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太太做核酸的时候插队被说了,后来,她死了

后来我以为这种怪异来自听觉,擦身而过的风声里藏着绵长的啜泣和悲痛的哀嚎,其掩盖在各类手机外放的小视频嘈杂的背景音之下,BGM交替播放的间隙如韧土赐下怜悯空间,能任其伸出干瘪的扭曲枝芽。那苦痛似从四面而来,但涌满八荒的词句同它毫无瓜葛。

五分钟前,我经历了人生中第一场来自交警的教育

当时我在一个狭窄路口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正将背包往车后座放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门外还有一个行李箱,我做不到立刻缩脚上车,等我从后排退出来时,铃声已经响了两遍,出租车后则停着三辆希望我们快些起步好不至于被堵在原地的私家车。

而我做了在场所有人最不希望我做的事,我优先接起了电话,并因为环境嘈杂和信号不佳,连连后退几步出去,直到结束通话才赶上前来。虽然只有几十秒的时间,但出租车后已排起了长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喇叭声没有交织成片。

“你这样很容易出危险,万一来一辆失控的车,你们都要完蛋了!”交警皱着眉头,“电话而已,这次没接到,你上车后或者到哪个稳定的地方再回拨就是了,哪里差这一下?”

我嘴上“是是是”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那可是老板电话,超过三声响铃没接,就该原地接辞退信了。

“你记住,在这座城市里,绝对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我的问题不算太严重,交警说了两句就打算放行,但他话到结尾,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要抢先,不要拖延,按照正常节奏走,就什么事也没有。”


我是来出差的,主要工作内容是和一家甲方公司见面,促成其和我们公司的合作。或许是前期交流得还不错,我的老板对这次合作很有信心,他要求我五天之内必须签好合同。

出差的落脚点叫赤礼,离我工作的城市不算远,所以我只简单查了查天气就出发了,但自从踩上这里的土地上之后,一股奇怪的感觉就始终伴随着我。

我起先以为这种怪异来自于嗅觉,赤礼的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腥气,让我动不动就想起公司附近夜市上那家出售凉拌生鸡血的摊位。

但摊位的腥气只局限在以摊位为中心的方圆几平米,赤礼的腥气遍布全城,车站、商场、出租车内乃至我入住的旅店走廊,这气息如空气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一般无处不在。

后来我以为这种怪异来自听觉,擦身而过的风声里藏着绵长的啜泣和悲痛的哀嚎,其掩盖在各类手机外放的小视频嘈杂的背景音之下,BGM交替播放的间隙如韧土赐下怜悯空间,能任其伸出干瘪的扭曲枝芽。那苦痛似从四面而来,但涌满八荒的词句同它毫无瓜葛。

最后我发现这种怪异来自视觉,当我的眼睛终于得空从各类屏幕上移开,双目不再盯着通往完成老板下达指令的长路,而移到这座城和城里的人们之后,我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赤礼的人可以粗略地分为三种,步履匆匆者神情慌乱,胸腹挺前,头和脚却缓上几拍子,身体弯成一张弓,如同有力量在背后强推着他们前进。

走得最快的人自体生风,他的衣服前襟紧紧绷在身上,欲破衣而出的却是他的皮囊,他激烈挥舞的双手像高强度工作的风扇叶片,他嘴里的话则和说唱者一样快到辨不清具体词汇。

另一种人举止慢若巨龟,完成一次眨眼所耗费的时间也能以分钟计算,他们的脸皱在一起,浑身上下肌肉膨胀,猛一看是在使尽全力,但硬是不动分毫。

和前一种人正相反,这种人受困于看不见的强力束缚,衣物轻飘飘地垂着,皮囊扯出道道受力褶皱,在时光变换间立成一座鲜活雕塑。

最后一种人则介于两者之间,要么偏快,要么偏慢。

是大型行为艺术吗?我没兴趣多想,拎着外卖就准备回屋,老板在确认我到达后就发来了新的工作任务,并告诉我两点,第一,这次出差的任务不算重,所以平日的工作也得按时完成,第二由于我没在工作岗位上,所以这不算加班。

