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守城的将军“南京大屠杀开始前,我的领导都跑了”

听着亲历者颤抖地讲述,我也感到了那种刻骨铭心的痛。
作为记录战争故事的人,我在想,祭奠遇难者的同时,我们还应该记住什么?
记住那三十万的数字,更要记录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1937年12月13日之后,他们经历了什么。
他们是幸存者、反抗者和后来者。
他们见证着这座城如何被魔鬼毁灭,这座城又如何重生。
有一个幸存者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就是南京城最后的守军——少将旅长陈颐鼎。
他奉命死守南京,但给他下达命令的人掉头就跑,他的旅成了南京城最后的孤军。
一个个兄弟在他眼前战死,最后时刻,他也准备自杀殉国,是卫兵将他救了下来。
没能守住南京城,成了他一辈子的自责。
当老战友都选择去台湾时,他却回到了南京,用自己的方式再次守护这座城市。
这是赎罪,也是救赎。
1937年,耗时三个月的淞沪会战结束,国军战死25万,溃败撤离,上海沦陷。
所有人都知道,日军再下一步,就是直取南京了。
第87师261旅的少将旅长陈颐鼎,在镇江接到上级电话,要求他带领部队去南京孝陵卫附近待命。
一路上,陈颐鼎心情复杂。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残垣断壁里升起刺鼻的焦烟,没有鸡鸣,也没有人迹。
到达南京时,孝陵卫的营房已经不见了,农料所的房子也被烧毁。
陈颐鼎带人去城里找师长,却看见城门紧闭,只留下一个小口,被装着土的麻袋堵住,上面还驾着一挺机枪。
守城的士兵说,没有接到长官命令,谁都不准进城。
正在僵持时,东边响起了枪声。陈颐鼎只好放弃进城,迅速带人去部署。
南京保卫战,就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开始了。

大战开始前,陈颐鼎的新婚妻子丁志凡就在南京城内。
两年前,他们刚刚相识。那时的陈颐鼎还是团长,跟随国民革命军实战演习,蒋介石现场观战,为表现最好的陈颐鼎亲自授予团旗。
演习结束后,陈颐鼎来到杭州休息,经人牵线,29岁的他认识了19岁的丁志凡。
丁志凡家在杭州万寿亭街,家里靠卖咸鱼维持生计。虽然家境清贫,但丁志凡从小进入天主教学堂,接受教育,知书达理。
年轻的丁志凡与陈颐鼎互生爱慕,她不顾母亲的反对,也要和陈颐鼎交往。一年后的中秋,他们在常熟的军营,举办了一场简朴的军营婚礼。
但婚后仅仅半年,陈颐鼎就被派往上海参加淞沪会战。因为担心丈夫,仗没打完,丁志凡就从南京跑到吴淞口,去看陈颐鼎。
沿途全是战火中的废墟,树被炸弹劈开,马路也炸没了,哪都不通,流民、难民、失去家园的人们,表情麻木地游走,活一天是一天。
丁志凡到营部等了丈夫一天,有人给她送了一碗炒饭,但她吃不下去。
晚上,陈颐鼎终于从前线指挥所下来,两人没聊几句,陈颐鼎提出把丁志凡连夜送走,因为战事太紧。
“你回南京安心等着,不要慌张,南京肯定没有事。”陈颐鼎十分笃定。
丁志凡听从丈夫的话,连夜离开战场。就在她走后不久,那座营房被日军的炮弹夷为平地,事后想来惊险万分。
南京保卫战开始前,陈颐鼎又给在南京城内的丁志凡送了一封信,这次信件内容和上次完全不同,丈夫一改往日的谨慎乐观,信件中透出不安:
“首都有危险,你们要离开一下了。” 
收到丈夫来信后,丁志凡简单收拾了下,慌乱中赶到了尧化门车站。与她同行的,还有身怀六甲的弟媳妇和一个孩子。
车站里全是人,听说日本人要来了,大家都很紧张,来了一辆车就拼命往上挤。
12月1日,南京下雨又下雪,街面上弥漫着冷清、恐慌和压抑的气氛,店面全都关门,老百姓来去匆忙。
有钱的人早就走了,到了重庆、武汉,留下的都是没钱的。
顺着人流,丁志凡三人逃到了合肥附近。安顿下来后,丁志凡一边想方设法维持生计,一边努力打听来自南京的消息。
来年1月,最不好的消息传来:
“南京不得了了,长江都漂满了尸体,很多人想回南京都回不去了!”
