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夜细雨,鄘邑花繁。 鄘邑是座城,世外桃源般山环水绕,清幽丰饶,将离自幼便生活在这儿。 倏忽一晃,当年的疯丫头就长大了,16岁了,粉嫩清灵,像极了府宅院墙下的那一丛芍药,酡红微绽,凝露待放。 是呀,桂形浅拂梁家黛,瓜字初分碧玉年。也该谈婚论嫁,找个如意郎君了。 女大不中留,留家结冤仇呢。 就在父亲冯守仪笑呵呵逗过将离没几日,还真有媒婆捏着兰花指,扬着花手帕,叽叽喳喳跨进了宅门。 女儿家出嫁,总要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循六礼之序的。将离知道,媒婆正是纳彩问名来着。 身在闺中,隔门屏息,将离偷听到二娘问,那是谁家的后生,年方几何,家世怎样?媒婆的嗓门也真是高,压着动静,都震得将离的耳鼓嗡嗡响。 “若非名门富家,哪配得上咱将离姑娘?老身又岂敢来叨扰?是那城东方家的大公子呢。” 方家大公子,名叫方伯焉。将离认得他,不由蹙起了眉。二娘则欢喜得紧,对冯守仪道:“老爷,着实是个好人家,方公子也一表人才。我这就告诉将离去。” 二娘,是冯守仪的续弦之妻。 记得幼时,将离曾听父亲提过只言片语,说她母亲生下她不久,便沾染恶疾,不治辞世。转年,因忙于生意无暇分身,况且偌大一座家宅,怎能没有女主人,父亲便续娶了二娘,嘱她打理事务,好生抚养将离长大。 孰料,当二娘叫着离儿,笑吟吟推开闺门时,将离却不见了影儿。 后窗半开,随风曳动。看得出,人是跳窗走的。 冯守仪跟来一瞧,顿时沉了脸。 眼瞅就将嫁为人妇,竟还翻窗逾墙,全无规矩,成何体统! 在鄘邑城北,开有一座私塾学堂。   私塾先生姓莫,名子羡,左腿有些跛,好在不甚严重。倒是额头上的疤痕,斑驳一片颇为刺目。   尽管相貌不堪,爹娘又遭兵祸罹难,家境困顿拮据,但莫子羡诗书满腹,学问颇高,左邻右舍都恭恭敬敬尊他一声大先生。好像也只有将离,打小机灵调皮,于背后总爱抿着小嘴儿,吃吃地笑着叫,丑哥哥,丑哥哥。   “叫大先生。”莫子羡比将离要大上十六七岁,总是正经纠正道,“小娃娃不可无礼,我是你们的先生。”   而此次,将离跳窗出宅,幂蓠遮面,去寻的便是他。   兜兜绕绕,片刻光景,将离闪身走进了私塾。莫子羡刚下学,一抬眼,看见了她。   “丑哥哥,我爹和二娘要给我定亲了。”将离极不情愿道。   莫子羡问:“是谁家?”   “还能是谁?就是方伯焉那个可恶的登徒子!” 将离与方伯焉方大公子不仅早便认识,还有些瓜葛。   原本,女子无才便是德,将离只需在家学些描花刺绣之类的女红就好,可二娘进门,诞下一子,男儿则是要走科举,求取功名的。每每弟弟回家,说起莫大先生的事儿,将离好奇不已,常打扮成男孩模样,随弟弟前去私塾。   为此,父亲冯守仪很生气。只要碰上,便会严词厉色地训斥她,禁她的足。   等父亲回了商铺,将离忍不上几日,就又悄悄绕过二娘,跑去莫大先生的私塾。方大公子也在那儿闲混,勉强算同窗。   正如媒婆所言,在鄘邑,方家有头有脸,实属富家大户。身为一城之主的方知县,正是方大公子的亲二叔。而方大公子仗着家族威势,素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小小年纪便熟络眠花醉柳之事。   有一次,他戏弄将离,挑散了她的盘发。将离羞极,赏了他一记耳光。方大公子捂着脸,跳脚嚷,臭丫头,敢打我?我早晚要纳你做妾,一天打你一回。   显然,方大公子心里记下了仇。   “将离姑娘,你是如何想的?”莫子羡沉吟问。   “就算死,我也绝不会嫁给他。”将离回得很干脆,随之话题一转,“丑哥哥,你有大学问,我常常做同样一个梦,很古怪,又好像很真实,你能解释给我听么?” 应该是从记事起,将离就被一个怪梦所困扰。   梦中的场景纷乱杂沓,恍恍惚惚,根本看不清是在哪儿,又发生了什么。将离只觉得自己很冷,像头上身上挂满了冰霜,抖索不停,只能使劲地蜷缩起身子。   突然,将离感觉自己又被拉长,化作一片树叶,风一吹,便飘了起来;风一停,便落进了河里。   “河水刺骨,我沉了底。连挣扎都不会,肯定要死了。”将离回想着,垂下眼睑兀自喃喃,“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一日,我竟又醒了过来,身子也在渐渐变暖,是那种被人抱进怀、贴上心口的暖。每次梦到这儿,我都想看清抱我的人是谁,可四周混混沌沌,什么都看不到。”   “只是个梦罢。”莫子羡说。   “真是梦么?”将离犹豫着靠近,还想说那种暖透过肌肤,温润周身又直抵心扉,叫人觉得很安全,天塌下来都不怕。