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撞翻豆腐摊,也要赔钱

苏瑜第一天下凡捉妖,就被一群凡人拿着棍子追出了三条街。
午后热气才散,街上小贩叫卖着甘蔗、凉茶、瓜果、蔬菜,处处是浓浓的人间烟火,一辆马车穿行其间,散发着冲天的妖气。
苏瑜敛着气息,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心中一阵激动。他等了整整两百年了!
两百年前,仙界一把天火焚毁了妖族老窝御苍大陆,号称仙界战神的陈戈在妖族水牢中发现了苏瑜。彼时苏瑜血已经流干,伤口密密麻麻,有进气没出气。陈戈心一软,就把他收为徒弟带上了仙界。
神仙收徒不稀奇,但苏瑜修行几百年没杀过一只妖,要实力没实力,要功绩没功绩,就这么从一个卑贱的俘虏一跃成仙,怎么解释都很拉仇恨。所以,两百年间苏瑜被各种鄙视轻慢阴阳怪气的目光压弯了脊梁骨。
他发誓一定要亲手捉一只妖,并在斩妖台示众七天七夜,让各路神仙看看,他虽是走后门上界的,却也是有实力的!所以在得知太平镇出现妖气时,他迫不及待就接下了这个任务。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也许是因为没捉过妖学艺不精,眼看着离马车只有一步之遥,苏瑜突然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一个豆腐摊,顿时糊了一脸滑腻腻白花花香气四溢的豆腐渣。

事发突然,混乱中苏瑜抹了一把脸,只来得及看见马车车窗里一对绝色男女好奇地探出头来,随后马车一拐弯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跟丢了…… 

苏瑜急中生智,准备使个缩地术,却被一声惊呼打断了施法。

“我的豆腐!”

原来这动静已经吸引了不少人,苏瑜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承受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审判目光。


“对……对不起!”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苏瑜忙将摊子扶起来,看清摊主模样,突然愣在原地。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身上系一条花布围裙,乌黑如墨的长发结成两根大辫子,水汪汪的杏眼带着怒色,眉间还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胭脂痣。

看着这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面容,苏瑜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姑娘小脸气得通红,瞪着他冷哼一声:“别套近乎,40个铜板。”

面前多了一只带着薄茧的小手,提醒着苏瑜这是一个欠债还钱的世界。众目睽睽之下,苏瑜翻遍了浑身上下的口袋,动作越来越慢,脸色也渐渐涨红:“那个,其实我是个神仙……”

“骗子!抓骗子!”

有时候,民风太纯朴也不是什么好事。小姑娘话音刚落,旁边的小哥抓起一根甘蔗就冲了过来,瞬间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转眼间手持甘蔗追杀苏瑜的人就变成了一群。

苏瑜来不及施法,一口气跑出了三条街外,最后他一个急转弯靠在墙根,迅速结了个手印。紧随而来的小贩们突然好像集体失明,他们茫然四顾,一脸见鬼的表情。

“邪门,一个大活人能这么没了……”

人群散去,苏瑜才撤了隐身法。他深深吐了口气,脑海中只剩下四个字:出师不利。但倒霉的还在后头。

苏瑜好不容易打听出马车主人叫张裴钰,敲开张府大门时,原本浓烈的妖气却突然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管家斜着眼睛,长声怪调地问:“捉妖?妖怪在哪儿呢?”

