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他家的祖坟我一直有所耳闻。

他家世代都供奉的那处祖坟里,据说供奉好着一位当过大官的老祖宗,能保佑后代衣食无忧,现实正也应验。

我打开门,大雨的凉气跟着严梁一起冲了进来,我缩了缩脖子看着严梁,“这大半夜的,你家咋啦?”

严梁焦急的五官都拧在一块,“崔实,你快帮帮我,下大雨山上滑坡,我家的两座祖坟被冲了下来…”

“这…”我斟酌了一番,“这事,难办,不过我且试试。”

捡骨的规矩忌讳太多,入土为安,破土为凶,像严梁家这种,我还是头回碰着。

我瞅瞅外边的夜,黑的望不到严梁的背影。

去之前我自己给师父烧了三柱香, 天亮我去了大林村,帮忙的人不少,大概村里也有不少人也想看看严梁家这位老祖宗的风水宝地有啥不一样。他们与我多少有些脸熟,看我来了,就让出了一条路来。

严梁向我跑过来,指着前面的一大滩泥泞说:“你看看,就这儿了,都冲了下来。”

我不禁皱皱眉,这样的场面我还是头回,我把东西都一一拿了出来,摆在边上,也为了让我自己心里踏实,我小声告诉严梁:“你去拜拜土地爷。”

严梁想都不想,听了我的话,拔腿就去。

我看着面前的一滩泥泞,心里忐忑不安,这样的活我虽然没做过,但也懂得咋办,心想只要我按照规矩办事,就肯定不会出什么事。

严梁满头大汗的回来了,固有“人骨见光,魂飞魄散”的说法,我叮嘱严梁:“你把那把黑伞你拿好了,人骨不能见光,你遮好咯。”

我走进泥潭,一脚下去好像被人在拽的脚底板,我费力拔出来,淌了一脚泥出来,我把鞋脱了扔了出去,开始寻摸着找着零碎的人骨。

每一块人骨,不论大小,我都能分的出来是哪个部位的,他家两个祖坟冲垮了两个,两个旧坟幸免于难。

捡骨要按从头到脚的顺序捡拾,不可出错,不然就有会遭到报应的说法,我将捡来的每一块人骨,一一摆放于红布上。

“你选新坟地了吗?”我想起来一件事,回头问了严梁。

严梁点头,眼神暼向人群一个戴着黑色圆顶帽的李兴生,“李先生给选的。”

那个人叫李兴生,今年五十多岁,干了快三十年的开棺人,这里的人选风水宝地,都是他给看的。

我俩半熟不熟,每次都是在别人的坟地上碰见,谁让我俩都是干这生意的。

李兴生看到我,客气的笑了笑,但我笑不出来,我收回视线在泥泞里小心摸索着。

快到日落时分。

我看着红布上拼好的两具人骨,疑惑问严梁:“你家这俩祖坟里埋了几个?”

“两个坟,可不就两个人嘛。”

严梁说完,我心咯噔一下。

“真的是两个?”我语气很重,又问了严梁一遍。

严梁使劲点头,“没错,我爹娘俩人。”

我把手里剩下骨头放到红布上,没人看出来我的慌张,直到我拼出了二十几寸的半截人骨。

我心神不宁,这分明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红布的另一头,那还有一个拼不完的人骨,看得出来是一个女人。

我不敢声张,先按照流程走,跟着严梁家走完,扔了一路得到纸钱,人骨再迁到新的坟地去,按照从脚到头的顺序一一摆放回去。

最后的那个活就是李兴生的了,新的棺材盖棺也讲究的挺多,不过我的心思都在刚才多出来的两具人骨上。

三年断肉,七年断骨,这俩人也已经死了七年多了,甚至还要更长。

不打馋的不打懒的,专门打那不长眼的,这回我倒成了那个不长眼的。

天黑了,坟迁完了。

李兴生瞄了一眼我手里提着的红布,这里边兜着那两具一大一小不完整的人骨,虽然不是严梁家的,但骨是我捡出来的,逝者为大,是我惊动了他们,按照规矩也得由我再葬回去。

提着这个包袱,我觉得身体都被这玩意拽的直不起腰。

我抬头对上李兴生的视线,李兴生对我笑一声,“崔兄弟,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剩下的?”