丁志凡不相信,但随后,恐怖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死亡、战败、占领、屠杀……南京保卫战彻底失败了。
丁志凡心里牵挂着丈夫,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一番颠沛流离后,丁志凡到了武汉。在那里,她收到一封信件,居然是陈颐鼎写来的。信里说,他此刻正在宝鸡,让丁志凡过去汇合。
新年的时候,丁志凡乘火车抵达,已经是凌晨三点。见到妻子,陈颐鼎泪流满面。他忍不住说起南京:
 “江面上全是红水,遇难者的尸体密密麻麻的,你甚至都看不见水。”
丁志凡问丈夫,南京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颐鼎欲哭无泪。

12月9日晚上,南京保卫战已经打了好几天,但陈颐鼎对各守军的部署,几乎一无所知。
天将破晓时,陈颐鼎发现有气球升起。这是日军用的观察气球。紫金山以南到雨花台之间,中国军队的所有动态都被尽收眼底。
很快,密集炮火来袭,敌兵又开始进攻。日军第三次进攻受挫后,陈颐鼎向上级建议:向敌右侧施行反击。
但师长拒绝行动,说:万一出击不成,将影响防守阵地兵力。
错过了这次进攻良机,第二天,光华门两侧城墙被炮火击开两个缺口,日军进城。
随后,陈颐鼎和另一支旅收到命令:一定要把突入之敌消灭掉,恢复原阵地,“完不成任务拿头来见!”
但命令下达之后,关于两旅如何协调,战斗过程中采取哪些保障,没有任何明示。而且,责任下推之后,长官们的人影都没了。
在此情况下,日军已经在坦克掩护下,突入光华门城门纵深约百公尺。
为了消灭坦克,陈颐鼎想了个办法,先砍树,两个人抱树桩子埋伏在一边,等坦克经过时猛地冲上去,把树桩戳进履带里。逼停坦克后,另外几个人再冲上去,掀盖子、扔手雷、引爆炸药包。
可是,抱树桩的两人肯定会牺牲,而消灭一辆日军坦克,往往要死四五人。但除了这个办法,无计可施。
更严重的问题是,伤员也送不出去。
高地的敌人,封锁了光华门交通,城内外有线通话也被中断,陈颐鼎多次向上级要求改善,没人来解决。
更让陈颐鼎惊讶的是,中山门外路北炮军阵地,明明有山炮12门,居然因为怕被敌方炮火压制,拒绝了他们的求援。
没有得到援助,军队硬着头皮打,八个多小时浴血奋战,陈颐鼎率领队伍,依然将突入之敌全部歼灭。
此时光华门内外已经横尸遍地,日军第九师死了500多人。
而守军一名旅长牺牲了,一名参谋长也牺牲了,两位营长和三十多名下级干部、战士都牺牲了。
这是南京保卫战中最激烈的一仗,光华门的将士们奋死抵抗,战斗到最后时刻,无愧于他们军人的身份。
三天之后,12月12日,雨花台枪炮声激烈,紫金山东侧有数处烧山大火向西延伸。而同上级的无线电联系,到下午3点以后就中断了。
守军一片混乱,晚上9点,乌龙山要塞的炮向中山门城内外盲目射击,有些炮弹居然落在自己人的阵地上。
陈颐鼎望着茫茫夜空,倾听着远远近近稀落的枪炮声,心中急得火烧火燎。
12日凌晨,无线电台与师部依然联系不上,中山门方向的城墙上已经看不到守兵。
入夜后,联络军官回来告诉陈颐鼎,有一支部队很整齐地出太平门往东北方向去了,但拒绝说他们去哪。
派去打听情况的副旅长,也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说:“有不少部队都撤退了,下关很乱,没有人指挥,很多人挤在那里,看样子南京不守了。”

因为迟迟无法同上级取得联系,陈颐鼎派侦察兵进城打探情况。不久,派员回来报告,一脸的惊慌之色:“雨花台失守,城内已经有不少日本兵了!”
