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千辛万苦娶回来的六嫂,却被养成“瞎家雀”

这场跟皇帝叫板的政治分歧无可避免,六哥是一定要做的。梁家百年家业,世代清流,六哥要想成事必定要与梁家对立。
六嫂嫂病后很少出门,窝在屋里谁也不见。她的窗户也整日闭着。
我最喜欢的就是她的窗户,精巧的木雕窗花,阳光下的剪影交错若影若现。推开窗,是满院子的花树,兰花、紫薇、秋菊、杜鹃,四季轮转常有花开。

六嫂嫂最喜欢的,是靠窗的木瓜海棠,春天时一树粉红,秋天时木瓜结果,果香绵长。她生病

前每年都会存下果子,晒干后制成香囊,说是驱虫辟邪,我和六哥哥都会有一个。

我记得那两棵木瓜海棠是她嫁给我六哥哥那年,我和六哥亲手为她为她栽下的。今年木瓜结果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天还不算冷,她却要裹着厚厚的棉袄。

她难得肯出门,我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她说:“小阮,去找人把这两树海棠砍了吧。”

我想劝她莫要冲动,还未张口便被她的话给堵了回来,“你早知道是不是?”

她面色苍白平静,只一双眼微微泛红,盯得我抓耳挠腮也憋不出半句话。


六嫂嫂是我见过这世上最温柔和善的人。

我9岁那年第一次见她,是在她跟六哥哥成亲的夜里。

喜房里烛火闪烁新人交杯,喜房外我席地而坐嚎啕大哭。我不是不懂事,我就是没安好心。

我记得六哥哥去梁府提亲的那天,早上带着聘礼出发时他很高兴,笑盈盈地摸着我的头,让我在家等他给我娶个漂亮嫂嫂回来。下午回来时他的兴致就不太好了,沉闷寡言,但仍旧摸摸我的头,从身后变一只糖葫芦出来给我。

他不告诉我原委,可我能猜得到,他在梁家受委屈了。从那时起我就在心中盘算过,要好好折腾梁漫一番。连她的新婚夜,我也没准备让她消停。

她跟在六哥身后推门从喜房里出来,屋内红烛映得她面颊粉嫩。我不曾停下哭嚎。六哥训我没规矩,说我哭得难看,像只丧家犬。

我真不明白,六哥哥一个读书人骂起人来怎么能这么难听,连自己唯一的亲妹子也不嘴软。

梁漫推开六哥哥让他闭嘴,自己在我身前蹲下。她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颊,微笑道:“你就是小阮儿?你哥总跟我说小妹坚强聪慧,怎么今日哭起来了呢?”

她不嫌弃我,用指尖拂去我满脸的鼻涕热泪,“是怕我抢你的六哥哥么?嫂嫂不会跟你抢,嫂嫂会跟你六哥一起疼你。这衣裳是你哥给你挑的?怎么大了这么多?你哥给你梳的辫子真丑,嫂嫂给你梳个好看的好不好?”

梁漫的掌心很暖,眼神像她的动作一样轻柔。我不知道她做的这些里有多少是带着对我的怜悯,可我确实很受用,眼泪止不住了,只能用力点头来回应她。

说出去大家可能都觉得离谱,新妇新婚夜里不跟新郎睡,反而抱着新郎的妹子边唱儿歌边给妹子改衣裳。


六哥初入官场每日都很忙。卯时起,亥时归,忙着给朝廷打工,忙着跟官员结交。午后休憩,他扛着着两株裹土的海棠回来还不忘带盒凤梨酥给我。

六嫂嫂好像也很累,白日里睡觉很沉,我跟六哥一起在她窗外刨坑挖土种树浇水都吵不醒她。

我生气地问六哥,他夜里是不是欺负嫂嫂了。他也很生气,狠狠敲我的头,压着嗓子说:“滚去温习功课,我晚上回来检查,要是学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委屈地抱住脑袋:“六哥有了夫人忘了妹子,你每日去梁府给嫂嫂的弟妹们授课,哪里还有时间管我?”

