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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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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上)

1
夜里,我还是被吓醒。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在抽屉摸索了一番,然后走向小雪和那个孩子的房间。是的,孩子出生后我们就分房睡了。我停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那孩子竟然又醒着,他像知道我会过去一样,安静地坐在婴儿床里,小手把着栏杆从黑暗中窥视我,眼睛如小兽一般亮亮的、白白的。
我有些心虚,仿佛被他看穿了意图般尴尬。咬咬牙,还是躲闪着他的目光低头轻着步子贴了过去。走到近前,借着门口微弱的光线,他正极力仰头翻着白眼看着我,不哭不闹,嘴巴张得大大的、黑洞洞的,发出越渐急促的呜呜声,双手僵直地举起想要抓住我。我瞬间心脏狂跳,身后的一只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胡乱地摸索着床边壁灯的开关。
“你要干什么?”耳边突然传来小雪质问的声音,室内也同时瞬间亮了起来。
我被这一连串的景象吓得几乎瘫软,随即耳边传来孩子刺耳的啼哭声。小雪赶紧起身抱起了他,边拍背轻哄孩子,边一脸警惕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你后面那只手拿了什么?你背后藏了什么?”
经她一提醒,我才突然想起自己进来要做什么,握住剪刀的手慢慢从后背亮了出来。
“我要趁他睡觉给他剪一点头发,让向佑去做亲子鉴定用。”我太紧张了,握住剪刀的手满是汗水。
“为什么大晚上剪头发?我知道你不愿意靠近他,上回还是我主动帮你剪的。”小雪还是不相信。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就来剪了,不需要你帮。”
“我知道你害怕他。”小雪语气突然变得伤感起来。
“我怕他?我怕他做什么?他能把我怎么样?”我突然提高了声量,因心虚而愤怒起来。
小雪泪盈盈地看着我不再做声,默默地走过来拿走那把温热而潮湿的剪刀,小心地在孩子头上剪下一缕头发交给我。转身出去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向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亲子鉴定结果证明也不是向佑的孩子,我们该怎么办?”
“真相只能有一个。在此之前我不想做任何假设。”随后紧紧地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又是同样难熬的一周,在向佑登门的那一刻终结了。我和小雪紧张地等着他带来的报告结果,像等待宣判的犯人。这家伙今天大衣里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条纹毛衫,果然又是暗红色,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有趣的是他今天的表情,似乎更复杂更奇怪,这让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一早上我第一时间拿到报告就赶来了,看了一下内容,能体现在报告上的信息很明确,但涉及报告以外的内容我还没有时间去调查。”向佑边说边拿出报告交到我们手上。
“向佑你别卖关子,到底什么意思?”小雪焦急地追问,而我则疑惑地接过报告想亲自看个究竟。
“直接的意思就是我不是孩子的父亲。”向佑停顿了一下,定定地看向我:“我和这个孩子也没有血缘关系。”
“什么意思,有区别吗?”我被他一本正经强调的语气弄得一头雾水,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
向佑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意思就是说,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和这个孩子也没有血缘关系。”
“什么?”我和小雪被他的答案震惊得异口同声。
“我刚推理出来的时候也很震惊,现在也还在适应阶段。”
“你是说你不是我亲弟弟?”我试图再次确认一下他的话。
“是的,从报告上推理就是这样。”
“但这个孩子……”
“没错,这个孩子不是你儿子,但和你有血缘关系,而和我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所以我推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一时信息量太大了,以至于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久久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如果不相信,我们俩人也可以再做一次血缘鉴定,但客观地说,我认为意义不大。”
“……”
“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小雪怯生生地问。
“这我暂时也不清楚——”向佑的话突然被孩子的哭声打断,撕心裂肺很大声,也打断了我的痴呆状态。这很反常,那孩子自从出生就很安静,很少哭,更很少笑。笑?我突然大脑像触电一般意识到,这声音不像在哭,更像是在笑,撕心裂肺的笑!他躲在屋里仿佛什么都听到了,也什么都听懂了,他在真相揭晓的一刻终于憋不住笑出来,把从出生到现在看到我所遭受的所有痛苦和不堪都转化成笑料,疯狂地笑出来。他在嘲笑我!
