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黄皮子的复仇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6-17 10:16


1985年我从老山退伍转业,拿着抚恤金回到老家。

那时候刚分了地,村里开始鼓励大家自主搞生产,我这人脑子活胆儿大,两年多的时间愣是整了100来只鸡,搞了个鸡场,县里给我戴红花还表扬了我。那一年我活得很有盼头,感到小康生活近在眼前。

然而好景不长,入秋的那晚狂风大作,外面下起了暴雨,睡觉前我还前前后后检查了鸡场,可早晨起来到鸡场一看,100多只鸡呀,死鸡躺了一地,就剩10几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鸡场里到处是血,我寻了一圈儿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撮子黄毛。黄皮子,我立马反应过来。

黄皮子就是黄鼠狼,都说这东西有一股子邪气儿,但我是不信的。

当天晚上,为了保险起见,我将剩下的鸡全都赶进了鸡笼子里,保证黄皮子碰不到我的鸡。然后我又把捕猎的夹子放在鸡舍里,等着那些畜生自投罗网。

鸡场就搭在门口的林子里,到了晚上我将所有的灯全部关上,猫在门缝儿悄悄观察着鸡场里的动静。不一会儿,鸡场里传来了急促的鸡叫声,显得很不安。

我猜到黄皮子已经靠近了鸡场,马上就要动手了。果不其然,几分钟后鸡场里传来极其响亮的鸡叫声,不同于之前促,这次叫声类似于打鸣一样持续时间很长。

随之而来的便是“咔咔”的一连串凄惨叫声,我立马拉开大门冲进鸡场,发现7只半死不活的黄皮子被夹住动弹不得。我抄起铁锨朝着黄皮子的头就敲了下去,为了解恨又几铲子把它们的头铲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将这些畜生的尸体送去专门收这玩意儿的浩子家。

浩子把我手里的黄皮子接了过去,细细地打量起来。

“这东西到底谁要呀?不怕晦气?”我问出心中的疑惑。

浩子略带显摆地对我说:“城里人,知道不,城里人要。”仿佛他就是城里人一样。

浩子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出乎我的意料,这玩意儿很值钱。即使如此,我的损失仍然是难以估计的。

当天晚上我以为能睡个好觉,就忘了鸡场里的10几只鸡。结果第二天早上,我被我老娘的尖叫声吵醒。

我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儿,连忙冲到门外,发现门口整整齐齐地躺着7只没了头的鸡。

这是来寻仇了?

此刻我决心要斩草除根,彻底灭了这帮子畜生。

我拿着昨天卖皮子剩下的钱,到邻居家买了只又肥嗓门又大的公鸡,关进我家的鸡场里。从下午到入夜,我不停地用泥块和棒子折腾这只公鸡,目的只有一个,让那群黄皮子知道我家还有鸡。

到了午夜时分,林子里一片漆黑,我一直猫在林子里,偷偷观察着。就在这时,鸡场的门口多了两双泛着绿光的眼珠子,一上,一下。见状我愣住了,怎么会有四只眼睛的皮子?

正想着,鸡场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门口的四眼黄皮子的上面两只眼睛掉到了下边,原来是一只体型较小的黄皮子踩在了另一只上面把门打开了。这种程度的协作分工,真不是一般的动物可以具有的智商。

紧接着,原先在下头的黄皮子来到了门前就开始往里钻,而个头小的那只则在门外放风,警惕地左右环视。进去的那一只体型硕大,留下来的这一只虽然小了点,但是看起来机灵很多,二者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之后就隐约听见公鸡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直接在睡梦中丧失了抵抗。

