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给我铸天下最好的剑,就是为了让我杀了他

1
我七岁那年,师傅为我铸了第一把剑。
剑是好剑,长三尺六寸,融百炼精钢,映面如镜,吹毛立断,西山取铁,屠龙开封,是为凤栖梧。盖剑成之日,有凤来鸣,栖于梧桐,经久不绝耳。
师傅说天下剑器,此当列于名剑前三。师傅对于铸剑术一向颇为自负,就像对我一样充满信心。
2
我七岁那年,师傅让我去杀第一个人。
人是恶人,早年兴风作浪,号为千手人屠,后洗心革面,隐居山林,是为昆仑宫主。
我问师傅:“既已洗手归隐,还要杀他吗?”
师傅说:“杀。”
我再问:“为何?”
师傅微笑着说:“因为他该死。”
于是七岁的我背起跟我差不多高的凤栖梧,摇摇晃晃地往西方大山走去。
昆仑山在神州极西之地。所谓西方天柱,巍巍昆仑,向来是灵气汇聚之地。古有昆仑剑派,乃是武林剑宗,此时虽早覆灭,但剑法却一直流传后世。我和师傅隐居的地方,离昆仑山并不远,我也不是寻常哭哭啼啼的小孩,一路上毫无阻碍,便到了昆仑山脚。
有一个人正坐在山下的短亭中。他穿着宽松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身前摆着一把古琴。他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尽管我以前从没有见过他,但我知道他就是昆仑宫主。
我走上前,发现自己和坐着的他一样高。我看了一会儿他面无表情的脸,说:“我是来杀你的。”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又发现他不是面无表情,而是戴着人皮面具:“哦?你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秋天的眼泪。
我说:“你是昆仑宫主。”
“你怎么知道?”
“你这把琴,就是焦尾。焦尾腹中,藏着鱼肠剑,那是你惯用的武器。”
“不错,”昆仑宫主拊掌,“年纪这么小,眼光却数一数二。你师傅是谁?”
“师傅就是师傅,就像你就是昆仑宫主一样。”
“好剑,”昆仑宫主凝视着我肩膀上露出的剑柄,“虽未出鞘,神韵悠然。这把剑叫什么?”
“凤栖梧。”
“好名字。不过即便是最好的剑,你也不能杀了我。”
“为什么?”我问完哼了一声。
“因为你没有杀心,也没有杀气,你没有杀过人。”
“杀了你就有了。”
“你是杀不了我的。何况你还是个孩子,本来就不应该杀人。”
“师傅说杀人的人没有年龄。”
“杀人的人也没有师傅,如果非要有的话,第一个杀的人就该是他。”昆仑宫主右手一扬,一阵美妙的琴音泠然泉响,同时寒光一闪,我背后的凤栖梧已断,“熠熠凤凰,何若鱼肠,梧桐栖罢,昆仑玉殇。你走吧,再练十年,也许能挡我一剑。”
我摸了摸发凉的背脊,忽然感到一阵口渴,我说:“你可要等着我。”说完我捧着断剑回去。
师傅不动声色地看着我,说:“这把凤栖梧是我铸的?”
“是。”
“它怎么样?”
“天下剑器,能列名剑前三。”
“你是我的徒弟?”
“是。”
“武功如何?”
“不错。”
“可你还是输了,他怎么说?”
“他让我十年后再去找他,或许能抵他一剑。”
“那就再练十年!”
3
我十七岁那年,师傅为我铸了第二把剑。
剑自然还是好剑,长四尺三寸,剑身如画,刻着十里扬州、瘦西湖、大明寺、二十四桥……它叫扬州慢。每当我凝视着它,只见青沽酒旗、画舫往来,更似隐约听见书生的吟哦、女子的娇笑和清幽的箫声。
师傅说这把剑比之凤栖梧更好,挥之如挥尘世,只比天下第一的轩辕剑差一点资历。师傅对自己的铸剑术一向很自负,就像他对我充满信心。
我十七岁那年,师傅让我去那个早在我十年前就该杀死的人。
十年过去了,我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男孩。我懂得欣赏天边变幻万千的云,也会一整个下午坐在酒楼里喝陈年的花雕。不过美酒再好,也不如醉花居里的女人让我心醉。
十年来我也杀过很多人,我想再次站到昆仑宫主面前,他一定能从我身上感受到杀气。
我的武功剑法也日益精进,师傅说已经到了他当年的境界。我想我肯定能挡住昆仑宫主的一剑。但我不会去试,我一出手就会杀了他。
于是十七岁的我提着轻飘飘的扬州慢,轻飘飘地走在去西方大山的路上。
他还在那个短亭等着我,身前的琴却换了。
我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你每天都在这里弹琴?”
昆仑宫主依然戴着那副人皮面具,冷冰冰的,不过言语中带着笑意:“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人。”
“等我?”
“想杀我的人,不止你一个。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杀了我的人。无敌是多么寂寞啊。”
“谁说你天下无敌?”我冷笑一声,“你决计比不过我师傅。”
昆仑宫主看着我,眼睛流露出奇怪的神色。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有些熟悉。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移开视线,徐徐抚琴:“既然没有比过,你怎么知道我比不上你师傅?”
“既然没有比过,你又怎么知道比得上我师傅?”
“至少我见识过他的徒弟,十年前就见识过,”昆仑宫主玩味地打量着我手中的剑,“我还记得十年前你的那把凤栖梧。那把剑很好,断了真是可惜;这把剑更好,可惜,它也要断。”
“它叫扬州慢,”我缓缓拔剑出鞘,“你总该记住自己死在什么剑下。”
“扬州慢?很好,很好,‘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昆仑宫主说。
“现在我也杀过很多人,你还觉得我缺杀气吗?”
