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痛的分手

“你听说了吗?他死了。”
好端端吃着饭,好友突然来了一句。
“嗯?”
“他呀!死了!”
“谁啊?”
这声谁刚问出口,周尹茹陡然噤声,身体上传来一阵恶寒——她知道他是谁了。
大脑空白了几秒,五官也不协调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过了半晌,她才勉强恢复气力,搅拌几下眼前的盖浇饭,装作不经意问道:“怎么死的呀?”
“白血病。”好友小心翼翼地答道,又用眼角觑了觑她:“你没事吧?”
周尹茹想挤出一个微笑,挤了半天发现实在太假,索性就放弃了。
搅拌盖浇饭的手更用力了,天杀的,不是说了不放葱吗?怎么老板又加了葱,这家店怎么搞的,出品越来越难吃了。
她心烦意乱地翻搅了一会儿,胸腔里什么东西简直快要炸开。
再一回神,几颗豆大的眼泪砸在饭上。
得了,今天这顿饭彻底别吃了。
周尹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浑身像过电一样,手手脚脚无一不是麻的,连脸颊都是麻的。这时候去做CT,成像搞不好就像小时候的雪花电视画面一样。
他是谁?秦屿章呗。
一个小白脸,一个负心汉,她的大学同学,谈了四年的初恋。
虽然刚分手那会儿,她经常没事干就咒他早死,可这不是时过境迁了么,那点破事她早释怀了呀,他怎么还真死了?
等等,该不会真是她咒的吧,老天,许愿中彩票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灵啊?
这事得追溯到四年前。
那时两人刚参加工作,又正是情浓意憨之时,原本商量着年底去见家长,把婚事麻利定下来。
结果,秦屿章个王八蛋消失了,原地蒸发一般,工作辞了,房子退了,连手机号都换了,身边好友没一个知道他的下落。
周尹茹恨他恨到骨头缝里。
那一阵她真的过得很艰难很艰难。
应该算是她这二十几年来,最艰难的一年吧。
父亲车祸去世,母女俩忙着殡葬和官司,肇事人是本地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公司二把手。
在通天的人脉和金钱跟前,一条人命根本不算什么。
那人甚至从来未曾露过面,只叫秘书冷冰冰传达过意思:“愿意和解就和解,想要多少钱直说。不愿意和解就上法庭,我们公司多得是王牌律师,你们讨不来便宜的。”
悲痛、屈辱、愤恨、疲惫、憎恶……
一波又一波如同海浪般汹涌的情绪没顶而来,几乎要将她活活吞噬,时常没来由地打冷颤、抽搐,严重时甚至会呕吐。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咬紧牙关的,牙槽都快咬碎的强烈恨意。
偏生这个时候,在她最需要安慰,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曾许诺过会一生一世爱她,为她遮风挡雨保驾护航,世人眼中公认的绝顶男友秦屿章消失了。
连一声交代都没有,原地蒸发了。
不咒他咒谁?
那时候周尹茹是真恨,恨到恨不得捅他几个透明窟窿那种恨。
可四年过去了,她早挺过来了,早不恨了呀,甚至会经常没来由想起他的好来。
客观来说,原地蒸发之前,秦屿章是真的很好很好。
好到周尹茹时常觉得,能遇上他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报。
他疏朗、乐观、大方、谦逊,有学识有教养有风度,媲美偶像剧男主那种,几乎找不到任何死角和缺点。
早在他们还是大学生时,秦屿章的眼光和见识就远超同龄人了。
别的同学都在屁颠屁颠逃课打电动,他就带着周尹茹泡图书馆,他告诉她:“女孩子尤其要多读书,以后才能有力量对待社会不公,即便不为升职加薪,也可以最大限度地充实自己。知识是最稀缺最宝贵的养分,它会让你的世界丰盛很多。”
她不是个特别上进的人,那时候父亲还在,她就是家里的小棉袄,无忧无虑,根本没想过什么人生规划问题。
是秦屿章一点点将她带入那个更好的世界。
教她做简历,教她做职场规划,跟她分享好看的电影和书籍,给她买保暖的围巾和便携的小风扇,还利用暑假工攒下的钱,力所能及地带她出门旅行。
他是真的把她当做宝贝对待过。
那几年,他们关于未来的规划中,每一寸都有彼此的位置。
想过办一场新式的婚礼,不要繁冗的礼仪,只要天南地北地旅行,到哪个城市,便邀请哪个城市的好友吃饭;
想过去看极光,在极寒极寒的天光下相拥拍照,把相爱的样子留在地球的顶端;
想过生儿育女,最好要两个,男孩像爸爸,女孩像妈妈……
可一切一切,都在24岁的夏天戛然而止。
爸爸去世,家垮了,秦屿章不见了。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某一天再遇到那混蛋,她一定会是功成名就、家庭美满的样子,她要趾高气扬地炫耀给他看:“看吧,没有你,老娘一样过得很好。”
只是没有那一天了。他死了。年纪轻轻地死了。
他可真是个混蛋,连复仇的机会都不给她。

见鬼了。
周尹茹揉了揉眼睛,又摇了摇头,极力提醒自己不要做梦,不要做梦,不要做梦……
然而再睁开眼睛,还是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很高,很瘦,有清晰的下颌线和深邃的眉眼,连手指头都那么好看,细长的,指节分明的。
我靠,他不死了吗,怎么站在她家客厅里?