苏瑜望着眼前丹楹刻桷,富丽堂皇的宅院,一时找不出话来周旋,冒了一头冷汗。

半晌,管家叹了口气,拉着脸从袖口顺出一块碎银子,打发要饭的一样扔给苏瑜:“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话都说不明白就学人家出来骗人……”

“嘭!”大门差点夹到苏瑜鼻子。

“你才是骗子呢!”苏瑜气得跳脚,刚准备扔掉银子又停了下来。

他琢磨了一下,师父的情报必定没错,之前看到的妖气也不是假的,这里确有妖怪无疑,只是没有证据,就算神仙也不能随便动手。

想了想他还是把银子装了起来,毕竟他还欠人家豆腐钱呢。


苏瑜在半空化出一面水镜

镜面映出晚霞夕照下空荡荡的长街,小贩大多已经收摊回家,只有那个姑娘坐在豆腐摊后面,单手撑头,百无聊赖啃着甘蔗,时不时还叹口气,可见苏瑜那一摔给她造成了多大的心理伤害。

苏瑜心念一动,水镜一阵晃动,霎那间镜中的场景已经近在眼前。

按理说面前凭空出现一人,姑娘怎么也得惊讶一下,可姑娘视线落在苏瑜身上,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一脸嫌弃:“你还敢来?”

“……”本想故弄玄虚自证身份的苏瑜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一肚子腹稿瞬间被打乱,我我我了半天也没给出个解释。

“滚!”姑娘柳眉一竖,扬手把半截甘蔗扔了过来,预备送苏瑜个大花脸。

“我……我是来还钱的!”苏瑜终于想起了问题关键,千钧一发之际施了个法把甘蔗定在了空中,摆脱了毁容的命运。

姑娘的嫌弃一下被惊讶取代,也不知是因为那诡异悬停的甘蔗,还是因为苏瑜这句话。

苏瑜迅速掏出银子,双手捧在姑娘面前,笑得一脸真诚:“你看。”

俗话说,拿人家手短。张家作为太平镇首富,即便只是管家随意丢出的一块碎银子,价值也远高过姑娘的豆腐。

姑娘看看银子,又看看苏瑜,态度终于有所转变:“其实……用不了这么多钱。”

“剩下的我买顿饭行不,我跑了三条街,饿死了。”

小姑娘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半个时辰后,苏瑜看见一个不大的四方小院,中央立着青灰色的石磨,旁边是一口水井。
路上,苏瑜得知姑娘叫青荷,无父无母。独自长大的青荷不仅拥有高超的做豆腐手艺,做人也非常实诚,苏瑜要蹭饭,她果真就把苏瑜带回了家,一点也不担心苏瑜是人贩子。
青荷让苏瑜随便坐着,自己抄起锅碗瓢盆,麻利地处理起食材。
苏瑜心不在焉地坐在餐桌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小身影,他突然就想起了一些往事。
两百年前,苏瑜还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修士,没运气,没机缘,和其他修士一样成仙无望,他得知御苍大陆有能让人修为大涨的混元丹,也没多想就去了。
可御苍大陆是什么地方,那是妖族的大本营,传闻里面有寿命上万年的妖王,有无数的毒虫妖兽,外面还有坚不可摧的结界。
苏瑜试过了所有仙法招数,都不能撼动结界分毫,索性在外面建了个茅屋开始摆烂。
他想得很美,御苍大陆珍宝无数,随便掉出来一两件都够他提升修为的了。
苏瑜白天修行,晚上就靠在藤椅上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想到人生哲学。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直到有一天,他半阖着眼假寐,余光瞥见一只毛茸茸的大白爪子悄悄凑过来,悄无声息地勾走了他手里的一袋桂花糖。
他终于迎来了人生的转机,被抓包的小妖精没钱赔偿,只好答应带他去御苍大陆,他也如愿得到了混元丹,虽然最后他被妖王发现,并被关在水牢里十年,几乎丧命,不过他拥有了上万年的修为,几近永生,这波买卖不亏。
两百年了,曾经和小妖精相处的细节已经模糊了,苏瑜只记得那小妖精挺单纯的,会被最简单的小戏法唬住,会有求必应地告诉他御苍大陆哪个地方有危险,哪个地方风景最好,还会跟他讨论妖王追妻的八卦,意外地让他得知了妖王的每一次行踪。
他想着想着,脑海中的身形不知不觉就和眼前重合。眼前的青荷手起刀落,一根脆生生的黄瓜瞬间碎尸万段。
苏瑜:“……”好吧,眼前人已经跟记忆里完全搭不上边了。
“你想啥呢?”青荷把最后一道拍黄瓜摆在桌子上,在苏瑜面前挥了挥手。
苏瑜回过神来,发现桌子上摆了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没事,饿了。”
苏瑜端起汤碗一饮而尽。嗯,还挺好喝的。