2
我发疯似的想从安抚孩子的小雪手中抢夺他,因为一切都是因为他。我突然想掐死他,就像在梦中一样,他一定就是我梦中的那个人,他对我恶意满满,他想杀我。
小雪被我疯狂的举动吓得惊慌失措,不过出于母亲的本能,她用身体护住孩子闪躲着,那孩子“笑”得更凶了。向佑反应很快,边喊着让我冷静边使出浑身力气压制住我,以至于竟然给了我一拳。真疼,捂着肿起半边脸我坐在地上喘着气,理智终于暂时的回归了。那孩子在母亲的安抚下渐渐平静。随后小雪带着一对哭红的眼睛反身锁紧房门,这才走了出来。
向佑上下整理了一番衣服,有些同情地看向我们:“孩子的事情,暂时我也说不清楚,毕竟这不是我的专业,我会请教专业人士。至于我和向佐之间的事情也还需要再去核实清楚,这些都需要时间,不过应该不会太久。但请放心,即使不是亲兄弟,无论是作为医生、还是同学,我都会尽力而为。”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作为你的医生我建议,这段时间你最好搬出去住,这也是为了小雪和孩子的安全,毕竟你目前阶段情绪很不稳定。有可能做出伤害他们的事,我想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
我有些愧疚地垂着头不敢看小雪。
“去收拾一下东西,我送你去酒店。”
向佑嘱咐了小雪几句,随后一道出了家门。我回身饱含歉意地又看了眼小雪,她还是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而后怯生生又决绝地锁上了大门。
三天后,关于身世的调查有了进展,我接到了向佑让我去他办公室面谈的电话。
“这是我找人调查后拿到的一些关于我们的资料。”一进门坐定,向佑就把一个档案袋递过来。说实话,我还没从前几天事情的大出所料中缓过来,因此打开袋子时心脏跳得很快。里面只有两份资料,一份是出生证明文件,是向佑的,父母栏里填写的是向伟生和李亚琴,这是我们父母的名字。而另一份则是孤儿院的领养证明文件,竟然是我的,而我们父母的名字核赫然出现在领养人的栏目里。这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落寞,原来我果然是个多余的人。
“我知道身世这方面对你打击很大,但还是希望你能以平和的心态接受,毕竟我们最艰难的时候都熬过去了。”他说着自己也有些伤感,我知道他想到了20年前父母突因车祸离世的那段黑暗的日子。
我抬头,了然于心地看了看他:“继续吧。”
“我捋顺了一下时间,你的领养记录在我出生前一年。应该是父母先领养你,但一年后就意外怀上我了,这应该是始料未及的,因为他们领养你时年龄已过40,大概率已经判定不能生育了。”
“难怪我从小就隐隐感到他们对我和对你的感情不一样。他们对我的爱很克制,或者说根本不喜欢。”提到小时候,我还是妒忌他,难以释然。
“这也许是你心理原因在作祟。从小因为那个噩梦的缘故,你一直被心理障碍困扰,更敏感也更情绪化,所以父母对你的关注和包容更多,比对我多得多。其实我也不平衡。”他若有所思。
“谢谢你用如此牵强的方式安慰我,不过很受用,现在好多了。”
“回归正题,现在关于我们之间血缘关系问题已经解决,下面就要着手解决你的另一个血缘关系问题。”
“这是我现在最迫切想知道的,否则后半生也将永无宁日。”我焦虑地搓着手:“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我被遗弃前是有同胞兄弟的,然后小雪和他……”
向佑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开什么玩笑?连你我都不知道的事,小雪怎么可能知道?”
“他们之间不需要知道,也许只是单纯的巧合。”我犹豫地说出猜想。
向佑揣起手臂审视我:“如果一定要往巧合引申,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可是这个概率小到已经难以推算了。我更感兴趣的其实是你对小雪的感情,作为爱人,你对她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你一定认为问题自始至终就是出在小雪身上?”