“明天天亮我再去找找,得拼的齐整了埋回去。” 我手心捏了一把冷汗,说这话时我底气很虚,以前没有没遇到过这样的意外。

李兴生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再次暼了一眼红布兜,“里头有个婴儿吧?”

“是。” 李兴生多少明白我这行的规矩,捡骨师不给年龄小的捡骨,十二岁以下,视为为夭折和枉死,捡了就是惹火烧身。

这时严梁向我走过来打断了我们,把一卷票子塞进我手心,感激着我,“崔大哥,这次多亏了你,要不然我真要要向祖宗磕头请罪了,说话算话,这钱你拿着。”

我装好了钱,伸手拉住严梁,特意压低声音的问他,“严梁,你家坟地里,除了你家的人,就没别人了吗?”

严梁摇头,举起手指发誓,“崔大哥,我敢对我爹娘的新坟发誓,我家坟地里,乃至那附近,都只有我家的人,那块风水宝地,就算别人埋了那,反而还没那个好轮回呢。”

我有些急了,“可这…也是和你家祖坟一起出来的,这你咋解释?”

严梁双手连连摆手并且后退两步,他在躲开红布兜的人骨,“这我可真不晓得啊,我家的祖坟,上次动土还是我娘没的时候,这都有…我算算…”

严梁掰着手指头,“八年了,那年正好闹饥荒,我娘跟着就病的厉害,那年年根就没了,就是八年前,咋的了,你可别要吓唬我,我半辈子就种地,可没干啥缺德事。”

“我没这么说,”我转头一想,严梁这么重视祖坟的人,怎么也不能自家祖坟上干点啥,“那你娘那会儿,谁给动的土?”

“我和大家伙一起,”严梁后又补了一句, “但看着下葬入土时,也是下了雨,我们都觉得天象不吉利,怕墓穴里进了水,就赶紧去遮墓了,那会看着入殓下葬的人,是李先生。”

李兴生闻言,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走近我,眼神对红布兜目不转睛, 他冷不丁的抬头直视着我,

“这座坟,没人比我再清楚了,若你安置不了他们,来找我。”

说完,李兴生悠悠的回家去了。

那天我回到家后,就坐立不安,一直都在想着多出来的两具尸骨,接连触碰两个禁忌,该怎么破?

于是第二日天刚亮,我就去找李兴生了。

还没走到李兴生家门口,在我身后有一个肥臀肉厚的女人,她跟上我的脚步,斜眼看了一眼,没好气说我:

“你个捡骨的,你来我们村里干啥?”

我冷淡回答她,“我找李兴生。”

那个女人脸色一变,又神神叨叨的凑近我,几个字钻进我的耳朵,

“他已经死了!”

我当即一怔,傻了一会儿,半天反应过来,怀疑的看着这个女人是不是骗我,昨天李兴生还好好的。

“咋…可能?”我不相信!

女人撇着嘴,“你自己去看看不就得了,听说死的可憋屈了…”

我小跑去了李兴生的家,被一群人堵在了门口,我抻着脖子抬脚看院子里头,我看到李兴生盖着白布躺在地上,他的儿子跪地大哭。

我拍了拍我前面的光棍成三,他经常给别人家的红白事打杂,这里我只对他眼熟,我小声问他:“成三,李兴生怎么死的,昨天还好好的呢?”

成三回头看我,啧啧道,“谁知道呢,听他儿子说,头就栽在墙根的土堆里,活活憋死了,可真怪事…”

我浑身打怵,李兴生的死法如此蹊跷。

我从李兴生这无功而返,连续两天,我都在捡那两具人骨没凑齐的骨,几天下来,终于待我捡齐了,我松了半口气,只要再找个风水师安葬就行了。

但在此之前,赶上了李兴生的头七,我去奔丧。

我一直站到边上,看到成三又跑前跑后在打杂,严梁也在,还有一个我脸熟的,但是我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他是这个村里的锔锅匠,姓郑,这门手艺一般人都没有他做的好。

时辰到了,入柩盖棺,成三钉起了棺钉,接下来人一埋,就算是完事了,可我总是想象着李兴生头栽在土里死时的情景。

几个人抬棺刚起,就听见一声尖叫——啊呀!

