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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上)

1
我总是梦见一个男人,然后我杀了他……
我今年33,也被一个梦困扰了30多年。
冥冥中那混沌的记忆仿佛从远古时期就开始了。他吊挂在我前方像一团没有生气的人形血肉,周身裹着一层猩红色薄膜。
我看不清他的脸,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只记得那双透过血膜的眼睛,狭长凸出。一片瘆人的灰白中,极小的黑瞳仁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恐惧,针尖般朝我扎来。
“我必须杀了他!”但并不清楚为什么这样做。只是双手死命扼住他喉骨凸出的细长脖子,直至气息不再。
我心悸的松手,突然他嘴角抽动,瞬间张到奇大,在我错愕之际尸变般地冲向我的胯下一口咬住,剧痛,血涌。
他使劲仰头翻着白眼得意地盯着我,享受我的痛苦。
“又做那个噩梦了?”小雪用手温柔拭去我额头上的冷汗。
起身静默,努力把自己拉回到现实:“嗯,没事,习惯了。”
“再找个心理医生吧。”小雪温柔地靠在我肩上:“我听说向佑回国后开了心理诊所,据说口碑很好。”
“他?自从20年前父母车祸去世,他被领养后我们再没联系。怎么,你们联系了?”往事涌现,让我烦躁地抓了抓头。
“没,还是上次同学聚会见到的。你们分开再久也是亲兄弟,借这个契机见个面也好。”
“被你的执着打败了,你真觉得我们有必要见面?”
“不为私情,你现在真的很需要心理医生,分开再久也是亲兄弟,他一定比别人更了解你,更愿意帮你。”她心疼地抚过我睡眠不好而乌青的眼下。
“好,只要你安心。毕竟现在你和宝宝才最重要。”我把手放到小雪滚圆凸起的小腹上,里面的宝宝察觉到了外界的不安,不满地扭动了下身子,我和她相视一笑。
“那我明天联系他安排下时间。”小雪在我脸颊轻吻:“爱你,睡吧。”
我知道小雪是好心,自她发现大学同学是我久别的亲弟弟后,一直想促成我们团聚。这巧合还要拜我们罕见的名字所赐,我叫向佐,他叫向佑。奈何我们也应验了名字的反差,外貌不像,性格大相径庭。
小雪多次提及和他联络,都被我拒绝了。但让我以病患身份去看医生还是第一次,应该和我最近的噩梦复发有关。
周六,我在小雪陪伴下如约来到向佑的诊所。接待护士通报后,一个高瘦斯文的男人出来迎接,小雪向他热情招手。
他就是向佑,比我小两岁的亲弟弟。阔别20年,他还是我年少时印象里的模样。肤白干净,狭长的眼睛,含笑的嘴。唯一的差别就是那张脸更成熟了,高挺的鼻子上还架了一副眼镜,可能由于近视的缘故,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有些凸。
分别太久了,我们彼此都有些尴尬。小雪开腔打破这微妙的局面:“向佐我老公,向佑我老同学,你们之间应该不用介绍了吧。”
我们点头示意,握了握手,他手很凉,冰了我一下。随后他一改和我的矜持,倒是和小雪热情攀谈起来。
我跟在后面,听着他们彼此熟悉的一唱一和,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他穿着件极暗的红色立领衬衫,领口高高的遮住了喉骨突出的脖子。从我这个角度望去,他边说边微笑扭头看向小雪的时候,嘴角高兴的样子像是要裂开。
我依旧不喜欢他,即使是阔别十多年的亲兄弟。也许是他俩在一起看起来太开心,也许我还和小时候一样因妒忌而不能释怀,又或是他长得像某个人,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想到这,坐定后的我赶紧低头抿了口咖啡,抑制住这种莫名其妙的疯狂想法。
“向佐,不必拘谨。虽然分别多年,我们毕竟是亲兄弟,我又是医生,于公于私我都会尽力帮你,何况我和小雪还是老同学。”他微笑看向小雪:“她前几天联系我时也把你现在的情况大致说了,我们今天只是先简单见个面。”
“好,你看我们从哪开始?”如此开诚布公,我也拿出医患关系的态度。
向佑起身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小雪,能否请你去候诊区休息一个小时,我要和向佐单独谈谈。”
小雪回头留给我一个微笑,扶着腰笨笨地起身缓步随他走到门口,关门的瞬间,我看到他低头仿佛在小雪耳畔说了什么,她甜笑着,我的心被扎了一下。
2
“我们开始吧。”向佑返回坐定。
“实话说,来这只是为了小雪安心,我之前进行过很多心理咨询治疗,没什么用。你对我的情况应该最了解,还是那个噩梦一直阴魂不散。除此之外我和你也没什么差别。”刚才那一幕让我不悦,语气上有些针对他。
他无奈笑笑,像是在无奈我从小长大锲而不舍的不忿:“我们之间分开这么久,很多年少记忆我也模糊了,再叙述一下你的梦,越详细越好。”
我无奈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多久做一次这个噩梦?”