陈颐鼎还不敢撤,因为战前立过军令状。况且,眼下伤员增加到500多人,进退两难。
他拿起电话,想与守卫光华门的部队联系一下,叫他往这边靠拢。电话不通,陈颐鼎才知道,他们已经撤退了。
陈颐鼎的部属一个个在决议上签名,表示共同负起撤退的责任。12月13日凌晨2点,他终于决定,带着部队从阵地往下撤。
路过吴王坟时,陈颐鼎看见远处黑压压一片人影,走近了看才发现都是伤兵,有人站着,有人跪着,大家缺胳膊少腿,只剩最后一口气。
有人跪在地上,求陈颐鼎救命。陈颐鼎也无能为力,但他不忍说出实话,只得撒谎,救护车在后面。
还有的士兵放弃了,不求生只求死,请求给个痛快。陈颐鼎也不忍心。
而此时,光华门城墙内外的散兵壕里,早已填满了尸体,横在道路上的沙包和圆木还在燃烧,旁边躺倒着不少死者。
日军的坦克车轰隆隆地从尸体上轧过去,冲过了五龙桥,冲过了午朝门。
6点,陈颐鼎带人到了下关火车站,很多武装人员像无头鸭子一样乱窜。路上有人告知,早在前一天,师长们就已经过江逃走了。
下关的官兵非常多,但谁也不听谁的,大家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有争夺渡江材料而相互开枪打伤自己人的,混乱到了极点。
陈颐鼎还是不甘心撤退,他是高级将领,把所有人聚集在了一起,让军官站左边,士兵站右边,说可以再和日本人干一场。
部队刚要整编到位,他正心中燃起希望,山上就响起了枪声。陈颐鼎回头看,才发现负责警戒的部队和日军搜索部队交上火了。
枪一响,底下的人“轰”得一声,全都散了。
陈颐鼎心里难受,败局已定,军人没守住南京,还活什么活,他掏出枪准备自杀。
但跟随的卫兵把枪夺走了,他们求他,快走。
士兵搞到一块门板,让陈颐鼎和部下站上去渡江,陈颐鼎大喊:“大家都上来!死也要死在一起!”
但木板刚离开江岸,就逐渐下沉。士兵们为减轻木板上的重量,纷纷跳下水去,有的被江流冲走,有的则在江中大声喊叫:
“我们有个旅长,谁能救他过江给他一千块钱!”
陈颐鼎心里一惊,没站稳,掉到了水里。他和参谋两人,各抓住门板的一角,艰难保持着平衡。江水冰冷,参谋冻僵了,松了手,人没了。
陈颐鼎心里绝望,但只能死命抓住门板,在江水中浮浮沉沉。这时,一个士兵划着一个浮排过来,给陈颐鼎递了一根竹竿。
顺着江水漂流,陈颐鼎漂到了江中岛八卦洲上。岛上全是溃败的兵勇,陈颐鼎遇到了几名部下,大家又饿又冷。
人们一言不发,围坐在一起,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他们得救了,而南京却沦陷了。
陈颐鼎后来回忆,“南京保卫战其实打的是一场旅长的战”,往上汇报、请示都找不到人,战地的最高指挥官就是旅长,这样的战斗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那天离开南京时,陈颐鼎回头看,日本人在城墙上屠杀中国人,有的还笑出了声。30万平民,惨死在城中。
他总说,自己和部队应该战死在南京,这是他一生的伤疤。

陈颐鼎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军人。
他1906年出生在宿迁,从小嫉恶如仇,家乡有许多人时常聚赌,他的爷爷也参与之中,常常赌到深夜。
一次,爷爷输了许多钱,债主们赶着马车、推着小车、划着小船到家里来扒粮食,以抵赌债。
气愤之极的陈颐鼎当时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跑到县署击鼓鸣冤,一番慷慨陈词,说国家动荡不安,乡里赌博成风,如此下去哪有国、哪有家,知县你能坐视不管吗?