她那一下竟不是害怕,而是下意识有些惊喜,他没死!肯定是谣传错了!他分明没死!
可再一转念,不对,她明明锁了门,他怎么进来的?
他盯着她,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好像欣喜,又好像害怕,还有点逃避,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她嗫声问道。
他扭头看了下四周,又用手指了指自己:“你……看得到我?”
我靠!该不会真是鬼吧!
她瞬间激起一阵鸡皮疙瘩,正犹豫要不要逃跑,他又说话了:“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靠!真的是鬼!
周尹茹注意到了,他没有呼吸,他的胸膛是没有起伏的,说话的时候喉结不会动!
一定是做梦!一定是做梦!一定是做梦!
她眨眼!再眨眼!要命!眼睛都快眨秃噜皮了,他还是站在眼前!
她硬着头皮,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往前探探。
不探还好,一探直接吓晕过去——她的手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眼睁睁看着!他憨憨地低下头,眼睁睁看着她在他躯体里掏来掏去!
苍天。让她死吧。
她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结冰了,连呼吸都停止了。见鬼这种事,从来只在电视里看过啊,不是说好新中国妖怪不准成精吗,怎么还放出一只鬼来?
“大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是白血病去世的呀,不关我事吧。”她一手捂住眼睛,一手作抗拒状。
“阿茹,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又为什么会看到我……”他顿了顿,加重几分坚定:“但是,我一定不会伤害你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干!他现在既是男人的嘴,又是骗人的鬼,双重叠buff,话还能信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真有几分相信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好几口气,终于敢正视他了:“所以,你是真死了?”
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分明闪过几丝落寞。
救命,鬼竟然还能有情绪!
她再次确认,一定是这个世界出bug了,什么地球磁场、量子纠缠、虫洞理论之类的……肯定是哪个系统卡壳,把一只鬼送到了人间。
“白血病?”她又问。
她发现,她好像没那么怕他了。
“嗯。”他又点点头。
秦屿章一直是这样,体态语言都控制得很好,无时无刻不彰显绅士风度。
以前念大学那会,他跟班上的男同学站一起,活脱脱的“鹤立鸡群”,不管是身形还是气质,都能瞬间把别人秒成渣。
想到这里,周尹茹竟还有点不自觉的小骄傲。
呸,骄傲个屁!
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他再绅士又如何,还不是用最卑劣的方式甩了她,衣冠禽兽,知人知面不知心,要不是他现在是只鬼,她搞不好真会骂出声。

“喂,该不会吧!”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声音都提高了八拍:“不会那么俗套吧?就男主角查出白血病,不想让女主角担心,就悄悄从她的世界里消失那种?”
听她这么说,他竟然噗嗤一笑:“不是啦,不是这个原因。”
她较真了,那是什么原因,他倒是说说看啊,王八蛋,负心汉,久违的愤怒又冲上头了。
但那愤怒只维持一瞬,又乖乖地消散下去,她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周尹茹,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他现在是只鬼,是只鬼……鬼很可怕的。”
她还是忍不住问:“那是什么原因?”
“……”
沉默了一会儿,他选择转移话题:“能把灯关暗一些吗?太亮了,我有点不舒服。”
“哦。”她乖乖地哦了一声,乖乖地关掉房间的照明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那还是他从前送给她学习用的,好多年了,搬过好几次家,她一直没舍得扔。
一气呵成关掉好几盏灯,她又开始在心里呐喊:“周尹茹,你这么听一只鬼的话干什么!而且现在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跟一只鬼呆在这么暗的地方,找死吗?”
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冒出来:“不会的,不会的,秦屿章不会害你的。”
他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事,安抚道:“我只是第一次来这里,还不习惯这么亮,你要是实在害怕,可以把灯打开。”
别了,暗就暗吧,她可不想见到一只鬼在她面前魂飞魄散。
“所以你之前是在哪里的呀?该不会真的有阴曹地府吧?那里很暗吗?”
