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村的那棵古树又杀人了!

一瞬间,世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没有了。张小五说完,急促地喘息着。舅舅听到这话,松开了禁锢的手臂,慢慢转头看向张小五。

张家村的那棵古树又杀人了。

张家村的后山原是十分葱郁幽静之地,不过近年来常有灵异闹鬼的传言。从南坡往山根处走走,有棵几百年的参天大槐树。十年前,有村民反应听到那棵树的树心里发出诡异的尖叫声,似婴儿啼哭。流言越传越邪门,村支书决定找人砍了这棵邪树,以镇人心。两个村民奉村支书之命上了山。这两人砍完树,发现树心已经被虫蛀了个精光,里面空空如也。正要收工的时候,一棵摇摇欲坠的枝干歪歪地砸了下来,把一个村民的头直接砸在老树桩上。那村民像是上了断头台的囚犯,当场身首异处。

都说古树有灵,想必这棵树是以自然之力报复伤害它的人。那之后,逐渐便没人上山砍树了。

张明是个例外,他从不信什么鬼神,半夜走坟场都不怕。十年前,那个幸存下来的另一个村民就是他。十年后,当他手头紧缺的时候,他一头又钻进了后山里。

他瞄准的是一棵大松树,那树长得十分粗壮,一人合抱不来,起码好几吨重。张明砍倒这棵树着实费了点力气,他特意带了一柄油锯,喝光了快一大壶水,然后送了命。

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胸膛被压得薄薄的,像一张纸,又像一坨肉泥。他整个人就像一张煎饼被摊在地上,手掌和指甲缝里都是褐色的脏兮兮的泥土,一棵大树死死地压住了他的背部,像是一座移不走的山。

张明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刚出生就夭折了,二女儿是个哑巴。老婆生完大女儿后,精神就出了些问题,生完二胎没多久就自尽了。张明年轻时候也是风光过的,做生意赚过点钱,到头来死得这么憋屈,只有一个哑巴女儿来帮张明收尸。小哑女伏在张明尸体旁边,哭都哭不出声儿来。村民们围在张明身边,想到一家四口竟然只留下一个活口,不由唏嘘。

“不过张明的死,我总感觉有点蹊跷……”

说这话的人背佝偻着,说两句话就气喘吁吁,似乎身体不太好。他是村支书张书记,当年就是他下令砍那棵闹鬼的古槐树的,因此对张明很是了解。张书记解释道,这一面的后山北高南低,一般砍树的时候,人往往不会站在低坡,而是与树平齐从侧面砍,确保树倒下的时候不会砸伤自己。张明又不是新手,却偏偏死在了树的南向,他怎么会忘记这个道理呢?

而且他是背部被砸,这也并不是迎面砍树的姿态,倒更像是背朝大树,站着或是跪着的时候,被树砸死。

难道南边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让他不自觉地走了过去,以至于忘记了身后的危险?

“难道是因为……”

张书记这么一分析,村民们后背发凉,齐齐站起身,往张明尸体的南边看去。这一看,大家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张书记更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大约四五十米开外,便是那棵十年前就被砍倒的古槐树。

槐树被砍得只剩下一口老树桩,斧凿的疤痕崎岖不平,那树桩黑洞洞的,上面还残留了一些暗红色,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把周遭的一切都吸进去。


张小五是村里有名的皮猴儿。他父母早逝,由外婆抚养大,外婆在村子里开一个小卖部卖点杂物糊口。这天,张小五正打算出去玩,外婆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一个黑色塑料袋,让他把袋子送到张二娘家。外婆说,这是张二娘前几天托她进的货,要求送上门的。张二娘是张书记的老婆,村里人谁也不敢怠慢。张小五应了,正要打开袋子看,外婆却拦住了他,说里面是大人用的东西,他看了会长不高。

长不高可是张小五的死穴,他一路规规矩矩地没拆袋子,不过手里可不闲着,把那袋子里的东西捏来捏去。他隔着塑料袋,捏到一个软软弹弹的东西,似乎是一个橡胶圈,中间凹下去。张小五捏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张二娘有四十多岁了,皮肉在脸上坠得快,但一双眼睛总是水盈盈的,也算是有点风情。张小五把黑色塑料袋送到张二娘家里,张二娘往袋子里一看,却一下子涌出了眼泪。

“人都没了……还要这玩意儿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人问道:“谁来了?”