我和所有人一样,看向喊了这一声的女人,这女人叉着腰,挤出人群,气冲冲的向李兴生的棺材走过来。

她挡在棺材前面,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棺木,这个女人要干啥?我好奇的向前挪了几步。

“李兴生你死了活该啊,被憋在土里不好受吧?” 女人一伸脖子,向棺材吐了口口水, 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尖利又刺耳,

“哈哈哈…看了大半辈子风水宝地,风水轮流转,这次该轮到你了!”

这个女人就是最开始告诉我李兴生死的那个女人,她此时的神色和碰见我时截然不同,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她的眼睛充满了嘲讽和一种快意。

成三放下肩头的抬棺木,指着她没好气说道:“狄寡妇,你干啥呢,发啥疯呢!”

原来这个女人就是狄大娘,我们村的女人们会闲聊起她,说大林村的狄大娘,丈夫十几年前和一个长的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跑了,还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

都说是狄大娘自己泼辣蛮横,他男人是被她自己逼走的,从那以后,狄大娘看谁家年轻的姑娘,都不太顺眼。

李兴生的儿子过来打圆场,“狄大娘,平日里我爹要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咱就过去吧,他这都踏进鬼门关了,今天让他好好入土。”

姓郑的锔锅匠要么不说话,一说话让人反驳不了,“狄大娘,一报还一报,他死了也报完了,你有啥可疯闹的?要不你去陪他!”

“是郑春泰啊…”狄大娘侧眼瞟了他一眼,向他看过去,咬着牙道:“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出声,李兴生没逃掉,谁也逃不掉!”

她的这些话,在我听来都显得莫名其妙,似乎是和李兴生有啥深仇大恨在泄愤。

她一路狂笑走出了李兴生的家,她的笑声今日这个气氛格格不入。

然而,还没等我离开李兴生的家,就有人哄哄嚷嚷的跑进来报信。

狄大娘回家跳井死了!

狄大娘的死讯让我愕然,前头李兴生刚入土,她就死了…那她在李兴生头七上说的那些话,已成了临终遗言了。

我回家后,心情复杂,一屁股坐下来,不自觉看向了两具尸骨,顿时!我心揪了一下!

从这两具人骨重见天日后,李兴生和狄大娘就像是被索命似的离奇死了…

后来夜里,我就睡不着了,油灯都燃尽了,我直愣愣的坐在炕上,看着红布里的两堆人骨,我愈加害怕起来。

在黑暗中待的久了,反而会觉得屋里亮了。

后半夜,我困的发昏,脑袋耷拉着,我控制着自己的脖子后仰,可坚持不了一会,脑袋沉的像装了石头。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情景我多半记不清楚了,但我只记得我和李兴生一样,头被埋在了土里,我喘不上气,浑身无力,似乎除了头身体没一样是我的,我的头出不来。

我憋的十分难受,吃了一口泥土。

霎时脚下一空,我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四处墙壁,我潜在水里上不去,冰冷的水乍凉乍凉的灌进我的鼻子和耳朵。

我怎么扑腾,都像是掉进了一个洞。

梦里,我明白这两个感同身受的遭遇,就和李兴生和狄大娘死时一模一样。

可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在做梦,醒来后认为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只是梦里,我没死,而是遇到了一个坐在井边哭泣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我走过去,想要看清楚了,我却只看到她是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头发缝隙里能看到她惨白的皮肤,她的眼泪不断掉下来,落在婴儿的身上。

我想和她说话,还没等开口。

女人幽幽的声音在哭泣中传出来,“偷嘴的夜猫儿怕露相,我们母子要去找成三了。”

一听到成三的名字,身体骤然一抽,我的眼睛睁的老大从梦里醒了过来。

我全身上下都麻麻酥酥的,借着月光我在屋里扫了一圈,屋里寂静,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声。

我已经不敢睡觉了,这个梦太真实了。

更甚是怎么出现了成三的名字?