“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能说亮或者暗,而是一片混沌,类似于虚无、虚空的状态。”
“那你怎么出来的?”
“我不知道,先是聚拢了一点意识,慢慢的,意识越来越强烈,再后来就发现来了这里。”
也就是说,所谓的鬼魂其实是人的意念。
意念溃散,即遁入虚空;意念聚拢,就又回到现实世界?那么,到底是什么意念,让他穿透混沌出现在这里呢?
她刚想要问,他突然虚晃一下,身形变成透明,很快又回复正常。
“你怎么了?”她下意识想要把台灯也关掉。
“没事,不关事,是这个房间里,好像有一种我害怕的气场……唔,大概是传说中的阳气?”
秦屿章望向四周,在沙发上看见了一件男性外套。
“哦,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尹茹匆忙解释道:“是同事啦,普通同事,上次喝醉了他送我回家,不小心吐他一身,就拿回来洗了……”
解释完她才发现不对,见鬼,她心虚什么?秦屿章早不是她男朋友了,她干嘛那么紧张,搞得好像出轨被抓包一样。
“这件衣服的主人……应该喜欢你吧。”秦屿章眼神一暗,微微侧头问道。
“是吧,他一直在追我,不过我没答应。”
她实话实话,一边说一边把衣服卷起来,丢到门口的鞋柜里去。
这件衣服的主人叫黎松然。
是她在工作中认识的,一个同样高高瘦瘦的男孩,长得不赖,性格也挺阳光,最近半年的确在追她来着,不过正如她所说,她没有答应。
人的感情是件很玄幻的东西,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哪怕他再怎么好,她不喜欢也是徒然。
“有人追挺好啊。”他嘴上说着好,脸上分明闪过一丝不自然:“你今年28岁了吧,是该成家了。”
这句话说完,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大概同时想起同一件事了吧。
如果不是秦屿章的逃跑,她何至于单身到现在,她早该结婚了,搞不好孩子都有两个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像你,男孩像我。”
天杀的,她又想起秦屿章说这话时的神情。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们并排坐在操场上,她在捣鼓围巾的须须,他侧过脸看她,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样疏朗、自信、洒脱的少年,是照亮她整个青春的光。
没有人会质疑他说这话时的真诚。
那样确信,那样笃定,仿佛她就理应是他的,他也理应是她的。
只是,造化弄人,曾经深入肺腑笃定的,终究还是敌不过时光荏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周尹茹陡然发现,在此之前的四年,她一直认定秦屿章骗了她。
可当他(的鬼魂)真的出现在面前时,种种不甘和怨恨竟然逐渐消散。
她更愿意相信,他一定有什么苦衷,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一件他不得不离开她的事。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为什么直至今天,他依旧不肯如实告知?
“那什么,你现在不怕了吧?”她试图驱散脑海的谜团,指了指丢出去的衣服,问道。
“没事了。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他做了个愧疚的表情:“我暂时还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敢贸然出去……”
“没事,你不要怕,就住这儿吧,反正我这儿没别的人,不会有人发现你的。”周尹茹截断他的抱歉,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暂时不能走,她心里还隐约有点开心。
卧槽,所以,她要跟鬼同居了吗!

别说,鬼还挺好养的。
既不用吃,又不用喝,除了对光线有一点点要求外,几乎不需要任何操心。
而且,周尹茹意外地发现,这只鬼还具有很高的实用性——他虽然死了,但他的记忆还在啊。
也就是说,他还会做设计,还会写报告,还会写ppt!
一只会写ppt的鬼,想想就心跳加速。
“秦屿章,过来,给我看看这个表,怎么做更简洁一些。”
“咦,阿茹你越来越得寸进尺了哦,这份报告就没几个地方是自己做的吧?”
“怎么了,不听使唤了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把灯打开。”
同居了两个礼拜,两人的关系不再礼貌生份,说话也随意了很多,偶尔还会顶顶嘴使使坏什么的。甚至于某些瞬间,周尹茹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本来就没分开过。
中间隔着的那四年凭空消失了,她还是喜欢捉弄他的小丫头,他还是任由她捉弄的大哥哥。
“喏,这一列放这里,这组数据用环形图,至于这串数据么,过了时效性没啥意义,不放也行。”
秦屿章嘴上说她得寸进尺,行动上却有求必应,这两个星期他恐怕是世上最卷的鬼,每天都在隔空指导周尹茹做报告,夜夜加班到凌晨。
“我说,”秦屿章忍不住道:“你这份工作也太累了吧,两个星期了,几乎没休过假。”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周尹茹翻了个白眼。
“我?关我什么事?”
