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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不了婚的母亲

01

那天傍晚,我在小区停车场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说想和我爸离婚。

我有点懵,问道:“为什么要离婚?你们都多大岁数了啊?闹什么呢?”

我妈啜泣着说:“你爸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吗?年轻的时候瞎胡来,也就这几年岁数大了才消停下来。儿子,妈跟你说实话,我是为了你,才一直忍着他。我担心影响你成长和学习,从你中考忍到高考;担心你找对象受人歧视,又从你高考忍到你成家。现在你的人生大事都顺利完成了,有家有业,我没有必要再忍他,我要跟他离婚!儿子,妈下半辈子就指望你了!”

我攥着手机,心中五味杂陈。

我爸好色,亲友圈里人人皆知,尤其他还有点小钱,更是为他释放本性提供了便利条件。

许多年前,我妈经常因为这种事和他吵架,每次都把家里摔个稀巴烂,刚好那段时间我到了叛逆期,离家出走过几次,他们这才收敛起来——至少在我面前,维系着表面的和谐。

但装的就是装的,在一个爸爸不负责任、妈妈整日抱怨的家里,我很难说幸福。我讨厌我爸的做派,也厌倦我妈成天围着我转。高考时,我故意填报了离家很远的学校,一年最多回家一次。毕业后,我拒绝我爸安排的工作,留在了当地。

此后换工作、找对象,我都没有和家里商量过,只是例行通知。就连买房凑不够首付,也宁愿找同学朋友东拼西凑,也没有向家里求助。在我看来,年轻时吃再多的苦,都不及爸爸的那句“没有老子你算个屁”和妈妈的那句“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来得更苦一点。

02

我妈挂断电话,我给我爸打了过去,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爸粗声粗气地说:“你不用管!让她闹去!她从25岁开始就没上过班,这个家全靠老子撑起来!她离什么婚?天天离婚离婚,她说着不烦老子听着都烦!没有我,她能过上好日子吗?让她离,早晚还不得回来!都一把年纪了,扯那些没用的干啥?”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爸,我感觉她这次是真想跟你离婚,不是闹,也不是吓唬你。”

我爸梗住,片刻后,骂骂咧咧:“呵!享了一辈子清福,老了要离婚,想得美!说白了,她不就是觉得能指望上你吗?那你先把她接过去住几天吧,过了这个劲儿,她肯定还得回来。”

我有些不高兴:“这能解决什么问题?她想离婚也不是因为想来我家住,而是对你失望。爸你也潇洒大半辈子了,老了就不能和我妈好好过吗?你对她好点不行吗?”

我爸嘿嘿乐:“别唱高调,我是你老子,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你不是想让我对她好,你是害怕她去你家住吧?”

我无言以对。

因为爸爸的话戳到我心坎里了。

如果他俩真离婚,我妈一定会搬过来和我一起生活。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我的房子很小,只是一个两居室。于曼——我老婆性格强势又不擅长做家务,一定会有婆媳矛盾,我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不想被打破。

03

到了家,于曼正在厨房里洗菜,我换好衣服过去洗锅,假装不经意地说:“我妈可能要来住一段时间。”

于曼停下手里的动作:“又和你爸吵架了?”

我点点头:“对,还放狠话了,要和我爸离婚。”

于曼疑惑道:“离婚?离婚了你妈自己怎么生活?哎呀!她该不是想搬到咱家来吧?那可不行啊老公,我和我妈都不能长时间和平相处。我事先声明,我不反对你孝敬她,但是不能和我们同住。”

我叹口气说:“先让她来住几天吧,如果她是铁了心要离婚,打算在这边长住,我给她租个单间。”

没想到,我妈第二天晚上就到了,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看起来带走了所有家当,真不想和我爸过了。

从机场到家里,这一路我妈都在哭诉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她说小时候总给我买玩具的那个齐阿姨就是我爸的姘头之一,她说我爸这些年在外头给别的女人花了不少钱,她说我爸现在虽然不乱搞但是去公园遛弯儿总和别的老太太搭讪。

“狗改不了吃屎。”最后,她忿忿地总结。

听完她的话,我无比烦躁。

这就是我妈,也不管她儿子是不是在马路上开车,抓到机会就狂吐苦水。一想到她如果真的离婚,一定会搬过来,就像从前一样围着我打转转,我就有点想逃离。

一切正如我和于曼所料,到家后,我妈看到屋里有点乱,绷着脸问:“你媳妇不收拾屋呀?怎么搞得跟猪窝似的。”

我一头怼过去:“乱吗?这不挺正常吗?”

说话间,我妈已经上手归置起来,但嘴里也不闲着:“这衣服不能堆在这儿,到时候全是褶儿;你这沙发清洗不方便,你得买个罩啊;鞋子不穿要收拾干净再放起来,不然会糟践皮面;天啊,吃完饭怎么不刷碗?这多脏啊……”

他正说着,门开了,于曼回来了,我妈接过她手里的几袋水果,于曼跟她打招呼:“妈,你来啦!老公你还没做饭吧?那咱们去楼下吃吧!”

我妈说:“我都来了还能让你们出去吃饭?我给你们做。”

于曼也没坚持,钻进卫生间卸妆洗澡。

我妈在厨房里小声嘀咕:“这上的是什么班啊?怎么浓妆艳抹的?”

我懒得理她:“哪里浓妆艳抹了?那不就是正常化妆吗?”

我妈撇撇嘴:“你们家都是你做饭?你媳妇不做饭?”