六哥一愣,笑道:“你这小机灵鬼知道的还挺多。”

我得意道:“那是自然,我这样聪明。”

六嫂一睡醒就看到了那两树木瓜海棠,惊喜地叫来我问是不是六哥带回来的。我笑着点头,说是六哥亲手种的。

六嫂管着家中一应事务,闲下来时就在她的小院里修花剪草,两树海棠在她的照料下长得意外的好。海棠移栽的第四年开花了,很小的一簇花,粉嫩嫩的小花瓣。我们都没想到,就那么几朵花到秋天时能结果。

六嫂很高兴,比六哥说要接她回娘家小住几日还开心。

她小心翼翼地护着树上唯一的果子,心心念念着要给六哥做个驱虫的香包。

我在一旁酸溜溜道:“只有六哥有,小阮儿就没有喽?”

“小阮当然也有。”她轻点我的鼻尖,笑道,“你六哥是个呆子,怎么就养出了你这么个小机灵鬼?”


这一年花开结果,人影成双。

也是这一年,六哥终于肯带六嫂同我们一起去祭拜爹娘和五个哥哥。我们一齐跪在墓前,烧纸焚香,祈祷九泉下的父母无恙,兄弟安康。
爹娘走时我还太小,记不清他们的音容相貌,只记得我为他们哭过很多回,在六哥的怀里。我扯着六哥的衣襟咬他的肩膀哭着喊着要娘抱抱。
那时六哥抱着我不厌其烦地哄我说,爹娘去给小阮买过年的新衣裳了,买很多,五个哥哥要和爹娘一起把新衣服背回来。我跟着六哥等啊等,等到春去秋来,燕来又飞走,也没等到六哥说的新衣裳。
人不能一直沉溺在童话里,我很早就知道,爹娘和五个哥哥都回不来了。
临走前,六哥拉住六嫂和我的手,对着一座座墓碑郑重地说:“爹娘和哥哥们不必再担小序跟小阮了,梁漫很好,我和小妹又有家了。”
六嫂在真好,有她在,六哥就不用对着冷冰冰的坟头掉眼泪了。

六哥越来越忙了。从前是早出晚归,现在却是早上出去了,晚上不一定归。
我不好奇六哥在外面忙什么,我只在意他回来会给我和六嫂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我无聊时喜欢逗逗猫遛遛狗,划船踏水采藕放风筝样样有趣。可六嫂不行,她好像被将军府这所大宅院困住了。
她每日忙着六哥官场上的人情往来,管账管家,甚至还要应付爹娘在世时的一些旁支旁了不知多少支的烂亲戚。
外头有人说我跟六哥是白眼狼,就是因为六哥不愿意管烂亲戚,处理起来实在费力。所以六嫂能闲下来的时间并不多,最大的乐趣也不过是在她的小院里给花树浇浇水。
她生辰那天六哥没有回来,没有送礼物,连一句问候也不曾差人送来。
六嫂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凉了热,热了凉。热到第三遍时,六嫂嫂对我笑笑:“小阮饿坏了吧?不等你哥了,咱们先吃。”
饭桌上,她一如往常地帮我夹菜,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次日我去找她时,发现她窗边的海棠树好像一夜间就入了秋,光秃秃的,只剩几颗孤零零的木瓜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我问六嫂是否委屈,她微笑着摇头说“不会”。
怎么会不委屈呢?连我都知道,不会哭的孩子是没有糖吃的。我不好奇六哥在忙什么,但我想替六嫂好奇好奇。