“大概三五天。小雪怀孕后这个梦奇迹般地停止了,可眼看要生了,它就又开始了。”
“这个梦境从没改变过?”
“没有!”
“这个梦有几个疑点,因为一直没有得到解决,潜意识才会不停地对你暗示,导致你几十年一直在重复。”
“你说说看。”
“第一,你不清楚为什么要杀死对方?第二,你为什么看不见他的脸?也可以说他为什么不让你看见。第三,他为什么死而复生后会咬你的下体?你不觉得这个行为很诡异吗?”
“梦这个东西没有逻辑可言,如果非要对照现实,我既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又没性功能障碍,我不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情节为什么会串联在一起。”
“如果你重复性做梦就是有规律可言。梦在心理学上被赋予的意义很广,最为大众熟知并认同的就是梦是潜意识思想、情绪、欲望的投射。当然,不是说心理学可以解析所有梦,更不是说梦可以解释所有事,毕竟很多东西现今的科学是无法解释的,我们可以尝试用相对科学的方式解开梦中的某些疑点,也许这些疑点被攻,你可能就不需要靠潜意识输出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找到答案,我就可以不再做这个噩梦了?”
“我只能说,有关联。”他很谨慎。
“可是我曾经也接受过治疗,为什么毫无帮助?好像源头不是我,这个梦不是我潜意识地自主输出,在我的脑海中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有时候解决事情的时机比方式重要。你之前说过,这个梦在小雪怀孕前后这段时间出现频率突然就改变了,也许这就很说明问题。”
“说明什么问题?”我心一惊,狐疑地看着他:“这个梦和我们的孩子有关?”
他向后靠上椅背,缓慢又坚定地点了两下头,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他的镜片一闪一闪,我看不清那后面的眼睛。
“那为什么现在又开始出现了?”我更狐疑了。
“这我目前也不清楚。也许是随着小雪预产期临近,你精神压力增大,下意识紧张。又或许是它本就该出现,总会有开始的阶段,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为什么都有答案。”
我沉默不语,细细咀嚼他的话,突然瞟见办公桌的笔筒里插着一只有些眼熟的棕黑色金属壳签字笔,而且只放那一只,像是一个专属的供奉。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向佑出来送别我们,准确地说是来送小雪。
走廊等待电梯时,我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尤为强烈,假装不经意回头,看到幽深的走廊尽头诊室大玻璃门后那个身影还在,远远看去,突然感觉哪里很怪。
这个距离暗淡的光线让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那专注的目光投射过来让我浑身不自在。到底是哪里奇怪?我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瞬间一惊,这个角度的光线看上去,他的脖子显得又细又长,细长到我想冲过去死死地掐住它。
晚上,我趁小雪去洗漱时翻开她放私人物品的抽屉,只见缝隙间放着一个长条形小盒。打开盒子,一只崭新的棕黑色金属壳签字笔安静地躺在里面,笔杆上刻着一个醒目的“雪”字。
再有一个月就是小雪的预产期,我不知是否真如向佑说的那样因为精神压力增大而紧张,还是噩梦频繁的节奏搅得我更加烦躁多疑,或是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有可能和我妻子产生什么感情。
我开始有意无意观察小雪。她和谁通电话压低声音不想我听到?回信息的时候怎么总在偷笑?她手机里关于向佑的蛛丝马迹怎么都被删了?但我不能当面质问她,作为一个好丈夫准爸爸,我应该克制自己负面的情绪。
这次产检如期进行,各项指标也一切正常,小雪拿着彩超单兴奋地出了检查室,边傻笑边炫耀,这是噩梦回归后第一次看见孩子的四维彩照。