我低头单手打出“好的”二字,不想直接和人迎面撞上了,外卖里的辣椒油包破开,给那人的衣角晕出一圈红。我连连道歉,对方的身体却伫立在原地,我以为他即将发火,连赔了几个笑脸后才发现他的肩膀上积着一层灰,微微抬起的胳膊与躯干之间结着蛛网。

这是个活人,他鼻翼周围一小圈的地方比较干净,是呼出吸入的鼻息驱开了尘埃。

怎么会有这种行为艺术家……就在我一阵恶寒时,转角钻出一个小孩,是这家旅店老板的儿子:“你走吧,我来处理。”

面对我的无措和歉意,小孩很是镇定,他将我掉落在地的手机还给我,刚要摆手示意我放心离开,却忽然出声。

“这几天请不要额外工作,”小孩用眼神点点我的手机屏幕,“完成你该完成的部分就行了,超出的部分不要碰。”

小孩警告的神情和话语都让我觉得好笑,我懒得指出他肆意插手别人生活是多么无礼和自大,直接挑衅他:“你能怎么管我?”

“我会拉掉你房间的电闸。”

潜台词是让我失去网络热水和电量。

我会怕吗?

哼,我才不信小孩的话呢。

我将小孩的话抛到脑后,先准备好第二天面见贾方要用的资料,又在电脑前忙碌了几个小时以确保“全公司都在等”的文件及时传输给老板。

在我面对着指向凌晨的钟表伸懒腰时,头顶的灯突兀地闪了一下,但没有灭。

我心里呵呵一笑,刚想嘲笑臭屁的小孩是个说大话的胆小鬼,却发现他关掉的是我的水闸。我当然不愿对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孩低头,所以面见甲方前我买了矿泉水以解决洗脸问题。

合作进行得比我想象中难,倒不是甲方有意为难我,或者出于没把我放在心上而敷衍我,相反他们很认真地跟我核对合同里的每一条规定,仔细听我给出的方案报告,并提出犀利但合理的疑问。

问题在于,甲方公司的工作步调太“慢”了,我站在他们中间,活像是背着所有人开了二倍速,说话、思考和给出反应,以及喝水、记录、紧张时转笔等动作,统统都快上很多。

但是,若回到我的工作岗位上,我是慢的那一个,同事无数次指责我太慢,跟不上节奏、耽误进度,老板也总以此想要开除我。为了不被丢下,我不停地追,不停地赶,为了压缩吃饭时间去做报告而丢下筷子买了大勺,但就算几乎把自己噎死,我也赶不上老板验收工作的死线。

这于我来说是一直重复着的学生时代的一个梦魇,老师给出五分钟背课文,然后挨个叫学生起来背诵,每个小朋友都对那四行八行句子倒背如流,默写起来一字不错,只有我磕磕绊绊答不出写不上,然后引来哄堂大笑和批评罚站。

如果说,过去的我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快人一步,或者默默祈求大家能停下来等等我,那么如今我站在甲方公司里,周围都是背不出完整两行诗句的小朋友,我却觉得很别扭,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事实上他们的发言在我耳朵里成了零点五倍速,无论多么平稳的语气我听来都会愈发焦躁,恨不得跳上桌子大喊你们快一点,再快一点,或者直接撬开他们的脑壳,看看他们正在输入中的句子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我深知这样下去会搞砸合作,赶紧以上卫生间的名义去静了静心,然而等我回来,甲方负责人告诉我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合作要等一会再谈。

“我们也给你订了柠檬鸡排饭外卖,这家比较好吃。饮料的话我们有咖啡和可乐,你想要哪一种?”负责人引我走向休息室,并举起两个罐子。

我想起方才偷偷在卫生间吃掉的面包,原来会议是可以给午餐让位置的:“……可乐。”

“那我们一小时后在会议室见……”

“一小时?!”