说起成三,严梁家和李兴生头七那天抬棺的都是成三,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光棍,四十多岁了没娶上婆娘,每次这附近几个村有个红白事,都有他打杂,我俩算是眼熟。

我有时能听见大林村的人说起他,“这个成三,越娶不上老婆还懒,明明腿脚都还行,力气也不小,咋就不能去种种地呢…”

这事我也好奇过,成三早些年我记得还是下过地的,那会他还年轻,不知道怎么就年纪越大,反而更不上进,那只脚情愿在坟地泥潭里淌一遍,都不愿意在田里踩上一脚。

唯独他有条狗,反而被他养的好好的。

想到这,我就觉得这事太邪乎了,赶紧去找了两个坛子,将两具人骨好好的放了进去,这样能避着光。

我对着坛子拜了拜,并且点了三炷香,“不慎惊动了二位,多有不敬,切勿作怪,我明日就去找人给你们超度重新安葬,至于成三…”

虽然是我梦见的,但我还是不安,多加了一句,“放过成三吧,他就是个懒人,我一定妥善安置你们母子。”

插上三炷香我也不能放心,脑子里对梦中的事历历在目,都在我脑袋里浮现出来,还有说成三的那句话:偷嘴的夜猫儿怕露脸…

我打听到镇上倒是有一位看风水的先生,我抱着两个坛子出了村子。

刚到村口,每天这里都有一群多舌的女人和闲着没事干的王老六,只是今天他们不似以往传来哄哄嚷嚷的笑声,而是神经兮兮的挤在一起咬耳朵。

我在他们面前走过去,被王老六一把捏住肩膀,他把我拽了回来, “哎呀!崔实,你干啥去,今天这条道你可别走了!”

“咋啦就不让我走?”

王老六咧咧嘴,“不是我不让你走,今天去送豆腐的李二子说,大林村的田里死了个人,这不顺路嘛,谁去了不得沾上晦气?”

我心一惊,其实下意识我想到了成三。

我追问一句,“死的是谁?怎么死的?”

一个大婶表情痛苦状说道:“就是那个光棍,是叫成三吧?说是胸口上被一根秸梁杆插穿了,哎呀…多吓人啊。”

说完大婶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我的胸口却是一股凉气,

“成三真的死了?!”

从来不下地的成三,死在了地里,我难以想象胸口被插进秸梁杆死去是啥感觉,我打了个寒颤,我昨晚的梦莫非是那对母子在给我托梦?

我抱着两个坛子的手一下就软了,两条腿发抖,一时间我走不动了,扭身回了家。

夜里头,奇怪的是我这天做了同样的梦。

只是这次那个头发蓬乱的女人不再坐在井边,而是田里头,她抱着婴儿哭泣着,我一步步走向她。

她幽幽的又在说话,“月黑风变他作案,我们母子要去找他了。”

我脱口而出,“他是谁?!”

她微微抬起头,额头上一行鲜血流淌下来,恨之入骨的念出了三个字,“郑春泰!”

我一激灵,惊醒了。

我不管什么时辰,穿上衣裳就赶紧去大林村找郑春泰的家,他是锔锅匠,我打听一下就知道。

我确信,人骨主人就是这对母子,他们对我托梦,就是要告诉我啥事,我飞奔郑春泰的家时正是天刚发白的大早。

郑春泰家出来一个女人,个子不高,面相很善,她应该就是郑春泰的媳妇儿,她疑惑的眼神问着我。

“你是那个捡骨师?”

这时候郑春泰在屋里也走出来了,他看着门口的我,我瞅见他就心急了,喊着他:“郑春泰,我有话和你说!”

郑春泰把补锅榔头扔在地上,眼神困惑看我,“你找我来干啥?”

“别废话了,我要进去好好和你说!”我自己打开大门径直走了进去。

“春芳,把门关上。” 郑春泰让他的媳妇儿关了门,无奈的看了我一眼。

我一股脑儿冲劲,干脆就摊开说,“郑春泰,你还记得严梁家多捡出来的两具人骨不,那是对母子,他们连续两天给我托梦了,她下一个就要来找你索命了!”

郑春泰脸色一沉,半信半疑的问我:“你…说的是真的?”