六哥的马车很好认,我跟起来并不费劲。
上朝,会友,去廷尉府,回翰林院,再会友,到这里他的一天按部就班,并无异样,确实很忙。直到他的马车左拐右拐绕了好多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停在了小巷尽头的小院前。
院里迎出一个素净的女人,一见来的是六哥就欢快的跳起来扑进六哥怀里。
我们相隔不算近,但我还是能清楚听见她的声音,足以见得她的确很开心。她说:“六哥,我好想你!”
我从犄角旮旯里走出来,一直走进了六哥的视线,指了指那个女人,问六哥:“她是咱俩失散多年的姊妹,还是你养的外室?”
看见我六哥很惊讶,缓了片刻,他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对我说:“小阮,别告诉梁漫。”
不告诉六嫂,那就外室喽?沉默半响,我道:“六嫂前日生辰,她等了你很久。”
“雅筠离不开我,小阮。”
我看向躲在六哥身后名唤雅筠的女人,身形不如六嫂,样貌不如六嫂,气度自然也比不过六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六哥让我明白,再好的家花也比不过路边的野花香。
我仍不松口,直言“六嫂还在家中等你”。我真没想到,我哥这么勤俭持家,他养野女人还是买一送一式的养。
野女人还有个跟我一般大的弟弟,我们正在院子门口对峙,她弟弟就提着棍子从院子里出来准备出来敲我,嘴上嚷着:“让小爷看看是谁敢欺负我姐?”
雷声大,雨点小,那棍子没落到我身上,野女人一个眼神就把她弟弟唬住了。野女人向我致歉,告诉我她的弟弟叫应明。
我不在意这个,他们这些自甘做人外室的坏胚子叫什么野鸡野狗野猫都和我没关系。我在意的是六哥,他的态度很坚决,即便我告诉他六嫂知道会很伤心,可他还是像吃了铁称砣一样说这姐弟二人离不开他。
很快我就想明白了,六嫂会伤心这件事他心里清楚的很,根本用不着我告诉他。可他还是要这样做,我拦不住的。

六哥终于回家了。
我们刚在饭桌前坐下,府上就来了一位客人——梁老太傅,六嫂她爹。
六嫂笑着问:“爹,你怎么来了?”
梁老太傅并不理,板着一张脸,直勾勾地盯着六哥,在我们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将手上的茶杯砸在了六哥头上。
我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六哥养外室被发现了,立刻起身和六嫂一起挡在六哥身前。
六哥沉着脸擦去额角的血让我们让开。他的脸色不好,我不敢不听。
梁老太傅长呼一口气,指着六哥的鼻子骂,“乱臣贼子!天可怜见,老夫一生清明,梁家更是数代忠良,怎么就有你这么个狼子野心的女婿?”
六哥的额角还在流血,他挺直了腰杆,态度恭敬,说:“岳父大人说的是,砸小婿这一遭可消气了?”
梁老太傅似是又被六哥这副不惊不恼的模样气狠了,一把抓过六嫂阴阳怪气地说,“我们梁家是容不下你这么个来日必定飞黄腾达的大人物,小女老夫要带回梁家。”
六哥伸手拉住六嫂,一边唤来府上家丁,他说:“梁漫进了我温家的门,不论何时都是温家的人。”
梁太傅负气走后,六嫂为六哥处理伤口时问六哥:“何故如此?”
六哥握住六嫂的手,一双眼深情款款,他轻笑一声说:“没什么,不过是政见不同罢了,有些冲突在所难免。”

我真不明白六哥为什么不让梁老太傅带六嫂回去。
六哥的伤还没好,就急着把他在外养的雅筠姐弟二人给接到了家中。
六嫂望着六哥失神,问道:“先生,她们二人是?”
六哥尚未作答,雅筠就抢先开口,像是遇见了什么新鲜事,她兴奋道:“先生这个称呼倒是有趣,不若我也唤你先生好了。”
六哥冲雅筠笑笑:“你高兴便好。”
我气得不行,这个野女人学我喊六哥,现在又学六嫂喊先生,实在是无耻。我对着雅筠横眉竖眼道:“你不要唤我六嫂姐姐,你一个外室,要尊称她夫人。”
六哥瞪我一眼,然后向六嫂介绍了这两位野人,话里话外都是要六嫂宽宏大度,不要为难二人意思。六嫂怔住,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最后只吐出了一个“好”字。
他们成亲前,六哥常去太傅府,借着为太傅家小辈讲解他考中进士时的策论的机会去看六嫂,六嫂便跟着小辈一起唤六哥先生。
从他们相识到如今,六嫂唤了六哥七年的先生也成了别人的先生。