“呐呐呐,是谁告诉我,女孩子不要贪图安逸,趁着能打拼的时候好好打拼,又是谁当年劝我留在一线城市,说什么没有全力以赴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哈,我还说过这种话么?年轻嘛,还不知道身体重要,嘿嘿,嘿嘿……”秦屿章尴尬地嘿两声:“后来不是遭报应么了,年纪轻轻就得白血病累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周尹茹皱起眉毛,好像极不想听他这样说话。
“抱歉,我不该开这种玩笑。”他垂下头道。
房间里一阵沉默。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周尹茹低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得的病?治疗过程应该很痛吧?为什么那种情况都不找我?没准我能帮你一些什么的,至少能陪陪你,陪陪你……”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
这个时候,他该去抱抱她吧。他的确伸出了手,可很快又放下了。
一只鬼,能做什么呢?冰冷、虚空、看得见摸不着、随时可能会消失的鬼。
他只能用笑声安慰她:“傻瓜,没事了呀,我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怎么受苦。”
随即,他压低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更何况,伯父去世的时候,我也没能陪你。”
她骤然听到这一句,心又狠狠被扎了一下。
“你那时候也过得很艰难吧?”
鬼是没有眼泪的,周尹茹却觉得,他问出这句话时,好像哭了。
是的,很艰难很艰难。
那段时间,她几乎每晚都要靠安眠药入睡。
母亲因为深受打击,住了好长一段时间院,她不可以倒下,就每天跑完医院跑法院。
跑到后来连法官都同情她,私底下劝她,别告了,对方手眼通天,坐牢的概率微乎其微,这个公道太难讨回了,不如多索赔一些钱,给孤儿寡母换一些生活保障。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父亲好端端过个斑马线,却要被一辆开足马力直线加速的跑车撞飞,凭什么没有任何过错的人要付出生命,杀人犯却连牢都可以不坐?
一个人的性命,一个破碎的家庭,连一句“对不起”、一个公道都换不回吗?
她不要和解,不要那笔外人看来丰厚的赔偿金,只想不惜一切代价送对方去监狱,还父亲一个公道,还世间一份正义。
可正义这个词,在这魑魅横行的世界,何其艰难。
她到最后都没讨来公道。
母亲退缩了。大半年的折辱辛酸,耗尽了年过半百的女人全部心力。
恨意和不甘终究随时间消减,她从悲痛中醒来,开始盘算起现实。
丈夫走了,她还活着,她还有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儿和尚未成年的儿子。与其拼尽全力把对方送进监狱,倒不如多索要一些钱,为孩子的未来争一点保障。
最后还是签了和解协议,对方以两百万的价格,买走了一条性命。
这件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只是很奇怪,事情了结小半年后,又有人往她的私人账户上打了六十万,备注信息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周尹茹盯着那三句“对不起”,霎时间泪如雨下。
这不算“迟到的正义”,却是她所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正义。
怪只怪她能力微渺,没让如愿令对方接受法律制裁,就连这句对不起,都迟到了太久太久。
可毕竟是道歉了。咬牙走了太久的人,在这一点小小的悔意前,卸下了一直以来绷紧的弦。
那一晚,周尹茹狠狠地大醉了一场。
她把自己喝得七荤八素,坐在街头的广告牌底下,一遍一遍地拨打秦屿章的电话。她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他说,电话那头却始终只有冷冰冰一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秦屿章,你那时候到底干嘛去了?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你知不知道,我那段时间真的很难熬很难熬……”
时隔几年,回想起来还是犹如刀割,她真想扑到他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是,她够不到他了,他死了,变成了一只鬼,一只可以被手掌穿透的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听到他一遍遍说。

周尹茹开始变得神神叨叨。
最初是从外面买了一大堆香烛元宝,没事就在家烧烧拜拜。
后来又配合上奇奇怪怪的咒语,不知道是哪国语言,总之一句都听不懂。
最近更离谱,什么铜钱金龟香油,一会摆成S型,一会摆成B型,把家里布置得像个法场。
“我说,”秦屿章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这是干嘛呢?做法吗?”