过了好一会儿,就见那只大个的黄皮子扛着公鸡就出来了,小的紧跟着大个的黄皮子朝着村外跑去。

我拿着网子,借着夜幕掩护紧跟了上去。

一路上,那小只黄皮子总是走上一段路就站定四处看一看,让我迫不得已与他们保持着大段距离。好在农村的月光很明亮,我倒是能够勉强跟上。

这两只黄皮子专挑田间地头儿的野路子走,没一会儿我的鞋里就灌满了土。

很快,两只黄皮子就停了下来,此刻我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坟地里。

我躲在一座坟堆儿后面,死死地盯着这两只畜生。只见这两只黄皮子表现得异常兴奋,违着公鸡团团打转,这是要开吃了。

但是这两只皮子并没有急着下口,而是在等待着什么。我断定这就是它们的老窝,并且还不只这两只。

不一会儿,我对面的一座大坟有了动静,这座坟和周围的坟不一样,看上去极其豪华,墓碑还用着古文,看不出来什么年代。

不一会儿,坟根儿爬出来另一只黄皮子,紧接着总共钻出了八只,再加上外面的两只总共10只。

当我以为就这么多的时候,原本骚乱的皮子们突然安静了下来,全都神情肃穆地盯着那座古坟。

我顺着黄皮子的目光望去,只见坟根儿处慢悠悠地伸出了一颗白色的头,仅从头来看,这只黄鼠狼俨然比一般的皮子大了近一半儿。

待它完全出来后,我愣住了,这是一只全身银白色的老黄鼠狼,看上去似乎已经成精了!

从老坟里爬出来的老黄鼠狼,像人一样将两只爪子背在身后,打量着地上的公鸡。这只黄鼠狼太漂亮了,倘若这银白色的皮能完整地取下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其他的黄皮子见到老黄鼠狼,纷纷自觉地退到一边,看着它进食。老黄鼠狼连撕带咬地将公鸡开膛破肚,吃起了内脏,一边嚼着一边还不停地梳理着嘴角边的毛发,完全不像一只畜生,倒像是披着毛皮的人。

不一会儿它进食完毕,缓缓地回到了先前的位置,其他的黄皮子们见状一拥而上,公鸡瞬间被解体。

老家伙淡定地看着这一血腥的景象,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一直躲在一旁,就等着老黄皮子放松懈备的那一刻,我知道机会来了。我俯身向前冲刺,同时将手里的网子撒了出去,本以为手拿把攥。没想到老黄皮子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信号,其他的小皮子竟然立马四散开来。

这一网就中了两只呆笨些的小皮子,我再一转头发现其他漏网之鱼早就逃得无影无踪。看来捉这些东西还是要用夹子。

回到家已是凌晨,我洗漱了一下就钻进了被窝里,打算明天就去布夹子。

就在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诡异的梦,梦见我如愿以偿夹住了那只老黄鼠狼,梦中的我欣喜若狂,随即就要动手剥皮。就在这时,老黄鼠狼居然声泪俱下地说道:“你杀了我,留下我那一窝小崽子可怎么活呀?”说罢竟然像人一样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老黄鼠狼一边哭一边斜着眼瞅我,见我不吃这一套,就又说道,“之前是我家里孩子不对,祸害了你家的鸡。冤家宜解不宜结,我给你些好东西罢,你莫再杀我家人。”

我可不傻,立即问道:“啥东西,在哪嘞?我也不图多,够我吃半辈子就放你。”

黄老祖一听,便把头转向那所老坟:“都在那里头嘞,你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罢,几辈子不愁哩!”

我听罢抡起铁楸,三下五除二就掀开了人家的坟头儿,毫无愧疚之心。没挖几下,整个坟顶轰然坍塌,露出了金灿灿的一片,我定眼一看,全是金丝细软,蹭地一下就跳了进去。有这些东西,还开什么养鸡场。

我拿起一块金疙瘩,突然想起来老黄鼠狼还在外面的夹子上,便想回头将它拽下来。

这一回头不要紧,那畜生不知何时挣脱了夹子,像人一样前腿离地直楞地站在坟坑边儿上。它的眼睛阴狠狠地盯着我,就像是看那只公鸡一样。

我猛地惊醒,浑身的汗腺完全不受控制,将身体里的水分全渗了出来,冷汗直流。这诡异的梦究竟是在暗示我什么?是前有横财,还是横祸?