“你在十丈之外,我便感觉到了你的杀气。可惜,你只杀过人,没有被人杀过,所以你还是杀不了我。”
我不再说话,挥剑的那一刻,丝毫没有声音。然而青光一闪,扬州慢还是断了,折成两截,坠在地上。一缕头发从我眼前飘落。
昆仑宫主悠悠道:“现在你也算挡住了我一剑,如果稍稍偏一点,掉的就不是头发而是脑袋了,勉强说是死了一次。我要是你,就再回去练上十年。”
我只感到冲上头的屈辱,攥紧双拳。可又能怎么样呢?剑都断了,再动手也是自取其辱,我甚至连他怎么出剑都没看清。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俯身把两截扬州慢捡起来,捏着剑身缓缓递给我,曼声吟道:“旧日攒云,陌城负水,扬州柳醉,清梦谁追?嘿嘿,扬州虽好,何如昆仑?”
4
我二十七岁那年,师傅为我铸了第三把剑。
剑长五尺,用天外陨铁锻造。剑铸成之日正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时,师傅站在月光下,仰首望星空,持剑如持香,清风徐来,师傅说:“就叫它鹊桥仙吧。”
师傅说这把剑足以胜过轩辕。举世无双就是举世无双,因为本就是自天上来,人间哪有剑器可以相匹?师傅对于他的铸剑术愈加自负,正如他对我信心百倍。
我二十七岁那年,师傅让我再去杀那个人。
那个人在这些年来,已经击败无数向他挑战的人,隐隐已是当今武林的天下第一。尽管他早就归隐,还是逃不过这虚名。
这十年,我已经是江湖上年轻一代最出风头的剑客。我总在找那些成名已久的人决斗,不止一次在生与死的边缘游荡。
这次走时我问师傅:“为什么要让我杀昆仑宫主?他该死,但并一定非要我杀;他是天下第一剑客,可我又不求尊荣。到底有什么让我非杀他不可的理由呢?”
师傅说:“如果现在让你不去杀他,你会不会真的不去?”
我想了想:“不,我一定要去。”
师傅笑了笑,笑得很落寞:“那你为何还要问我呢?这么多年,你明明就是为了杀他而活啊。”
“如果我这次还杀不了他呢?”
“你还能有几个十年?”
于是二十七岁的我虚抱着鹊桥仙,走在去往西方的路上。
我想短亭依旧,只怕故人长绝。所幸他还在那里等我。这次他白衣胜雪,腿上搁着一把剑,乌木剑鞘,却不见那琴。
我走到他面前,说:“我又来杀你啦。”
昆仑宫主声音更加沙哑:“很好,你终于像个剑客了。”
“我一直都是。”
“这次是什么剑?灵气逼人啊。”
“鹊桥仙,你是不是还要夸一句好名字?是不是还要和凤栖梧、扬州慢比一比?”
“好名字是好名字,这把剑也比那两把都好。唉,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感情如此,其实剑也是……”
就在那一个瞬间,我出剑了。这一剑是我的独创,我背着师傅练了很久——我怕师傅说我,也怕他伤心。这一剑很快,正如我无数次练习时的期许,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两次的青光一闪。
可再快的剑也快不过心头的卑劣,我知道自己这是偷袭。我看见昆仑宫主错愕的眼神,鲜血像梅花般在他胸口绽放。
“对不起……我没把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嗫嚅。
5
出乎意料,他缓缓坐倒在地,却哈哈大笑起来。声音不再低沉,变得万分耳熟,接着他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
我大吃一惊:“师傅……你……”
“我是你师傅,”他打断了我,“但我也是昆仑宫主。”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这么做,”他低下头,似乎有些羞惭,“在我还仗剑江湖时,我就幻想能有那么一天,我可以把得意的剑术传给我的弟子,并且死在他手下。这样你才能出师。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你就已经成功。
“我本来还准备了词,等我折断鹊桥仙,我要说‘金风玉露,人间难逢,若得情种,何妨鹊冢’,可惜啊……我穷其一生授徒铸剑,我铸的剑只能折在我自己的手里,折断时我念着早就为它们写好的悼辞。你不觉得这样很有美感么?”
“那我又算什么呢?你教了我二十七年的剑,花二十年让我杀你,只是因为你喜欢这么做?倘若我永远不能杀掉你,那我今生都要为杀你而活?”
他看着我,又是奇怪的神色:“你从小父母双亡,是我把你养大,教你世间无双的剑法,也给你一等一的享受,你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本来就该为我而活啊。”
我忽然明白了,原来他铸剑成魔,把我也当成一把剑了。
他看着我,脸色渐渐苍白,方才那一剑尽管卑劣可委实是神来之笔,很快他就要死了。
我叹了口气,忽然万念俱灰,又忽然满怀期待。我想前半生就这样吧,我已经杀了师傅,也杀了昆仑宫主,没有恩人也没有仇人,今后我可以过自己想过的人生了。
虽然我并不知道,我想过怎样的人生。
这时我看见师傅嘴唇翕合,气若游丝的他在说着我听不到的言语。
我蹲下身子,贴近耳朵,我听见他说:“你现在已学全了我的剑法……有鹊桥仙这把剑……你是天下第一……他们都会来杀你……还有……我要让你去杀一个人……这个人现在虽然业已归隐,可你一定要去杀他,他……就是他杀了你的父母……四十年前,他才是真正的昆仑宫主……”
说完他微笑着死去,脸庞像婴儿般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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