“别吱声!我去问过神婆了,你这种误入人间的小鬼是要好好养起来的,不然迟早要消散。”她瞪他一眼,做个噤声的手势。
事实上,他已经有了要消散的征兆。
好几次说着说着话,他的身体突然就变形了,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还有一次,她下班回家竟然没看见他,叫了好一会儿,才在黑暗的衣柜里发现他。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反应迟钝了,说话走路都越来越费劲。
“不是吧,神婆?”秦屿章被她逗笑了:“阿茹啊,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的,怎么搞起了封建迷信那一套?别忘了你是大学生耶,说好的唯物主义无神论呢?”
拜托!他是一只鬼耶!一只鬼居然好意思在她面前批判封建迷信?
更何况,她是真的见鬼了呀!她都跟鬼同床共枕两个月了,这时候还信“唯物主义”“无神论”,不就背叛了“实事求是”的原则了么?
没错。他俩现在已经搁一块儿睡了。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有点毛骨悚然,但就是离奇地发生了。
最开始那几晚,他们都很拘谨,男的躺沙发(虽然鬼好像不需要睡觉,但是躺着舒服点),女的睡床。
有一晚周尹茹刚躺下就被领导夺命call,明天上级视察临时需要一组数据。她懒得钻出被窝,索性就把电脑拿到床上来做。当然不忘顺便把秦屿章叫起来帮点忙。
一人一鬼黑灯瞎火一通捣鼓,忙完了才发现,俩人正以奇奇怪怪的姿势,坐在一个被窝里。
啊,真是没眼看。周尹茹的肩挨着秦屿章的肩,一只手还搭在他大腿上,活生生把人家的腿掏出一个透明的洞……
秦屿章生怕冒犯了她,正欲翻身出被窝。
说时迟,那时快,耳边传来周尹茹一声尖叫:“啊,小强!小强……”
试问,哪个女生不怕南方的蟑螂?不仅乌光油亮个头大,还他妈能飞!
只见它从枕头边飞速爬到被子上,一段助跑后猛一个小强展翅,差点没飞到周尹茹手臂上。
“秦屿章救命!你别走,今晚就在这睡好吗……”
周尹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虽然现下的秦屿章没法帮她抓蟑螂,可她就想叫他陪着,做个镇宅之用也好啊,毕竟,众所周知,蟑螂比鬼可怕多了。
“睡……睡这里吗……”秦屿章若不是只鬼,现在该整张脸充血了吧。
“对啊,你不会见死不救吧,求求了,我真的很怕嘛,你看我这身鸡皮疙瘩~”
“一起睡……会不会不好呀?”
“别啰嗦了,有什么不好的,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
睡是睡过,但那不是以前了么?
现在是人鬼殊途耶。他可不确定,人跟一只鬼睡觉,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毕竟电视里都说鬼会吸收人的阳气什么的。
“快,躺进被窝来。”周尹茹掀起一边被窝,示意他赶紧躺进来。
那……好吧……就睡一块儿吧。
“没动静了,小强应该走了吧……要不我还是睡外面吧。”过了好几分钟,秦屿章小声问道。
“秦屿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你管小强干什么,它爱走不走,反正你以后就在这睡!”周尹茹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又补了一句:“你在这里,我睡得比较安稳。”
这下双方都确认了,什么小强不小强的都是借口,她只是太想有人陪了,身边的位置一空就是好几年,一千多个日与夜,数不清的眼泪和孤寂。
现在他回来了,真好,她再也不想叫他走了。
她记得从前睡一块时,秦屿章总说她不老实,半夜动不动就踢被子,搞得他一晚至少要醒三、四次,一遍一遍帮她把被子掖好。
现在他变成鬼,没法再照顾她了,不过没关系,他在就好了。
周尹茹睡梦中转了个身,老重一条大腿压到秦屿章腿上,不消说,他的身体又被她掏空了。
被掏空的感觉,好像蛮好的呀。

同居三个月后,周尹茹正式确认传说是骗人的。
什么鬼会吸食人类阳气,不存在的。
现在的她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整个人容光焕发,状态好到飞起。
活泼了,开朗了,爱笑了,对生活也乐观起来,每天下班回家不仅要哼会儿小歌,还会隔三差五带点小玩意回去,有时是一束花,有时是一套瓷器,有时是几样摆件。
俨然有点老夫老妻的样子了。
秦屿章虽然行动不便,但思维沟通和人类无异,他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制定菜谱,清点有什么需要采买,跟周尹茹一同完成工作中的创意和难题等等~
他们甚至会坐在一桌吃饭。
周尹茹说:“那我开动了哟。”
秦屿章说:“先给我们家阿茹夹一块红烧茄子。”
周尹茹夹一块茄子放嘴里:“嗯,今天的茄子真好吃。”
秦屿章说:“阿茹再试试这盘小鸡炖蘑菇。”
周尹茹又夹一块鸡肉咽下,由衷赞叹道:“真香。”
好久没跟秦屿章一块儿吃饭了,如今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记忆中的饭香恍如穿越时空袭来。
她想起念大学那会,秦屿章在外面有一份家教工作,每次结算薪水都要请她吃饭,去校门口的中餐厅,点一桌子红烧牛肉、小鸡蘑菇、凉拌皮蛋、酱汁排骨……
他的饭量在男生里算小的,她的饭量在女生里却很大。
每次都是他先放下筷子,笑眯眯坐一边,看她继续大快朵颐。
回忆是有温度的,任何平平无奇的事经过回忆的过滤,都会变得弥足珍贵、回味绵长,惯常苦涩的味蕾突然解封,她又尝到久违的馨香甘甜的滋味。
手机响了。
周尹茹看一眼来电显示,皱起了眉毛:黎松然。
这哥们追她挺久了,其实之前她对他的态度,一直是可有可无。偶尔闲暇,他约她吃饭看电影,她也会答应下来。既不抗拒,也不表态,更谈不上负责。
枯燥生活中的一丝调剂。
然而,自从秦屿章回归,这调剂品就变得有些面目可憎了。
这几个月,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的一切邀约,没空,不想去,没心情。生硬坚冷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搞毛啊,别妨碍我回家玩鬼!