我打开灯想倒杯水,灯一打开,我的后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只见我的床上,放着几个金疙瘩……

这些小金锭一看就年代久远,闻上去还有一股子泥土的土腥味儿,看来是那老黄鼠狼从坟里扒出来的。

我是战场上下来的,懂得判断敌我形势,我能当着它的面杀它的黄子黄孙还全身而退,说明它不过如此,那我为啥不自己再去它们老窝多挖点金锭?

我从窗户探出头去,外面还是一片漆黑,不过已经隐约可以听见村里鸡鸣的声音,破晓即将来临。

我随便洗了把脸,拿着家里的全部夹子就去了坟地,我想的是先宰了那成了精的老黄皮子,再动手挖坟。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做过的最蠢的事儿。

皮子晚上出没,我白天便抓紧把夹子布置好。入了夜,我背着筐子从家里出发,做好了大丰收的准备。没想到到了坟地里才发现只有两只小皮子中招,奄奄一息地躺在墓碑前。我心生疑惑,明明布了那么多夹子,怎么才中了两个?

我围着坟地转了一圈,却发现所有夹子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捣毁了,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只老皮子。

转过身去望着洞口,突然我发现那只老皮子在洞里恶狠狠地看着我,然后一瞬间消失在洞里。我知道现在还没到时候,老子有得是夹子,要么就慢慢磨死你们,要么你们把坟拱手相让。

回去的路上,我隐约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一步三回头,用了近乎一多半的时间才回到家。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那两只小皮子来到浩子家,浩子见到我手里的两只小皮子爱不释手,对我说道:“还得是你呀哥,这么小的都能逮到,你看看这毛多顺,水都泼不进去!”浩子兴奋地抚摸着毛皮,随即拉开柜子给我拿钱。

好不容易和他扯完回到家,不知怎地,自打从坟地回来就有些困觉,吃完午饭没多久我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我看到那只老黄鼠狼站在我的床边,眼神里满是怨毒,爪子指着那堆金锭质问我:“许你的还不够多吗?”

老黄鼠狼脸色阴沉地伸出一只爪子,将爪子缓缓展开,两枚特殊的古币出现在它的手中。这两枚古币不知是被长时间地腐蚀还是本就如此,通体黑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老皮子眼神里满是杀气,低声说道:“两条命,命债命偿!

随即,老黄皮子咧开大嘴朝我扑了过来。我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完好地躺在床上,看向床上的挂钟,才下午三点,不过睡了一个多小时。我将目光转向枕边,发现枕边的金疙瘩不翼而飞,只留下一枚黑色的古币,安静地躺在先前放置银元的位置。

“中邪了!中邪了!”还没等我回味一下这古怪的梦,老娘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我连忙疑惑地问道:“啥?谁中邪了?”

“浩子,浩子中邪了!”

我给浩子送完皮子,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门一关,将俩小黄鼠狼皮子一剥,随即叫上几个伙计一起喝酒。酒足饭饱两点钟,浩子站起身来就往茅房跑。

结果没一会儿,屋里的伙计就听见从厕所传来一声“啊”的惨叫,几人还开玩笑地喊浩子:“你不会掉屎坑里了吧?”

按照浩子不饶人的性格,是指定要回骂两句的,结果好一会子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这时候伙计们才担心会不会是真的出事了。

随即几人起身冲向茅房,发现浩子像死了一样趴在厕所地上,裤子褪了半截还没来得及穿上,身下屎尿横流……

我隐约觉得这和那只老黄皮子有关系。我迅速翻身下床冲向浩子家。等我跑到浩子家,他家人已经给他洗好身子,换完衣裳,一群人正抬着他往牛车上放,准备送到县医院去。

我看见浩子躺在牛车上四肢紧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口水从歪着的嘴角处不住地向外流。

