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生活

追忆我的母亲

作者:何邦武
2022-06-21 19:31

这是母亲离开我们后第一次写的日记,时间是2021年12月12日。现在输入电脑。

2021年11月30日(农历10月26)中午1:30,忽然接到二哥电话——妈妈走了。即刻和姐姐从杭州开车动身赶回老家无为。这天下午正是冷空气南下到安吉一带的时候,因为车速较快,汽车在路上摇晃得厉害,但为了能尽快赶回家,我还是不停猛踩油门,想早一点赶到母亲身边。

母亲躺在几年前给她买的木质可升降的床上,好像睡着了一样。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两天前在电话中,母亲还在问我在哪里,并说了她在家里的情况,虽然说话气力轻,但思路清晰,语气平和。谁能想到这竟然是妈妈最后一次和我说话。二哥告诉我们,母亲走的时候,心律严重失常,此前连续服用了速效救心丸,但最终还是没能将母亲抢救过来。我抓住母亲双手,感觉尚有余温,也想着能像以前一样,帮她焐手,以免她受冻,影响心脏。可是母亲永远不会醒来了!

远在2013年4月,三哥因为急性胰腺炎住院,意外发现是肺癌晚期,犹如晴天霹雳,一家人震惊悲伤不已。母亲尤为伤悲,几乎在同时,因为伤痛过度而出现肺动脉高压和心衰症状,以致夜间常常胸闷而无法入睡。大概是13年6月份,我到铜陵看望三哥时,曾经将母亲接到铜陵,在工人医院做了CT和心电图检查,医生的诊断结论就是左心室二尖瓣膜问题导致血液回流并产生肺动脉高压。此后,因为三哥和邦勇的骤然离世,母亲的心衰必须通过吸氧和服用丹参滴丸才能缓解症状。17年以后,母亲心衰逐渐加重,姐姐需要经常放下手中的活计从杭州赶回家照料母亲。然而只要稍微不注意,由于活动量增大或受凉,心衰就严重起来。2019年8月,我在南京开会准备回无为的头天夜里,母亲差点因心衰发生生命危险。回家后的当天夜里,我在旁边看到母亲的症状,断定是心脏问题导致的呼吸功能障碍,赶紧通过按母亲的内关穴以缓解症状,后来姐姐陪母亲住院治疗。自此以后,母亲心衰经常反复,也逐渐加重。虽然如此,一生勤劳的母亲还是尽可能做家务,并照顾好自己与父亲。我记得这年冬天,母亲还养了几只鸡,并在旧历年前连同攒的鸡蛋让姐姐带到杭州给我们。

母亲阮姓,祖父也就是我的曾外祖父在世时,家里跑长江内河船运。据母亲说,阮家曾经用比较大的木匣子(后来转到我家里)装洋钱(银元),也有一些田产。母亲手里就存有一块袁大头,1980年前后农村双抢时,母亲卖掉了这块银元,用换来的钱买肉(我至今清楚地记得母亲将银元拿在手里掂量了很久很不舍的样子)。曾外祖父去世后,外祖父辈的几个兄弟不事经营并嗜赌,最终败光家业。除了田产卖出去,我的外祖父连将自己(排行最小,也嗜赌)分到的房子中使用的木料(这在当时不产木材的皖中很稀缺)也隔三差五地卖出去换活命的钱粮。母亲十多岁时,外祖父又患上疥疮,一家人生机陷入绝境,裹着小脚的外祖母只得带着我的大舅外出讨饭。冬天,有一次竟然因为没有讨到吃的而饿晕在农村人家的草堆洞里。实在没有办法,外祖父将家里排行老大的母亲经人介绍送到我家做童养媳。

父亲的祖父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原来也有一点田产和在农村算是像样一点的房子,但可惜在壮年去世了。留下我幼小的祖父和他的姐姐(我的姑奶奶)两人。大概在我祖父虚岁7岁时,曾祖母改嫁(出姓),年幼的祖父和姑奶奶相依为命。不知曾祖父的一点财富有没有保留下来。此后,脑子灵活、身体强健的祖父靠自己双手勤俭持家,积攒财富,并于1949年左右盖起了用了很多木材的土墙瓦房(小瓦那种),上有阁楼,并购置了一些田产,还有耕牛,这在当年的农村,算是完成了原始积累。