我一五一十交代:“早上我们吃面包牛奶之类的东西,午饭在公司吃,晚上不加班的话我俩一起做,或者叫外卖。”

轮到我妈叹气了:“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幸好我来了,以后我帮你们收拾家里做饭。不过儿子,你也不能太惯着你媳妇,男人以事业为重,女人以家庭为重,历来都是这样。”

我不想再和她辩驳,这时于曼在卫生间喊我:“老公,我忘了拿内裤,你帮我找一条!”

我赶紧趁机溜开。

04

我妈在家里住到一周,于曼很严肃地问我:“老公,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真的快受不了了!你知道吗,昨天你妈找我谈话,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还让我辞职备孕。我说咱俩近几年都没有生娃的打算,等到有能力换大房子再说。她又暗示我结婚后心就该定下来,不能总想着玩儿。还让我以后不要化浓妆,少穿露肉多的衣服。我真的要崩溃了。”

我疲惫地捏着山根,说道:“我跟她聊聊吧,她要是真决定离婚,在这边长住,我马上给她在外面租房子。”

第二天,于曼加班,只有我们母子在家。吃过晚饭,我直接说道:“妈,昨天我爸给我打电话,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妈愣住,看着我:“回去?我不回去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要和他离婚,不过了。”

我想了想:“你要是真这么决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我明天给你租个房子吧。”

我妈一愣:“租什么房子?钱多得没地方花啦?家里不是有地方吗?你——”

她突然收声,盯着我看,问道:“——是你媳妇嫌弃我吧?”

我没有否认:“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说好的,不和任何一方父母同住。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同住确实会有矛盾。我就在这个小区附近给你租房,保证离我不远。”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渐渐湿润起来:“儿子,我千里迢迢跑过来,是为了在你家附近租房住吗?我这一辈子真是不值啊,为了你忍了你爸一辈子,眼泪都快哭干了。好不容易盼到你立事,还以为自己熬出头了……”

又来!我就像被唐僧念了紧箍咒的孙猴子一样,头开始隐隐作痛。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的想法都是“必须赶紧找房,赶紧让我妈搬出去”。

次日下班后,我直奔房产中介看房,定了两个房型,打算周末带我妈去看看。

没想到,就这么一段时间,我妈就和下班到家的于曼吵起来了。

我赶到家里时,她们停下看了我一眼,而后继续争吵。

我妈:“谁家媳妇像你这样啊于曼,你这是好好过日子的派头吗?”

于曼也不甘示弱:“时代不同了,您别再用以前的看法衡量人行吗?”

我妈:“你看看你的衣柜里、梳妆台上都是些什么啊?你也太能花钱了!”

于曼:“那都是我自己挣的!”

我妈:“结婚就要有结婚的样子!女人就得以家庭为重!我儿子下班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得他自己做饭,哪有这么干的啊。”

于曼:“我也上班,我也辛苦,我能做饭,他怎么不能?”

我头昏脑涨,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打断她们:“妈,我给你找好房子了,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屋子里瞬间陷入沉寂。于曼竭力掩饰着眼角眉梢的欢喜,而我妈则气得脸色发白,她指了指我,抖着声音说道:“儿子,我为了你,受了一辈子委屈,你就这么对我的吗?我是你的亲妈啊!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妈!”我打断了她:“我喜欢现在的日子。你觉得我下班回来没有热饭热菜、没有人给我收拾屋子洗衣服,我是在受苦,可我不这样觉得。结婚之前我就知道婚后要过什么日子,我是愿意的。我喜欢于曼,她很独立、很聪明,有话直说从不憋在心里阴阳怪气,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我跟她在一起感觉特别轻松。我支持她在外面工作,支持她发展自己的事业。”

我顿了顿,说了句一直想说但没忍心说的话:“妈,一个女人,如果没有自己的事做,她就会把所有注意力放到家里,放到孩子身上,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我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05

第二天早上,我妈说她要回去了。

我知道,昨天的话伤了她的心,但我并不后悔说出口。她是我妈,我不希望她再干涉我的家庭生活,也不希望我现在的生活因她不得安宁。

我知道我爸不着调,也知道我妈确实受了委屈,但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不应该转移到我头上。她总说是为了我才不和我爸离婚,事实呢?

事实是她根本没有离婚的勇气吧,她不是为了等我成家立业才离婚,她是为了等到可以依靠另一个男人时才离婚。为了孩子这个锅,很抱歉,我不背。我是个独立个体,儿子应该孝敬妈妈,但不该以牺牲自己小家为代价,这是我的底线。

送我妈去机场的路上,我问她以后怎么打算,真的要离婚吗?

她苦笑一声:“凑合过呗,一辈子都忍了,就忍到死吧,谁让我命苦呢。”

我没敢接腔,我害怕我一接腔,就迎来一长串的哭诉。

快到机场时,我妈抹了把眼泪,脸扭向窗外,轻轻说道:“儿子,你看不起妈妈吧?”

我说:“没有。”

我真没有。

我知道当初她是为什么做家庭主妇的,是因为孩子小事多,我爸不着调。可是最终,决定权在她自己手上不是吗?应该抗争的时候,她从不抗争;后来想要抗争,抗争的方式就是吵架、摔东西、道德绑架我;唯一一次挺直了腰板,还是因为把我当作自己的退路。她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回归到家庭,就应该明白自己将面对什么。愿赌服输,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飞机轰鸣一声离开地面,直戳云霄,飞机上有我妈,和我妈那终生将无处安放的孤寂。这孤寂是钱和时光都无法解决的,将一直伴着她,直到她学会爱自己。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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