我把浩子的脸掰过来叫了他两声,没想到他看到我之后突然整个人情绪变得很激动,嘴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好像是要对我说话。

我连忙把耳朵贴上去,想听清他要说什么,结果周围人一见浩子那么激动,连忙拉开我就要赶着车出发。就在这时,我发现浩子的左手握着拳微微晃动,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我冲上前去掰开浩子的手,发现一枚黑色的古币放在他的手心。

我的心中升起一股子恶寒,立马转身看向四周,隐约间总是觉得暗处里有东西在监视着自己。我像疯了一样狂奔回家,回到房间里将门窗紧闭,随后坐在床上大口地喘气以平复心情。

我的目光转移到那枚古币上,“命债命偿”,我的脑海里又想起这句话。

先下手为强,我想起连长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摸着那枚古币,想着那群皮子和老坟,眼里重现了杀机,感觉血又沸腾了起来,找到了当年的感觉,暗下决心:命我要,钱我也要。

浩子中午出了事儿,那半夜肯定就该轮到我,我必须抢占先机。

我抓紧又到处借了一些捕兽夹子,连那种大号的、野猪腿都能夹断的夹子也都借了过来。临出门前,我还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半米长的砍刀别进后腰。

我再次回到坟地,换了新的位置把夹子放好。野物总是爱沿着边缝走,我就顺手将最后剩下的那个特大号夹子扔在了坟根儿处,弄好就就爬到了旁边的大树上。

我就这样一直挂坐在树上监视着树下的情况,但奇怪的是黄皮子们犹如知道了门外的情况,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知怎地,今天我格外困,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浩子晃晃悠悠地往老坟那边走去。我摇了摇头,再定眼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时,坟根儿有了一些动静。我立马缩起了脖子,屏气凝神地望着声源。

借着月光,我看见一双小手从坟根儿的洞里伸了出来,紧接着一只白色的小脑袋也挤了出来,细看竟然是一位满头白发、满面白须的老者,颇具仙风道骨,却又令人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不一会小老头儿全身都从洞中爬了出来,看体型不过是几岁幼童大小。他手里拿着一根拐杖左右探着,弯着腰不断地巡视地面,它那只小脑袋不断地左右晃动,缩着脖子、撅着嘴,仿佛在找什么东西。我此刻已经惊出了一阵冷汗,这白色的小老头不就像那只白色的老黄鼠狼吗?我不由地放缓呼吸,生怕引起那个小老头的注意。

树下的“小老头”已经走到了我所在的树下,这才听清他不停地念叨着:“找不到,在哪里……找不到,在哪里……”

正当我以为它在找我的时候,“老头”激动地叫了一声:“咦!”我内心一震,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却发现对方并没有看向我。“小老头”只是对着一个草丛里用拐杖用力地捣弄着什么,然后挑起来扔到了一边,嘴里念叨着,“哪个干的缺德事放的夹子,夹到小孩可咋办?”那就是我今天放的夹子,原来是它捣的鬼。

说罢,那“老头”抬起头来对着树上的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脑子一下就“嗡”了一声。

片刻之间,我立马翻身下树,直接往坟地外冲去。我的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这座坟是建在一亩地的中央,离最近的小道不过半亩地的长度,以我的速度10几秒钟就足以远离这座老坟。这座老坟是这群畜牲的老巢,在人家老巢打肯定不如拉到外面打更有把握。

月亮此时被乌云遮住,我在黑暗中看不清路,只是一味地拼命往前冲。在田地里跑起来比硬地面更吃力,跑一步陷一下,力量仿佛被地面吸走了一样。区区半亩地的距离,我跑得竟然有些力竭。但我不敢停,我总觉得那只老黄鼠狼就跟在我身后。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这一下子简直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撞散了,整张脸都木了。我缓过神来定眼一看,一座漆黑庄严的大墓碑就立在自己面前。墓碑的背后就是那座被黄皮子们占领的大坟,墓碑前就是那两只小黄皮子的丧生之地。

“鬼打墙?”我心里默念着,“妈的黄鼠狼也会鬼打墙?”