3
我被问得涨红了脸。
“而且你从小就开始做的那个梦,难道也是因为小雪的缘故?”
“也许梦是在暗示我如今的境遇哪。”我心虚地支吾着。
“梦是一个隐喻没错,但在整件事情的谜底没有揭开前,我们不能轻易下结论,不能靠主观猜想污蔑任何一个人,尤其是爱你的人。你这种多疑、偏执的性格会伤害别人。”向佑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摇摇头,我被他说得有些惭愧。
“可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别的解释,我们不处在同一位置上,你很难理解我的痛苦。”我像泄了气皮球,甚至带着哭腔。
“我是医生,会试着理解,想办法帮你走出来。你应该冷静,多开拓一下其他思路。我拿到资料后联系了一位遗传学方面的专家,和他叙述了一下这边的情况。他听后很感兴趣,答应会帮我们研究资料后找出合理的解释。虽然暂时不能确定这件事的根源是否在遗传学方面,但我们还是能从心理学方面继续跟进。”
“你的意思还是从梦来突破?”
“是的,因为之前已经初见成效了,你的梦随着近况的发展在逐步透露出更多信息。既然它是一个暗示,那何不让暗示更清晰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一想到又要回到催眠后未知的梦里,有些害怕。”我紧张地用指甲扣着手掌。
“比起一时的恐惧,让你后半生都置身在噩梦里才是真的恐惧。相信我,你会在这次的梦境里有新的收获,每解开一个谜题,都离真相更进一步。”
我随着向佑再次走进那间昏暗的侧室,再次陷入了那张舒适的躺椅,再次被墙上那个巨大的平衡摆的哒哒声吸引,再次跟随着他低沉的导语进入那个隧道,冲出那片灼眼的光亮。
“睁开眼,向佐,你可以睁开眼了。”
我拿开了脸上遮挡眼睛的双手,努力寻找着眼点。
“向佐,你现在已经进入到梦境里了,告诉我你周围的环境,你看到了什么。”
“奇怪。”
“什么奇怪?你看到了什么?”
“奇怪,什么都看不到。”我使劲揉了揉眼睛。突然想到上次那个趴在背上的人,用手捂我眼睛的恐怖回忆,又敏感地搓了搓脸,确认什么都没有才放心。
“这里确实没有光线,这里是黑的。”
“这怎么可能,不是之前梦里那个环境了?”
“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周围都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四处走走,也许别的地方有光。”
我摸索着往前小心挪着步子,眼前渐渐开始有些朦胧的黑雾,一定是开始有光亮出现了,才会有这个感觉。我又试探着穿过黑雾向颜色更浅淡的方向走去。
“前方好像有一处光源。”
“很好,走过去看看,是什么?”
我慢慢地、靠近那处光源,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但依旧朦朦胧胧的,像是花瓶的形状:“咦?这怎么会有一个发光的花瓶。”
“花瓶?”
我又向前走近了些,那花瓶越看越像个人,又像少了什么……上面少了点什么,肩膀上是空的,他没有头!意识到这点,我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个人,但是,但是他没有头。”我哆嗦起来。
“没头?怎么又出来个没头的人了?他在干吗?”
“什么也没做,就是悬在前方,发着暗红色的光”
“感觉是梦中的那个人吗?”
“不确实,但感觉像是,起码颜色差不多。”
“走近点看清楚。”
我有些踌躇,但还是咬着牙凑到近前,仔细看清才松了一口气,他不是没头,是被吊颈低着头,耷拉着脑袋,脖子像是断掉了一样。上次那根勒住我脖子的肉带此时正绕在他脖子上,一端向上延伸进那黑洞般看不见的尽头。这古怪的姿势让那泛青的脖子越发显得细长,手脚也都直直地垂在原地。
我向向佑描述了这诡异的场面,他跟着好奇起来:“能不能绕过去看看。”
“绕不过去,他像吊在夹角的位置。”
“那能不能想办法让他转过来?否则你不可能看见他的脸呀。这对你很重要。”向佑说得也有些为难。
“我试试。”咬着牙说出口这句话,我才体会到之前和他正面交锋时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至少还能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情绪。而最恐怖的就是现在,你根本不知道他此时是什么,会做什么。
4
我深吸一口气,有点不知所措,但能感觉到他是“活的”。他知道我在他后面,也听得到我的声音,甚至知道我要做什么。此时他肯定低头咧着嘴贼兮兮地笑,我仿佛都能听到那尖尖的笑声。想到这,我突然有点恼怒,竟然挑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拍完我就后悔了。
他真的感应到了,竟然缓缓转了过来,那一刻的每一秒都像几年那么漫长。终于正面相对,这一幕太诡异太安静,以至于我紧张得把手心的肉都抠破了。
“他转过来了。”
“能看见他的脸吗?”