是张书记的声音,从厨房里问是什么动静。张二娘如临大敌,转身拿了张整钱塞给张小五,又把黑色塑料袋藏进抽屉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张书记正从厨房里走出来,见是张小五便给他塞了个橘子,问他怎么过来了。张二娘支支吾吾的,十分紧张,张小五转了转眼珠子,接道:“听说后山死了个人,我来找张书记问问情况。”

张书记本来笑呵呵的脸沉了下去。不用多说,张明的死亡一定在村子里引起了议论,连孩子都听了去。张书记十分后悔自己当时多嘴。

“张明的死真的是意外吗?”张小五眉飞色舞,“您也相信是古树显灵,要报复那些对它不敬的人?”

张小五每说一句话,张书记的脸就白一分,最后一句更是戳进了张书记的心病,导致他一口气呛在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良久,他才说:“迷信!二娘,你说这是不是迷信?”

张二娘心不在焉地拍着张书记的背,犹犹豫豫地说:“我……看到张明的魂了。”

张书记深吸一口气,正要先教育她,张二娘急急地说:“真的,我看到了。”

张二娘抖抖索索地说了起来。原来,张明死的前一日,她正好去后山透气,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在往下走。那一天山上有些雾气,张二娘看不太清楚,但那人走路的姿势非常怪异,就像是飘在路上一样,不像常人走路身上会有起伏。按照张二娘的话说,就像一个鬼似的。那人一径儿往雾深的地方走,直到彻底消失在雾气里,那方向分明就是古槐树的方向。

“我现在想起来,那应该就是张明的魂了,”张二娘说着,眼泪盈了上来,“一定是那古树显灵,把张明的魂叫走了,他整个人做事就没魂了,所以就,就出事了……”

“可是,为什么别人走后山都没事,就他被招了魂?”张小五问道。

张二娘飞快地眨着眼睛,说:“他,他可能做了什么错事……”

“什么错事?能做什么错事?”张书记被一再地刺激,终于爆发了出来,“不过是砍一棵老树,有什么大不了的?”

张二娘眨巴着眼睛,突然痛哭起来。张书记把妻子抱在怀里,恢复了些许理智。他盯着妻子,眯起眼睛,语气里有一丝怀疑:“你怎么知道那是张明?你俩又没打过什么交道。”

张二娘自然不能解释。她支支吾吾的,说那大概是张明的衣服和帽子,她有印象。

张小五也怀疑道:“再说昨天雾那么大,说不定只是个路人呢。”

“不,真的是他的魂,”张二娘坚持道,“因为还有一件很蹊跷的事情……”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紧盯着张二娘,只见她的眼里突然来了神,声音放得很轻,似乎怕是惊扰了谁。

“他没有下半身。”


小哑巴正在从井里打水,她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长相颇为惹人怜爱。虽然她看着身体瘦弱,但干起活来十分利落。张明的尸体停在院子里,入殓前她要给张明清洗一遍。不过好在小哑巴的舅舅来了,帮衬丧礼的各项事务。

“砰——”

张小五咣咣咣跑进小哑巴的家里,见到小哑巴正在提水桶。小哑巴见到他,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丝欣喜,张小五帮她把水桶提上来,两人动作默契。

说起来,小哑巴从来没上过学,也没学过哑语,本来和张小五没什么交集。但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根金项链,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也是她和张小五相识的源头。某天傍晚,有几个小混混逮住了独自出门的小哑巴,要抢她脖子上的项链。小哑巴无法喊叫,情急之下竟然从地上捡了一块锋利的石头,直接往自己喉咙口划去,鲜红的血立刻染红了衣襟。这时候张小五正好路过,大呼小叫地喊“杀人了”,被吓得呆在原地的小混混们立刻作鸟兽散。

