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天子脚下,我曾怀藏短刀,追杀那个阻碍我成为棋王的老者

作者:孤鹰
2022-06-18 08:03


太子对于下棋很有兴致,扬言要成为天下的顶级棋手,为了实现这一心愿,皇上下旨在京城贴出皇榜:招募天下第一的棋手做太子的师父,赏金千两,第二名和第三名封为国手,赏金百两。消息很快传遍天下,举国上下的围棋高手都跃跃欲试,毕竟,这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比赛按照层层选拔的方式进行,只有各地前三的棋手才能进入京城参加围棋决赛。一时间,客栈里、茶馆边,随处可见对坐下围棋的人,还有不少在棋盘旁边观战的,下棋在一夜间成为了一种风尚。
经过两个月的角逐,六十位从全国各地选拔出来的围棋高手进入最终的比赛,决赛时间定在了八月十五,人们从各地赶来京城,有来参赛的,更多则是来观战,大家都想知道花落谁家。人们往来不绝,客栈、茶馆的生意一下子好了不少。在正式比赛前,切磋棋艺的人随处可见,远道而来的人们正好趁机将京城游览一番,看看京城的繁华,也算不枉此行,本就热闹的京城,此时更是车水马龙,原本宽阔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京城的百姓也在为中秋忙碌。这天晚上,秋风瑟瑟,伴着一点小雨,京城来了位不速之客,孤身一人的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操着外乡口音,走进一家客栈后,他脱去这身装束,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默默地品着茶,吃着一碟花生米,他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来者名叫木羽,为夺天下第一的头衔而来。
客栈的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刻着棋盘,有两人跪坐于地对弈,左边那位,纸扇轻摇,面带笑意,似有万千棋谱藏于胸中,听人说他叫潘林,从南方来,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在此期间,除了一日两餐和休息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张桌子,与他切磋的人有两三百个,竟然没有一个能够和他下够一炷香的功夫,人们猜想,在这高手如云的京城,能达到如此境界的,至少也会得个国手的美称。谈笑间,右边那位又败下阵来,数十个观棋的人,没人再敢和他下棋,因为这些都是他的手下败将。此时,众人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喝茶的木羽,只有他还没和这位高手过招。
众人盛情难却,木羽只好选择对弈,跪坐后,木羽只说:“请尊兄用白子先行,此局不采用座子制。”对于木羽的话,潘林暗自感到好笑,这哪是一个懂棋人说的,可是直接嘲笑对方未免失了木羽的颜面,也就默不作声,身边人都议论纷纷,觉得木羽是个怪人。
连着三子,每一次木羽都只说一声听天由命,将棋子随意丢在棋盘上,更是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随后的落子则令所有人感到震惊,木羽一反常规,一炷香的功夫后,他竟说:“六步内,我必胜。”潘林和众人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出其中的奥秘,这让他们觉得木羽是个高傲自大的人。又下了四步后,潘林拱手表示服输,两人都笑了。一时间,大家对木羽佩服得五体投地,看来这京城之地确实卧虎藏龙。
此后,木羽每天游走于市井,与各路高手对弈,无不胜时。虽然离八月十五还有七日,但通过私下会棋,大家对最终的结果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能成为一代棋王做太子老师的人,似乎非木羽莫属。人们无不赞叹他的高超棋艺,但对他的风格却不甚看好。原来,木羽下棋时,目光冷峻高傲,每一步都显得咄咄逼人,眼里只有输赢成败,其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好在大家关注的是棋艺,因而对他中的傲气选择了包容。