“不能,他被吊着,脸朝下。”
他的头压得更低了,低到枯瘦的颈椎骨高高地凸起,根本看不见一点脸。我有些无从下手,便试着蹲下身想向上去看清他的脸。此时他突然动了起来,冰冷黏腻的双手使劲地抱住我的头,用拇指扣住了我的眼睛,猛地贴近他:“你就这么想知道我是谁?不后悔吗?”一股腥臭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竟然说话了。那声音不男不女,像指甲挠黑板的声音一样刺耳。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但眼睛不断加深的压痛提醒我本能的应声,随后脑袋的钳制消失了。忍痛睁开了眼,目及之处却什么都没有。
“他又不见了,他和我说话了,他会说话。”我被吓得开始语无伦次。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看他,他让我看他了。”
向佑愣了一阵,突然急呼:“你快回来,不要看他。向佐我唤你回来。”
正当我愣神之际,背上一沉,他竟又跳上了我的背,用那双冰冷黏腻的手捂住我的耳朵,弱化了向佑的呼唤,使那声音细微的不再有任何引导力。而他则伸长脖子探头贴在我耳边尖细的耳语:“转头看看,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看吧。”
我此时开始本能地抗拒看他,只知缩紧脖子,眼睛闭得死死的在那里发抖,纵容他细长的几乎断掉的脖子绕着我左右试探。接着我感到背上一轻,向佑的呼唤声也跟着清晰起来。但双腿紧接着一紧,胯下随即一阵剧痛。猛低头,果然见他正匍匐在下,正抱着腿撕咬我下体。惊呼,挣扎,耳边向佑急切的呼唤声逐渐清晰。就在这时,他的脑袋突然扬起,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了过去,那张挂着鲜血咧着大嘴狞笑的脸清晰地正对着冲入眼帘。我终于看清他了,那一刻的震惊几乎让我心跳骤停。
“向佐!向佐!向佐醒醒!”急切的呼唤中我睁开了眼睛,满头的冷汗。
“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看清他了,我看清他了。”我呆呆地重复这句话。
“哦?他是谁?”向佑马上紧张起来。
我把放空的目光机械性地转向向佑,绝望地说:“他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随向佑回到办公室的,也不知道他在我耳边又用专业知识分析了多久,我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具空壳。
“向佐?向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我茫然地看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理解,知道答案我和你一样震惊,难以接受。甚至也设想过最不可思议的真相,也许是孩子,甚至是小雪,或者是任何一个你曾经认识的人,但无论如何想不到会是你自己。”
“你不理解,除了我自己没人能理解。我不能接受从小长大一直折磨,让我痛不欲生的人竟然是自己。这种痛苦永远都无解,它是个环形。”我绝望盯着窗外。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相并没有想得那么糟,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是你,他只是和你长得很像哪?”
他成功地拉回我的视线。
“我们关于梦的三个问题已经解开了两个,剩下最后一个也最难解释的,他为什么最终都会咬你的下体?下体通常指代男人生殖方面,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或者真的和之前的亲子鉴定报告有关系?”