母亲在1944年来到我家,原本应该能够过上温饱的生活,可惜遇到了后祖母(祖父后来再娶的一个据说吸食鸦片人家的女儿。我祖母在父亲三岁时去世,这大概是父亲性格内向且脾气暴躁的原因之一)是一个心地不善良的农村妇女,母亲因此遭了更多的罪。1940年的无为农村,冬天出奇地冷,母亲却因为没有鞋子可穿而每天光脚走路。早晨扫地时(她是童养媳,这是她每天要做的),看到后祖母床头的鞋子,就趁机在鞋上站立一会以少让脚在地上挨冻,还不停挥动手中的扫帚,装着在扫地的样子。还是在冬天的冰雪和泥水中,母亲光着脚和穿着鞋的我的三姑一起去抬水。我能想象到一个没有穿鞋的孩子在别人家中,看到他们的小孩穿着鞋的心情,但母亲在叙说这些事情时,语气十分平淡,并无怨怼,好像在说是别人的事。

一直到与父亲结婚之前,母亲在我家里并无自己睡觉的地方,所以先后和村里两个丈夫不在家或者去世的年长女性冬天拼床睡觉,夏天就睡在外面,忍受着农村可以将人抬起来的蚊虫的叮咬,直到天亮再忙起各种农活家务。大概就是很早离开父母寄人篱下和类似这样的经历,母亲从不议论别人是非,有事情总是默默地自己做完或者替别人着想,加上自己爱干净整洁,因此,母亲说那两个带她冬天睡觉的长年女性都很喜欢她。

和父亲结婚成家以后,实际上是母亲更辛苦人生的开始。农活及家务的繁重,加上父亲暴躁的脾气,以及家里经常为吃饱饭而发愁的生活,以致母亲在生育我们兄弟姐妹时,总是没有奶水。因为营养不良和劳累,母亲很早就掉光了牙齿。尽管这样,母亲仍然任劳任怨:给当村干部的父亲穿的洋布衬衫总是干干净净。夏天大热时,照顾我们尚年幼的几个兄弟姐妹,先在外面用扇子一个个扇风凉透,再送到床上,又将床上睡得浑身汗透的其他孩子接出来乘凉。冬天忙完大大小小的洗、脱,放到床上后,就坐到床上,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记得小时候,哪怕再不济,过年我们身上都能穿上干净的衣服(就是旧衣服,也一定洗得干干净净)和穿上母亲深夜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鞋底的布鞋。

60、70年代的中国农村,即使是在长江下游、号称鱼米之乡的无为,绝大多数人家还是常常为吃饱饭发愁。父亲读了一点书,又很早在50年代农村的初级社、高级社和后来的村委会里做过村社里的干部,然而内向的性格又掺和了几分清高,后来还是回家继续当农民,实际上属于不善营生的那类人。因此,一家九口的柴米油盐,就全部压在母亲身上,对有七个儿女且一个也舍不下的母亲来说,辛苦可想而知。每年腊月开始,母亲就饲养母鸡孵养的小鸡,还有小鹅,用稻糠拌着菜园里自己种的菜喂鹅。开春后,卖掉鹅又赶紧养鸭,卖掉第一批鸭子后又赶紧养第二批,用换来的钱买米,给上学的孩子交学费,间或扯一点布做衣服。

记得小的时候,晚上经常吃菜粥,为的是省点米。但因为平时油水少,小孩又在长身体时,所以一大家人吃起饭来很吓人,很容易想到吃饭总是在后面的母亲,锅里还有多少剩下给她。母亲还说过,有一年春节,她上街买了一斤棉籽油,因为天阴路滑,回家的路上,放在篮子里的一瓶油漏掉了一小半,那年春节,全家人就靠着这点棉籽油煎了豆腐,准备了一点过年的菜。

与所有生活在农村底层的人家一样,捉襟见肘的生活,自然离不开家长里短,晚辈的顽劣与不肖,这实际就是底层人的日常。我家因为人口多,相对更加贫穷。在无知的帘幕下,也常常遭人白眼甚至冷言冷语。加上父亲这一辈农民常有的大男子主义,对母亲的家暴也不少有过。所有这些,母亲总是平静地应对。母亲继承了外祖母的性格,天生一副好脾气,没有和人红过脸,也从不会骂人,或者家长里短地议论别人。即使在经历三哥和邦勇去世的丧子之痛中,母亲也只是让自己手脚不停歇下来,通过做家务事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向别人诉说。