恍惚间,我感觉肩膀上有异样,一转头,发现小老头趴在我的背上,将两只干巴巴的小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后背鸡皮疙瘩暴起,急忙向前翻滚去。老黄鼠狼立马跳到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我。正当我静候它的下一步动作,以不变应万变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动静。

扭头望去,竟然发现身后的大坟开了一条裂缝,透出了一丝光亮,这光亮似乎有什么魔力,我竟然鬼使神差地朝着裂缝走了过去,也不管身后的黄鼠狼了。

裂缝和我身形恰好一般大小,我侧着身子挤了进去,发现里面是一个大厅,大厅中央摆着齐齐的长桌子,就像是百家宴一般,只是比百家宴奢华了不知多少倍。

大厅的四周全部点上了蜡烛,照得整个空间富丽堂皇。支撑房顶的柱子全是纯金颜色,在烛光的映照下隐隐发着亮光。

我有些疑惑,我来到了坟中的世界?
正当我不知所措时,突然出现了一群穿着古服的年轻男女。看到我后,他们连忙将我围住作揖,随后拉着我入座,却面无表情。

坐在我一旁的两兄弟,一个看起来身形高大却有些呆木,一个看起来体型虽小却精明能干,感觉似曾相识。

众人招呼着我吃饭,我拿起筷子发现竟然是纯银材质,掂在手里沉甸甸的。盛放食物的容器除了玉器就是瓷器,但里面的食物全是鸡头、鸡肝、鸡肾等。

旁边哥俩吃东西的姿势很诡异,并不用筷子,而是将肉拿在手里,埋着头将肉啃上一口开始咀嚼,腮帮子鼓着,嘴巴动的频率很快,幅度也很大,直到把一整块肉完全嚼烂咽下去,然后再面无表情地伸出脑袋开始咬第二口。

主人们不光顾着自己吃,我的碗里也被夹了许多肉菜,所谓盛情难却,我恍惚间拿起筷子,挑了一块肉就往嘴里送。

突然,我发现浩子坐在我的对面,呆愣愣的,一改往日热情多话的模样。

“浩子?你病好了吗?怎么出来了?”

听到我喊他,浩子抬头望着我,一脸冷漠,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我心里有一种感觉,这不是浩子,起码这不是完整的浩子。

突然,浩子目露凶光,简直是恶狠狠地盯着我。我不禁觉得有些生气,刚想争论,突然发现不对,因为我看到浩子的目光并不是对着我,而是朝着我的身后。

我缓缓转过头去,发现那只“老头儿”此刻正趴在我的后背上,两只手围着我的脖子,露出僵硬的微笑,说道:“吃呀!吃呀!”


我瞬间清醒了过来,再看,哪还有什么宴会、大厅?我就躺在之前埋伏的那棵大树下,浑身胀痛,应该是直接掉了下来。

看来这老皮子会干扰人的意识,先前我两次做梦,加上浩子醉酒后中邪,都是注意力不集中时中了道儿,再转念一想,估摸着自己刚刚打瞌睡也是它搞得鬼。

我的周围已经被那个“老头儿”和一群“古人”围了起来,想起身反击,却发现身体一动不能动。我不怕死,只是这种死法未免过于憋屈。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些畜牲并没有打算在外面了结我。“老头儿”站在我胸口上细细打量着我,表情满是得意。

老黄皮子缓缓走向我的下半身,随后我感觉到左脚被抬起,其余的“人”见状一拥而上,有拽着我右脚的,有拉着我胳膊的,老的打头,小的在后,就这样一起将我往洞口拖去,一边拖一边发出“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在黑夜中就像是死神的号音。

就在我已经准备好赴死时,突然瞅见洞口前、坟根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仔细一想,意识到那可能是我放在那儿的特大号兽夹子,只是我记得好像并没有离洞口如此之近。