负责人被我的惊呼吓得一怔:“或许你还需要午睡?那两小时也是可以的。”

“不不不,够了。”我赶紧点头,但满脸的惊愕一时散不去,这里还可以扩张的一小时,是我原公司所能支配的时间四倍还多,而那段时间里包含着下楼上楼以及找到送餐骑手。

六点半,我回到了旅馆。在出发前我拟定了一份工作流程,规划好了如何进展能最大程度地抓住甲方的心,但第一天的进度就没成功推进完成,因为甲方公司按时下班了。

“今天聊得不错,下午时我跟BOSS做了些汇报,她挺满意的,剩下的明天再说。”负责人说这话时办公室里的灯都被关了一半,夕阳从窗口溜进来,数个远去的背影将一地艳红切割出块块人形缺口。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今天展示的不够全面,有份资料我还没有出示,明天能不能多给我些时间,负责人已经扫走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街道骑行了,剩我一个站在原地,一个扭头的功夫看遍了周遭几栋办公楼齐刷刷地灭了灯。

昨天被我泼洒了辣椒油的人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动作,我觉得他似乎想要看我,但始终没能将眼珠转过来。昨天过于仓促,今日稍微打量一眼,才发觉他额角始终暴着青筋,凸起的血管活像是下一秒要炸开。

普通人是没法保持这么久的用力状态的,他的模样让我觉得害怕,遂低下头想快步超过去,然而小孩忽然跳了出来,他抓着我的手,要我和他一起以正常速度回到房间去。我试图把手从这个古怪小孩掌心抽走,但他又伸过来一只手,誓要按下我的步伐。

“今天晚上会拉电闸的。”小孩一边和我角力一边说,他的声音在我手机提示音的连响下显得苍白。

“不许,我有工作要处理。”我将手塞进兜里,盲打上一串“收到”。“你这个倒霉熊孩子,我要告诉你家大人。”

小孩在我房间外止住了脚,他冷着脸说:“我可是在救你,不然你迟早会变成……”

远远地传来一声惨叫,未关牢的窗口溜进来一缕厚重腥气,这味道比终日围在鼻腔附近的新鲜很多,我恍惚在看夜市摊位当场杀鸡。

“这样。”

小孩说,这座城市里的人全会死。行动快的,肌肉骨头承担不起行动速度,骨肉皆裂而死,行动慢的,全身僵化成一块板,完不成吃喝拉撒,饿死渴死憋死都有,尚处于两者状态之间的,会随着日常行为偏向慢慢靠近某一死法,最后归入其一。


第一个这样死去的人是小孩的奶奶,几年前的一次常态化核酸检测中,奶奶见排队的人太多,便直接跑到队伍最前面去插队了。小孩试着劝她,她完全不听,说若是排队,还不一定要等多久呢。

原站在队头的是个黑衣女孩,奶奶挤了一步,见女孩丝毫没有给她让位的意图,便举着手机往前凑,硬说自己就是站在这里的。不料女孩大声制止了她的行为,戳破了她的谎言,奶奶恼羞成怒,当场大骂女孩是个死丧门,诬陷自己、不要脸云云。

奶奶本以为女孩这下就能乖乖屈从,但对方毫不退缩,一句“赶着去投胎吧”令她怒火狂燃,她先横起一脚牢牢钉在原排在女孩身后的大爷前面,而后才拔高嗓门,将方才的骂词重复起来。

得给放肆的年轻人一点教训才行,若是这样放任他们进入社会,就毁了!奶奶在大骂中坚定了信念,她刚结束检测,就立刻追上去薅住女孩的头发,边扯边出言羞辱,女孩一转过身,奶奶即刻松手往地上坐,而女孩一转回去,奶奶便再度揪住她的发梢。