“前天我梦里他们母子说要去找成三,然后成三就真的死了,昨天梦里他们母子说要来找你!”

我怕郑春泰不太相信,又告诉他,“他们说要找成三的时候,还说了句偷嘴的夜猫儿怕露相,说你的时候…”

郑春泰急躁起来忙问我:“我的是啥?”

“月黑风变他作案。”

我说完,郑春泰的媳妇春芳吓了一跳,捂住嘴巴看着我,郑春泰脸色大变,那个表情流露出了一丝惊恐。

春芳张开嘴又合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怼了怼郑春泰,着急的样子快要哭出来,“我就说嘛!这几天死了那些人,绝对是当年造的孽,一定是她!”

我惊疑的看郑春泰,“你们到底干啥事了,没做亏心事,哪能怕鬼敲门,那对母子咋对你们穷追不舍啊!”

春芳哭了起来,郑春泰把我拉进屋,他紧张起来,坐立不安,“不瞒你说,我确实知道那对母子二人…女的叫芮云,是横死的…”

“那你为啥不早点说,都死了仨了!” 要是郑春泰早点说,我咋会跑严梁家这一遭,但为时已晚,我催促他快点说,

“李兴生,狄大娘,成三都死了,还有你,你们四个咋惹上那对母子的?”

郑春泰倒抽一口凉气,开始和我讲述起了八年前的一个晚上。

“他们母子的死,是我们一手促成的…”

“八年前,都是饥荒的时候,人累的都像驴似的,田里是颗粒无收,个个饿的就剩下皮包骨了,那年是真的难啊…”

郑春泰说的这年,我也记得,我当年也差点饿死,好在靠着一口粥活了过来,我拍大腿说他,“你说这些干啥,我让你讲那对母子咋死的?”

“那年,我在地里刨出两个土豆来,我就拿回家刚烤完,就有个人爬墙进来偷了土豆,我一时情急追了出去,她翻墙啊,我扔了榔头过去,没成想…就打着了!”

“然后她就死了?!”

郑春泰连连摆手,“没死,那时候春芳怀着孩子呢,就这口吃的了,我过去抢回土豆,她不松手,我就…”

“你咋了她了,快说啊。” 我听的快急死了。

“我就踢了她好几脚,她就半死不活了,” 郑春泰解释着,“她肯定也是饿的,那么瘦的身子骨我不用踢的那么狠她也撑不过去的。”

“我不想听这个,然后呢?”

“然后…我怕被队里知道,我给她扔地里去了,寻思着这年头逃荒的那么多,她死在那别人只会觉得她是饿的没力气,自己从山上摔下来的。”

“造孽啊,” 我转念一想, “哎?不对啊,那关那仨人啥关系呢?”

“狄大娘的事,得春芳来说。”

春芳在边上擦擦眼泪,“狄大娘丈夫的事也不是秘密,因为这她一向对年轻姑娘都看不顺眼,她那人藏不住事,一次我们一起插秧,就说起这茬了,那个女人叫芮云,抱着个孩子来逃荒的,到了狄大娘家要口饭,被狄大娘给骂出来了。”

“怎么骂的?”我问道。

春芳回道:“狄大娘那人说话一向难听,肯定比难听的话还要难听,狄大娘把她羞辱一番,并且赶出去了,多半是因为这个。”

“那成三呢?”

郑春泰一脸苦相,“先不说成三那个赖皮,我告诉你李兴生,是我给了李兴生几块钱收买了他,让他把芮云母子的尸骨埋在严梁家祖坟的,那年严梁的娘病逝,就一起给放进去了。”

怪不得李兴生那个死法,芮云母子也想把他埋了,“还蹭了人家严梁家的香火,李兴生可真会打算盘,那成三是咋回事?”

郑春泰听到他就磨牙凿齿,“成三最该死了!我把芮云母子扔到地里时,好巧不巧的就被他给瞅见了,这可倒好,他威胁我啊,要我分给他半年的口粮,我因为两个土豆都那样了,哪有啥半年的口粮,我没法儿啊,我家有啥吃的,就得分出他一口来,我就和多养了个龟儿子似的,养了他大半年!”

“那得是你杀他,可芮云杀他干啥?”