今天这通电话更是接都不想接。
“怎么不接?”秦屿章问。
“不想接。”她冷冷地道。
“还是接一接吧。”秦屿章说。
“哦。”她倒是听话,只是电话一接通,那一通疯狂输出让秦屿章惊掉了下巴。
她用两倍速大声咆哮道:“不要再找我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悉心照顾,但我真的不喜欢你,更不会跟你在一起。另外,我有男朋友了,我正在跟男朋友吃饭!拜拜!”
“……”
秦屿章听得头上直冒黑线,几乎可以想象对面那哥们的倒霉样。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他小声道:“可是,我迟早要消失的呀。”
更糟糕的是,这个“迟早”,可能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魂魄越来越虚弱,对光线的感知也日趋敏感,周尹茹为了照顾他,几乎全天都不开灯,房间里一直黑灯瞎火,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会在某些瞬间突然陷入虚无。
他走了,她怎么办呢?
相比于喜欢的人一直孤独,他还是更宁愿她身边有个人陪伴,即便那个人不是他。

周尹茹问神的频率越来越密了。
不管什么山旮旯,只要有人说那里的“大仙”灵,她就屁颠屁颠赶过去。
还参加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教会,一有空闲就奔各种线下“感召会”、“功德会”、“传教会”。
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养好小鬼。
这天周末,好不容易得了双休,周尹茹又急匆匆奔赴一场“感召会”。据说授课“大师”是某某得道高人的关门弟子,灵得不得了,此刻正在喋喋不休讲授因果报应。
“人生在世,一定要相信因果。何谓因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有些朋友马上就会提反对意见啦,身边谁谁谁作恶多端,为何却能升官发财?还有一些人为善半生,为何又不得善终?大师现在告诉你们,这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这种陈腔滥调,周尹茹都快会背了。她对因果报应没有半分兴趣,却又不得不枯坐一侧。
“不信?我给大家说一桩秘闻。大家都知道XX房地产公司吧?”
这几个字刚钻进耳朵,周尹茹立马坐直了身体。
“他们公司有一位叫秦汉民的副总,可以说是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早几年风光得不得了,十字路口飙车撞死了人,轻轻松松赔点钱就摆平了,别说坐牢,连一声道歉都没说过。”
“诸位听到这里,肯定要抱不平了,凭什么他撞死人还能逍遥自在,说好的因果报应呢?”