应明是个烦人精,像他姐一样烦人。我划船他跟着我,我抓鱼他也跟着我,我放风筝他跟着我,就连我吃饭喝水他也跟着我。六哥给我的言传身教让我骂不出太难听的话。但他真的太烦了。
中秋节去街上看灯会,有稚童一同追逐打闹,口中反复吟唱一句“惩奸除恶,棒杀温序”,更烦了。
回去时路过一方池塘,我实在忍不住推了应明一把,他从泥塘里爬出来,满身污垢指着我大叫:“温阮,来日我飞黄腾达,看在你六哥的面子上,我让你做个洗脚婢。”
无语,大无语。我上次这么无语还是6岁那年,温家族老带头来抢将军府的宅子,让我跟六哥拾掇拾掇搬出去。应明一个寄人篱下的小野人,凭什么这么跟我讲话?
被应明缠着,我太久不曾去看过六嫂。
六嫂病了。不过短短半个月她就像变了一个人,眼窝深陷,脖颈十分怪异得粗了一圈。
我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睡不着是种病,白日睡得太多太沉也是病。
六嫂并不愿意见我,我还没走到她跟前她就让身边的婢女赶我。
我讨厌死应明了,都是他整日缠着我,六嫂知道了不高兴才不愿意见我。我琢磨着怎么哄六嫂开心,恰好她窗外的木瓜海棠结果,我摘下最大的一颗献宝般敲开六嫂的窗户:“六嫂,你闻闻,可香了!”
六嫂立在窗前,脸色苍白,太久不曾出门,阳光刺得她不得不以手掩目。她怔怔地看着我手上的木瓜,半响,她唤来丫鬟扶她踏出了房门。
我很高兴,也去扶她:“晒晒太阳嫂嫂的病或许能好的快些。”
“小阮,去找人把这两树海棠砍了吧。”六嫂乍然开口,我一愣,想劝她莫要冲动,还未张口便被她的话给堵了回来,“你早知道是不是?”
她面色苍白平静,只一双眼微微泛红,盯的我抓耳挠腮也憋不出半句话。我早知道什么呢?是六哥养外室,还是……六哥要与梁老太傅作对,废太子另立新储?
六嫂说我聪慧,其实并不然,我愚钝木讷,不过是年幼失枯,故而比同龄人早慧些罢了。

有句话六哥骂我骂得实在难听,他说我像只丧家犬。其实我不是像只丧家犬。我就是丧家犬,六哥也是。
四安将军府是所空宅子,我们温家打了败仗,从上头五个哥哥跟爹娘一起战死沙场时起,我跟六哥就没有家了。那年六哥13岁,我4岁。
遭逢大变,爹娘留下的金银财帛被家中旁支亲戚尽数刮散。陛下当真仁慈,下旨厚葬父亲,官升一职,封赠四安将军,却半点不曾管过我和六哥。滴水成冰的雪日里,六哥要背着字画当街叫卖,只为换一盏姜汤为我取暖驱寒。
微末的哭喊上不了天听,我们的陛下耳朵只听得进陛下万岁,海晏河清,别人的痛楚一概与他无关。他日东窗事发,陛下再下令安抚,没有人敢议论他的不是,他就还是高高在上的明君贤王。
这样的日子我们苦熬五年,一直到六哥做了状元郎,陛下赐了他一桩极好的婚事——梁太傅长女,梁漫,温婉贤淑,秀色怡人,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渠出鸿波。
人人都说陛下厚爱六哥,君明臣贤的情谊来日会被写进史书歌颂。可如此凉薄的君臣情谊,六哥要来有何用呢?
不会有人知道温家遗孤差点冻死在承恩16年的雪夜里,也不会有人了解风光霁月的温家六郎在光照不进的角落里为温家的不幸歇斯底里。
这场跟皇帝叫板的政治分歧无可避免,六哥是一定要做的。梁家百年家业,世代清流,六哥要想成事必定要与梁家对立。