郑春泰破口大骂,“他才该杀!就在去年,我和他一起给人家丧事帮忙,他喝多了,就告诉我,其实那天芮云母子还没死,是他想抢人家的孩子给他养老送终,他把芮云掐死了,结果那个孩子已经被冻死了,他悄悄又给放了回去。”

“你就说!他杀了人,抢了人家的娃,然后又回头威胁我,我合着做了这么多年的冤大头,我!他成三该死!”

郑春泰气的面红耳赤,可成三已经死了,我总归是明白了咋回事,

“郑春泰啊,母横死,娃枉死,不回不仅是你,我跟着也跑不掉啊!”

郑春泰怕了,悔恨不已,跪在了我面前:“他们给你托梦了,你救救我吧,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让我干啥都行,我也有媳妇儿子啊,你救救我吧…”

我心头压一口气,“等等看吧,我不知道能不能行。”

我回到家,一路上忐忑不安,我也在想能有啥办法能让那对母子消除怨气。

我封好坛口,同我师父的牌位放到了一起,这次不止三炷香,铜钱板压着红纸(一路有金,来生长寿),我去买了两个纸扎寿衣和仙桃,都给烧了去。

我对着两个坛子拜了三拜,“你们母子的冤屈我知道了,我一定好生安葬超度你们,请你们切勿再伤人了,他们早晚都得去黄泉路上陪你,你就让郑春泰多活几年吧!”

我想起镇上的风水先生,明日我就要动身,早点把这对母子安顿下。

谁料,次日一早,我就怕了。

我脚刚落地,就脚下一软,双腿发酸,像是连着干了十几天的农活,我的腰里藏了根针似的,刺痛着我直不起腰,我捏了捏大腿。

我这才发现,我的双腿肿胀,皮肉都被紧绷着,这几天我竟然没啥感觉,怎么一夜之间就能这样?

我动了动脚,脚上的疼痛就像是砸了块石头,说不上来哪里疼,但又没有不疼的地方。

尤其是想走一步,疼的快要了我命,我慌了,我这什么病,也不能起的这么急,刚才还能砍柴做饭呢,咋就这一会不中用了?

我咬着牙,试着直起腰,疼的我龇牙咧嘴的,但还是直不起来。

这回不是我多疑,我本能的看向了那两坛子,我刚要准备把它们送走,然后我就不能走路了,他们母子是还不想走吗?

不过我确信,这分明就是他们母子在拽着我。

外边一串脚步声,我向外看,是郑春泰的媳妇,她急匆匆的跑过来干啥?

“是不是郑春泰出事啦?!”

我当下想到的就是这个!

我再去了郑春泰的家,此时的郑春泰家,街坊邻居都来了。

多半是因为郑春泰的喊叫声太大了,他满地打滚,一会儿咬自己的胳膊,一会儿用拳头使劲儿敲自己的头,额头青筋暴起,这个模样吓坏了我。

他的儿子躲在水缸后不敢出来,邻居们看了也不敢上前,可我来了能有什么用,我能做的都做了,芮云母子还是不愿意放过郑春泰。

我束手无策,这时郑春泰嚎叫一声,我快步跑向郑春泰,只见榔头狠狠的被他自己砸向了自己的手掌,几根手指被砸断鲜血不止。

我不知所措的抢过榔头扔到了一边,用全身的力气压住郑春泰,冲看热闹的邻居们大喊:“你们还看,赶紧去找个郎中来救人啊!”

一个大爷转身跑出去,春芳哭的差点抽过去,“他也疯了,这以后可咋办啊!让我们母子俩咋活啊…”

我按住郑春泰,一直等到郎中来,我便松了手,看着郑春泰疯疯癫癫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回家去了,回到家我看着两个坛子突然没那么害怕了,我又给上了三炷香。

半个月后,郑春泰死了,没死于疯病,却死于不食症,自己饿死了。

后来我抱着两个坛子去了镇上的风水先生家里,我没和他说这些事,多给了他些钱,我想让他好好超度芮云母子。

“三年一培土,他们的墓穴不好找,但你放心,我会给挑个最好的地方。” 风水师在我临走前定定的看着我,半响补了一句话,

“你也要小心。”