知县惊讶,小小儿郎竟能说出如此话语,马上出面制止了这一追讨赌债的事件。
9岁,他到镇江读小学。
那时的镇江,码头上堆放了许多进口倾销的洋货,长江水面上外籍商船、军舰来往巡弋,江岸上外国水手、水兵酗酒闹事,寻衅伤人,调戏中国妇女。
陈颐鼎目睹这一切,内心十分痛苦:为什么外国人如此欺压中国同胞?但他也只能强压怒火,用目光进行无声的反抗。
到了中学,陈颐鼎就读于徐州江苏省立第十中学,在校长的革命思想熏陶下,经常看一些革命书刊,报国的进步思想逐渐刻骨铭心。
此时,他对孙中山产生了无比敬仰之心。1923年,他经校长介绍,秘密加入了中国国民党。
第二年,他中学毕业,随后考入上海法政大学。因为当时军阀混战交通受阻,到达上海时,已经开学近两个月了,学校按制度不能让其注册。
上海法政大学校长是同盟会会员,曾任孙中山军政时期的司法部长,于是动员陈颐鼎去广州黄埔军校学习。
当年10月底,陈颐鼎进入黄埔3期,从此开始军旅生涯。他和旧军阀不一样,一直以保卫国家为己任,重视军人的荣誉与责任。
8年抗战,陈颐鼎历经了抗战几乎所有正面战役,唯一的安慰是妻子丁志凡一直随军照顾。
武汉会战时,陈颐鼎左胯骨旧伤复发。 当年他当敢死队队长时,弹片留在了身体里一直没有取出。
进行胯骨弹片切除手术时,疼痛难忍,丁志凡一直陪在丈夫身旁,熬药送汤喂饭,昼夜守护陪伴病床。
术后尚未痊愈、腿扎绷带的陈颐鼎不顾劝阻,命令部下抬着担架也要指挥战场。
而南京保卫战是他一生的痛,与那场战役相似的场景,总是一次次又出现。
1942年5月29日,衢州守卫战时,86军军长找借口离开了衢州城,结果是逃跑了。
军长离开,军部直属部队也相继撤离,炮兵部队装上车马装备出城,各种机动车也争夺城门向外逃走,城内一时乱做一团。
那天,陈颐鼎一看到这种情况,马上想到了南京保卫战。溃退的情景如不立即控制,势必造成南京大屠杀一样的悲剧。
陈颐鼎出面调动警卫部队,召集团级干部开会,印发了蒋介石致第86军军师长电,并在全军进行政治动员,控制住了局面。
6月初,日军对衢州城全面进攻,出动了更多的飞机狂轰乱炸。指挥所里的三架无线电收发报机先后被炸毁,对外完全失去联系。
守西门的团长来电话通知,说师长让陈颐鼎突围。
那天下午两点左右,日军有两股部队,每股约百余人,冲入城内。守军拼死抵抗,阵亡数百人,情况没有好转。
4日夜,陈颐鼎终于决定带兵突围。衢州连日暴雨未停,他让官兵都身着雨衣雨帽,使人分不清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部队前头主动用日语喊话,说另有任务,一面应付敌哨盘问,一面快速行军,日军信以为真,居然一枪未放。
凌晨四点,部队奔走30多华里。
 
离开的那天,几百名重伤员断手断腿,流着血在呻吟,陈颐鼎又想起了南京。

1945年9月,日本无条件投降后,陈颐鼎突然接到蒋介石发来的急电,命令陈颐鼎率部赴宁波地区待命。
部队刚刚整顿下来,蒋介石又要陈颐鼎去重庆听候召见。
宁波没有直飞重庆的航线,无法立即成行,陈颐鼎心急如焚,通过电话请长官向蒋介石说明情况。
不久他收到回电,原来蒋介石决定,让陈颐鼎带军队收复台湾。陈颐鼎激动得彻夜难眠。
南京保卫战后,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10月17日,清晨海面风平浪静,一轮红日跳出了海面,刹时金光万丈。陈颐鼎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极目眺望,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渐渐地呈现出一抹绿色。