六嫂坚持要砍掉那两棵木瓜海棠。
于我而言,她如师如友,是嫂更似母,予我太多温暖。我拦不住她,也不想忤逆她。
我拿了刀亲手砍,边砍边对着六嫂紧闭的窗户说:“六哥独自抚养我长大,他比谁都清楚我该穿多大的衣裳,初见六嫂时我穿的那身衣裳,原本最少能穿三年。”砍刀震得我手腕生疼,疼得我眼泪滚滚,“六哥从前过得苦,嫂嫂,你莫要怨他。”
我丢了砍刀失魂落魄离开六嫂的院子,走到院子门口我看了六哥。六哥一身酒气,按着我的肩膀问我:“你为何要砍那两棵海棠?为何?”
我如实相告:“是六嫂要砍。”
六哥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脚下虚浮后退一步,嗤地一声笑出来:“她梁家女果真是清高啊!了不起,真是了不起,梁礼那个老东西瞧不起我,她也是。”
我扶住他,道:“六哥,你醉了。”
六哥抱住我,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啜泣:“小阮,你怪不怪六哥?”
他的肩比少年时宽厚许多,我像幼年时一样伏在他的肩上,许是太久不曾抱抱他,我的鼻头一蹭到他的衣裳就忍不住也跟着掉下眼泪。怪他什么呢?怪他不肯原谅六嫂那一眼毁了我失而复得的家吗?可我从来都是有六哥在就是家。
我擦去眼底泪花,用力摇头:“温阮永远都是坚定的六哥主义者。”

六哥把逼宫的日子定在月底。别人逼宫都是把家眷藏起来保护着,六哥却反其道而行之。事情还未结束,他就派人将我和六嫂,还有那两个野人全都接进宫里。
一路上散落满地的兵刃,缺胳膊少腿的尸体,以及几乎让我无处下脚的血迹看得我心惊肉跳,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见到六哥时,他提着长枪站在阵营的最前方,背影单薄笔直。而他对面,是身后有着万重宫殿楼台的老皇帝,站在老皇帝身边的是梁礼和梁家快半个朝堂的门生亲信。
老皇帝在台阶上俯瞰我们,他哼笑一声:“温序,你若束手就擒,朕可保你全尸。”仿佛台阶下的六哥根本就是场不值一提的笑话。
六哥握紧了长枪。他在等。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于是我抽出了早就藏在袖子里的短刀,没有半点犹豫把它架在了梁漫的脖颈上。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对着台阶上的人喊:“梁礼老头,识时务者为俊杰,皇帝大势将去,你是梁漫的父亲,六哥不会亏待你。”
我不敢去看六嫂,我也猜不出她此时的表情,心酸?失望?愤怒?我其实也算是有点聪明,我猜的出六哥要扶持的新皇帝是应明。但我万万没想到,梁礼老头真能狠得下心,竟命人一箭射杀了梁漫。
梁漫软踏踏地倒在我怀里时,我真的有些手足无措。眼前的梁漫躺在我的怀里,面色惨白,双目涣散。彻底合眼前她口中反复喃喃一句:“对不起。”
我只是……想帮帮六哥,哪怕别人骂我是个忘恩负义心狠手辣的白眼狼也没关系,我不在意。可我没想过要梁漫死,真的。