可尚未出口,顿听“哐当”一声闷响,只见父亲冯守仪带着二娘和驼子老宋,怒气冲冲破门而入。   驼子老宋是冯守仪的忠仆,肩背微驼,平时话极少。将离曾听父亲说,在很多年前,老宋曾做过山贼。因分赃不均,贼窝内起了内讧,一时间刀砍棒打,杀得你死我活。老宋也连中数刀,昏死山野。当算命不该绝,冯守仪进货从那儿走,又将他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救命大恩,当抵死相报。从此,驼子老宋做了冯家家仆,忠实到赴汤蹈火,连眉头都不眨一下。   “离儿,快走啊。”多亏二娘在,边喊边拦阻冯守仪,用力将将离推了出去。不然,冯守仪扬起的巴掌,准会落上她的脸。莫子羡则倒了霉,驼子老宋搭手一扯,又一怼,腿脚不稳的他便趔趔趄趄,咕咚,跌坐在地。   “死跛子,再敢招惹将离姑娘,我定烧了你的学堂,打断你的另一条腿!” 将离又一次被反锁闺阁,禁了足。   也难怪冯守仪会动怒发火,媒妁登门说亲,待字闺中的女儿却跳了窗。所幸去见的是莫大先生,向来品行敦厚,受人敬重,主要是样衰寝陋,若为英俊后生,真不知在人舌根下会嚼出什么样的闲话来,那冯家的门风和脸面还不得扔进阳沟里?   “爹,我不会嫁给方伯焉。”将离隔门说道。   冯守仪余怒未消,硬邦邦哼道:“儿女婚嫁,父母做主,由不得你挑拣。”   “爹爹要强把女儿嫁他,那女儿就去死!”   赌气喊罢,将离暗忖,父亲执意要结这门亲,无非是想攀附知县,求个靠山。有了依靠,冯家的生意自会多一分保障,越做越大。可是,我不喜欢那厮,一丝好感都没有。爹,在你心里,到底是女儿重要,还是生意重要?   然而,冯守仪压根不与将离多说,让驼子老宋找来榔头,丁丁咣咣,亲手钉死了闺房后窗。接着正色警告二娘,务必看好房门。没有他准允,任何人不得开锁。   “老爷,你消消气。气大伤身呢。”二娘劝慰几声,问,“那一日三餐呢?”   “减为两餐,从门缝里送。她若不吃,那便饿着!” 禁足首日,将离较足了劲。饭菜是怎么送进的,又原样推了出去。   次日,二娘来劝了一阵子。什么方家有财有势,嫁进去便是一辈子的锦衣玉食;什么方大公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呸,将离懒得听,塞住了耳朵。   转眼到了第三日,冯守仪早早出门,应约谈生意去了。捱到一弦缺月挂上树梢,将离依旧滴水未沾唇。只眼皮发沉打个盹儿的功夫,又做起了那个怪梦——   初始,冷意袭身,寒彻筋骨。接着,身子飘飘而起,似又溺了水。   我要死了,要死了。将离喃喃。蓦地,周身开始变暖,如沐春阳,好像还有急促心跳。怦怦怦,怦怦怦,愈来愈清晰强劲。   将离使劲睁眼,想看清抱她的到底是谁?可不管如何努力寻望,四处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每次梦到这儿,将离便会悠悠醒转。而让她自己都觉匪夷所思的是,随着梦做得多了,及至情窦初开,芳心暗动,她居然坚信在梦中予她温暖的,一定是个男子,且期期切切喜欢上了他。   但这次,将离闭紧了眼,不想醒,巴望再度入梦,去寻去见她的梦中人。   与梦中人相会,这也太荒诞了吧?   不,梦中人真的存在呢——   就在将离半睡半梦之际,几声熟悉急切的轻唤传进了耳鼓:“将离,将离,你能听见吗?我想带你走,远离鄘邑与方家。”   将离听见了,摇晃站起,欢喜心道,果真是他,他来了! 他,那个如谜似幻的梦中人,便是开私塾学堂的莫子羡莫大先生。   因为,将离记得真真切切,在8岁那年的端午,她在书包里藏了两只红枣粽子,想悄悄送给她的丑哥哥品尝。欢欢喜喜刚走到半路,一只恶犬蹿出来,龇牙咧嘴来抢食。正巧莫大先生赶到,一伸手就抱起她,护进了怀里。   那温暖感觉,竟与梦中情形一模一样!   后来,就是方伯焉捉弄她那回,将离又故意跑向莫子羡,作势欲摔,再次扑进他的怀抱,贪恋那浓郁温暖。   千真万确,丑哥哥就是我的梦中人呀。可是,为什么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做起那个梦?在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每次问丑哥哥,他都含混其词?   为什么?将离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为什么?     -未完待续- 阅读下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