张小五把小哑巴送回家,事后才得知,张明没有送小哑巴去医院。张小五上门理论,张明却说“女儿本来就是赔钱货,进了医院更赔钱”。张小五气不过,说张明这是在让小哑巴送死,张明却气急败坏地说她能活这么大已经算是给她面子了。张明就这么硬生生把张小五轰走了。

小哑巴自己在床上捱了几天,也是她命大,自己好了。

张小五知道小哑巴在家里过得不好,从那之后,就常去看看小哑巴。张小五今年十岁,小哑巴九岁,小哑巴告诉张小五,如果小哑巴的姐姐还活着,应当和张小五一样大。自那之后,小哑巴就认了张小五当哥哥。

张小五刚刚在路上寻思了半天,还是决定不告诉小哑巴什么失魂的事情。先不说张书记为了安抚民心,本就不允许张小五透露一个字,就说张明的魂儿没有腿这件事,小哑巴听了晚上铁定睡不着觉。

水桶慢慢地从井里提了上来。

张小五注意到,小哑巴卷起的衣袖露出一小节细细的手腕,上面有一截淤青。她脖子上从不离身的金项链也不见了。张小五正要说什么,小哑巴却微微扭头看了一眼屋内,神情似乎有些警惕。舅舅在前屋烧开水,时不时哼点小调儿,心情听起来很是轻松,完全不像死了妹夫的样子。

这位舅舅刚到村上,就解决了村民们最关心的遗孤问题——他承诺会将小哑巴带回自己家里养。理论上来说,舅舅是小哑巴血缘上最亲的人了。但是,这个舅舅对她乃至张家村而言,都十分陌生。

舅舅从门口走出来,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张小五,神情很不友好:“你是谁?”

“我是……”

“不管你是谁,你离她远一点。”

舅舅恶狠狠地说完,又看了一会儿小哑巴,才回前屋烧水。张小五看不懂那样的眼神,只觉得那不是一般的亲人之间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一只护食的恶狗。

趁着舅舅在前屋烧水,张小五立刻拉起小哑巴,两人气喘吁吁地跑进后屋。张小五把大门拴好,问小哑巴:“你还好吗?你舅舅是不是欺负你了?”

小哑巴跑了才几步,便已经脸色苍白。她摇了摇头,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用两只手抓着喉咙,似乎喉咙口很是难受,像是受伤了。张小五吓得魂飞魄散,赶忙给她找水喝。好半晌,小哑巴才缓过来。不知道是咳嗽还是怎么的,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满眼都是泪花,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她张开嘴还是“咿咿呀呀”,连音节都起不成,完全无法表达自己。

张小五急得团团转,他看到床头柜有一瓶安眠药,疑惑地拿起来看了一眼,因为他印象里张明从来不用吃安眠药。这瓶安眠药的日期还很新鲜,但是药瓶已经空了。

“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开门!小畜生!”

门外,舅舅爆喝一声,开始大力地敲门,像是索命的阎王。屋内没有开灯,一点点的日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户里漏进来,把这间死人住过的屋子照得越发阴森。

张小五咬了咬牙,对小哑巴说“你等着”,随后一把拉开门,从舅舅的腋下钻了出去,夺路而跑。他刚跑几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滑倒,因为屋子门口有一摊呕吐物的痕迹。


张小五又去了一趟后山。

张小五自认不怕鬼,也不信鬼。他和张明一样,是个半夜也敢走坟场的主。现在,他的心里有太多的疑团,让他觉得很不踏实。张明的死亡姿势、张二娘口中没腿的魂儿,还有小哑巴家里那凶恶的舅舅、安眠药和呕吐物,每一件都是如此地奇怪。他的朋友小哑巴的处境尤其让他担忧,既然小哑巴没法说话,那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就从这一切的源头开始看。