我一脸慈爱地端详着单子上那个小家伙立体的小脸,不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突然感觉他有些眼熟,尤其是那双紧闭的眼睛,狭长且凸出,像被薄膜强行覆盖住,里面有东西不安分地想挣脱,直到把薄膜撑的灰白。
我死盯着那片灰白,越看越深,越深越清晰——
啊!是眼睛!是那个有黑点样瞳孔的灰白眼睛!它直勾勾盯着我。
他像那个人。我被惊吓得手一抖,那张报告单飘落而下。
我要去见向佑,我要搞清楚现在这是怎么了。
3
这次他终于换了一件翻领白衬衫,目及之处,让我感觉舒适很多,除了那喉骨突出细瘦的脖子有些碍眼。
“没想到你真的还会来,我以为你讨厌我到避之不及。”他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
“我是讨厌你,从小就讨厌。来是为了让小雪安心。我不希望现在这种状态扰乱今后的生活,毕竟我们的孩子要出生了。”我强调了一下,也想让自己坚定一些。
“作为你的医生,很高兴看到你敢于面对问题,这是好的开始。虽然我也不喜欢你,不过这并不影响治疗,毕竟职业素养和专业度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必须具备的。”他说着打开了录音设备:“说说你的近况,梦有变化吗?或者你情绪上的感受。”
“没有,只是造访更加频繁,搅得我很烦躁,睡眠质量越来越差。”
“你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可我为什么能看清他的眼睛?”
“眼睛是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工具,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对方通过眼神向你传达信息,作为接收的一方,你从对方眼中读出的意图也反应你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通俗点说就像一面镜子。”
“那我看到的眼睛很恐怖,是因为我内心恐惧?”
“一方面吧,就像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不一样,你只看到你想看到的,你认为的,你在意的,所以才会有镜面的投射效果,其后发生的事也会是主因的连锁反应。也许普通人看只是双普通的眼睛,至于为什么你看着会害怕,那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
我回想着梦境,努力消化着他的话。
“还有什么?小雪怎么样了?你们最近关系怎么样?”顿了顿他再次探身看着我:“你们的孩子怎么样?”
我警惕起来,不想把我那个疯狂的想法告诉他:“我们很好,就是感觉最近小雪总是心不在焉的,不知是不是产前焦虑,我很爱她。”我突兀地强调。
他若有所思点点头继续追问:“孩子呢,孩子怎么样?”
他好像特别关心我的孩子,这让我很不舒服:“产检很正常,再有一个月就到预产期了。很快我就要和我的孩子见面了。”
我试探地追问:“你好像对我的孩子很感兴趣?我记得第一次的时候你就暗示过我。”
“因为我们聊过,你连续做了几十年的梦,就是在小雪怀孕时频率发生改变的,所以我不得不认为和你们的孩子存在联系。”他边喝咖啡边看着我,半张脸都被咖啡杯遮挡着,只露出的一双眼睛,显得更长更凸出。
“他和彩超里那个孩子真像”,这突然跳出的想法吓了我一跳。
他似乎从我的表情发现了什么,赶紧正襟危坐:“你之前接受过催眠治疗吗?”
被他一问我忙回神:“做过,没效果。”
“也进入那个梦里了?”
“嗯,但没什么改变,就像重新做了一遍梦一样。”
“也许时机不对,我之前说过,有时候时机比方法重要。建议你重新再做一次催眠。”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话,毕竟我是来寻找答案的。”我并不信任他,但必须知道真相。
进入侧室,向佑让我在一个舒适的沙发椅上躺下。百叶窗被拉到半合状态,屋内顿时昏暗下来。房间空旷且安静,墙上巨大的平衡摆静止在那。向佑叠着腿在我斜侧方的靠椅上坐定。
“你以前做过催眠,我们会更容易进入状态。你只要保持思维不抗拒,放松跟着我的导语进行就可以。这中间要回答我的问题,把你看到、听到、感受到的全部告诉我。如果有危险的情况产生,我会即刻叫醒你。一定要始终牢记:你是安全的。明白吗?”