在母亲开朗性格的另一面,是她以德报怨、以勤俭养德、立身善良的处世之心,这些母亲虽然从不说出来,但却是她一生坚守的原则。父亲排行老大,我的祖父去世时,三叔尚未成年。作为长嫂的母亲虽然自己生活艰辛,仍然和父亲一起张罗着让三叔娶亲成家。大约在母亲刚成家时,后祖母患病。母亲毫无怨气,照顾卧床的后祖母起居饮食。大概正是这些修为,使母亲在历经常人无法经受的苦难后,仍然得以高寿的缘故。

为了替换一下一直日夜不停照顾母亲的姐姐,我将母亲接至家中,母亲10月31日至11月7日在我们家里。那几天陪着母亲时,母亲已经极度虚弱。尽管这样,母亲还是坐在餐桌前坚持自己吃饭,慢慢吞咽,并说不好意思自己吃饭慢了耽误收拾餐桌了。有时记忆模糊会认不出我们,但也不会因身体不舒服而说一句闲话。吃完饭后,因口腔溃疡将嘴里的菜渣吐出来,也注意慢慢走到垃圾桶边,不想麻烦别人。因为虚弱而老是打瞌睡,母亲还觉得不好意思,说自己瞌睡真多。7号从我家里回姐姐家时,走到电梯口的母亲,平静地对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现在想来,智商极高的母亲应该是对自己的身体状态清醒且理智,所以坚持要回家,而我却并不清楚这些,也不愿接受母亲将去的现实。

11月10日送母亲回无为,在家里照顾母亲到16日返回杭州。那几天很出奇,母亲刚到家时,心衰产生的积液使双下肢肿得非常厉害,呼吸困难。加大利尿剂剂量后,只两天就消肿了。第三天神志就很清醒,人也显得很有精神。给父母亲做好菜,三个人一起用餐,母亲能完全自己照顾自己。那几天是读研工作离开家后,在家里待得时间最长的一次。两次推着母亲到外面散步,陪母亲聊天。16日下午回杭州,在黄山转车时,母亲就让父亲打来电话,说着我太辛苦的客气话。17号在电话中,母亲还高兴地告诉我,她感到腿上有力气能走路了。岂料后面几天,母亲身体又急剧衰弱。老辈人说,母亲回家头几天的状态是人将走的时候的假象,母亲在大去之前,以她聪明的方式向人告别。

送别母亲是在农历10月28日,早上,天下了很厚的霜,四野白茫茫一片。我们依次在母亲面前跪别。任凭姐姐嘶哑着嗓子在寒风中哭喊,今生今世,我没有妈妈了。

母亲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是伟大的,尽管十分平凡,但母亲以其坚韧的意志和超出常人的辛苦,维系了短缺时代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殊为不易。母亲继承了外祖父聪明的基因,有绝高的情商和智商,超出常人的记忆力,说话时脑子反应极快,语气永远平和,有时还不失幽默。与人和颜相处,在乡里四邻中留下口碑,以致老婶在母亲走时痛哭失声。

新历2022年元旦,礼佛于建德广安禅寺,为母亲往生祈愿。在森严的法相与庄敬肃穆的法会声中,我到底难以割舍此生的母子情缘,忘记了主持法会的禅师的劝告,不管祈愿的目的是为了功德圆满的母亲能去更好的地方,任由泪珠滚落,悲恸失声。

这几天陆续给母亲的坟茔及周边周边着花草木石。母亲爱花,我以前坐在案头看书时,时常会看到母亲摘来的栀子花、桂花、茶花之类。在准备这些时,总觉得母亲还在我们身边,谈笑依旧,亲切温暖。母亲也许是在和我们玩起捉迷藏的游戏,母亲趁机躲了起来。也许一生劳苦却聪明乐观的母亲是给自己放假远行了。而我,还在坚定地盼望着,忽然有一天,母亲又轻步走回家中,带着我们还小的时候她偶尔赶早市买回来的小点心,准备派给我们。只是这一次,母亲真的不会回来了,但母亲一定在哪里,用她慈爱的目光,注视着我们,牵挂着我们。



哀子何邦武泣誌
二0二一年十二月初稿
二0二二年六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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