夕照像是垂暮的老人,昏昏沉沉的,让这片本就僻静无人的树林显得更加恐怖。远处,老槐树被砍断的树根光秃秃的,像是被拦腰斩断的尸体。

张明被砸死的地方已经被清理过了,只有地上深红色的泥土,还诉说着十几个小时前这里的惨状。

张明被砸死的地方距离松树约五六米远,这距离必定是他自己走过去的。张小五仔细地看了一眼张明被砸的地方,发现有一块泥土似乎有被翻动的痕迹。泥土经过鲜血浸泡质地松软,但这一小块在地上形成一个浅浅的坑,不像是被砸出来的。之前这个坑被张明压在身下,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

张小五想到,张明被砸死的时候是当场毙命,但他死时,连指甲缝里都全是泥土。如果操纵油锯砍树的话,他的手上按理来说不应当这么脏。结合浅坑的位置,张明死之前的行为,一定和这个小坑有关系。

张小五绕着这个浅坑走了两圈,弯下腰,摸了一把血红色的泥土,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幅景象——一个成年男人跪在地上,用手扒着土。

张明在挖什么?是什么让他如此在意,又如此自信地露出了自己的后背?

他看了一眼南边的老槐树,心里蔓上一个猜测。如果这是一个圈套——这世界上没有古树神仙,而是有人故意引张明往南边走呢?比如,引诱他跪在地上,挖什么东西?那个时候,大树本就摇摇欲坠,就在张明专注挖土的时候,凶手只要一推树木,就可以砸死张明。

张小五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样一来,事发之后,大家只会认为这是一场完全的意外事故,毕竟砍伐本来就是一项危险工作。而因为这棵松树的位置特殊,大家甚至会把张明的死亡和古槐树联系起来,山村之中鬼神之说最是吓人,这样就没人敢重返此地。

而更为一石二鸟的是,村支书也不敢细究。当年主张砍古槐树的就是他,他本身也有“罪过”。他哪怕看出了张明死的蹊跷之处,也会心里犯怵,只想草草敷衍了事。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凶手,他会是谁呢?

这个人首先要了解张家村的历史,了解张明的过去。但是,张明虽然有些好吃懒做,在村里却并没有什么仇家。何况杀死张明,凶手能获得什么好处?他本就贫困潦倒了,要说财产大概就是一幢房子,老婆也早逝了,除了……一个女儿?

“好处是,一个不能说话的漂亮女孩?”张小五喃喃自语道。

他的心里几乎立刻闪过了一个人。刹那间,这个人的所有怪异行为都有了解释。

就在这时,张小五清晰地听到后脑勺处有一声异响,是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张小五顿了两秒钟,然后颤颤巍巍地回头。风声吹过,只有树枝摩挲的声音,影影幢幢,不见人影。

“是谁?”张小五斗着胆子问。

没有任何声音,影子影影绰绰。

“说,你是谁!”张小五继续喊道。

那一瞬间,张小五感觉风声都停了。枯树枝又被踩断一只,一个人影慢慢地从树后面显了出来。先是一个肩膀,再是半张脸……

原来是小哑巴。

小哑巴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似乎在疑惑张小五为什么在这儿。张小五大松了一口气,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怀疑你舅舅杀了你爸爸。”

他竹筒倒豆子似地说了自己的推测。张小五说话的时候,小哑巴一直愣愣地盯着鲜红泥土里那个不甚明显的坑印,久久出神。

张小五说完之后,又沉默了。他的心里又开始琢磨,因为事情还是有一些不能解释的地方。比如,舅舅是怎么知道张明要砍树,怎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他?舅舅又是怎么提前布好局,引导张明去低坡挖坑的呢?还有,张二娘前一天看到的那个没腿的魂儿,又该怎么解释?