那老黄鼠狼丝毫没有察觉危险,此刻形势又颠倒了过来,“猎人”又变成了猎物。

“咔咔”,一阵尖锐的惨叫声传来,将其他的“人”吓得一愣。只见“老头儿”半个身子被夹在了扑兽夹子里。我知道这个捕兽夹的厉害,老家伙的身体虽然还没有完全分离,只是因为它的皮毛很有韧性而已,实际上骨头和内脏早就被夹碎了,活不了多久。

几乎就是“老头儿”被夹住的一瞬间,我的四肢立马恢复了知觉,当即大喝一声翻身起来,将砍刀抽出来握在手中,力量重新恢复了过来。

再定眼望去,哪还有什么“老头儿”“古人”?面前的兽夹上是那只奄奄一息的银白色黄鼠狼,而所谓的“古人”,则全是那些小黄皮子们。

此刻老黄鼠狼已经快死了,它带着哀求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是求我救它,又似乎是求我饶过它的子孙们。

经此一劫的我哪还敢掉以轻心,随即手起刀落,彻底将它断成了两截儿。原本那些小皮子们看到自己个儿老祖宗这下场,立马四散而逃。

但我之前已经用夹子把这座大墓的周围全部围了起来,随着一声声惨叫,小黄皮子们一只接着一只地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我抄起砍刀借着月光循着声音,挨个地补刀。一时间坟地里全是临死前的绝望叫声。反倒是那只偷我鸡、体型较大却又有些呆笨的小黄鼠狼,由于反应慢,跑得慢,倒成功跑到了远处的小土堆上望着坟地的方向。

加上老皮子,我已经砍死了六只黄鼠狼,由于刚刚从中邪状态缓过来,已经没了体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转身逃向远处的黑暗中没了身影。看它那呆样,我也料定它是成不了气候的。

我点了根烟,看着断成两截的老黄皮子,在想他究竟是活了多久才这么妖。
休息够了,我站起身来将黄皮子们的尸体收集起来塞进了洞里,这座坟我是不会再挖了,我知道毛娃在护我,倘若我挖了这座坟,他一定会怨我。

就当我准备离开时,又往坟洞里扫了一眼,在那一瞬间,我看见浩子正透过坟洞从里面哀怨地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恨与不甘,随后消失不见...


当我回到家中,传来了浩子离世的噩耗,死亡时间竟然和我砍死老黄皮子的时间很吻合。我意识到我在坟地看到的浩子是真的,应该是他的魂儿被老黄皮子勾了去。

后来改革开放,我立马就跑了出去。在外面混了五六年,娶妻生子,拿着攒到的钱回家里的小集市上开了个门面,日子过得也挺滋润。

每当清明的时候,我总会拎上一瓶酒,买上些菜,来到浩子的墓地,他一杯我一杯。我总是会告诉他:“这可都是我用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买的,你放心喝,放心吃!”

2008年下了大雪,我担心浩子的墓被雪给埋了,就趁着雪停去给他扫了扫墓。下午去的,扫完墓天已经黑了,我骑着摩托车往家里赶。

路过一处坟地时,突然觉得似曾相识,好奇地停下车来看了看。一座威严的大墓赫然呈现在我的眼前,墓碑的前面站着一只体型硕大的黄鼠狼,死死地盯着我,毛发尽白。

它看着我,朝我作了个揖,这个动作让我一下子记起来,它就是那只跑掉的小黄皮子,看它此时的外貌,已有了成精的迹象。

我赶忙用力地蹬踩摩托车,却发现无论怎么启动就是打不着火。这时那只黄皮子伸出双爪,露出了六枚黑色的古币,脸上的表情和那只老黄皮子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摩托车打着了,我立马狠握油门冲了出去,通过后视镜,我看见浩子站在后面的小道上望着我……

回到家门口,还没进去,我就听见一阵哭声传来,我立马意识到不妙。进到屋内,一家人围着我老爹正在嚎,我看了看老爹的症状,和浩子如出一辙。
“六条命……”,我嘴里默念着,“命债命偿!”