吃完饭,苏瑜站在院子里,琢磨着该用什么办法留下来。
人界不比妖族,规矩多,他一个孤身男子留在一个姑娘家,总要有个正当理由,而且还得是一个让青荷无法拒绝的理由。苏瑜想了半天,在受伤生病和装神弄鬼之间纠结了一会儿,还没做出决定,青荷先受伤了。
晚上房间里光线不太好,厨房地面也不是那么平,青荷正想把碗收进橱柜,沾了水的碗就如脱缰野马一般掉在了地上,一声脆响摔成几瓣,不仅让这个本就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还割伤了青荷的脚。
苏瑜把疼得掉眼泪的青荷抱到床上,琢磨着用什么话来安慰她,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先给她施法治伤。
治伤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法术,苏瑜将手放在伤口上面,刚要调动仙气,就见青荷四十五度望天,幽幽叹了口气:“伤成这样,我还怎么做豆腐啊?”
苏瑜施法的手一顿,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我给你做。”
“你会做豆腐?”青荷惊讶。
“当然。”
瞧不起谁呢。
第二天,青荷脚上裹着纱布,拄着拐杖站在磨盘旁边,一脸不解地看着苏瑜:“你……是推不动吗?”苏瑜手握着磨杆,脚趾控制不住开始扣地,额上一片冷汗,笑容勉强,“推不动”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觉得很不仙法。莫说他是个神仙,本该有移山填海之力,小小一个磨盘算得了什么,就算他不是神仙,好歹他修仙之前,就他娘的是做豆腐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忘本?
好不容易转过一圈,苏瑜累得气喘吁吁,已经开始怀疑仙生了。他抹了一把汗,弯腰盛起一瓢水,哗啦一下倒在磨盘上。
“哎!水放太多了,这样不行的!”
已经晚了。青荷看着磨盘上的一片狼藉,颓然叹息。
“算了,最近不摆摊了。”

青荷是个实诚的人,实诚得把嫌弃都写在脸上。这也不怪青荷,毕竟在这之前,苏瑜也没发现他能这么废物——做饭会糊锅,砍柴会把斧头用断,就连挑水也是挑一半洒一半,最后挑了个寂寞。
所以苏瑜是很能理解青荷的嫌弃的,他偶尔还能从那嫌弃中读出几分无可奈何,毕竟她伤了脚,想亲自动手也是有心无力。
半个月后,青荷看着家里被毁得七七八八的工具,无奈取了个折衷的办法:手把手教学。
火苗映红了两张专注的脸,苏瑜和青荷紧盯着灶膛,像是期待一场神圣的仪式。
扭曲的火苗在二人炯炯有神的目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
二人对视一眼,都尴尬地偏开了头。移开视线之前,苏瑜从青荷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同情的情绪,和张府管家脸上的如出一辙。
青荷托着下巴,叹了口气:“你不是神仙吗,为什么不用法术呢?”
忘了……苏瑜突然惊觉,他来凡间不过半个月,就已经忘记自己是个神仙了。
气氛更加尴尬了,青荷没有向往常一样损他,因为很显然她也忘了。
苏瑜清了清嗓子缓解尴尬,扬起手指开始捏诀念咒,一道白色流光自指尖产生,飞到了灶膛里,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瑜冒了一头冷汗。他又试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最后连指尖的流光也不见了。
青荷的表情从好奇到疑惑,从疑惑到失望,最后都快打瞌睡了。
苏瑜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他的法术消失了,原因不明,他变成了一个连磨盘都推不动,烧火会熄火,毫无用处的凡人。
“我又变成凡人了……”苏瑜一张脸拉成了苦瓜。
青荷似乎不太能理解他的悲伤,轻巧地引燃了灶膛的火,若有所思地问:“做凡人不好吗?”
嗯……倒也没什么不好,在苏瑜的认知里,凡人虽然不能长生不老,也没有法术,但是不用打打杀杀,过得踏实,这种想法在他十年水牢的生涯中占据了主导位置,直到现在他也没觉得神仙比凡人强到哪去了。
他正动摇,青荷又发出了灵魂拷问:“你在这里,不开心吗?”
苏瑜愣住,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两百年前,他和小妖精也有过这样一场对话,只不过那时忙前忙后的是他,问话的也是他。
要不是最后小妖精说漏了嘴,让他得知了混元丹的位置,他也许真的会带小妖精远走高飞,去过与世无争的平淡日子。
苏瑜维持几百年屹立不倒的道心开始崩塌了。也许,做凡人真比做神仙好。

