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救你,我被我亲爹追杀

那一刀插得很深,血立刻奔涌出来。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的手一横,手里的箭划过娘的脖颈,割了个深深的口子。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长到16岁,情窦已开,闺中女儿一腔活泼泼的情意,尽数系于霍青身上……

“娘,他长得可真好看,我长大了要嫁给他。”

听我这么说完,在座的大人们哈哈大笑。彼时我5岁,霍青8岁。8岁的霍青脸憋得通红,气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爹是旭亲王,他不喜欢我,嫌我不读书,不绣花,不稳坐闺房,每天登高踩底,风风火火,没个女孩儿家的样子。

但娘亲和哥哥都惯着我。娘顶多是在事后骂我两句,而哥哥一直在默默地帮我打掩护。

哥哥年少老成,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爹学习策论谋断,官场人情,协助爹处理府中事务,迎来送往,已俨然独当一面。我闯了祸,可怜兮兮地找到他,他会假装很生气地不理我,但总是在爹觉察以前,就已经处理得妥妥帖帖。


这些年,霍青经常会送些小玩意儿给我,小陶人啦,小扇子啦,小铃铛啦,小灯笼啦,小风筝啦……他知道我喜欢。

我把他送的东西都装在一个大箱子里,天长日久,竟然也装得满满当当。

我恬不知羞地想,哪天嫁过去了,就把大箱子也抬过去,一样儿一样儿地翻给他看:瞧,这些宝贝我可都留着呢。

前些日子,霍家派人送来了聘礼,哥哥带人过去回了礼,亲事已经提上了议程。

我和烟儿去园子里寻月季花,捡着开得好的采摘了,放在阳光下晒干,再用干净的布袋子装了扎住口,泡在水里给娘亲喝。

大日头晒着,有些口渴,烟儿折回去取水。我嫌这个花瓣不够大,那个颜色不够鲜,寻着寻着,渐渐走近花园北隅的议事厅,窗子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好奇心一起,我悄悄地蹑足过去。

是爹的声音:“上次去回礼,地形已经熟悉了罢?你带上一队人,接上内应,今夜子时动手。”

稍倾,还是爹的声音,“你还在顾虑你妹妹吗?我和霍庸在朝堂之上已经势如水火,今日不除他,来日我们一家人的性命难保,你妹妹的这桩亲事不过是麻痹对方的棋局罢了!”

说这,爹的声音陡然严厉:“辰儿,你糊涂了!”

“是。”是哥哥低低地回应。

“不要让你妹妹知道。”

“是。”

“一个不留,不要手下留情!”

“……是。”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烟儿追上我:“小姐,小姐,水取来了!”

我怔怔地转过头看她。

“小姐,你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呀,你的手在抖,你怎么了?”

我慢慢地将手笼在袖里:“回罢。”

阮儿从屋子里迎出来:“小姐,烟儿,你们回来了,咦,花儿呢?”

我疲倦地摆摆手:“我累了,睡一会儿,你们退下吧。”末了加一句,“有人找我,就说我睡下了,不要来扰。”


半梦半醒中,我听到谁在哭。烟儿冲进屋子,眼睛红红的:“小姐,了不得了,少爷快不行了!”

我忽地坐起来,胡乱裹了件衫子,赤着脚冲了出去。

哥哥平躺在床上,爹和娘围在他身边。

我冲过去:“哥哥!哥哥!”

哥哥胸前缠了布带,血还是不停地渗出来,浸入衣裳里,衣裳也变成了红色,血又顺着衣襟流出来,滴滴答答。

哥哥面色惨白地看着我,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笑。

爹疯了一样抓住大夫晃:“快!快止血!快!快治好他!”

大夫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王……王爷节哀,小……小王爷已经……”

爹一脚踹翻了他。

哥哥喘息着,目光搜寻着我,又移到娘身上:“娘……”

娘流着泪,抖着手把哥哥扶起来,把哥哥抱在怀里。

在娘怀里的哥哥看起来那么脆弱:“娘……娘……我……好疼……”

“哥哥!哥哥!”我只会哭,一直哭。

哥哥抬起手来,似乎是还想像从前那样摸摸我的头。

我哭着凑过去。手他的抬到一半,却落下去了。

只听见娘凄厉地喊,“辰儿!”

我瘫坐在地,脑子一片空白。哥哥死了。是我害死了他。

“是我害死了他!”我大叫,“是我害死了他!”