最重要的是,他的一切想法都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眼下,张小五只能让小哑巴好好保护自己,防止这个舅舅对她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小哑巴咬了咬唇,似乎还在思索,在张小五的反复催促下,她终于轻轻点头。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一起,互相安慰。


第二日是张明的葬礼。他的葬礼办得极其简单,只有一张遗照,还有一个牌位,连棺材都是最薄的薄木棺材。外面天光大亮,但屋子里没开灯,显得有些幽暗。小哑巴头上系着白巾,木呆呆地跪在棺材边上。她那块白巾中央用红颜料点了一个鲜红色的点,就像是额头出了血一样。而舅舅只是在腰间围了一条白巾,比她更加简单。

前来吊唁的人稀稀拉拉。张书记带着张二娘姗姗来迟,刚进屋,张书记就被葬礼的简单程度震惊了一下,随后嘀咕道:“怎么办得这么潦草。”

舅舅在一旁冷笑道:“有人愿意来就不错了,张明死得晦气,您也知道。”

张书记听到“晦气”两个字,脸色便不好了。而张二娘进了屋就左顾右盼的,也是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好歹张明走了,怎么连个酒席都不摆呢?”

舅舅瞟了一眼她和张书记还勾着的手臂,厌恶地说:“关你什么事?”

张二娘此时还没意识到舅舅的脸色很不好看,继续说:“好歹得有个哭丧吧,让他走得热闹点,走黄泉路上的时候听到点哭声,知道这世上还有体己人……”

“好啊。”

眼见着张二娘在他面前吆五喝六的,舅舅笑了一声,声音阴恻恻的:“你们想要哭丧?那我来给张明哭个丧。”

人群一听舅舅要哭丧,顿时密集了起来,围绕在舅舅的身边。舅舅说完话,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正对着张明的棺材底,取过供桌上的酒壶,大声说道:“张明,你这辈子过得真好啊!坦坦荡荡,没心没肺,闭眼不怕鬼索命,半夜不怕鬼敲门!你知道你一走,有多少人惦记你吗?”

张二娘生气地打断道:“你这不是哭丧……”

“我来替你数数,起码有两个人。”舅舅喝了口酒,轻松地压住了张二娘闹腾的嗓音,“第一个人,就是你的情妇。”

人群顿时哗然。张二娘就像一只被扼住了脖子的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舅舅继续说:“你这情妇处得好啊,就算你死了,还对你忠心耿耿,想要你走得体面。没想到你这只癞皮狗,还挺有女人缘。她知不知道你穷得叮当响,欠我的钱一分没还?”

人群里开始议论起来,逐渐有人开始对张二娘指指点点。

“第二个人,是你的老婆。”说到这里,舅舅的语气激动起来,“你这个下三滥的东西,前段时间,你还有脸问我借钱,说要结婚用。跟谁结婚?哦,当然是跟你那个姘头。我说你连女儿都养不起,还想养女人?结果你说……你说你会有办法的。”

这一番话把大家都听得面面相觑。跪在棺材边的小哑巴,本来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闻言轻轻颤抖起来。

舅舅又灌了口酒,继续说:“你真努力啊,你的爱情真感人啊!我就想不通,我妹妹有什么不好,不就是生不出儿子来吗?你至于一边爱的要死要活的,一边那么折磨我妹妹,把她逼得发了疯,甚至扔——”

舅舅喘了口气,扶了扶额头,“是你杀死了她,你是杀人凶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杀了你,一千遍,一万遍……”

“你醉了……”村支书听得满头大汗,想把舅舅扶下来休息。葬礼上提到“杀”字,是大忌。

“我没醉,我说的都是实话,”舅舅打了个酒嗝,挥开村支书。他又灌了口酒,酒直倒到了衣领上,酒精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人掩鼻。他继续说道:“我就不懂,女儿怎么了?我就挺喜欢女儿……女儿多好啊……”

舅舅眯着眼睛,伸出手臂,一把把小哑巴扯到自己的怀里,上下抚摸着她的脊背。他满脸通红,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把头蹭到她的脖子上:“我就喜欢女儿……”

“放开她!”原先一直旁观的张小五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大声斥责。

舅舅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张小五,咕哝道:“是你这个小畜生。你们张家村没什么好东西,小哑巴,嗯……你可别被他骗了。”

“你快放开她!”张小五气急了,跑过去扒舅舅的手。

小哑巴也努力试图挣脱他的怀抱,但舅舅喝醉了,力气大得惊人,牢牢地把小哑巴锁在怀里。小哑巴挣扎过猛,手肘砸到了舅舅的鼻子上。舅舅一擦鼻血,脸沉了下来,死死地盯着小哑巴,让小哑巴害怕得直发抖。

“你找死——”舅舅阴沉沉地说,慢慢扬起了手。

就在这时,一声叫喊石破天惊。

“张明是被谋杀的!”