青荷脚伤痊愈后,就带着苏瑜重新上街摆摊了。
“卖豆腐!两个铜板一块!童叟无欺!”青荷抬手放在嘴边,用清脆的声音长声唤着。
话音落下,青荷的目光落在苏瑜身上,眼神中带着鼓励。
苏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作为一个社恐,苏瑜每次在仙界出门,都要先看看外面有没有神仙,如果有就要隐身出门。
让一个社恐出门摆摊,实在是太残忍了。
看着斜对面大娘饶有兴致的目光,苏瑜觉得自己好像处于冰火两重天,怪难受的。
青荷在旁边戳了戳他,苏瑜终于鼓足勇气,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
“大娘,买豆腐吗?”
大娘一怔,突然带上一脸笑意,提高了音量调侃:“青荷,这是你家男人呀,长得真俊。”
大娘不是客套,苏瑜除了人倒霉点,嘴笨点,长得还是不错的,可以说是剑眉星目,仪表堂堂,只要不开口说话,也勉强有几分仙风道骨。
这一声引来不少人的侧目,青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苏瑜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一团红晕。
苏瑜的心跳快了两拍,恍然想起曾经在妖王殿,小妖精牵着他的手见妖王时,也是这样的神色。那轻盈却坚定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她对妖王说:“哥,这是我的心上人。”
苏瑜回过神来,突然觉得卖豆腐也没什么可怕的了,至少没有那个双目赤红,头上长角的妖王可怕。
人的改变总需要一些契机,比如当年苏瑜能进入御苍大陆,是因为小妖精偷了他一袋糖,比如他能升上仙界,是因为他不顾伤势帮师父挡了妖王一刀,再比如他重新回归了做人类时的技能,是因为青荷夕阳下脸上的两团红晕。
三个月后,苏瑜已经熟练掌握了磨豆子,煮豆浆,点卤水等一整套流程,熟练得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最初那笨拙却纯粹的凡人生活。
这样的日子里有青荷每天给他做好早饭,在磨盘旁帮他擦汗,给他讲这村子里发生的新鲜事,偶尔跟他斗两句嘴,每天过得逍遥又快活。
如果没有再遇见张裴钰,苏瑜真想一直持续下去。