如此反复几次还不够,当女孩抬手欲拉回被拽下的衣服时,奶奶猛地抓住她的手用力前后摇晃,大喊着打人了,救命啊,打人了。

然而奶奶只顾着将女孩往人多的地方拖,一心想坐实女孩欺负自己的罪名,不想女孩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竟摔倒下去,额角重重磕在一旁大理石长凳子上,跟着就没了呼吸。

事态一下子变得严重起来。

警方虽然赶来调查,监控也明明白白录着过程,在场的每个人却都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站在女孩身后的大爷,身为奶奶插队的第一受害者的他也坚称没看清。

奶奶瞬间觉得自己抢到了理,为了不负责,开始全力抹黑女孩,而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要给女孩讨公道,她或许是孤单一个人生活,或许她有悲愤的朋友,却被一坨坨和好的稀泥封住了嘴。女孩的突然离去自然得像路口的野花凋零,沉默的背景结成高声宣告,全世界不要她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不耐烦地打断小孩的话:“这和快死慢死有什么关系?那个女孩就是个傻子!”

“她是……”小孩被我提高音量的后半句唬了一跳,“你……你说什么……?”

“别耽误我时间,我还有的是事情要做呢,没时间听你讲无聊的故事!”我甩上门,急急地接起老板的电话,详细汇报了今日工作成果。电话那端的老板不咸不淡地嗯了几声,很快一堆新的工作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这些东西都不难弄,你赶一赶,后天……不,明天就交给我。”

“还有那个谁的那个工作,他做得不好,你等下看两个教程,然后也给弄了吧。”

“……给我了吗?没收到,再发一次。”

不知回答了几个“好的”,通话终于结束了,我赶紧去抓插头要拯救电量告急的手机,却听一声轻响,整个房间都陷进了黑暗之中,而除我以外的其他房间门缝下还透着温暖的光。

压在身上的工作量和出差款项不肯给予我临时换房的权利,我暗骂一句,抱起各类设备就准备转战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被我撞过的人伫立在黑暗里,活像是无法超度的鬼魂,我心里毛的很,但还是咬牙冲过他的身边。

与那家伙而过的瞬间,我好像听见什么液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勤勉工作,然而合作还是出现了我难以解决的重大问题。

我没法回应老板快点把合作敲下来的要求,就算他惯常用质疑我能力的手段羞辱我,要扣我工资,我也没法和他解释甲方不签字的真正原因在于他们不想提前哪怕一天签。

“你的材料准备的很充分,让我直观地了解到了你们公司的实力,我觉得还挺不错的。”甲方BOSS是这样说的,但她把笔推得远远的,好似那是会咬人的野兽。

“但我们决定了周五签合同,所以就算现在有明确的合作意向,也不行哦。”

“什么玩意!”听了一半转述的老板在我耳边咆哮,“你根本是搞砸了吧才在这里敷衍我,不然若是像前几天你说的那样好,他们有什么理由不选择我们,除非他们脑子坏了!我要你立刻、马上说服他们签字,不然你就给我走人!”

老板嚷到后半截话时我的手一抖,不小心按到了免提键,一时间他的吼叫声冲出卫生间,回荡在整个甲方办公室里。肉眼可见,大家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不是,我……对不起!”我慌忙道歉,甲方BOSS攥了攥拳头,忽然走上来抢走了我的手机,我就这样近距离地欣赏了一场唇枪舌剑。

“早一天签合同你们也不会早一天开工,催什么催!”