“明白了,开始吧。”我有些紧张,因为我不知道到底能不能信任他。
向佑按了一下遥控,对面的平衡摆开始“哒哒”有规律地摆动起来。他示意我盯着摆珠,安静下来,进入状态。他朗润的声音变得越发低沉,像风漂浮在我耳边,伴我冲进一条废弃的隧道。那条隧道很黑很长,前方一处光亮在引导前行,我不顾一切冲了出去。一片白光炫目的让人几近昏厥,我踉跄地停下了脚步捂住双眼。
4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看看周围,看到了什么。”耳边飘来向佑的声音。
我拿开手,适应了光线,随后发现置身在一片粉红色潮湿黏腻的空间,周围漂浮着铁腥味:“我在梦里,这里很暖和很舒适。”我满足地呢喃。
“那个人在吗?”
我环顾四周:“他不在,我四处找找。”
这个空间不大,没有规则的形状,四壁黏稠凹凸不平。地面起起伏伏,走起路来绵软得像随时会陷进去,每走一步都带起一脚黏液。我搜寻四周还是不见那个人,正在费解之时,突然听到上方传来窸窣的声音。我抬头猛然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我上方,倒垂着脑袋奸笑着看我,那双凸出的翻白眼此时正微的弯弯。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景象吓得本能后跳:“他在我上面,在我上面爬。”
“他在上面干吗?”向佑的声音也跟着一惊。
“他,他嘴里好像叼着一个绳套。”我看清后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想偷偷把绳套放下来套我脖子上。他想吊死我。”
“你能看清他的脸吗?”
“不能。”我便说边警惕地看着他,突然,他快速地向前爬去。
“他爬走了,爬进了一个甬道。”
“跟过去,快。”
“我不敢,那个甬道很窄小,我要进去也得爬。”我一想到他在我头顶叼着绳子偷偷跟着想吊死我就头皮发麻。
“你别忘了你此行的目的,如果你不能知道他是谁,你永远解不开这个噩梦。”
我在甬道口犹豫了好一阵,咬咬牙钻了进去。
我艰难地在里面行进,爬了很久也不见那人,也不见出口,开始心焦起来:“这里好暗好闷,感觉很长。”
“再跟一段吧,最好别前功尽弃,你小心些。”
这时我突然感觉身体一沉,而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围突然黑了,什么都看不见。”瞬间失明让我惊恐万分。
“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突然觉得身子很重,脸上脖子上也麻麻黏黏的像被什么糊住了,很恶心,我爬不动了,感觉很不好。”我声音都开始发颤。
“能不能试着爬出去?”
“不行,进退都很费劲,感觉很闷热要窒息。”我停了下来,想用手抹掉脸上那黏糊糊的东西。突然,竟然摸到了一双手,正捂着我的眼睛。
一瞬间头皮发麻,我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突然沉重和失明了。
我疯狂怪叫扭动身体:“啊……他在我背上,他趴在我背上。”
费力用指甲扣挠掉脸上的手,本想躺身滚掉背上的人,可不知何时他竟用刚才那条肉乎乎的绳带悄悄绕上了我的脖子,看我挣扎得厉害,正逐渐地收紧。
“向佐,怎么了,能回答我吗?”耳边传来向佑遥远的声音,可我被勒紧无法回话。
“你是安全的,都是他给你的幻觉,你能杀了他,和梦里一样。”
我像被点醒了一般在心里嘶吼:“对,活的必须是我,我要杀了他。”
我想起了他凸出的翻白眼,便用手指狠狠地向上扣向那脆弱的部位。
也许是因为他吃痛,我脖子上的窒息感果然消失了,趁机翻身爬了起来,一如之前在梦中千百次那样,恶狠狠地掐住那猩红色人细长的脖子,直至不再挣扎。
他翻着的白眼此时是血红的,但依旧露出狡黠的目光。
“我把他杀了,又把他杀了。”劫后余生的我喘着粗气。
“快,撕开那层血膜,看看他的脸。”
那湿滑韧性的手感让人作呕,像撕扯皮肉般艰难。当我终于费力撕掉一层的时候,竟绝望地发现下面还有一层,我崩溃大叫。突然发现他嘴的位置似乎又动了动,经验让我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在他咧开嘴飞扑过来之前我发疯似地狂喊:“带我回去,快。”
“向佐!向佐!醒醒!”