报话机里传来激动的声音,“我们已经在台湾登陆!我们已经在台湾登陆!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登上码头时,20多名日军将官已经列队在岸边恭候。
陈颐鼎走近他们,这些将官整齐地向他行军礼。他冷眼看着,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出码头。
刚走出码头,一片海涛似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狂烈的鼓掌声顿时掩盖了整个码头。人群中有笑的、有又喊又跳的、有失声痛哭的。
陈颐鼎登上了一座废墟,发表了演说,他代表全军将士向台湾父老乡亲们表示慰问,演说一次又一次被掌声、欢呼声打断。
从基隆到台北,坐火车不过30公里的路,铁路两边欢迎的人群,跟着陈颐鼎乘坐的火车不停跑,不停喊,把嗓子都喊哑了。
从火车站到驻地,一路上群众欢迎的场面达到了高潮。狂喜的人群,把陈颐鼎抬了起来,抛向空中。
10月25日,台湾举办了受降典礼。
“从今天起,台湾及澎湖列岛正式重入中国版图,所有一切土地、人民、政事皆已置于中国政府主权之下,此一极有历史意义的事实,本人特向中国同胞及全世界报告周知。”
受降大厅里回响着这样的声音。
陈颐鼎压抑了八年的情绪,终于被释放。后来他写了首诗:也曾抗敌领雄师,育将参政未足奇,快意平生唯一事,台湾宝岛受降时。
抗战胜利后,他还见到了两个拄着拐棍的老战友,他们也参加了南京保卫战,最后从死人堆里逃了出来。
陈颐鼎在南京撤退时,途径吴王坟,那最后留下了二三百伤兵,因为无人援救,都被日军杀害了。
陈颐鼎当年无能为力,看到还有两位战友死里逃生,心里觉得感慨万分。
他后来回忆:“作为将领,我对不起我的士兵。十三日凌晨两点,我们从阵地上撤下来,路过吴王坟时,二三百个断腿断臂的士兵跪在地上拦住我,哭喊着要求带他们一起走。
“我当时心都碎了,都是久经患难的弟兄嘛,怎么丢得下呢?可当时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流着泪向他们道歉。”

在台湾,陈颐鼎负责蒋介石的日常接待、安保,蒋介石实在忙不过来时,就委派陈颐鼎代替自己接见一些人。
结婚九年,陈颐鼎和夫人丁志凡终于第二次有了安稳的住处,位于台北昭和町的旧官舍。
过去随军的日子里,丁志凡一直陪在丈夫身旁。他们一直没有孩子,丁志凡怀孕过多次,但都因为战乱带来的心理紧张,流产了。
到了台湾后,她时刻关心丈夫,提醒他一些生活上的小细节。
陈颐鼎治军严厉,他每天与部队官兵列队操练、起居用餐、吃一样的两菜一汤。
有人抱怨吃不饱,因为陈颐鼎吃饭太快,吃两口就把饭碗放了,食堂里的官兵看他吃完了也不敢再吃了,只能起立一起离开。
声音传到了丁志凡耳朵里,她提醒陈颐鼎吃慢一点,可以让大家好好吃饭。大家都很喜欢这位平易近人的将军夫人。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半,两人过着和普通人无异的生活。
丁志凡喜欢台湾的水果,品种丰富,西瓜甜得不得了,凤梨也很好吃。她经常外出自己买布,缝纫做衣服,给自己做也给丈夫做。
她还经常去台北周遭的庙里上香,去草山泡温泉,去看电影。当时军队刚到台湾时,戏院、饭店、理发店都是免费。
有时候,陈颐鼎带丁志凡出去下馆子,但她吃不惯外面饭店的生鱼片。
在二人的前半生里,这是最温馨的一段岁月,丁志凡抚慰着陈颐鼎被战争蹂躏过的心灵。
正是在妻子的陪伴下,陈颐鼎才将当年南京的事稍微放下了一些。他组建了整编第70师,称为台湾师。