“住嘴!”从小到大没有动过我一指头的娘,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爹的目光,已经像刀子一样扫了过来。

元熙九年仲秋廿日,殿阁大学士霍庸一家惨遭灭门,府门上下一百余口一夜之间人头落地,唯霍庸之子霍青不知所终。天子脚下发生此等惨案,骇人听闻,圣上震怒,严令查明凶手,论罪惩处。


我被灼热的感觉烫醒,一睁眼,满眼都是火光。

烛台翻倒在地,窗幔连着妆台,被巨大的火苗舔舐着,已经烧着了半间屋子。火光狰狞,正迅速地往我的床前蔓延过来。

我惊得一把扯掉了纱帐。

“阮儿?烟儿?”无人应声,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火燃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令人心惊肉跳。

我慌了,赤脚下地去拉门。拉不动,再用力,还是纹丝不动,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来人哪!快来人!救命啊!爹,娘亲,救救我啊!”

惊慌的声音在静夜里传出去,却依然没有回应,整个宅子里悄无声息,像一只黑沉沉的假寐的恶兽,审视着,等待着。

烟气越来越重,呛得我咳嗽不止,胸腔开始火辣辣地疼。

我放弃了呼救,蜷缩在角落里,看火苗张着大口吞噬着屋子里的一切,它一步一步地、从容不迫地逼近我,势在必得。

就这样死了吗?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门被踹开了,一个身影冲进来。

“珠儿!”是娘亲!

“娘!娘!我在这里!娘!快来救我!”

下一刻,我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已在娘怀里。娘抱着我,避过火势,几个腾起,已经冲到屋外。

我的呼吸立刻顺畅了,几颗星子在天上挂着,晚风清凌凌的,原来活着的感觉这样好,可是我以前耍小性子吓唬娘的时候,还经常作势要死要活的。

我把头埋进娘怀里:“娘,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

娘亲不说话,抱着我脚步不停,身子一跃上了墙。

明晃晃的火把突然亮起来了,照着墙上的我和娘。

弓箭搭起来了,对准墙上的我和娘。我爹从兵丁后面闪出来,踱着步,阴沉着脸:“哪里去?”

娘转过身来,怀里还抱着我。

爹说:“放下她。”

娘身子一凛,抱我的手又紧了紧。

我转头看着爹:“爹,你不要我了么?”

爹的脸藏在火光的阴影里,和这个宅子一样黑沉沉的,不回答我的话。

我又转回头看娘,娘的脸被火光映着,鬓发也乱了,可还是那么美。

我想要从娘怀里挣下来:“娘,爹想要的是我的命。我的命本来就是你们给的,女儿做错了事,把命还给他就是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娘的脸颊流下来,娘抱紧了我从墙头跃下。

转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一支箭矢已如流星一般疾驰而来,我惊叫:“娘!”

来不及了,箭矢直直插入娘的右肩。


娘带着我左冲右突,摆脱掉王府的追兵,一路奔北,落脚在一个边陲小镇。

小镇上只有几十户人家,街坊邻居都普普通通,简单和气,见面会笑着打招呼。相处得久了,家里做点什么好吃的,还会热情地端过来。

娘的箭伤没有及时医治,渐渐落下咳嗽的病症。我们在这里住下来,一住就是两年。

那些在王府里的生活被刻意淡忘,娘教我煮饭、做活、洗衣裳,日子简简单单。

我们偶尔去集市上闲逛。买胭脂,买水粉,买小吃,买兔子形状的小铃铛,回来挂在房檐上,风一吹,叮叮当当。

小镇边上有一片广袤的草甸,夏天到了,上面会开着大朵大朵的花,粉白嫣红,我把它们采下来胡乱编上一气,戴在娘的头上。

娘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得肆无忌惮。以前的娘总是端庄的,稳重的,说话不疾不徐的,笑意还没到眼睛里就消失掉了,像是个牵线的木偶。

我羡慕娘,娘在江湖长大,有一身好功夫,却不知为什么会嫁给爹。自我记事起,娘就一直是一副淡漠的样子,看不出多伤心,但也并不开心。

现在的娘笑起来眼睛亮亮的,那么灵动,那么美。


娘的咳嗽时好时坏,我去买药,竟遇到了霍青。

街道上人来人往,我呆呆地看着他分开众人,满身风尘地出现在我面前。

霍青的眼睛里有惊喜,他迟疑着喊:“珠儿?”