待我痛苦挣扎地张开眼时,只见一张铁青放大的脸贴得很近,我惊恐地躲闪,聚焦了很久才看清原来是向佑。
5
护士给我泡了杯茶安神,平静后又把刚才催眠后的场景详细复述了一遍给他听。我有些丧气懊恼:“这次又没看到他的脸。”
“也许他还不想你看到,时机还不到。”向佑倒是一副胸有成竹:“不过这次催眠至少还解开一个谜团,起码你大概知道为什么在梦中要杀死他。”
“因为他要杀死我。”想起他趴在背上想勒死我就瑟瑟发抖:“他为什么要杀我?我没伤害过谁。”
“这就是关于他是谁的引申问题了。你在梦中所看到或经历过的生杀,并非一定指代现实意义的生杀,这只是一个心理学上的象征,比如打败对方或者获取对方能量等等。”
“那什么时候才能解开谜题?”我痛苦地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
“我们已经取得阶段性进步了不是吗。接下来只能等待下一个时机的到来,也许很快就会到来了。”向佑说完又是直勾勾地盯着我,躲在镜片后凸起的眼睛一眨不眨:“小雪的预产期是什么时间?”
“你为什么总是联系到我们的孩子,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小雪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近期种种的疑虑和压抑让我突然捏紧拳头爆发出来。
向佑愣了一下:“别误会,原因我之前已经解释过了。你太敏感,别和小时候一样。”
“别提小时候,小时候你就一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样子,所有人都喜欢你。而我就是个整天被噩梦折磨得心理阴暗的反面教材。就连父母死了你都能被有钱人家领养,而我只能在孤儿院中长大。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个幸福的家,你为什么又突然出现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冷静一下,我理解你近期情绪波动和噩梦频繁造访有关系。但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很明显这都是一个转机。”他突然眯起眼睛探身向前:“我一提到孩子你就敏感过度,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还是感觉到什么了?关于这个孩子。”
“没,没感到什么,只有这个梦而已,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了。”我被他一语中的,有些心虚。我不敢把最近的臆想告诉他,怕一旦说出去就会成真。
“你觉得我梦里的那个人会是谁?”我报复性刺探着。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不知道。”
问诊结束,向佑表示可以顺路送我回去,被我果断拒绝。因为他走之前拿出了衣柜里一件暗红色的西装外套被我看见。
又是红色,他好像特别喜欢红色,我越发恐惧和裹着红色的人挨在一起,因为感觉他们随时会暗算我。
晚饭后陪小雪散步,她挽着我的胳膊问东问西,我敷衍应答着,没敢把今天诊疗的真实内容告诉她。
耳边声音风一样飘过,而眼前只有三张面孔在反复的交错替换。我怕这日渐高涨的疑虑会成为现实,甚至恐惧那个所谓“转机”的到来。
突然小雪停下脚步,兴奋地抓住我的手:“老公你摸,宝宝动的好剧烈。”我下意识猛地抽回了手背在身后,余光中只留下小雪诧异的脸。
又一个噩梦惊醒的夜晚,我拖着步子来到客厅,摸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借着月光摸起打火机想点支烟,火苗燃起的瞬间照亮了远处门后的暗影。
一闪瞬间,仿佛看见那个角落吊着一个人,被一团猩红色的血膜包裹。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他正用那双邪恶突出的翻白眼半躲在门后窥视我。
心一惊,打火机掉了,忙按开台灯,客厅顷刻间被隐隐照亮了小半个区域,那吊着的人不过是门后衣架上挂的那件小雪的暗红色大衣。
怎么又是暗红色?和向佑的衣服一样的颜色,和噩梦里那个裹着血膜的男人一样的颜色。
瞬间我被这杀入脑中的联想折磨得崩溃,发疯似地翻找到剪刀,想也不想地冲过去狠狠地撕剪着那个折磨我半生的噩梦。
清醒后,只见满地的暗红色的碎布料。
清晨看见满地狼藉的小雪哭了很久,而我只是傻乎乎地杵在角落里手足无措,甚至找不到借口去辩解,难道承认自己因为猜忌发疯了?
