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最好的制香师,爱上我的男人都会死

我叫阿氤,是京都洛氏一脉单传的香娘子
自出生起,阿父便将我养于洛氏香坞之中,悉心教我分辨各种花香、草木香、药香及兽香。
自九岁起,我便能调制出这世上最幽微玄妙的香气。颓唐已久的洛氏制香,经我之手再度崛起。
放眼整个京都,那些宫廷贵妇、世家公子,哪个不爱洛氏香娘子亲手调配的鹅梨帐中香?
然而,世人又说,洛氏最名贵的香品,并非鹅梨帐中香,而是我洛氤氤
这并非空穴来风。阿父说,我出生便自带花木清芬,阿母生下我时室外漫天白雪,室内香气氤氲,宛如初夏。为此,我才叫了阿氤。
自小,我吃的、穿的、用的甚至入浴的汤水,都含有这世上最名贵的香料。凡我所在之处,香气便如水银泻地,丝丝缕缕漫溢出去,闻者无不心醉。
何况,我还生得貌美。
自我十二岁起,提亲的便踏破门槛。可不论多好的儿郎,阿父阿母都不为所动。我觉得这样甚好。我不想嫁,只想捣鼓花木草药,做一辈子的香娘子。
直到十四岁那年,我遇见了子檀。
那日,家中来了贵客,阿父阿母无暇管我,我抱着阿璃溜到花园里玩。阿璃是我养的一只猫,全身雪白,唯有眼珠如琉璃般晶莹。
它和我一般淘气,见着前面一只蝴蝶,便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追着蝴蝶跑了。我提着裙裾追赶不及,脚下一绊,摔在卵石小径上。
正懊恼间,鼻端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茉莉清芬,一只修长优雅、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我面前。
我仰头,见到这世上最好看的一张男子面容。入鬓长眉下,一双斜飞凤目如乞巧节的星河般皎皎。
他牵我起来,含笑对我说:“想来你便是名动京城的洛氏香娘子了,随我回宫制香可好?”
后来我才得知,那日宫中虞妃携四皇子子檀亲登洛家,要接我进宫,封我为毓华宫宫令,陪伴虞妃左右。

我住进了毓华宫
虞妃极美,待我甚好,还亲自教我宫中规矩。我见她夜里睡不安稳,为她调制了安神助眠的梦甜香。
虞妃很是高兴,便每日着宫婢送来我从小吃惯的菡萏七香糕,还时常唤我陪她说话。
四皇子子檀每日都来毓华宫向母妃请安。
隔着珠帘,他总忍不住定定地瞧我。直到虞妃轻咳两声,他才慌忙将眼神移开,可过不多久,他又瞧过来。
我的脸便热得如焚香的薰笼,心里慌成一片。
虞妃瞧着,轻叹口气,终是心软了。
后来,子檀再进宫,便可单独与我说一会儿话了。每到这时,虞妃便着宫人替他点上一小块茉莉素香,香尽后,子檀就得离开了。
素香脉脉,环佩叮咚。他捉住我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我觉着自己就像阿母蒸的桂花酪乳,整个人都化了,淌了一地。
子檀不愿与我只待一块素香的功夫。有一夜,趁着虞妃会见别宫娘娘,他拉着我偷偷溜了出去,一口气跑到毓华宫千鲤湖的六角小亭中。
大雪初停,湖面早已结冰,天上圆月皎皎,地面雪光盈盈。子檀脱下大氅裹在我身上,熟悉的茉莉清香萦绕在鼻端。
子檀对我说:“阿氤,你身上的香气真好闻,那日在你家中,我便是循着这香气找到了你。”
我解下腰间温润馨香的玉佩送给他:“这玉佩我从未离身过,你戴着它就如我在你身边。”
那夜,我俩在亭中一直依偎到月上中天。