“别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没过几年,报应来了,就在前段时间,他家那位小公子,年纪轻轻身强体壮的,突然得了白血病去世,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听此一言,周尹茹如堕冰窖,全身血液凝固了一般。
秦汉民,秦屿章。
所有疑团都解开了,怪不得他会突然不辞而别,不是生病,不是出轨,而是没脸再面对她。
他的父亲撞死了她的父亲,他是杀人犯的儿子,是将她亲手推入地狱的人的亲生儿子。
一阵恶寒,她突然胃中翻滚,忍不住干呕起来。
五脏六腑像被一双手紧紧揪住,搅拌,不断搅拌,搅得四荤五素,恶心想吐。
她强行镇定,从记忆中捞出一些陈年片段。
她早知道他家境优渥,见识和谈吐绝非一般家庭的小孩能及。
他曾零星跟她说过家里的事,说爸爸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却为争名夺利犯过不少错,对社会,对事业,对家庭,所作所为他都不太认同,所以一直不想拿家里的钱,尽量自力更生。
他从来没带她见过父母,也没有提及过父母的职业,倒是说过婚后会跟她一块儿搬出去,尽量脱离原生家庭,组建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庭……
原来……原来……
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周尹茹突然又记起,那六十万,在事情终结小半年后,打到她卡上的六十万,备注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的六十万。
恐怕,恐怕压根不是秦汉民的悔过之心,而是秦屿章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筹到的钱,以秦家的名义赔偿给她的。
思绪纷杂万分,短时间内涌进脑海,她实在无力招架。
那一晚,她没有回家。她实在不知道以什么面目去面对秦屿章。
她回了一趟老家探望妈妈。
妈妈这几年老得极快,父亲在时,她既不用操心经济,又不怎么操心家务。
周尹茹印象中,爸爸妈妈一直非常恩爱。
爸爸常年都是笑嘻嘻的,妈妈说什么他都乐呵地附和。家务几乎都是爸爸包干,妈妈偶尔下厨打个下手,爸爸还小心翼翼揣着几百个心眼,生怕她弄伤了手。
如果说那会儿她是小公主,那妈妈就是大公主,一家人在父亲的庇佑下,生活得和谐美满。
被宠爱了一辈子的公主,突然失去了心爱的丈夫,煎熬痛楚,可想而知。
周尹茹回家,妈妈自然万分高兴,又是买菜,又是切水果。
这几年,丈夫不在,孩子们在外地工作,这个家常年冷清清的,她的心事像墙角落无人在意的柜子,新的灰还未掸尽,旧的灰又落下来,连锁眼都锈迹斑斑,即便有钥匙也打不开了。
但她还是高兴孩子们能回来。孩子,已经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了。
周尹茹知道,即便在外头再怎么崩溃,在妈妈面前也要强撑着。
妈妈比她更不容易,她的创伤尚有大半辈子去疗愈,可妈妈的创伤,好不了了。她胸腔子里的那片心海,早已死灰一片,翻不起任何涟漪了。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某种程度而言,她恐怕和妈妈拥有同样的命运。

妈妈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弄好了三菜一汤,几年了,她还是没太习惯下厨。
围着那张小桌子,母女俩相对坐着。她虽则极力掩饰,但妈妈还是看出来了。知女莫若母,倘或不是心里有事,她又怎会不打一声招呼就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别强撑着,跟妈妈说说吧。”周妈妈平静地道。
“妈……”这一声妈一出口,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她强行逼迫自己镇定,继续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妈妈。”她又叫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镇静下来,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早在几年前她就想问了:“妈妈,为什么当时你会同意接受赔偿,不继续上诉?你那么爱爸爸,真的咽得下这口气吗?”
这个问题压在她心里很久了,赔偿款打过来后,好多人明里暗里议论过她家:“嘴上说着要公道,还不是嫌钱少,钱到位了就不告了。”
旁人都道妈妈只为沽高价格,周尹茹却知道,妈妈绝不是这样的人。
别说区区两百万了,倘或能叫爸爸起死回生,叫她倾家荡产恐怕都愿意。
可偏偏是最爱爸爸的妈妈,在关键时候选择了撤诉,为什么?
“阿茹,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没有给爸爸讨回公道?”周妈妈沉默了好久,终于放下碗,开口了:“我比谁都更想要公道,可是,我后来静下心想想,你爸爸不会希望看到我们这样的。”
“当时的情况,要让那个人坐牢,非得拼下一身剐不可。我那种身体状况根本支撑不了,那就势必落到你和弟弟身上,可你们一个要上班,一个要上学,我想,爸爸在天之灵,不会想看到你们为这件事耽误学业和工作的。”
“而且,我问过律师,真的上了法庭,能不能让他坐牢还难说。即便是胜诉,赔偿金额也绝不可能达到两百万……”
周妈妈顿了顿,眼眶早已湿润:“我就躺在床上想啊,如果是你爸爸会怎么选,你爸爸的性格你知道的,什么都优先为我们娘仨考虑,如果是他来选,肯定希望我们多拿一些钱,好好过生活吧!”