“我想不明白,脑子现在很乱很痛。”
“他可能就是那个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同胞兄弟。但是这也很矛盾,既然生下就分开,不可能产生爱恨情仇。即使有他也未必找得到你,何况还大费周折、处心积虑报复你?这不合常理。何况他和你长得那么像,不管他知不知情,也绝对不可能在小雪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他生下你们的孩子。除非……。”
5
“除非小雪知情?小雪在撒谎?”我随即升起一股杀意,这和我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向佑率先摇头否定了自己:“如果小雪爱上别人完全可以离开,没必要留下如此大的隐患欺骗你。”
“既然我们长得像,万一,万一他假扮我哪?而小雪也不知情。”
“你这想象力不去当编剧可惜了,像和完全一样还是有区别的。”向佑无奈地笑笑。
我们的思路又陷入了绝境。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刚才催眠中,你为什么又不让我看他的脸了?”
“因为我怕那是他一个圈套,或者说那个暗示有可能是个陷阱。这是我的疏忽,只想着破解梦里的谜题,但也忽略了那个‘答案’会反噬你。尤其是在最后无解的情况下,这种伤害会加剧。这是把双刃剑,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不怪你,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和普通人不一样。只是好奇,为什么之前他那么抗拒我看清他的脸,现在又这么想让我看?如果这个真相是个圈套,现在让我跳进去和之前就让我跳进去有区别吗?”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两次催眠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应该是其中一件产生了作用。”
“小雪生产、亲子鉴定、我的身世。”
“我认为这和身世没有关系,不管你是谁,血脉终归是不会产生变化。应该还是和孩子有关。像之前所说,你在小雪怀孕初中期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做梦的,只是临产之前才又开始,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他’在保护孩子?”
“什么意思?”我开始警觉起来。
“因为女性怀孕前阶段胎儿的安全性其实是很不稳定的,相对后期而言存活率更容易受各种因素影响。而后期胎儿发育完全,存活率更高。当然这只是推测,你这种有玄学色彩的事情我确实给不出太有逻辑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如果太早让我知道真相,我更有条件去伤害这个孩子?”
“难道不是吗?”
“但是现在我知道一些真相,也并不影响迁怒于孩子,甚至伤害他?”
“也许孩子出生后反而更安全哪?无论是社会层面、家庭层面还是道德层面,应该不会有谁能容忍去伤害一个婴儿的行为。”
“可这些和我看清他是谁又有什么必然联系?不管看清与否,都不影响我知道真相的进度和处置方法。”
“确实不影响,他的脸初始阶段只是一个心理学上的象征,但事情发展到现在我感觉已经开始偏离科学的方向了。所以我们已经不能用常规思维方式解释。也许他其实并不怕你看到,只是时机不对。现在时机成熟了,他可能希望你看到。”
我拧着眉,努力理解着他的话。
向佑别有深意地盯着我:“你看到他的脸后,第一感觉是什么?”
“震惊,前所未有的恐惧。”
“也许这就是他的目的。这也就是我意识到不让你看的原因。”
“那他为什么这么折磨我,他到底要干什么?”我愤怒地双手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想我死吗?和他一起去死吗?”
“对不起,现在真的回答不了你。”向佑愧疚地看着我:“我们暂时还是先不要没根据地猜测了,还是要等那个遗传学专家的分析回复,相信有其他学科的辅助证据做支撑,我们一定能找到更合理的解释,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绝对不是个单纯的心理学问题能解释的。”
我又沮丧地想到了梦中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依然不抱任何希望。
回去等待向佑消息这段时间,我听从他的建议依然住在酒店。由于思念,忍不住拨通了几次小雪的电话,她除了例行询问事情进展外,对于其他一切开始变得冷淡且规避。也许我的离开对于她们母子而言是难得的安宁,她已经开始疏远我了。因为害怕,怕我伤害她的孩子。看来自始至终我都是个多余的人。
噩梦现在每晚都会造访,唯一不同的是真的能在梦中看清那个人的脸。我终于中了他的圈套,被引导着跳入深渊。梦中的厮杀依旧,虽然永远是我把他扼杀,但从看清那张脸孔后,我就像自己杀死自己一样痛苦,甚至开始怀念曾经只能看清他眼睛的岁月。我开始害怕睡眠,拒绝睡眠,躲在堆满香烟和咖啡的房间里越发像个行尸走肉,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6
一周后向佑敲响了房门,开门的那一刻我把他吓得不轻。
“打了一天电话为什么不接?那边回复了。”他嫌弃地走进了屋推开了窗通风。
“怎么说?孩子究竟是谁的?”