想来是雪夜受了风寒,那夜之后,子檀便病了。
病势来得凶猛,御医也束手无策。我见不到他人,只能独自担忧,连最擅长的鹅梨帐中香也调失了水准。
虞妃更是方寸大乱,只得悄悄召我阿父进了宫。
洛氏擅制香,更精通医理,尤其是我阿父,医术犹在制香之上。阿父进宫半月后,子檀逐渐好转。我悬着的心方才慢慢安稳下来。
出宫前,阿父特意到毓华宫见我。他对我说:“你自小习练的洛神舞,别荒疏了。十日之后东宫寿宴,你要为太子献舞。”
我一惊,脱口而出:“阿母说那是跳给心上人看的!我与子檀两情相悦,此舞我只愿献给他!”
阿父叹了口气:“四皇子不会再见你了。你将进入东宫,陪伴太子。”
我一心只想推脱,阿父忽地对我跪了下来:“阿氤,洛氏一门,如今全系于你一人。为了阿父阿母,你要想方设法让太子喜欢你。”
我捂着脸跪了下来,泪水在指缝间流淌。
洛氏香娘子,历来奇货可居。洛家儿郎从不为官,我历代祖姑母,不是入宫承欢,便是做了王妃,换来洛氏数百年荣华富贵。唯独祖父与阿父这两代,族中未出天资卓绝的女子,洛氏才日渐衰微。
直至有了我洛氤氤。
我原以为子檀便是我命定的归宿,我满心欢喜地想要在他寿辰时为他献上洛神舞,可命运忽然在此时露出狰狞的面目。
我不甘心。
子檀果然不再见我。我费尽心机托人传话递物,都如石沉大海。
直到东宫寿宴的前两日,子檀的贴身宫人才送来了那块玉佩,还有一句话。
他说,你若真心为我好,便想方设法让太子喜欢你。
我捧着那玉佩,笑到浑身颤抖。何止洛氏满门的荣耀,堂堂四皇子的荣耀,宠冠六宫的虞妃娘娘的荣耀,竟都系于我一个弱女子身上。
那夜,我跳了一整晚的洛神舞。

两日后的东宫寿宴,我当着皇帝一家的面出了大丑。
洛神舞是我曾曾曾曾祖姑母所创。舞者无一例外都是洛氏香娘子。
跳此舞者,需身着重工刺绣的百蝶穿花蜀锦广袖百褶芙蓉裙。舞至酣处,提气屏息,以足尖为轴,旋七七四十九转。旋转间香气四溢,若是春季,还能引来蝴蝶翩飞,堪称盛景。
旋到第四十转时,我不顾满堂惊艳、满室馨香,硬生生将气息一泄,脚踝一崴,摔在子檀面前的案几边。
一只琉璃盏滴溜溜跌落在地,琼浆溅上了我的蜀锦百褶芙蓉裙。华美的裙摆铺满一地,在硕大如婴臂的灯烛照耀下,艳红如血。
我瞥见帝后不悦的脸,虞妃惊恐的脸,还有子檀苍白的脸。
我趴在地上皱眉低吟,仿佛痛不可抑,心底却在冷笑。左右不过一死罢了。
这时,一只修长优雅、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我面前。
我蓦地抬头,看到一张与子檀极为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眼,只是多了份忧郁阴柔,更加摄人心魄。
他牵我起来,温和地对我说:“你若不愿跳这舞,不跳便是。在东宫,这点主我还做得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抱起我穿过众人,让我坐在他身边。
四周一片静默。
虞妃忽掩袖笑道:“看来,太子甚是喜欢这洛家香娘子呢。”
皇帝也忍不住笑道:“洛氏历来出名姝,也难怪子赋喜欢。今日既是子赋生辰,将这香娘子许与他便是。”
我的手心渗出一片冷汗,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求救般地瞧了子檀一眼。他的脸似乎又苍白了几分,身子却未动半分。
我心底一片悲凉,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第二日,圣旨和赏赐便抵达洛家。
圣旨上说,洛氏嫡长女洛氤氤,敏慧温婉,堪为太子良配,着择日完婚,入主东宫。
洛氏满门欢喜,却没人问我欢不欢喜。
我糊里糊涂地做了太子妃,那一年,我堪堪十五。