再后来,无论她如何哀求,我都以各种理由拒绝去见向佑。因为他和梦中的那个该死的怪人一样,从小就让我讨厌,之前去见他就是个最大的错误。
6
四月五日,清明节,我们的孩子出生了,男孩。那个向佑口中所谓的“转机”,连出现的日期都这么讽刺,像在提醒我什么。
当护士把孩子交到我手中的时候,最恐惧的猜测应验了。
他周身粉红,眼睛狭长凸出,嘴巴哭时会裂得很大,脖子也很细长……
我满眼是孩子、向佑、梦中人三个重叠的幻觉。狂甩了几下头,告诫自己,刚出生的婴儿都是这样的。
两天后他逐渐睁开眼睛,我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破灭了。
他黑色的瞳孔明显比正常孩子小,加上本就眼型狭长微凸,对比下显得眼白面积更明显,可他很健康。
他不喜欢哭,不睡觉的时候喜欢躺在那静静看着什么。我抗拒他,也很少抱,只敢在他睡着的时候走近些一遍遍确认着心里的猜测。
有次我站在他的头顶倒着俯视,他突然睁开眼睛,使劲向上翻着白眼注视我,嘴巴兴奋地裂得很大,像要咬我,和梦中一样,我被吓得向后踉跄了一下,从此后更远离他。
我不想夜晚被噩梦折磨,白天还要面对一个活着的噩梦。
我没勇气和小雪说出我的猜忌,因为爱她,怕一旦捅破这层窗纸,会永远失去她。
小雪越发明显察觉到我对孩子的疏远,可每次追问换来的都是我无言的冷漠,对此她经常伤心地抱起孩子流泪。
她觉得还是心理疾病导致我的反常,竟还敢劝我再去见向佑。
终于有次我失控把她拨倒在地,翻开抽屉,拿出那只签字笔狠狠地摔在她的面前。她失神地坐在地上不解地望着我,换来的是我摔门而去。
这之后她打电话的次数更频繁,有好几次都被我窥见她在房间打电话哭诉,发现我后又慌忙挂断。
而她的电话记录并没有向佑的号码,我默默松了口气。
但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却总是出现,忍不住回拨,接听的是一个甜美的女声:“您好,这里是向佑心理健康诊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果然就是他。
噩梦更频繁了,把我折磨得日渐憔悴,像在迫切地催促着什么,我越发觉得梦中那个人是向佑。
这个孩子不是我的,绝对不是,非常确定。尤其当我看到向佑提着给新生儿的礼物来到家门前的时候,我就更确定了。
小雪似乎对他的造访并不意外,或许就是他们商量好要来摊牌的。
我愤怒地杵在原地,看到他黑色的大衣内系着条暗红色格子围巾更让我刺眼。他还敢主动走近孩子,亲昵逗弄,那样子慈爱熟悉得就像逗弄自己的孩子。
甚至当他抬头与我目光撞上的瞬间,我都惊异他的黑瞳孔变小了,眼白瞬间露出了许多。
他们太像了,我捏紧拳头,浑身僵硬地狠狠盯着这对“父子”。
“向佐,怎么一直没来复诊,最近感觉怎么样?”向佑直奔主题。
“你不是都知道吗?她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鄙夷地瞟了一眼小雪,“你假惺惺地来做什么?是来关心你的病人还是来看你们的儿子?”
我公开说出了这几个月一直折磨我的心病,突然很爽,而他俩却同时愣住了。而后的恍然大悟让小雪委屈愤怒:“向佐你疯了吗?”她还在狡辩。
而向佑的态度却让我更意外,他竟大笑起来。
嘲弄我?我想冲上去死死掐住他细长苍白的脖子,像梦中一样。
也许他察觉到我杀人的目光,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拍拍胸脯平复了下来:“你觉得这个孩子是我和小雪的?这就是我每次一提到孩子你就敏感的原因?这就是孩子生下来你就对他冷淡的理由?”
