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栖息在你身上的土色的鸟

四月,
一片溺死飞鸟的水,
一场停不下来的雨。
酒吧门口的马路上,闪烁的霓虹灯争吵不停,潮湿的柏油地又糙又硬——这是星期五留给我的最后印象。
然后,所有色彩都对我关上了门,只剩下我自己在黑暗里喃喃自语。
绿山羊、颜料、钢笔、马提尼……一头扎进梦的怀抱里。
第二天早上,模糊中,我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正在冲着我笑。
但是令人伤心的是,当我彻底醒来之后却发现她其实并没有冲着我,而是看向窗户,更没有在笑。
我揉揉眼睛,同时颧骨上的皮肤觉得生疼。
“醒了没有?”她吐出一口烟。我这时候才注意到她在抽烟。
这是一个又小光线又差的小屋子,我躺在一个硬硬的灰色单人床上,四周乱七八糟的。
“醒了,我脸怎么回事儿。”
“摔的,在马路中间。”
我挣扎着起身,肢体仿佛能牵动着脑袋里的神经,痛得我这个不知轻重的傻子咬紧了牙。
短头发的女孩面无表情。
“什么是绿山羊?”
“什么玩意?”
“你梦里说的。”
“我特么这辈子就没见过山羊。”
她把我的外套扔到我旁边,好像在说一个无声的“滚”。
我也连句谢都没说,晃了两下站起身出了门。
等我走到大街上,把手插进兜里时,我才发现我的钱包不见了。但是现在回去找她也无济于事,她干嘛要承认。

诗人,
我是栖息在你身上的土色的鸟,
你墙壁上的污点,
你镜面上的灰尘。
 
“你脸怎么回事,挨揍了?”一心瞥了我一眼 ,在吧台点了一杯黑方。
“前天喝多了,摔的。”
“你都什么样了,还像是个写诗的人吗,每次都喝这么多。”
她不知道我和她喝酒的时候是喝得最少的时候。
“我是酒鬼,你知道酒鬼最擅长什么吗——喝酒。”
“你这样有意思吗。”一心皱着眉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要了一杯。
“这可不像你。”以往都是一心劝我少喝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温柔得像我妈一样。
“李扬,你从来都没了解过我。”
我觉得她喝多了,这么中二。
“我离婚了。”一段空白之后,她突然说。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想的是这世界上的人都死光了她也不会和我结婚。
“李扬,同情这东西就像是剩饭,总得自己先吃饱了才能给别人。”她又喝了一杯酒。
一个小时后,她自己叫了车,没让我付钱,也没让我扶。她说她今晚去朋友家住。
出租车司机好像比我更明白一心的想法似的,一脚油门就驶出了我的视野。
我的右边,一只眼睛发亮的黑猫看了我一眼,迅速跑过了街。街那头是一片漆黑的老楼,老楼上方,夜空凛冽得好像老掉牙的神话故事里住着怪物的深海,而我就是海里的怪物。
我把嘴藏进大衣领子里,沿着小巷子往家走,一个短头发的人和我擦肩而过。
“哎!”我转过身叫了她一声。
谁知道她头也没回撒腿就跑。
我追着她跑了整整两个路口才追上她。
“我的钱包,是不是你拿的?”
她喘着粗气看着我,发现我似乎不是她本要躲的人。“靠”,她没有回答我,转身要走。
“你给我回来!”我一把把她拽住,她差点摔倒。
“不是我拿的,靠,我错了,我就不应该把你带回去,让车碾死你多好!”她恶狠狠地说。她吼我的样子根本不像个姑娘。
“不是你拿的,啊?那你跑什么?”
她沉默了。
“啊?你说不出来了吧?你把钱包还给我,快点!”我冲她喊到。
“我卖了,行了吧,里面的钱我花了,靠!”
我心里泛起一阵厌恶。女孩我见过不少,这么不要脸的女孩我还是第一次见。我能怎么办,大半夜揪着她去警察局吗?
她趁我不注意,一把拽翻了道边摞在一起的塑料桶,跑进了漆黑的小巷子里。

诗就是,
无论是那些最差的还是那些最美的,
我们大多数都将被吞噬。
 
……我在黎明里坐起,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坚硬的地板上,面前的窗户像死鱼紧闭的鳃。我把窗户打开,风像一股携着冰块的水,注入我空荡荡的胸膛,在我的肋骨间叮咚作响……
“叮铃铃……”
“叮铃铃铃铃……”
我醒了过来,烦躁也跟着意识一点点地重新在这个身体里复苏。我不耐烦地抓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接起把我吵醒的电话:“喂!谁啊?”
“您好,您是李扬先生吗?是这样的……”
我跑到当地派出所,民警把我的钱包交还给了我。里面的钱当然不见了,我的证件也没放这里,有的只是一张我的名片和几张我已经不用的卡。因为民警说是一个老大爷在垃圾箱里翻到的,我也不好意思再说它没用。
出了派出所,我突然想起昨天的话,那女孩说她把钱包卖了。
到底是不是那女孩拿的?
我把钱包揣进兜里,点了一根烟。上午的阳光真是刺眼,我是一个活在夜场里的人。
路过超市的时候,我买够了这几天的伙食,当然还有酒。准确的说我其实是因为家里没酒了才去的超市。
但就在我提着沉甸甸的战利品往家走的时候,我听见巷子里传来了打架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格外耳熟,我知道是她。
我就这样默默站了几秒钟,然后突然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心一横,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冲进了巷子里。
他们三个人,我们两个人,显然我们没占到什么便宜,直到那女孩抓起我的酒瓶子我们才扭转了些局势。
这场“大仗”大概也就持续了几分钟,便以对方逃跑结束了。他们那边我不知道怎么样,但是我的小指很疼,可能是哪根骨头裂了,我摸摸自己身上,觉得肋骨也可能断了一根。脸上被打了几下,不用看我也知道出血了。

雨水,
是一场恩泽的喜极而泣,
大多数时候,众生皆苦。
 
我看向那个女孩,她鼓动了一下腮,朝前吐出了一口带着血的吐沫,“靠!”
“哈哈哈哈……”我弯腰笑了出来,尽管我的肋骨抽动着疼。
“靠,有什么好笑的。”但是说着她也不自觉地笑了。
我从我买的东西里拿出因没有杀伤力而幸存的两罐啤酒,将其中一罐递给她。我们靠着小巷子里不太干净的墙壁,谁也没有担心自己的衣服会变得更脏一点。
“你上次干嘛救我?”
“一时兴起。”
“我说真的。”
“不知道,但是你看起来不一样。”
“哪不一样?”
“衣服,头发?你不像住在这的人。”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是为了寻找刺激才来这的?”我仰头喝了一口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破事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破事儿。
所以一点点善举都显得难能可贵。
我想起一心。
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心安慰我——
一心看着我的电脑屏幕说:“我觉得写得不错。”
在涂着白漆的公交车站,道边的车一辆蹭着一辆往前挪,一心说:“我不喜欢全是优点的人,他们缺了点儿性情。”
在酒吧吧台,一心唯一一次看见我喝醉,她对酒保说:“谢谢你给我打电话。”我吐了一地。
在商场,我俩因为好玩试了一套绿色的情侣衫。我对一心说:“你好像一颗卷心菜。”一心看着我的胡子说:“你像一头绿山羊。”
……
一滴雨正好滴在我额头的伤口上,我用手沾了沾,雨水和我的血,在我食指和中指上混合在了一起。
我仰起头,天已经开始发灰了,我们头上的云彩好像一条剖开的鱼鼓起的鱼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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