对木羽来说,他的自信,不,应该说他的狂妄,是有原因的。父母曾希望他能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将来扬眉吐气,于是送他去私塾学四书五经,他却在那里认识了一群玩伴,通过他们接触到了围棋,这让本来就不爱读书的木羽着了迷,他天天下棋,不思上进。眼见得身边的人要么中了秀才,要么回家耕田,他却屡试不中,整日懒散,嗜棋如命,家中出了这样的混账儿子,父母大怒,也对他下了最后的命令:“不要痴心做什么棋王,你没那本事。你若是专心读书,考取功名走仕途,我们依然供你,如若继续游手好闲,不思进取,就从这家里滚出去,我们家没有你这样的败家子。”
木羽竟真的选择了离家而去,独自去拜访了百里之外州府的第一围棋高手,想成为他的徒弟,钻研棋艺。可这州府第一棋手有个规矩,凡要成为他徒弟的人,都必须先和他下一盘棋,若是能够预判出五步之后的棋,就收做徒弟,否则一概拒之门外。
木羽满怀希望去拜会这位高人,可那时的他虽痴迷于下棋,却只能看到三步之后,离五步还差些,被拒后,他心有不甘,不愿就此作罢,在门外站了两天两夜,寒冬腊月风刺骨,没吃没喝,终于昏倒在地,第一棋手将他救入屋中调养,念其执着,破例允许他学棋艺,但是不收他做徒弟。
最开始,木羽学的是棋谱,几百张图,都要他理解并背下来,起初他很是用功,可过了没太久,他就坚持不下去了,他觉得天下没有比这更难办的事了,于是表现出一副懒散退缩的样子,州府第一棋手看到他的态度甚是气愤。
“看看你这个样子,一点苦都不愿吃,天下哪有闲饭给你,我不收你做徒弟,就是因为你看你懒散怕吃苦,收这样的人为徒,会成为天下的笑柄。你以为每个高手都是像你这样玩出来的吗?他们靠的是悟性,落子千变万化,没有定数,多少比你勤奋比你有天赋的人,一辈子都参悟不透其中的门道,何况你。就凭现在这样,还想做棋王,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番话倒是让木羽有些触动,为了赌心中那口气,他决定背下这些棋谱,潜心钻研。背会了这些谱图,他回家了,但对于其中的很多奥秘却一无所知。回去以后,他开始闭门一一研究,自己不断琢磨着,这一待,就是十六年。
起初几年,他成了周围人的笑柄,大家把他当作稀奇,嘲讽他不务正业,眼高手低,一时间,他成了镇上人们教育自己孩子要刻苦努力的反面教材,偶尔出去,人们也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背地里还对他指指点点,最后在一片哄笑声中结束对他的嘲笑,孩子们甚至还编出了童谣跟在他后面唱以示讽刺。
的确,他的棋艺很平庸,对于人们的闲言碎语,木羽听在耳里,从没有过一句回答,他知道,除非自己成名,否则,一辈子都得低人一头。烦闷了,他就坐在庭前看荷花,也自己学着画,借以消解心中的苦闷,有时也作些山水画,慢慢地,他的画艺有了很大的长进,他的画作被人们喜爱,卖了也能换点银两,时间久了,人们也对这位奇葩习以为常。

十年的参悟,仍旧一无所获,这天晚上入睡后,木羽做了一个怪梦:他回到了自己的孩童时代,正在一座山上玩,旁边都是松林,正当他疑惑这是何处时,松林深处传来阵阵笑语,他走上前去,原来是两个白发老人坐在凉亭中对弈,木羽静静地看着他们,他们也看到了木羽,局终时,一位老者笑着对他说:“孩子,你若是喜欢围棋,我送你一张谱图,你随便看看便是。”
收了老人的谱图,再看时,眼前只有空空如也的石凳,两个老人消失不见了,木羽只顾着看棋谱,并没有留意到石桌上还留下一枚旋转的棋。而那张图谱,每一次看都不一样,它在不断变化,又惊又喜的木羽挥动着棋谱直喊:“神谱,神谱。”呼喊间,他被自己的叫声吵醒,发现只是一场梦,手里拿的也不是什么神谱,而是他参悟了十年的那些谱图中的一张。借着窗子射进屋里的轻柔月光,他仔细端详那张谱图,有的地方因为树影遮蔽而看不清,突然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放下图谱发了好一会呆,之后又沉沉睡去。
那次他一觉睡到了正午,这也是他十年来第一次起这么晚,平时都是鸡叫时起来。从那以后,木羽感觉自己悟出了一点门道,剩余的谱图很快就读完了,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读完什么也不会,只是乱下棋,现在的他变了,一切似乎步入了正轨,他时常一个人静坐,脑海里浮现出千百棋局,睁开眼睛后,这些棋局又全归于一盘棋中,直觉告诉他,身后栖身的简陋草屋里将会诞生一位棋坛上的风云人物,望着头顶阴霾的天空,他注意到,浮云正缓缓散去。
闭门苦思的第十三年,恰逢三年一度的围棋比赛,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木羽选择了参加。比赛的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划燃一根火柴,将几百张谱图全部点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谱图随着袅袅青烟化作灰尘,随风飘散,木羽决定,如若此番不能成名,永世不下围棋。他去了,步履是那样的坚定。