我并没有把老爹送去医院,因为知道无济于事,只是守着他,守了一夜,这一夜过去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一幕幕浮现,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初晓时分,我们家的公鸡发出明亮的打鸣声,突然,我想到了一线生机。

我回忆起一开始我打死的那群皮子,明明也剥了它们的皮,为什么却没有遭到报复?

不,不是没有遭到报复,只是抵命的是鸡,不是我。在黄鼠狼的眼中,鸡命和人命一样吗?

无论如何我也要死马当活马医,我将家里的五只鸡全抓了起来,然后对媳妇说道:“去,去买只鸡。”

媳妇儿看着我,虽然不解,却还是去照做了。

媳妇儿从领居家买来了一只大公鸡,我拿出刀来把这6只鸡全宰了扔在院子里,然后连夜收拾完东西带着一家老小投靠到城里的老舅家去了。

不知是跑得远摆脱了黄皮子的控制,还是那6只鸡命真的发生了作用,我老爹也逐渐缓了过来。我们一家也在老舅帮助下一点点地在城里站住了脚跟,安了家。

一天周末,我正在阳台上迷瞪着,儿子跑到我身边,像是发现什么宝贝似的向我炫耀道:“爸爸你看,这是什么?”

我微笑着配合他,扭头装作一副很好奇的表情看向他伸出的右手,只见他缓缓张开手掌,一枚黑色的古币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我突然感到浑身一轻,转头看向窗外,发现浩子站在窗外的大树下也在看着我,身后是那座老坟。我恍然大悟,原来还差我一个……

当初我从坟地里拿回来的那两只皮子,间接害死了浩子,而还有一个人要抵命,就是我。只是随后我先下手灭了老皮子,所以保了一条命。但杀了老皮子,也意味着浩子的魂儿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要害我的不是那只小皮子,是浩子。

我恍惚间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朝着浩子走了过去,突然意识到了不对,转过头看去,发现自己仍然躺在躺椅上,手里握着那枚古币,任凭儿子怎么晃动也没有反应。

听到儿子的哭声,我转身想回头,突然感到手腕一紧,浩子拽着我的手,一步步地拖向老坟中,我的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再醒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家老小围着我不住地哭。原来老爹见到我的症状立马就知道了怎么回事,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也是看到了那只黄皮子和浩子俩,于是他立马找来了一个神婆子。

这婆子很不一般,据说是突然大病了一场后就能给人算命驱邪了。

当天半夜,神婆子让老爹开车带着她四处逛,车上装着一笼子的活鸡,其中有一只肥硕的公鸡,神婆子不停地让公鸡扯着嗓子叫。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到了荒无人烟的地界儿,只见神婆子对着一个方向一指,老爹顺着指的方向一看,一座大坟凭空出现在荒野之中。

神婆子让老爹下车,然后挨个儿将鸡放血,没她的容许不准停。很快,整笼子鸡就只剩下了那只大公鸡,随着老爹一刀下去,神婆子说道:“来了!”抬头看去,一只硕大的银白色黄皮子出现在墓碑前。

“谈妥了。”神婆子对我老爹说道,“快叫,你叫你儿子,我叫另一个。”

于是老爹便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毛星儿,回来吧,回来吧毛星……”一边叫着,一边推着车往家走,而我则呆呆地顺着声音跟着老爹。直到回到家中,像平日里一样躺回躺椅里,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缓了过来。

听完老爹的话,我低沉思,良久我问道:“浩子呢?”

“浩子让神婆送走了,没事了。”

此事算是彻底过去,我却越发愧疚。想起那晚在洞中看到浩子,我才知道他是在向我求救。

但我也只能愧疚着,没多久我们又重新回到了老家,把养鸡场又开了起来,生活再次回到了正轨,幸存者将带着亡者的遗憾继续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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