“我知道。” 我自个心里明白。

回家后,这天晚上,我又好像梦见了一个娃娃,爬到了我的腿上,一直不撒手,我也推不开,他像个冰块似的一直趴在我的腿上融化了。

再醒过来,我的腿疾更严重了,不拄拐走不动路,一条腿瘸的厉害,但是我知道,这也是我的报应,我把他们捡了出来,横死之人终得报,枉死婴孩苦来世上。

这件事如 经板儿印在了我心上,我得记一辈子。

就在这次事后,这是我最后一次给别人家捡骨。

风波过后,我准备换个地方,准备搬家修养修养,在我搬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八年前的场景,人们要吃不起饭的时候,闹起饥荒。

芮云抱着自己四个月大的孩子,走了两天两夜,怀里的孩子已经哭不动了,然而她也饿了好几天了,她没有奶水。

在饥荒的这年,她的家因为一场暴风雨雪上加霜,她家的房子塌了,丈夫被砸在了房梁底下死了,她成了寡妇。

她只能去投靠南方的伯伯,但她身上一分盘缠也没有,四个月大的孩子跟着她要了一路的饭。

可饥荒让很多人都分不出一粒米给她。

她走了很多天,终于见到了一个村落,已经到了晚上,她直奔一家亮着灯的房子。

“有人吗?” 她轻声轻语的扣门。

里面一声尖利的女人回话,“谁呀?”

门开了,是一个微胖的女人,她一出来,芮云就喜笑颜开的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她觉得终于能遇到个给她开门的人了。

“大姐,我一路去南方投奔亲戚,但饿了几天了,我的孩子没吃到奶,求您行行好,给一口糟糠也行,以后我一定报答您。”

芮云弯腰鞠躬几次,但没等来食物,胖女人看到她脸色一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语气挖苦的很难听,

“一个正经人家的女人谁会抱着孩子出来要饭,看你一脸狐媚子样被男人抛弃了吧?我呸!活该!”

“不是的大姐,我叫芮云,是一路走过来的,我丈夫被砸在房梁下头了,我没处去…” 芮云急哭了,连连摇头解释, “大姐,求求您了,我不吃也行,我就想让孩子吃上一口奶,大姐…”

“来来来,”胖女人招着手让她过来,给她领到了井口,手指点着那口井, “你也不好好照照你那张脸,年轻漂亮怎么不改嫁呢?还说自己不是狐狸精,一路勾引男人还差不多。”

芮云无奈的看着那口井,“大姐,我真的只是逃荒过来的…”

“得了吧,你这样的女人我见的多了,装可怜,勾引别人家男人,卖弄风骚骗钱,我可不会上二次当!”

“赶紧滚!再走进我家一步,我就把你衣裳都扒了游街去!”

芮云被扯着衣服推了出去,临走前还被胖女人吐了口口水。

芮云边走边哭,不知怎么的,她委屈,心里又难受。她的眼泪滴在怀里孩子的脸上,孩子奶声哼哼唧唧几声,她就哭的更凶了,可怜她的孩子要跟着她受苦,她哄了哄孩子,孩子沉沉的睡着。

寒冬之时,尤其后半夜格外的冷,芮云实在走不动了,她把孩子裹的严严实实,自己冷的瑟瑟发抖。

这时她闻到了一股香味,她看向附近的一户人家,有微微的火光,她偷偷的趴在墙后看着,是一个男人在烧土豆。

那个男人烤熟了一个捧在手里烫的龇牙咧嘴,一边喊着:“春芳,快来,熟了一个,你快来吃。”

出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笑莹莹的看着烤熟的土豆,“春泰,咱俩一人一半吧。”

“别,你吃吧,这里还有个小的你待会吃,你先吃吧,你吃了肚子里的儿子也吃着了。”

芮云吞了吞口水,这家人还有土豆吃,她的儿子连口水也没有,要是她男人还在…

她擦了擦泪珠,这时看到春芳掰了一半放到窗户上,进了屋:“我放这,给你留一半。”

芮云顿时动了心,她要是直接去,会不会也和刚才的胖女人一样对待她,把她赶出来,她的孩子不能再饿下去了。

她想到这,心一横,正好郑春泰去拿柴火。

她把孩子轻轻的放到墙边,她踩了石头翻墙过去,她快速跑到窗户边,一伸手就拿走了半个土豆。

热乎乎的土豆暖极了,这时郑春泰大喊一声,随手捡了补锅的榔头就追了出来,:“有贼!别跑!”