吵嘴的结果是甲方BOSS坚持取消了合作,大家的辛苦工作都化为泡影,她明显是生气的,员工们也很无奈,但她们很快就小声彼此安慰起来:“没事的,这一家不行换下一家,这家老板脾气这样臭又这样难说话,万一拖起工期来可就全完蛋了……”

我在一旁战战兢兢站了好半天也不敢说话,甲方BOSS倒是没迁怒我,圆了两句场面话就打算送我离开。我满腹疑惑,还是没忍住问了,究竟为什么宁可黄了生意也要坚守这一天。

甲方BOSS给我讲了和小孩一样的故事,由于并非是目睹现场者,这故事缺失了很多细节。

“听起来很奇怪吧?她好像跟我们现在的处境没什么关系。”甲方BOSS苦涩地笑笑,“我们也是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她是失控的源头,却不是根本,她更像是一颗恰好的星火,引爆了那些长久积压着的、本来不必存在的阴霾。”


急速者对应的是“抢”,不止是插队、闯红灯和提前看剧,还有过于急躁地拼搏起跑线和超出合理实际的加班,并非多赶几步就一定能得到优良处境,各人各事除了有规矩,还有各异的节奏,一味往前,更容易提前抵达生命尽头。

龟速者对应的是“拖”,不止是拖延工作,还有懒惰、敷衍以及和稀泥的态度,雷厉风行就能打掉的苍蝇,非要遮遮掩掩地再养一窝蛆出来,明明勤劳上进就能打破的困境却还是要等着绑架别人的善心和好意,一拖再拖,终会忘记如何独立行走。

“想活”是赤礼人严格按照计划办事的唯一解,他们生怕自己的某一举止让自己偏向哪一方面,因而努力按照自己生活的合理节奏,不催、不拖,尽力维持在中轴线上。

他们也不敢去催别人或者故意给别人添堵,因为现实告诉他们,他们会比别人更快速地接近极端。

说来好笑,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条道理,实践起来竟伴随着腥风血雨。

“我以为,她是在报复那些旁观者,没想到竟然能覆盖到所有人。”我回忆起小孩的故事。

“我认为也有报复的成分在,毕竟这片黑暗的滋生,和过分忍让宽恕也脱不开关系。”

甲方BOSS深深叹气。

“永远沉默,和共犯无差。”


由于天气原因,我只能明日返程,但赶在回到旅店之前,成山的工作摞进了我的备忘录里,对应处理的时间轴大段大段重合在一起。不等我从它们中间捋出一条线来,那个几天来一直站立在旅店中的人就轰地一声栽倒在了我的面前。

我以为他会有泪,会有惊叫,事实上他干脆得像块威化饼干,摔倒磕碰出的伤口下是龟裂的河床,血液是早被吞噬殆尽的古河。

事实上惊恐狂奔的人是我自己。

手机成了旋转的毛栗子壳,每个字母键都扎得根本下不去手,我借着脱下大衣的劲力将它丢到一边窜上了床,将自己埋进厚厚的被子下面。

不能回不能回,会死的……

需要回需要回,会死的……

我翻来覆去,只觉得身上忽地压上沉重担子,一股力量紧紧包裹住我,我的呼吸愈发艰难起来。

“救命啊!”我哭喊着给小孩打电话,“我不想死啊!我不工作就会被炒鱿鱼的,没了薪水我下个月就得露宿街头,再下个月就得吃绿化带了!可我在这里加班又会死,我还没吃过三块钱一根的雪糕呢,我已经够惨的了,我不要死也死得也这么狼狈!”

听筒那边传来小孩急促的脚步声,他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在我的哭号间插进一句嘴:“你先别着急,或许你是被被子缠住了呢?”

被子……?

我低头看去,滚得不成样子的被子像粗壮绳索,胡乱地搅合在我身上,完全分不清头尾。

小孩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气氛一时间变得极为尴尬。他挂掉电话,将顺路捎给我的一杯温水递了过来。

“……谢谢。”我心有余悸地捧着水杯,小孩沉默地立在一边,目光落在脚尖。

我忽然有个问题想问他:“你恨她吗?”

我指的是那个黑衣女孩,我想起在我说出那粗暴断言时,小孩的反应似乎是偏向女孩的,但对立面明明是他的奶奶。

“她做错什么了?”小孩反问,“错在没有给蛮横无礼让步吗?”