这一去让他名扬州县,他成了众人仰慕的对象,但木羽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他一点也不觉得惊喜,在他眼中,这是自己应得的。回去后,人们不再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对他也多了几分尊敬,可木羽并不理睬,继续他的思悟,从那时起,他的下棋风格渐渐一反常规,没有人琢磨得透其中的道理,那是属于他的秘密。
十三年的参悟换得一鸣惊人,他出手不凡,气势逼人,与普通人对弈时,一般用常规棋路,不消太久,即可战胜对方;若是遇到高手,往往路数非凡,令对手难以琢磨,不知不觉中,败局已定,一时间难逢敌手,但这也使得他的内心不断膨胀,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一定要成为棋王,名扬天下,以慰自己十多年所受的嘲讽和心灵的孤默。
一路走来,他战胜了太多的对手,终于有幸去京城参加最后的棋赛,离实现愿望只有一步之遥。要是换成别人,此时一定喜形于色,但对木羽而言,十六年的静默教会了他沉寂,他忽然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他的安排,让他一举成名,为世人所敬仰,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京城的什么都贵,不多久,木羽就用光了带着的银两,可棋赛还有七日才举行,迫于无奈的他只好拿出画笔作画拿去卖,因为画技精湛,达官贵人们争相购买,他还受邀去做客,大家很看好他,一致认为他可以成为棋王,做太子的老师,不少人也因此提前和他结识,以便日后进一步来往,木羽此时也变得更加高傲。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命运即将改变。
四天后,京城来了一位发须尽白的老者,朴素的装扮使得他在人群中一点也不显眼,他笑着坐到木羽的对面,恭敬地请木羽与他对弈。看完老者的面容,木羽感到似曾相识,忽然他想到,这很像六年前他在梦中梦到的那位赠他棋谱的老人。像又如何?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木羽并不担心,自名扬州县以来,棋逢对手在他这里是从未有过的事,但这一次他却未能如愿。
下了近一个时辰,胜负难分,终为平局,木羽感到不可思议,又连着对弈两局,还是平局,他的额头上沁出了汗水,老者却捋着花白的胡子哈哈大笑。
“棋,乃会友所需,无谓胜负,我后半生只下平局,既赢不了,也输不得,今日对弈,我见你棋艺高超,难得一遇,可从你的行棋风格来看却咄咄逼人,喜欢把对方快速逼向失败的边缘,决出胜负高低,老朽猜测你是心为所累,积怨于胸,又好名利,长此下去,只会毁了你。”
说罢,老者拿起褡裢笑着离开了,留下木羽留在原地,临走前还赠了他一幅画,画上是一片荷花,姿态各异,尽头有一行飞舞的白鹭,旁边的柳树下,两个人正在下棋,一人胡须花白,面带笑意,另外一人则很年轻,额头上似有汗珠,正在苦思冥想。整幅画作栩栩如生,不得不承认,老者的画技也远胜木羽。
木羽端详着面前的这幅画,一边思考着老者的话语,无疑,老人说到了他的心里,这令他感到惊慌,他自知棋艺远不及老者,五日后,如若对弈殿上,他必定无法取胜,那就成不了棋王。“成不了棋王!”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句话,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为此,他等待了十几年,也在静默中思悟了十几年,在别人的冷眼和嘲笑中卑贱地活了十几年,他失去了太多太多,眼见属于自己的美好即将化为泡影,心何能平!他不能容忍自己失败。老者的那幅画,尤其是看到画中下棋的两个人时,木羽觉得这是老者对自己的无声嘲讽,气急败坏的他将画作带回住处后撕了个粉碎。
第二天,他没有再下棋,而是发疯般踏遍了京城的角角落落,想找到那位老人。夜里,他甚至动了杀心,怀藏一把短刀随行,一人在雨夜中狂奔,迎着风,任凭身后溅起滴滴雨珠。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他已近乎疯狂,甚至不惜代价和手段。仅存的一点理智却告诉他,四海之内,天子脚下,这是在走邪路,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以至于在内心斗争最激烈的时候以头撞墙,他放不下心中所求却又无能为力。