那时候苏瑜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只觉得眼前这公子穿得不错,应该能多买几块豆腐。
他挥了挥手,熟练地喊了一句:“公子,买豆腐吗?”
贵公子转身一合折扇,却根本没理苏瑜,锐利的目光却落在了青荷身上,一双丹凤眼中神色幽深,带着打量和试探。
他的话也很容易让人多想。
“青荷,他能照顾好你吗?”
青荷小眉头皱了起来,低下头没说话。四周的目光都落在豆腐摊上,直觉告诉苏瑜,这两个人……有故事!
其实三个月间,苏瑜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关于青荷,关于张裴钰,那天以后,他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故事的全貌。
曾经的张少爷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钱,整天斗鸡走马,不务正业,气得张老爷四处烧香拜佛,盼着儿子转性,结果还真有奇迹出现了。
某天贵公子玩腻了城里的花样,想看看田园风光,结果路过河边,脚一滑掉进了河里,碰巧青荷路过,救起了这个养尊处优的旱鸭子。也是奇了,从此以后,张少爷性情大变,不光改邪归正,还对青荷一见钟情,二人订了婚事。
富家公子和豆腐西施,也算是一段佳话,不过也有人说张少爷本就花心,这段感情不能长久。一语成谶,眼看着婚期将至,张少爷不知从哪接回一个美艳姑娘,名为莫雪柔,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亲,把青荷挤兑成了局外人。
张少爷说,当初他命悬一线,错把对生命的渴望当成了心动,不想误了青荷的一生,这算是悬崖勒马。不瞎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喜新厌旧。
苏瑜和青荷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收了摊子,一路上青荷都没有说话。
苏瑜想安慰又不敢安慰,一想到这段日子有另一个人进入她的生命,他只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他觉得青荷对张裴钰旧情未了,可是一到家,青荷就从角落找出一个精致小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个底掉。
“这是……”
“他送我的。”
青荷抬起头,语气平静,眼里没有半分被人辜负的心痛。
苏瑜一怔,看着面前的一堆首饰玩具,和一把通体银白,却有些脏污的短剑,突然明白了事情好像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青荷拿出一张包袱皮,将那堆玩物一一装进去,最后打了个结。
“你喜欢我吗?”这是青荷第一次问这个问题,苏瑜没想到会是这个情景之下。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苏瑜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会照顾我一生一世吗?”
“会。”
“那好。”青荷将包裹扔到苏瑜面前:“帮我扔了。”
告别一段过去,一般都要从扔东西开始,东西和人一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苏瑜接过包袱,隔着包袱皮捏着里面的剑柄,一颗心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那个……我帮你扔远点啊。”