“是你的,也不是你的。”
“等于没结果。”果然还是个死局。
向佑递过一摞厚厚的资料,我烦躁地撇在一边:“直接说吧。”
“听说过嵌合体吗?一种遗传学现象。指不同遗传性状嵌合或混杂表现的个体,亦指染色体异常类型之一。有时也有同一器官出现不同性状的生物体的意思。”
“别背医书了,到底怎么回事?”
“你就是嵌合体。通常出现嵌合体现象的人,往往情绪不稳定,会伴随着精神极度旺盛或消沉,甚至会出现多重人格的精神错乱现象。你性格的极端化,包括多疑、妄想等表现和这有最直接的关系。但其实嵌合体现象并没有那么罕见,只是你的嵌合体组合很罕见。”
“我为什么会是嵌合体?”
“导致嵌合体的先决条件是母体怀孕时是多胞胎。如果以你的梦作为辅助信息来看,应该是双胞胎更准确。”
“这我们已经猜到了。然后哪?”
“然后他没存活下来,而你存活下来了。所以现实生活中你并没有同胞兄弟,你之前那些对小雪的猜忌可以打消了。”
“我还是没明白。如果没有同胞兄弟,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当女性怀孕体内有多个胚胎的时候,受多种复杂因素影响,容易出现胚胎之间的竞争。例如当营养资源供给不足的情况下,竞争就会更激烈。正常情况下强壮的存活,弱小的就会停止发育。而嵌合体是另一种情况,强壮的一方会把弱的一方直接吸收合并。这时就会在一个人身上出现另一个人基因。”
我好像开始听懂了一些。
“而你的情况是嵌合体案例里更罕见的。这是那位遗传学专家这几天查找国内外资料,对比很多案例才得出的结论。”
我突然想到那张咬向我下体的嘴,恐惧地盯着向佑,等待他最后的“宣判”。
“没错,你的生殖系统来自于他,孩子也遗传他的基因,这就是为什么你和孩子有极近的血缘却不是他父亲。”
“意思是我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只要是我授精生下的孩子实际上都是他的?”
向佑沉默,不忍直视我绝望的脸。
“这就是一个梦折磨我30多年的最终原因?”
“这都是受孕初期在母体内的经历,初始阶段你们甚至都不能算‘人’,只是一个生命起源,所作所为根本不存在任何意识形态,完全是生命演化的本能,在这个过程中根本没有责任可言,这在科学上是说得通的。”
“但他不这么认为。”我呆呆地呢喃着。
向佑露出为难的表情:“梦不一样,它是大脑活动的附生物,是人类从古至今都在探索的更高层次信息的传递,涉及的内容太广太深奥,甚至更多的是玄学色彩,起码以目前的科学水平还不能破译。我们只是发现它在心理学上有相当大体量的象征和现实照进意义,所以从你梦里的隐喻入手,事实证明也确实是相对应的。”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能改变什么?他在梦中用恐怖纠缠我,在现实中用孩子惩罚我,他的恨无休无止,噩梦永远没有终结的那天。”我绝望地摇着头,像一个垂垂老矣,将行就木的老人:“你走吧向佑,我都明白了,谢谢你。我累了,已经三天没敢睡觉了。”
“梦有变化了?”