“阿茹,为人父母,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子女能过得好。”
周妈妈哽咽着道:“我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我的,说我用你爸的命,给你们两个买了房子,给自己换了养老金,他们说什么我都知道……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们姐弟俩过得好就行……”
“只要我过得好就行吗?”周尹茹重复了一次妈妈的话。
“当然,阿茹,妈妈活到这把岁数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你爸爸泉下有灵,最大的心愿也一定是希望你们能过得好。”周妈妈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是啊,如果爸爸泉下有知,一定也会希望她走出执念,重新生活吧。
还执念什么呢?秦屿章已经死了呀,不是么?难道她还要跟一只鬼过不去吗?再说,冤有头,债有主,他爸爸犯下的过错,又凭什么怪罪在他身上?
她想好怎么面对秦屿章了。
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欠她的,早在上一世还清了,如今阴阳两隔,还有什么忘不却?

第二天,周尹茹搭了头班车回家。
她还在车上用心编织了借口,就说公司昨天临时安排出差吧,原以为当天能来回,没想到耽搁了。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说她在他不在的这几年里,是怎么度过的,她想把他们缺失的四年通通补回来,她想告诉他:横竖自己不打算结婚,不如跟一只鬼过日子吧。
然而,一推开门,她被眼前的秦屿章吓坏了。
他蜷缩在地板上,整个人忽明忽暗,像在十二级飓风中挣扎的纸片,随时要扯碎扯破。
“秦屿章你怎么了?是太亮了吗?快躲进衣柜里啊……”
秦屿章用力抬了抬头,虽然鬼原本就没血色,她却觉得他异常憔悴。
“阿茹,没有用了,我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秦屿章有气无力地道:“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是意念。混沌中聚齐的一点意念,把我送来了这里。也就是说,所谓的鬼,其实就是人残存的执念,执念强烈,就能侥幸聚拢,执念消散,就重新遁入虚空。”
周尹茹听了大半就全明白了。
她之所以能见到他,是因为秦屿章对她抱有的强烈不舍和愧疚。
倘或她一直不原谅他,他的执念或许便能凝聚更长,他也能以“鬼”的形态陪伴她更久。
可偏偏她原谅了他,而且跟他度过了非常开心的三个月,生命中的遗憾和错失都被弥补了,他的执念渐渐消散,“鬼”的形态就越来越不稳定。
也就是说,只有她恨他,他心怀强烈抱憾,他才有可能存在。
一旦她原谅他,甚至重新爱上他,他们之间不再有隔阂和遗憾,他就将不复存在。
可她要怎么样才能不爱他呢?再来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她也会一次又一次地爱上他呀。
天杀的,哪个王八蛋设定的非人道命题啊?存心玩她的吧?那么,现在她该怎么做呢?告诉他自己不会原谅他,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他,这样他就可以留下吗?
不,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秦屿章肉眼可见地支离破碎了,方才还能勉强说出话,这会儿已经不能发出声音了。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求求你别走,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了,不要再丢下我好不好,一个人的日子真的很难熬,你给过我那么好那么惊艳的爱,叫我还怎么去爱上别人啊?”
周尹茹简直语无伦次了,眼泪和鼻涕肆意横飞,她想伸手去抱他,却什么都抱不到。
她什么都做不了,在命运一次又一次的捉弄下,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着秦屿章一点点消散,从破碎到消弭,不见了,如同一场梦,了无痕迹。
不,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啊——那个傻瓜,他甚至不知道她有多爱他。
那是初次相遇的夏天。
她在校道上摔了一跤,他跑前去扶她,她说腿好像崴了,他就一路将她送到校医室。
那一路上,他问她叫什么名字,问她是哪个年级的,问她有没有男朋友,看得出,他很高兴,当得知她还没有男朋友,又恰好跟他一个学院。
他要了她的QQ号码,以“探病”为原由对她嘘寒问暖,渐渐越聊越多,知道她最怕上高数,就主动要求替她补课。
他们一块儿去上自习,一块儿泡图书馆,她说想听周杰伦的演唱会,可惜抢不到票,他就自己动手写了个抢票小程序,诚心感动天地,终于追到喜欢的女孩。
后来他总要跟朋友感叹,追我们家阿茹真不容易啊,差点没要我半条命,不过也是,阿茹这么漂亮这么优秀,愿意跟我在一起,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傻瓜,真是个傻瓜,这个傻瓜到死都不知道——那一天,在校道上摔的莫名其妙的一跤,是她故意。
早在他爱上她以前,她早就爱上他了。
那是春日初晴,阳光打在湿漉漉的树叶上,聚焦起一个又一个光圈。
她坐在宿舍的走廊上,百无聊赖望向楼下,正巧有个男生从树底走过,兴许是被水滴砸中了,他抬了抬头,往上望了一眼,从她的视角看,光圈恰好落在他脸上。
光芒夺目,天地失色。
那一眼,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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