成婚三月,太子子赋未曾碰过我。他知我不愿,便不勉强。
皇后得知,命我每日抄《女则》三遍,学着做个恭谨谦逊的女子。
子赋却将字稿烧了。他说:“你是太子妃,在东宫没人能管你。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让人仿照洛氏香坞,在东宫造出一模一样的,栽上各色花木。又让人照着我开的单子,采买制香材料。还让人将我的猫阿璃也带进宫来。
我想调制冷香丸,他翻遍宫中古籍,替我找到了失传的古方,再照着方子让宫人替我收集荷叶上的露珠、松柏上的寒霜、梅花上的积雪。
我每日调香、栽花、锄药、养猫,忙碌得很。他从不打扰,只远远含笑瞧着。
时日长了,我渐渐觉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世人都说当今太子优柔,不如四皇子英睿果决。想来确是如此。
子檀果决,与我说断便断。子赋优柔,他看我怅然不乐,便想方设法哄我高兴。
我不是那无心无肺的女子。受人恩惠,自当回报。
子赋有痼疾,每夜三更定会头疼发作,疼上一个时辰才好。我查遍洛氏香谱,用川穹、龙脑、薄荷、没药,为他调制了一匣安神香。
那夜,在寝殿暖阁,我亲自为子赋试香。
瑞炉袅袅,暖阁生香。子赋靠着床榻沉沉睡去,衣白胜雪,发长如墨。我忍不住凑近,看他是否睡得安稳。
见他鼻息均匀,睡得甚好,我这才放下心来。正欲转身,忽地被捉住手,跌入他怀中。
他未曾睁眼,只将头埋在我颈窝中,叹息道:“你还是不愿吗?”
他轻笑一声,缓缓说道:“你若不愿,孤便离你远些。孤喜欢的便是你从不作假。那次虞妃让你献舞,孤何尝不知她的盘算。洛家儿郎从不为官,孤若娶你,朝堂内外便再无外戚相助了。”
我蓦然心惊,忍不住仰头看他。
他不及子檀英气,阴柔之美却犹有过之。烛光摇曳之下,只见他面如冠玉,长眉微蹙,星眸沉沉,端的是丽色无双。
他接着说道:“孤本想借故推却,可你更决绝,竟敢当着帝后与孤的面假摔。你可知,当时孤若借机发作,虞妃的计划便落空了,而你这枚弃子却难免一死。”
我身上泛起一阵寒意,忍不住轻抖起来。
他拥紧我:“可孤见你如小兽一般决绝,终是不忍。也罢,父皇早已疑我。我娶洛氏女,也好让他放心。”
我心下凄惶。早听闻子赋生母早逝,皇后与他情分淡薄。虞妃宠冠后宫,外戚势大,子檀拥趸众多。
朝堂内外都说,四皇子胜太子许多。甚至有谣言传太子暗中蓄力,意图谋反。
皇帝顾念旧情,迟迟未下决断。奈何人言可畏,父子间嫌隙渐生。
子赋本就孤立无援。为救我,他又弃了最后一个培养羽翼的机会。
我落下泪来,将他的手贴在脸上:“子赋,这世上,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我们再没有别人了”

那夜之后,我与子赋夜夜欢好。
安神香果真有奇效,子赋不再头疼。他戏谑道,那安神香混着我身上的香气,令人如登极乐,皇帝也不想做了。
我心中突地一跳,脑中飘过一缕思绪,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用手指轻抚我的眉眼,叹道:“温柔乡是英雄冢。孤近日老想着,不如禅了这太子之位,我与你游历山川湖海,再找个庄子住下来,你制香,我读书,可好?”
我心下一暖,俏皮道:“那定要找个暖和的地方,有日头有温泉。我晒日头,你泡温泉。你多年痼疾伤了底子,早该好好调养了。”
他揉揉我的头发,但笑不语。
不久后,宫中便传言,太子为洛氏女所惑,流连床帏无心政事。
子赋一笑置之,只整日躲在宫中,陪我制香、养花、逗猫,两情缱绻。
转眼入了冬。京都下了场大雪。我听宫人们说,东宫偏殿一角的红梅开得甚好。
子赋刚起身盥洗完毕,我一边替他束上玉冠,一边央求他陪我去赏那几株红梅。
他正欲开口,忽地呕出一口黑血,人便晕了过去,气息几近全无。
我吓得心头乱跳,未及唤人。忽听得殿外一阵嘈杂,夹杂金戈马蹄之声。我仓惶走出殿外,只见子檀全身铠甲,领着宫中禁军,持剑闯入。
为首一人高举黄色卷轴喝道:“太子谋反,罪证确凿。陛下着四皇子亲领禁军,缉拿入狱!”
我胸口如受重锤,瘫软在地。那干人无视于我,径直闯入内殿。慌乱中,一双手将我横空抱起。我看见子檀的脸,他焦急地对我说着话,可我什么也听不见。
一人从内殿冲将出来,单膝跪在子檀面前:“禀四皇子殿下,太子已畏罪自杀!”
我发疯般尖叫起来,死命挣扎想要冲进去。子檀紧紧搂着我,我一口咬在他手上,鲜血和着泪水从我嘴角溢出。子檀死也不放手,我终于力竭,在他怀中嘶声大哭。