我的心忽然跳得厉害,咚咚咚,似乎在欢欣鼓舞,身子下意识地想扑过去,脚却牢牢地钉在地上。

当年,哥哥奉了爹的命令,带人暗杀霍府一家,在混战中死于非命。

爹痛失爱子,查明是我悄悄通风报信,一怒之下命人放火烧死我,娘为救我逃走而负伤。

是的,如果不是我偷偷溜出府去告诉他快逃,让霍青有所防备,也许哥哥就不会死,娘现在也不会伤势缠绵,身子每况愈下。

我稳了稳神,假装没听见,掉头就走,他默默追上来,跟在后面。


娘收留了霍青。

我不看他,也不肯和他多说话。娘却和霍青聊了很多。

娘跟我说,那夜霍青只身一人逃走,曾想过种种办法,试图陈诉冤情,上达天听,都被我爹安插的人拦下。这两年来,他辗转了很多地方,以逃避我爹的追杀。

末了,娘问我:“珠儿,他做错了什么?”

“你和他之间,是隔着你哥哥的一条命。但你哥哥送了命,却怨不得他。”

“他和你之间,也隔着他家上下一百多条人命。他能选择继续和你在一起,足见对你情真。”

娘又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上一辈恩怨与你们无关,如果真心相悦,就忘了过去吧。”


第三天夜里,追兵就来了。

院内轻飘飘落进来个影子,从里面开了门,一群人鱼贯涌入,手持利刃,寒光闪闪,将院子围了个密不透风。

我和娘被惊醒,奔出屋子,看到霍青已经和兵丁斗在一处,我爹沉着脸站在旁边。火把通亮,和娘带我逃走的那个晚上如出一辙。

也许是习惯了做见不得光的事,旭亲王总喜欢在夜里杀人。

对方人多势众,霍青渐渐气力不支,我心生焦灼,一偏头看见我爹正冷漠地盯着我,手中弓已上弦。

箭矢直直对准了我,将发未发之际,我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叫。时隔这么久,他还是想要了我的命。

娘突然一个鹞子翻身,拔地而起,直奔爹所站的方位,刹那之间,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插进他的腰腹。

那一刀插得很深,血立刻奔涌出来。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的手一横,手里的箭划过娘的脖颈,割了个深深的口子。

娘踉跄了几步,身子歪了下去。

“娘!”我立刻尖叫着奔了过去。

兵丁们见主子受了重伤,惶惑之下都停止了打斗。

我抱着娘,娘的嘴角沁出血来,脸色惨白,和当年哥哥的脸色一样白。

旭亲王捂着伤口躺倒在地,兵丁们醒过神来,一些人奔过去救他,另一些人犹犹豫豫地要围过来。

血顺着脖子像小溪一样流淌下来,娘呼吸急促地推我:“快走。”

我不肯松手,哭喊:“娘!娘!要走一起走!”

我试着抱起娘,却染了一手的血,心里又慌又急,力气软得用不上。

娘推不动我,低低地喊:“霍青。”

霍青三步两步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提了一口气,三跃两跃到树上,又一跃到了墙上。

我捶着霍青:“快放我下来!”我挣扎着回头看娘。

娘没有看我,她失神的眼睛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里,远处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清。

可我知道娘在看什么,草甸上的草已经长得很茂盛,那些花也零零星星地开了。

娘侧过头来,对着我勉力笑了笑:“好好活着。”又看向霍青,神色充满恳求。

霍青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她。”

娘的头软软地垂了下去。

“娘!娘!”我心神俱裂,想要跳回墙内,被霍青死死抱住。挣脱不开,用力去踢他,他咬牙不理,抱着我飞身跃出墙外。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人在天涯。

霍青一路带着我继续往北,繁华之地被远远抛在后面,人烟日渐稀少,植被也渐渐稀疏,所见之处,皆是生命力顽强的刺槐类作物,又粗又高,直直伸向天空。

我坐在马上缓缓而行,看着日头一点点落下去,余晖洒在戈壁滩上,如点点碎金跳跃,又如水波粼粼,大漠风光如一幅画卷一般在眼前展开。

我向后蹭了蹭,靠在霍青怀里,将手悄悄后伸,拢住了他的腰。霍青慢慢地、深情地抱紧了我。

娘说得对,他的矛盾和痛苦并不比我少,我们何其无辜,不过是旭亲王争权夺利的牺牲品,哥哥也是,娘也是。

所以,我们更应该好好活着,从此后,两人,一马,天涯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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