“我不应该吗?”我尽量克制杀他的冲动。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和你见面后。”
“果然你多疑的性格一直没变,应该是噩梦进行持续攻击的影响,特殊时期这种负面情绪会加重。而我是你的一个原始心结,也可以叫心理障碍,所以这个特殊时期我的出现会变成你情绪爆发的诱因。”
“别兜圈子,就回答是还是不是,我没耐心听你那些专业的剖析。”我很不耐烦。
“当然不是,向佐你胡说什么?”小雪的辩解被向佑打断。“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和小雪有私情?”他竟还一脸玩味。
我愤怒翻开抽屉拿出了那只上次被我摔坏的签字笔套盒扔给他。
7
他拿出笔诧异地看了看,了然于心:“就算这可以作为我和小雪的信物,你怎么证明孩子是我的?”
“感觉,他长得不像我,哪里都不像,他像你。”我确实没证据,但坚信对孩子的感觉。
小雪再次失控抓住我的胳膊哭诉:“他长得怎么会不像你,出生那天身边的护士都说孩子长得像爸爸。”
“在你已有先入为主观念时,大脑会选择性接收信息。你只看到你想看到的,很多都是臆想,是大脑不停暗示的结果。”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自信理性的模样,搞得别人像个愤怒的蠢货:“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不是要过硬的证据吗?我会去做亲子鉴定。如果是你的孩子,我要让你付出代价。”我拒绝看小雪惊恐的样子。
“也好,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等你消息。”他竟同意了。
“不过作为医生还是劝你不要放弃治疗,毕竟现在‘转机’已经出现,相信会有新的收获。”
他说着再次看了看那个孩子,转身走向门口:“忘记告诉你,那只签字笔是我出国前给同学定制的小礼物,全班每个人都有,而且都在笔身刻了名字。”
“……”
今夜噩梦又如约而至,我行尸走肉般来到洗手间。
洗漱镜里这脸色青灰的男人挂着厚重的黑眼圈,蓬乱着头发被冷汗浸湿,消瘦的脖子凸出着喉结,显得更细长了。镜前灯的强光让我瞳孔缩小,满是红血丝的大眼白也格外触目惊心。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吗?镜中的自己既陌生又熟悉。那嘴也是薄薄长长的,像随时会裂开。我瞪大眼睛越看越深,突然那嘴角抽动,下巴掉了下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得险些滑倒,再一定神却什么都没有了,赶紧低头用冷水使劲地洗了几把脸。
第二天我紧握着一份婴儿的毛发,忐忑地走入一家亲子鉴定机构。必须要查出真相,给自己一个交代,否则我一定会被逼疯。
一周后,报告出来了。它让我解脱的同时,也把我送入了地狱。
经工作人员解读后,鉴定结果显示孩子和我不构成父子关系,但和我有极近的亲缘关系。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我是他的叔叔,他是我亲兄弟的骨肉。而我只有一个亲兄弟,那就是向佑。
真的是他,可怕的直觉应验了。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结果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还是让人难以接受。我捏着报告的手因为愤怒地哆嗦起来:“杀了他,像梦里一样。”
我不顾护士阻拦,气势汹汹地闯进向佑的办公室,把报告单重重拍在办公桌上:“你要的证据,现在还想说什么?”
他一脸诧异地拿起了报告单仔细看起来。眉头越锁越深,自言自语起来:“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哪?”
我不禁冷笑。
“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向佑猛地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我。
“白纸黑字怎么可能搞错?你也是学医的,这种事情能搞错吗?搞错的概率微乎其微你不清楚?”
“抱歉,我现在还不清楚哪里出了问题,但有些事情我做没做自己很清楚。”
“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想不到一个从小如此自傲的人,做下这么不耻的事,竟然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我现在都开始可怜你了。”我一脸鄙夷。
“我不会承认我没做过的事。这样对小雪不公平。”
“别和我提小雪,那个贱人和你一样让我恶心。”想到他们真的在一起我就妒忌得想杀人。
“这样吧,我们没必要在这里浪费口舌,想证明的方法很简单,我可以尽快和孩子再做一个亲子鉴定,一切就水落石出了。”他又恢复了冷静,
“好,既然要查就查个彻底,让你我都死心。”我抓起报告愤愤离开。
回家后,当我把亲子鉴定报告扔给小雪时,她的反应倒是和向佑一样。我累了,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倦几乎要把我压垮,在最终结果没有出来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再说,只想昏死过去。希望今夜那个噩梦放过我,可是,又怎么可能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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