子赋死了。
那些人言之凿凿,说他勾结邻国、屯兵买马、日夜操练、剑指帝位,还炮制了可制他于死地的证据。甚至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他,一句轻描淡写的“畏罪自杀”,便让一切死无对证。
好布局!好谋划!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这储君之位,子赋早无半分留恋。
我觉着这一切很可笑,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忽听到虞妃的声音:“你不日便是未来储君。怎可在此时儿女情长?那洛氤氤,不过是本宫栽植的一株毒草,你藏她在宫中作甚?”
子檀的声音:“我心悦阿氤!我要与她相伴余生!”
虞妃的声音尖锐地直要刺破耳膜:“她会要了你的命!她身上的透骨香,已让你大病一场。你忘了吗?”
哗啦一声,珠帘被我扯落在地,滴溜溜的明珠四散滚落。子檀惊慌的眼神朝我望来。
我双手在广袖中紧握成拳,缓步走到子檀面前,仰着头,一字字回忆道:“透骨香,是种毒。它以女子为寄体,自婴儿起微量多次服食。天长日久,毒性深入骨髓,寄体便身带异香,闻者无不心醉。服食十五年后,寄体可以身上香气,杀人于无形。”
我望向虞妃:“娘娘说的可是这个?”虞妃道:“这本是洛氏女子的宿命!只是世上知者寥寥罢了!”
我问道:“那娘娘又如何得知?”
虞妃哑着嗓子道:“你阿父与我青梅竹马,他从不瞒我!”
我心下悲凉,仰头不语。子檀急道:“阿氤,那透骨香并非无解药。我身上便有!”
我强笑道:“你这样说,我便懂了。那解药正是你身上的九丛茉莉香,是也不是?”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泪水流了满面。原来如此!
难怪,我从小便总要吃菡萏七香糕,在毓华宫住了一年,也从未间断。
难怪,子檀每次见我,都要点上一块茉莉香。那不是普通茉莉素香,也并非用来计时,而是可以解我身上透骨香的九丛茉莉。
难怪,那夜子檀与我在外耳鬓厮磨,回去便病了,那不是受了风寒,而是中了我的毒。
难怪,我翻遍洛氏香谱,找到了缓解子赋头疾的制香方子,却无意瞥见那旁边有小字批注此香起初可压制透骨香,令其含而不发。数月后,方一夕致命,不可混用,切切!
可我万万不曾想到,那透骨香会与我洛氤氤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洛氏香谱上明明记载,透骨香早已失传。阿父明明对我说,我身上的花木清芬源于娘胎。原来一切都是阴谋!
自我出生起,他们便视我为毒株,要我日日服食掺入微量透骨香的菡萏七香糕,悉心浇灌十五年,再移植到子赋身边。
子赋的头疼症,我亲手调制的安神香,安神香混着我身上的透骨香,子赋的暴毙,一切都在他们掌控之中!
子檀将我拥入怀中:“阿氤,都过去了。我们以后会好好的!”
我哀哀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子檀,你上次说想亲我,我害羞不肯。现在可还想?”
我不顾子檀的反应,蓦地咬破舌尖,吻了上去,血腥充斥在我与子檀的唇舌间。
透骨香深入骨髓后,寄体之血毒若砒霜,一滴便可致命。
虞妃失声惊呼,她死命将我与子檀分开,奈何我紧紧箍住子檀脖颈。她仓惶奔到殿外想唤人,却又折返回来,解下了悬在壁上的剑。
我忽觉肚腹间一凉,不由松开了手,低头看见一柄剑穿过我的身体,剑尖有血滴落。
我听见子檀拼命唤我,我听见虞妃尖叫:“快去请洛氏家主!”
一群人冲了进来,将子檀带走。我微微一笑,心道:“来不及了。”
我张开双臂,缓缓向后躺倒。艳红如血的芙蓉蜀锦广袖,在半空中划出凄美的弧度,如被雨打湿翅膀的蝴蝶,奋力挣扎一番后,怆然坠地。
我缓缓合上双眼,喃喃道:“子赋,若有来生,我定会为你跳完整曲洛神舞。”

我叫阿氤,是京都洛氏一脉单传的香娘子。
我能调制出这世上最幽微玄妙的香气,可我却看不透这世上最幽微难测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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