但很快,平静的日子再次结束,这支军队将回到大陆。

1946年年底,丁志凡先从台湾回到南京,找到了当年自己的家。
第二年1月,陈颐鼎带领整编第70师从台湾去了徐州,又开往山东参加内战,先后参加野乡台战役和鲁西南战役。
丁志凡在南京的家中焦急等待,7月的时候,却听闻陈颐鼎被刘伯承和邓小平的骑兵连生擒。
这是南京保卫战后夫妻分离最长的一段时间。整整两年,丁志凡没有等回丈夫,只等到了一张飞机票。
1949年,国民党几乎全线撤离到台湾,飞机票送到了丁志凡手中,几乎所有亲朋好友都劝说丁志凡“到台湾去”,但她拒绝了。
陈颐鼎的老上司,师长王敬久送了丁志凡四个字:“深明大义。”
陈家人都走了,包括陈颐鼎的父亲、母亲,南京只留下了丁志凡一个人,还在苦苦等待被拘押在解放军华北解教团的丈夫。她坚持要和丈夫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解放军一位将领听说了,也夸丁志凡“至贞自重”。
而被拘押的陈颐鼎得知,还有妻子在南京等自己,感到十分慰藉。他平稳地度过了四年被拘押的时间,只因为心里还有这个念想。
1951年,陈颐鼎结束拘押,回到南京家中,打算和妻子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个时候,刘伯承上门了。
早在鲁西南战役结束后,刘伯承就几次设宴款待陈颐鼎。
这次刘伯承则是想要请他出任南京军事学院教员。前后请了三次,一开始陈颐鼎拒绝,说自己是解放军手下败将,没有本事。
后来再去,陈颐鼎因伤风感冒,正躺在床上。刘伯承便告辞说:“有病就好好休息,等病好了再去报到吧。”
陈颐鼎依然觉得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刘伯承却觉得经验才是最重要的,说“兵学是经验的科学”。
第三次登门,刘伯承直接拉着陈颐鼎去了光华门。
登上城墙,刘伯承说:“陈先生,当年你指挥部队在这里打鬼子,当时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情景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陈先生,回首往事,我们是否可以总结出几点教训呢?”
“教训当然有,而且是刻骨铭心的。”陈颐鼎眼含泪水。
1937年12月13日,玄武湖内霓虹灯像平日一样闪闪发光,城内三处大火却燃烧得噼啪作响。人们四处奔逃,哭嚎,士兵们毫无纪律,乱作一团,死伤无数。
那天是南京崩溃前夜,这些景象留在陈颐鼎心里挥之不去。
当年的记忆涌了上来,陈颐鼎终于答应担任南京军事学院的教员。
陈颐鼎在南京军事学院工作到1958年,后来他还担任了江苏省人民政府参事、参事室副主任,他积极参政议政、献计献策,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
1953年,陈颐鼎和妻子丁志凡的四个孩子也陆续出生。
一家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丁志凡也成了个简单的家庭妇女。她买菜、做饭、洗衣、缝补,一有空闲就忙着纳鞋底。孩子们总是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陈颐鼎后半生一直留在南京,当年在这里打仗打了5天,后半生留在这留了40年,直到1994年病逝。

对于南京的遗憾,即使在晚年,陈颐鼎也一直难以放下。那场战斗的细节,他在日记中写得很清楚。