我无奈点点头:“变得更可怕了。自从看清他的脸以后,每次杀死他都像自杀一样痛苦。”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最终会演变成这样。”他饱含歉意。
我安慰地笑笑打开了门。他踌躇着,还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放弃,为了小雪。”
“小雪现在很怕我,可能是之前的事把她吓到了,也许不回去对她和孩子都好。”我苍白地笑笑:“偶尔帮我过去照顾一下。”
“没问题。这周末的诊疗别迟到了,我们再一起想想其他办法,别灰心。”他又默默看了我很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去。
送走向佑我一头栽在床上,仿佛还心存侥幸地想去验证什么,直到被那个噩梦再次叫醒。他果然还是没有放过我,即使我帮他最终延续了生命,即使我也是受害者,即使没有人需要负责。
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给小雪:“爱你,我的妻!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打开窗子,毫不犹豫地从20楼纵身一跃,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和快乐。
7
“他为什么会自杀?”小雪发疯地闯进向佑的办公室质问。
“我也没想到,至少没想到会这么快。”向佑一脸玩味地走近小雪,用手抬起她挂满泪水的脸:“怎么,心疼了?别忘了,我才是你第一个男人。”
“可大学时是你出国抛弃的我。”
“别把自己说那么可怜,你不是一直爱我吗?‘久别重逢’我也没觉得当时你有多抗拒。”
“你真是魔鬼。”
“你也不是天使。后来我让你把向佐领来时你也没拒绝。如果没有开始,就不会有下文。”
“可我以为你是他亲兄弟,真心要帮他。”小雪几近崩溃。
“那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向佑无赖地笑笑,回到座位:“我们从小就不合,他有戒心又多疑,所以我不能主动。”
“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处心积虑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他从小因为那个噩梦扮演弱者,父母给予他的关爱就最多,无论我多优秀多努力都不能比,而他还不满足。小时候我无意间得知他竟还是个领养的野种,这种不平衡更加剧了。最后父母为他看病奔波车祸双亡,他夺走我的家庭,还理直气壮夺走本属于我的一半遗产而不自知,这种怨恨就到了极点。我发誓成人后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向佑手里的签字笔应声折断:“而现在,他又要和我的女人结婚生子。”
“可你如果爱我当初就不会抛弃我,我算什么?你报复的工具吗?”
“只能说关于你身上的巧合和那个梦的到来一样,都是天意,否则我真得在如何成功接近并卸下他戒心这件事上煞费苦心。”向佑探身向前握住小雪颤抖的手:“其实我开始并没想把他怎样,只想利用专业和对他根深蒂固的了解报复一下。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演变成这样。”
“你不想把他怎么?可能拿回他那份家产吗?”小雪冷静下来,抽出被他握住的手。
“你的单纯就是最可爱的地方。以我现在的能力还会在乎他那点家产?人终其一生都在修复童年,谁都一样,看到他痛苦我就很快乐。利用暗示产生影响这件事对于我的专业来说太小儿科了,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可以说整件事情前期都在我的计划之内。”他说着顿了顿,表情温柔起来:“唯一的意外就是我没想到孩子竟然是我的,也许这也是天意。他第六感果然很强,还真的去做亲子鉴定。”
“我也想不到,明明很小心……我很愧疚,不敢面对向佐,又不得不继续演下去。”小雪再次失声痛哭:“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拿来一个假的亲子鉴定报告,并借此把身世告诉他,也想不到你还能继续编下去,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整件事都失控了。”
“为了让事情合理进行我也是绞尽脑汁,嵌合体这种案例是真实存在的,不过稀罕而已。”
小雪突然想到什么愤愤盯着他:“如果那个孩子是我和向佐的,你最初想要干什么?”
“任何行为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和我无关。何况没有如果。”
“你明明可以借那个契机摊牌,报复的目的也达到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折磨他?”
“你不了解他。我们本质上一样都是疯子,如果知道真相他会毁了我们。”向佑走到小雪身后抱住了她:“当他开始攻击我们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绝不能停手。”
小雪疲惫地偎在他臂弯:“那个噩梦哪?梦里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也是你暗示的?”
“当然,否则就圆不上嵌合体的设定了。不过那中间我曾有一瞬间的动摇,还好只是一瞬间。”他自顾摇头笑笑,边给小雪试着眼泪。
“那个噩梦里的人究竟是谁?”小雪依然不甘心。
“不知道,也许真像向佐之前说的,那个梦真是一个警告。”向佐若有所思看着小雪:“你觉得梦里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是谁?”
“是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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