连着找了四天,都不见老者的踪迹,这位奇人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木羽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第五天,当他站在铜镜前整理衣冠时,他吓了一跳,镜中人面容憔悴,鬓发尽白,显得是那样苍老,他转过身去,身后并无他人,这才意识到镜中人是自己!木羽伸出手去,摸着铜镜,目光呆滞。短短几日,竟让原本英俊的他成了这副样子,连自己都认不出了,对于明日的棋赛,他突然失去了原有的自信,整个人都变了。夜晚很快来临,木羽睡意全无,他望着天空的圆月陷入沉思。
第二天一大早,来自全国各地的六十位围棋高手齐聚殿上,待皇上宣布后,各就各位开始了棋赛。木羽打量四周,并不见那白发老者,一时感到震惊,如此好的机会,老者竟然没有来,难道是他不知道?不可能,此事传遍天下,尽人皆知,他怎能不晓,难道他怕自己棋艺平庸,难以胜出?更不可能,整个京城,除了这位老者,各路高手没有一个人是自己的对手,只要他来,一定会是胜出的棋王,木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天很快过去,六十多人最后只有八位进入明日的选拔,木羽位居第一,他给皇上留下了一个好印象,只差明日,不出意外,他一定是棋王,想到这里,木羽舒了一口气,他一直好奇,那位老者究竟是谁?他棋艺之高,参赛必能夺得棋王之称,美誉赏金双收,可他竟然全不在乎,真乃怪人。另一面,他也细细思悟着老者的话。

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刚刚还视若珍宝的事物,也许,下一刻就感到索然无味。回顾自己的这些年,整日与棋为伴,只为成为棋王,为此,他忍下了周围人的冷嘲热讽,落得个败家子的丑名,也任凭自己年华飞逝,在孤默和苦寂中整整生活了十六年,他忽然反问自己:“你想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仅仅一个棋王之名吗?为了这样一个虚名,这些年值吗?”
幼时下棋,只为一个“乐”字,棋是与友人娱乐时必不可少的一项,互相切磋谦让,无所谓输赢,可现在,他猛然发现,自己变了,变得目中无人,视他人为自己的垫脚石,满脑子想的都是成为棋王后骄横享乐的样子,如何打压当年看不起自己的人,而这些早已违背了自己最初的意愿。他突然意识到:十六年的生活就是一盘棋,自己的每次选择就是一个棋子,一步错便可全局败,一子落也能满盘活。他看到了短暂的辉煌之后的残局,也知道该怎样挽救这盘残棋,虽然他棋艺高超,但他认为自己不配成为棋王。凉凉秋夜,木羽睡着了,没有任何担忧和迟疑,一街之隔,另外七位棋手,大都彻夜难眠,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赢得明天的棋局。
第二天,在众人的期待中,木羽走上了赛场,一扫往日的高傲与狂妄,刚跪坐时,对手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下棋的手微微颤抖,总是犹豫不定,可慢慢地,气氛不再紧张,木羽忽然觉得,这样的棋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爽快,不必费尽心机,直至最后成为平局。棋赛仍在继续,忽然,对方一个手误下错了一步,高手之间的对决,只此一步,足以分出胜负,对方默默地闭上了眼睛,而后缓缓睁开,长叹一口气,败局似乎就这样定了。
棋局还没有终结,两人继续下着,突然,木羽连错三步,表情平静,这样的落子,令所有懂棋的人都大吃一惊,对他这样的顶级围棋高手来说,走错一步已经是稀奇,可他连着这样走错三步,只有一种解释:他在让棋。场外,人们议论纷纷,终于,棋局终结,所有人都看好的木羽输了。
他的对手站了起来说:“我自知已经输了,你又为何要连让三步于我,故意输掉棋局,你才是真正的赢家啊!”
木羽淡淡一笑:“棋者,会友也,何必在乎结局,恭贺你成为棋王,快去吧,皇上就要封赏了,莫耽误。”
说罢,木羽摇着扇子走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犹如一场梦幻,他甚至放弃了做国手,不偏不倚,就是第四名,与棋王和国手都无缘,在人们庆贺棋王和国手时,他悄然回到了自己住着的客栈,默默收拾起行李。结完账后,他走出客栈,令他吃惊的是:门外站着四个人,都是刚刚与他下过棋的三位,另一个是潘林,他们是来为他送行的,先前的达官贵人,听闻他并没有成为棋王,便再无人搭理,都忙着与国手和棋王结交去了。
四人将木羽送出京城外,他们拱手作别,淡交如水,情义长存,木羽随口吟出几句来:
悟棋数载为几何?昔求但把棋王获。
讽言此生难相忘,讥语至今忆犹昨。
为名曾把邪心动,幸而未曾铸大错。
一步误而全局败,一子落得满盘活。
棋局本为会友设,何必输赢君与我。
纵使能将声名获,心牢之中如何脱?