我有个坏毛病。小时候假装睡着了,偷听六哥对着对着爹娘和五个兄长的牌位忏悔。
那年居麓山守役,六哥其实也在战场上。爹娘要六哥扮做寻常人家的孩童,一路往北通报军情,寻求支援。六哥不识路,在二选一的岔路口选了一条有山匪埋伏的小路。等他从山匪手中逃出生天时,居麓山早就失守了。
我听见六哥哭的声音颤抖,捶着胸口一遍一遍地说:“是我害死了你们,对不起,是我,都是我……”
听着六哥泣不成声,我只能狠狠地捂住鼻子,生怕哭出声音让六哥听见。后来我才明白,缺粮少兵,皇帝不给支援,那场守役其实根本就没有赢的可能。爹娘对六哥的说辞不过是想为六哥挣条活路罢了。只是六哥恰好在那个时候被山匪抓住了,到底是不是因为他耽误战机早就不重要了,他的心永远都会留下一道缺口。
时时刻刻提醒他,刺痛他,不断的告诉他弥补不了,这一生都只能活在阴影下。
长大后假装离开,然后趴在窗缝边偷听六哥六嫂互诉衷肠。
六哥是个很努力的人。他很少喝酒,不得不喝时他也只是浅尝辄止。唯一一次烂醉,是在六嫂病重后。他硬闯进六嫂房间,粗暴地推开窗,将一把羽扇丢了出来。
我认得那把羽扇,六哥在芦苇荡蹲了大半个月太阳捕到一只毛色顺滑纯白的鹤,亲手挑选最好看的白羽穿缝成扇面,用爹留给他的狼骨笔杆雕刻成扇柄,终于做成了一柄狼骨羽扇。
六哥真醉了,说话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自嘲的意思:“断了手柄的破扇子,你金镶玉镶嵌的再好也无用。”
梁漫生在士族大家,我和六哥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做聘礼,六哥就费心思做了骨扇想搏一搏美人欢心。
可他们的初见并不如六哥想的那样浪漫。那时的六哥很黑很瘦,站在那里即便穿着儒士文生的衣裳也不像个读书人。
“婢女引我至后院,你站在窗里,我们隔着院中一树粉红海棠漱漱遥遥相望。”
六哥是个很敏感的人,别人细微的情绪他也很快能捕捉到。他说梁漫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从期翼到审视,失落到嫌弃,最后竟透着一丝怜悯。
梁漫一句话也没说,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做,但她的眼神却实实在在的像无数根利刺一样扎在他身上,扎的他浑身不自在。他将装狼骨羽扇的盒子胡乱丢给婢女,随后落荒而逃。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一定十分狼狈,用两个词来形容我,那就是黑瘦和渺小。”
他再次见到梁漫,是受了梁老太傅之邀上门为家中小辈讲解六哥中进士时所写下的一篇策论。
六哥苦笑一声,“不得不说梁家的家教其实很好,即便这些小辈或多或少都有些瞧不上我,但见了我还是恭敬地唤了我一声“先生”。
屋外秋风扫落叶。六哥卷着策论讲到一半,忽的听见啪嗒一声,他寻声望去,一把羽扇赫然躺在地上,至于那根做扇柄的狼骨已然断了。
他拿着策论的手有些僵硬,一时间本该张口就来的引经据典全都化作一口气堵在胸口。
六哥大笑起来,笑得我心酸不止,他说:“我真没想过,那柄骨扇会跟个笑话一样被你拿给家中小辈戏耍。”
梁漫反驳,声音细软无力,她说:“不,不是的,骨扇……是被小弟偷拿去的,我并无此意。”
骨扇断掉究竟是因为她有意默许,还是因为她看管不力,都不重要了。无论后来她对我和六哥再怎么好,她再怎么弥补都效果甚微。就像六哥那年没有将军情送出去一样,结果可能并非是这件事造成的,可这件事的的确确跟刺一样扎在六哥的心上——拔不出来,还时时隐隐作痛。
六哥从来都没有为难过她,尊她敬她,为她亲手栽树种花,好吃的好玩的有我的就不会少她的。他们相敬如宾。可六哥的脾性我明白,即便他不说,我也清楚,便是梁漫再好,他也再难复少年时的热情与真挚。

应明登基的前一天踹了一脚百无聊赖的我。他在我身旁坐下,看似无意地问我:“即便没有梁漫,你六哥也照样能力挽狂澜,你早知道不是么?”
我怔住。一点也没错,我早知道的。可在那个尸横遍地的皇宫里,我就像迷症了一样,满脑子都是这个女人践踏过我六哥所有的真心。
我一心想着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针。连她在将军府七年对我所有的好全都抛在了脑后。
梁漫那时候已经病的很重了,很多大夫看她一眼就摇摇头说她时日无多。可谁能想到她最后不是病死的,是被我的疯狂与荒唐害死的?
我明白,有些错误没有办法弥补,所有的忏悔都在放大我的一念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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