“我一直觉得,书上也写着,横穿马路不对,说谎不对,公共场合抽烟不对,可每当我指出错误,大人们都骂我蠢、笑我倔,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若大人的这些错都是对,为什么还要让小孩子学相反的东西?”

“那个姐姐出事之后,大家也都说是姐姐的错,可做出错误行为的不是奶奶吗?我不认同奶奶的行为,结果大家都骂我,说奶奶白疼我了,说我在送奶奶去死。”

桌上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提示音缀连成曲,我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就要去接,但想到近在眼前的死者,我硬生生压住顺从地伸出去的手。

这些错误的、扭曲的、险恶的、荒谬的,是如何变成正确、广泛的、牢固的、肆意妄为的呢?

女孩是傻子,我也是。

她傻到将后背交给严重缺失的相关保护,挺身直扛黑暗的嚣张爪牙,而我被黑暗重复侵蚀剥削,连心里都不敢打出个TD,更有甚者只剩下张吹牛皮的嘴,其体已与黑暗并肩。

“对不起。”我的手抽搐着抬了起来,小孩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我掌心,他的声音很低很无力。

“你还要活着啊。”

旅店的灯忽地一下全灭,不止我的房间,缺失的视觉细节由嗅觉悉数补上,大团无边际的暗夜里,从八方角落升腾起来的异味里,手机屏幕的荧光是珍贵的诱人入口。

“不是只呼气喘气就算全部的活着啊。”

有水珠砸在我的胳膊上,小孩摸索出了一个手电筒拧亮,或许是离得太近,他被映亮的脸白的反光。而面对这五官被刺眼光芒糊去的一张鬼脸,在恐惧之前,我反而很想笑。

赤礼人死在极端两头,我死在前往极端的路上。

“这句话,留给自己吧。”


回到公司后老板反常地没有提和甲方合作相关的事情,而是跟我索要我打着手电与电脑电量竞速赶出来的几份策划和报告。他不是一个宽容的人,所以我猜他不是正处于发火的中途休息时间,就是在谋划着从旁门左道使劲。

或许是离开赤礼,重新见到正常形态下生活的人、呼吸到铁离子浓度处于正常水平的空气,笼罩在头顶的恐怖感退去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许多,我忽然反应过来有一丝不对。

若赤礼真是我经历的那般模样,我应该早就听过相关报道才对,那地区又不是封闭的,还有类似我这样的人进出,这种能连拍三集走近科学的诡异事件,怎会不为人知呢?

我一面在网上搜索,一面感叹自己胆子太小,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乱了阵脚,待在赤礼好几天,竟从未想过查点消息。

或许是赤礼相对较偏僻,和其相关的新闻不多,我粗略浏览一番,根本没有急速者或者龟速者的报道。要说和赤礼相关的最重大的新闻,大概是多年前一起化工厂泄露、有毒气体引起居民集体产生幻觉的事件。

或许我也是经历了一场恐怖幻梦吧。

关掉新闻的我心里轻快了不少,望见排在前面买生煎的顾客只剩下了一个,我刚要切换去付款页面,忽然有人从我身侧大力挤上前去,正排着队的前后几人都被迫往一旁让开位置。

抢到前头的人自顾自扫了码付了款,一把抢过摊主刚装好、准备递给排在我前面那位顾客的生煎后,那人毫不含糊地转身就走。

或许是察觉到我们的目光齐齐扫过来,那人底气十足地嚷出一句:“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给钱!”

此人的行为让我一时有些无语,耳畔却传来低低的笑声。顺着方向,我看清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黑衣女孩,她的马尾发梢参差不齐。

我浑身一颤,心底猛地传来不好的感觉,就在这时一道挨得极近的刺耳刹车声突然传来,在撞击声和尖叫声夹杂的混乱里,我恍惚闻见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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