月黑风高,手握短剑的苏瑜潜入了张府,他看着黑洞洞的后院,心想真是命运弄人。
两百年前,御苍大陆被毁,师父那把传说能斩灭妖族元神,让凡人拥有神力的赤霄剑遗失,没想到居然在青荷手里。
那天他在街上跌倒,之后妖气就消失了,他以为青荷就是他要找的妖族,于是一颗捉妖的心也开始动摇。
两百年前,青荷还叫云恒,是御苍大陆妖王的妹妹。
在遇到云恒之前,苏瑜以为所有妖族都是十恶不赦的,没想到也会有一个小妖精,会礼貌地问他叫什么,会冲他甜甜地笑,会把好吃的食物小心翼翼地送到他的身边。
苏瑜对云恒是有感情的,如果是她,苏瑜觉得自己下不去手,有那么几个时候,苏瑜觉得不成仙也就罢了,在人间和云恒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挺好,直到他遇见张裴钰,看见他刻意收敛也遮不住的一身妖气,他突然有了个更棒的主意。杀了张裴钰,云恒就可以保住,他也可以完成师父的任务,在仙界有立足之地了!
苏瑜不知道为什么云恒会失忆,也不知道张裴钰到底知不知晓自己的身份,他只知道杀了张裴钰,就可以两全了。
立功心切的人总是会少那么几分理智,来到后院的时候,苏瑜隐隐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却不愿意细想。窗户纸后面烛光摇曳,身材高大的男人盘膝而坐,旁侧躺着一个女人,满头珠翠,美貌倾城,她神态平和,像是睡着了。
趴窗偷看的苏瑜呼吸猛然停住,看着男人头顶断掉半根的角,和赤红的双目,只觉得曾经的伤口又传来剧痛。
云凌!居然是妖王!他脑中叮的一下,所有的疑惑在一瞬间解开。
他以为自己运气好,其实早就跳进了别人布好的局。
御苍大陆被毁时,妖族覆灭,只有三个不见踪影,妖王云凌,妖后风晴,和妖王的妹妹云恒。
两百年了,他们一直没有任何信息,仙界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了,现在看来,妖王那么护短,怎么可能不留在云恒身边?
“既然来了,就进来说话吧。”
沙哑的声音,苏瑜却听不出战意,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了进去。
一靠近,苏瑜才发现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已经没了气息,云凌身上虽然被妖气缠绕,但那气息不稳,随时有溃散的趋势,他已经行将就木了,就算没有赤霄剑,云凌也不是苏瑜的对手。
曾经称霸御苍大陆,风光无限的妖王,竟会如此狼狈,就连声音也带着认命的落寞。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找来。”
苏瑜吞下的混元丹连接着云恒的命脉,就算云凌封住了云恒的内丹,只要苏瑜还在仙界,那些仙人总会想到办法。
“你想做什么?”过往的疼痛再次袭来,苏瑜颤抖着声音问。
云凌抬手抚摸着身侧人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要拧出水来,他的语气很平和,
他说:“想和你,做个交易。”
云恒进来的时候,云凌已经没了气息,他和身侧的女人相拥在一起,赤霄剑连同剑柄一起,深深没入了他的腹部。
“哥……嫂嫂……”云恒像是梦呓,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苏瑜。
“你真的杀了他?”
苏瑜躲开了她的眼神:“这是他的愿望。”
实际上,就算苏瑜不动手,云凌也活不了了,那场大战有多惨烈,苏瑜和云恒都有目共睹,要不是云凌不停地附身在人类身上,想法设法续命,他们也不会多活这两百年,他终将会像风晴一样,法力耗尽而死。
之所以让苏瑜动手,不过是为了换取苏瑜一个承诺。
“我知道你恨我,你杀了我,作为交换,你要照顾好云恒。”
“你亲口说过,你爱她,你会遵守约定的,是吧?”
虽然苏瑜对云凌恨之入骨,但不得不说,云凌是个好哥哥,好丈夫。
云恒缓缓走到床边,看着双目紧闭却一脸满足的哥嫂,嚎啕大哭。
苏瑜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低声道:“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声音都被哭声淹没。

沉寂两百年的斩妖台被重新启用,台上的斧头高高挂起,引来无数仙人围观。
陈戈望着那个安安静静,被绑成粽子的姑娘,凉凉一笑:“小瑜瑜,我没骗你吧?我说你一定能抓到这只妖族的。”
苏瑜点头,眼里看不出悲喜。
陈戈笑容一收,冷哼道:“装什么深情,你为了提升修为,连人家保命的混元丹都敢骗,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呢,最后还不是把人交出来了!”
陈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斩妖台上的姑娘抬起头,眼神古井无波,连恨意都没有。
她一定对自己很失望吧,她哥哥用生命换来他的承诺,他却转手把她交给了仙界。
不过……他不后悔。
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说服自己。比如云恒并非善类,虽然她没伤害过自己,却为了帮助云凌和风晴养伤,害死了张少爷。
比如云恒早就身患重病,全靠混元丹续命,而混元丹被他抢了,云恒迟早要死。
比如云恒并未真心待自己,她不光为了保护云凌,第一次见面就给他喝了封禁法术的汤药,在他认出赤霄剑的时候,他还跟踪自己并动了杀意。
比如云凌和风晴已经灰飞烟灭,他需要一个证据证明自己的实力。
……
苏瑜承认,他和云恒在一起的快乐是真的,曾经想要保护云恒一生一世的时候也是真的,可是面对师父的质问,他的动摇也是真的。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不是吗?
斧头落下,发出铮的一声响,苏瑜闭上眼睛,忽略心头的一丝痛。
世上最后一只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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