芮云翻墙出来时被摔个跟头,她护住孩子想快点跑,谁知刚站起来一把飞过来的榔头砸中了她的脑袋,她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趴在地上。

郑春泰想抢回土豆,芮云使劲的攥着不放开,郑春泰向她身上踢了几脚,这时郑春泰的媳妇春芳听着声音,挺着大肚子出来向外走。

“你在干啥!” 春芳拽开郑春泰,她看到地上半死不活的女人吓的脸色一白,怀里还挡住一个襁褓,春芳向郑春泰打了一个拳头,被吓哭了,

“你…干啥打她,她还有个娃,你这不造孽啊!”

“她偷了土豆,我就是一时情急…”郑春泰解释着。

春芳推着郑春泰,“你赶紧看看她咋样了?”

郑春泰蹲下去在芮云鼻子下试探下,这下他也怕了,“她…咋好像是没气了…”

春芳身体一个寸步,“这…就偷个土豆,你把她打死了…这咋办啊,让队里知道了,你得去坐牢!你呀郑春泰!”

“那…”郑春泰转念一想,他慌张之余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去扔地里,假装是她自己摔下来的!”

郑春泰说干就干,扛着芮云就往地里走。

郑春泰把芮云扔在了靠近了山脚的地里,这里的话,就会有人以为她是天黑自己摔下来的,这样的话就没人知道了!

可事情不像郑春泰想的那般顺利。

偏偏不巧,成三趁着天黑,在偷地里的土豆,他把郑春泰的行当都看的清清楚楚。

成三搓着手,反而高兴了,就因为这件事,他敲诈了郑春泰家半年的口粮。

然而,还有件事,也不像郑春泰所想的那样,就是芮云的死因。

他一直以为芮云是被伤的太重,和孩子一起被冻死在了地里,又被成三看到了。

其实那天晚上,芮云还没有死,她的孩子也没死。

郑春泰离开后,成三专门过去看了看这个被郑春泰扔了的女人,女人一动不动,成三却看中了她怀里的孩子。

他没有媳妇,无儿无女,这个女人快不行了,她的孩子岂不是孤儿,他想领回去,留着给自己养老送终。

他伸手去抱襁褓的孩子,刚抱起来一下,谁知芮云的手动了,她牢牢地拽着孩子的襁褓,一丝丝声音透露出来,

“不要…我的…孩子……救救…我…”

成三惊愕,她竟然还没死,芮云微微睁开了眼睛,成三不知所措,她看到他了!

他又不想扔了这个孩子…

干脆,成三狠心当着这孩子的面,掐死了芮云。

芮云临死之前,这一夜的眼泪没有停过。

当成三把孩子抱回家时,他就后悔了,孩子被冻的浑身发紫,已经死了,他在天亮前把孩子又送回了芮云身边。

这样,他把这对母子的死,都推给郑春泰,和他无关,转头还能敲诈郑春泰一笔。

然而他在白事上也走过不少,多少信几分,他回去后就养了条狗,据说狗可以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

郑春泰却麻烦了,他没想到杀出个成三,芮云母子俩的尸体被他悄悄带回去后,他就一直在想怎么处理了,还能不被人发现。

恰好,严梁的妈病逝,正好下葬,郑春泰立马找到了李兴生,他知道李兴生这年头也不好做,忍痛拿出了攒的几块钱,收买了李兴生。

钱这招对李兴生很好使,李兴生收钱办事,在严梁家下葬那天,郑春泰去帮忙,把芮云母子安排在了下葬附近,下葬那天,有李兴生掩人耳目,芮云母子就埋在了严梁家祖坟里。

李兴生也说,把芮云母子埋在严梁家祖坟是个好事,还能吃吃严梁家的贡品香火,不会太闹腾。

这样八年过去了,这段被埋下的往事,被一场大雨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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