今朝踏步离京去,来日独为异乡客。

寥寥数语,既道出了自己悟棋时所受的冷眼和讽刺,也批驳了自己之前的狂妄和只求虚名的可笑,最后,更是道出了自己的感悟和未来的归途,让在场的人感慨万千。吟完,他朗声大笑,回头望着这些初识的人,向他们挥手作别。此刻,在他的心里,已经把往日的自己否定,随之否定的,是自己十几年只求虚名的可笑和多年来对棋的误解。而他心里对老者的怨恨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敬意,正是老者的那番话让他醒悟,拯救了他,只是,很遗憾,他却没能再见到老者向他当面致谢,木羽很想知道,那位老者是谁?从哪来?为什么不去参加最后的决赛?又为什么对他了解得那样清楚?但是一切都随着老者的“失踪”成为谜题,木羽只希望能够江湖再见,当面表达谢意。
他离开了,步履是那样坚定。从此,棋坛上少了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而在江南多了一位懂棋的丹青妙手,他只以棋会友,不再参与任何赛事,而他的棋盘之上,也再无胜局。

三十年一晃就过去了,这期间,棋王不断更替着,只是这个称号从来没有落在木羽头上,除了他的几位挚友外,江湖上早已没有人记得这位棋坛上的绝顶高手,人们只知道他的画技精湛,是江南三大作画高手之一,常有人慕名而来,出高价请他作画,而他每次总是把自己作画所得的大部分财物用来救济贫苦民众,颇受大家的尊敬,此外,他还在路边经营着一个不大的茶馆,供来往之人喝茶歇脚,至于他是何年何月来到这里,姓什么名什么,是哪里人,没有人知道,每逢被人问及,他总是笑着回答:“我乃云游四海之人,闲云野鹤之属。无名无姓,年迈客居于此,叫我老翁就好。”
在一个平常的盛夏中午,烈日炙烤着大地,远处的湖边,满是盛开的荷花,千姿百态,在夏风中微微摇摆,一旁的垂柳轻轻拂过湖面,划出一点水波来,向四周缓缓散开,柳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那里是他下棋会友的地方,平时多是空着,远方的湖面,一行白鹭掠过,看着眼前的这幅景象,木羽欣然执笔,在桌上铺开一张宣纸,一点一点地画了下来。
一个时辰的功夫,画作完成,看上去和真实景色一模一样,只是当他放下画笔欣赏自己的作品时,看到空空的石桌和石凳,顿时心生惋惜,要是朋友在就好了,可以画一幅柳下对弈图,木羽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忽然,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闪过,何不虚构一个对弈的场景呢?想到这里,他又重新拿起画笔,开始了新的创作。等他画完时,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木羽看着完工的画作,画中的自己面带微笑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盘棋,对手是一个年轻人,正在苦思冥想,额头上隐约有几滴汗珠。看完后,他心满意足地将画作收了起来。
临近秋天,木羽从几个喝茶人那里听说京城要举办围棋赛,很久没人陪自己下棋了,这是个以棋会友的好机会,可以认识天下更多的高手,木羽决定进京去看看。主意打定后,他把茶馆托付给伙计照看,自己带上一些钱财进京去了。
这一走就是一个月,好不容易来到京城,一切还是三十年前的模样,这让木羽多少感到有些意外,此时,离最后的选拔还有不到十天。木羽把一切安置妥当后就游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有时也去凑凑热闹观战,但他不像大多数人那般指指点点,吵吵嚷嚷,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接下来几天,在一个看着眼熟的客栈,木羽注意到了一个年轻人,很像自己年轻时的模样,眉宇间透出一股傲气和狂妄,此人百战百胜,一连几天都没有输过一盘棋,想必是位高手,木羽决定和他对弈一番。终于等到了机会,木羽坐在年轻人对面,正准备和他下棋,不经意间的一瞥,他却发现周围的布局似曾相识,人物的表情,桌椅摆放的位置,都是这么熟悉,可他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在哪见过,在他回忆的过程中,年轻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请他先落子,木羽只好暂时搁下回忆,专心下棋。
两人下了近一个时辰,胜负难分,终为平局,对方不服,又下了两盘,依旧如此,木羽面带微笑,对方早已脸色发白,额头还可以清楚地看见汗滴。木羽知道,对方和年轻时的自己一样,是急功近利之人,不过,说实话,木羽觉得对面这个年轻人棋艺精湛,隐居这些年来他还没有遇到这样的高手,唯一可惜的是,对方显得太狂妄,手法咄咄逼人,这不太好,毕竟,棋是会友的,至少木羽是这样认为的。