一瞬间,世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没有了。张小五说完,急促地喘息着。舅舅听到这话,松开了禁锢的手臂,慢慢转头看向张小五。小哑巴趁机一推逃了开来,舅舅没顾得上她,坐在地上像一只丑陋的肥猪。而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张小五。

张小五慢慢地举起手,嘴里说:“凶手就是你——”

这时候,一只手捉住了张小五的手腕,那只手细细的,上面有一条变黑的淤青。

小哑巴踉踉跄跄地从舅舅那醉倒的身上站了起来,按下了张小五的手,轻轻摇着头,神色带着恳求。

阳光下,小哑巴的领口亮灿灿的。她那根消失的金项链,又回到了她的脖子上。那金项链是极细的圆环一个个串联而成的,在强烈的阳光下十分闪烁。而此刻,一些棕色的小土点被黏在细小的缝隙之间。仔细看,那并不是纯棕色的土,而是带了一丝丝的鲜红色。

张小五有些失神,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张小五刚刚那一声大喊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嘴巴,期待他的下一句话。但慢慢地,他的手软软地垂了下去。周围的人们都在急切地问他“凶手是谁”,张小五咽了咽口水,随后低声说:“是那棵树。”

“是那棵古树,招走了张明的魂。”张小五顿了顿,低声说,“张二娘看见了。”

人群一下子沸反盈天,就在他们叽叽喳喳大声议论的时候,张小五只是隔着人群看着小哑巴。两个小孩都不过大人的一半高,原是扯着大人衣服要糖吃的年纪,现在他们在这些衣服来来往往的缝隙里,却显得如此孤单。


丧乐哀哀戚戚,一直传到后山。小哑巴和张小五一前一后,在树林里慢慢走着。

张小五从来没有怀疑过小哑巴。

其实这并不难想。只有她,可以轻易获得张明的所有动向,知道张明要去哪里砍树;可以提前埋好项链,再一路陪着张明,在砍树的最后关头吸引张明去挖那金灿灿的项链。

她只需要找准时机,在张明挖坑的时候一推树木,就可以拿着项链离开。

而张二娘前一日看到的,就是穿着张明衣服的小哑巴。因为她身材瘦小,穿着张明的衣服盖到了腿,所以张二娘以为看到了张明没腿的魂儿!

一个女孩,能想到穿着张明的衣服掩人耳目,就说明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可是张小五对着凶手,却没有恐惧。他只是有点想哭。

小哑巴拉着张小五的手,走向那棵古槐树。小哑巴的手细细的,冰凉,却并不软,上面磨满了茧子。张小五知道小哑巴不会说话,但他还是喃喃自语:“张明太可恨了。你嗓子不好,是因为催吐吧?他说的‘解决办法’,就是给你下安眠药,是不是?”

小哑巴点点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张小五说,“张明死有余辜。”

自从放下了那只指凶的手的时候,张小五就决心要为小哑巴保密到底,他永远是她最忠诚的朋友。

小哑巴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洒下一串阴影。她是那么瘦,后颈的骨头几乎突破了身体。张小五摸了摸小哑巴的头,心酸地说:“你那舅舅……虽然是我误会了他,但他看起来也不像好人。要是你的妈妈还在就好了,她一定很爱你,可以保护你。”

小哑巴凄凉一笑,摇摇头,随后拍了拍那截被砍掉的老树桩。

张小五想到了古槐树的传闻,突然瞪大了眼。

小哑巴坐到了老树桩上。她把自己抱成一团,整个人都缩在一起,就像是一个被放进树干里等死的女婴。她的眼睛紧紧地看着天空,天空如此辽阔,她却找不到出口。

远处,焚尸炉蒸起厚重的烟雾,掩去了所有的血腥味和啼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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