1937年,南京保卫战时,教导总队一位旅长曾对陈颐鼎说:“南京保卫战斗是唱得我们当旅长的戏。末了,他们一声不响溜了。”
陈颐鼎说,那真是稀里糊涂的战斗。
他回忆,260旅长到南京后,两次中央饭店找师长,第一次没找到人,第二次师长正在打麻将,根本没有认真谈话。
光华门战役,259旅旅长、团长都死在阵地,旅部参谋主任也在战斗中阵亡。而那些军长、师长却安坐在城内听战况报告。
上级没有和他见过一次面,也没有告诉任何南京保卫战的部署情况,两个师长连撤退的命令也没有传达,就自己走了。
南京保卫战改变了陈颐鼎的一生。之前,陈颐鼎是个性格火爆的人,嫉恶如仇。
在他的部队中,有个连长嗜好赌博,输得一干二净,还欠了一屁股债,看见有人去银行存钱,于是尾随抢劫。陈颐鼎知道了这件事,直接下令枪毙。
淞沪会战时,不少流氓都在上海的街头瞎混,到处惹是生非,其中一人就闯进一户普通人家,强奸了这家人的女儿。陈颐鼎闻知后,立刻把那个流氓抓起来处死了。
而南京保卫战后,陈颐鼎变得沉默。每次说起南京的时候,他都不愿意再回忆,像是一块不能触碰的伤疤。
只有一次,当初黄埔军校三期的同学,好友宋瑞珂从北京来看他时,两人抱头痛哭。他将几个孩子支开,把房门关上,说了很久。
宋瑞柯离开南京时,留下了一句诗:“牺牲先烈无着落,至今思之有内疚。”
老战友都离开了,陈颐鼎却选择永远留在了南京。当年,他没能守住南京,现在要用自己的方式,再次保护这座城。
1994年,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建成后,陈颐鼎成为了一手资料的提供者。
场馆内,有一面墙上刻着殉国将士名录。第一个名字是易安华,他是260旅旅长,当年奉命和陈颐鼎一起死守南京,在光华门战役中牺牲。
光华门之战是南京保卫战中最激烈的一战,日本人在这里吃了大亏,南京失守以后,日军上海派遣军总司令朝香宫鸠彦王,亲自在此祭拜死去的日军。
这场战斗也一直印刻在陈颐鼎的脑海中。
陈颐鼎的日记中,留下了光华门战役全部过程,南京的五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一一记录了下来。
他写道:“每当想起这些为抗日牺牲的官兵们,内心就十分沉痛。”
陈颐鼎晚年整理了记录,都留在了南京,妻子丁志凡在他去世后,接受了很多采访,讲述丈夫对这座城市贡献。人们谈起陈颐鼎,必定谈到这位陪伴一生的夫人。
2019年,102岁的丁志凡也离世了,他们的儿女继续讲述父辈的故事。
儿子陈万中记得,父亲晚年时,每年都要自己陪着,去曾经撤退的下关。
当年,冰冷的江水里都是受难者的遗体。他渡江离去时,这些尸体就从他身旁漂过。
而今,他站在那里,眼前是长江大桥,轮船在江面穿梭,汽车和火车在桥上飞驰。
江水向东边远去,陈颐鼎久久凝望,一言不语。

丁志凡留在南京,是因为爱。陈颐鼎留在南京,是因为看到了新的希望。
他是一个志在报国的军人,没守住南京城,不是他的错,是上层的抉择,是国贫家弱。
战争有胜负,但南京大屠杀却是人类毁灭人类的大悲剧,它是兽性虐杀人性,野蛮扼杀文明的记录。
那是人退化为兽的日子,是人间的不平和人类的不幸。
时至今日,我们再多的恨,也不可能做出像侵略者那样的恶;我们再多的宽容,也不见得能获得军国主义的忏悔。
一个民族的自省永远比一个民族的宽容更重要。唯有我们自省,自强,才有可能不让历史重演。
因为和平是一条理想的路,和平也是一条漫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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