下完三局,木羽起身告辞,向年轻人说了一番话,大致是劝他不要太重名利,最后,将自己作的那幅画送给了对方,当作朋友间的见面礼。告别了年轻人,木羽就带着褡裢走了,他准备离开京城回去,对于获取名利的比赛,他是没有兴趣的。只是,一个疑惑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为什么进京遇到的这一切都似曾相识?他不能回答自己,上一次来京城是三十年前了,他心里默默地想。对!三十年前,这里的一切,都是三十年前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甚至连桌椅的位置都没有变过,唯一不同的是,当年自己尚且年轻,而今却已是老人。
想想刚才和自己下棋的那个年轻人,面容,风格,和当年的自己是多么相似,三十年前为自己指点迷津的老人,又和现在的自己……霎时间,木羽停住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说,刚刚和自己下棋的就是三十年前的自己,当年自己遇到的就是现在的自己?这个惊人的推断,不,与其说是惊人,不如说是可怕,一个人,为什么会和几十年前或者几十年后的自己在同一个时刻相遇!难道是时空的错位?或者是一个虚空的梦幻?他无法回答自己。
他努力回忆着当年的细节,和今天的所见所闻对比,寻找着差异,但对于古稀之年的他来说,这注定是徒劳的。那幅画,对,那幅三十年前老者送给他,被他视为是嘲讽,而后撕得粉碎的画作,他至今还记得,画的是荷花,有一行白鹭,柳树下有两个下棋的人,人物动作,和自己刚刚赠给年轻人的那幅画丝毫不差。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自己一心想找到的那位老者就是现在的自己,难怪,三十年前没在决赛场上遇到他,难怪刚才的场景似曾相识,他给年轻人说过的话就是当年老者对自己说的话,所以,当年他踏遍了京城的角角落落也没有找到老者……那么,一切都可以说通了。
木羽笑了,这种笑,是顿悟后的欣喜,是多年寻觅忽然得知真相后的惊喜,想到这,他忽然有一种想要回去见见“那个年轻人”的冲动,可转念一想,回去干嘛?他这会正在京城发疯般找我,想要杀掉我保住自己棋王的位置呢,回去不是送死吗,后面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木羽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他从褡裢里取出酒壶,满饮一口,对这种怡然自得的生活非常满意。不可否认,正是三十年前这次“错位的相逢”拯救了他,成就了他今日的洒脱和快乐,他从来没有后悔当年那个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决定,他舍弃了一时的虚名,换得一世的洒脱,对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值得。
只是,最后有一事不解: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沉思时,他听到前方传来一个声音。“阁下路过此地,可否与在下切磋一局?”循声而望,前方的凉亭里坐着一个老人,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棋。木羽环顾四周,并无他人,看来老者是在和自己说话,便欣然答应了。
两人边下棋边闲聊,一见如故。木羽心中一直思索为什么自己会有奇遇,一个不小心,棋子落在了错误的位置,对他来说,走错一步倒也无所谓,以他的高超棋艺,挽回结局不算什么难事。但这一切却全被老人看在眼里,他笑着问木羽:“以阁下的棋艺,怎么会犯如此错误?莫不是心中有事,以致失误?”木羽向老人坦言了自己的奇遇和疑惑。
谁知,老人不仅没有感到诧异,反而哈哈大笑说:“阁下为何不问问我?”
“难道您知道这其中的原因?”老人的话让木羽感到不可思议。
老人捋着胡须说:“实不相瞒,我本是天上的棋仙,掌管人世间与棋有关的一切,当年见你执着于围棋,特在梦中赠你棋谱为你指点迷津,后来见你为名利冲昏了头脑,实不忍心看你走上邪路,便安排了这奇遇。今日我在此专程等候,就是为了将这一切告知于你,解开你心中几十年的困惑。”
“啊?竟然是这样!”木羽拿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心里对棋仙满是感激,一时无以言表。
老人点点头说:“没错。如今你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也该回去了。”说罢,他和棋盘一同消失不见了,只剩木羽一人坐于凉亭内。他起身四处寻找,可老人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木羽拿起放在一旁的褡裢离开凉亭,他没有注意到,凉亭的石桌上留有一枚旋转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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