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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绔公子张九生想当大侠,却被说书人忽悠进了江湖

“正当那一点寒芒如蛟龙出水直冲我面门来时,我竖指为剑负琴迎上。一时间听得铿锵作响,乍现光芒万丈……”
张九生手舞足蹈一顿,端出个自认庄重的神色来跟我装象,“李重,你是不知道,只一触即分,那一战却是多么地惊天动地!”
1

张九生是蘅芜书局的独苗大少爷,大概是从小在话本子里泡大的缘故,整日里做大侠梦。

我因着两家生意往来密切和他相识多年,早练就了自动过滤他牛皮话的本事,耳朵里嗡嗡声一停,便甩给他一句“我只知道今儿先生讲新书,你再磨蹭一会儿,连个落屁股的地儿都找不着”,然后抬脚把他落在身后。

张九生知道我没把他的话放心上,撇撇嘴抬手把肩上的二胡往身后一撞,不情不愿地跟着我往小楼走。
2
小楼的老板是伏安城数得上号的富商,他做丝绸生意发了家之后花钱买雅兴,在城里最繁华的地段上盖了这座茶楼。
半年前小楼来了个游方的说书先生,未张口肚里先装八斗墨,一掀舌故事能攒五辆车,不过几日就使得伏安城万人空巷。
这时候正临近开场,小楼的人挤挤挨挨团了半屋子,都围坐在先生的状元桌前。我和张九生都是常客,待我俩径直坐上了各自的位置,他才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胡琴解下来抱在怀里。
我们这边刚坐稳,就听邻桌有人嗤笑:“张公子这是听戏听腻了,打算亲自上台去串场呐。”
张九生挥挥手:“去去去!没见识的,跟你才说不明白。”
忽而惊堂木乍响,压下一屋子嘈杂。我抬头见先生发挽乌冠身着青裰,身后跟着个面如冠玉的半大少年,噙笑言:“承蒙诸位捧场,今日我们便来讲一讲,这大乾皇家于朝堂外的一把刀,世谓之——长陵。
“大乾王室于诸侯纷战中崛起,平四野,扫八荒,垂裳至现世,历经五帝之久,执掌天下百载有余;而长陵世家虽位极人臣,却不囿于深宫而腾于乡野,隐于庙堂而叱咤江湖。长陵自乾章王起便追随皇室,世代家族传承随帝位更迭,至今朝现代,已是第六代家族。那大家可知,这第六任长陵家主,又是谁?”
又一声拍案起,先生继续悠悠道,“这一代长陵家主,当世亦人尽皆知,那便是欺君罔上又畏罪潜逃的通缉重犯——陆无音。”
先生说到此处,堂下满座息声,那琴娘的弦儿都一铮,小楼内外落针可闻,寥寥数语似让人见暗幕泼血,勾心斗角无声厮杀,一个字,绝!张九生越发来劲:“哇,然后呢?然后呢?”
我拦住张九生让他少胡言乱语,又转头看看一脸期待的小妹:“小容,你要是再跟他厮混下去,爹娘可不止禁足你一个月了。”
小容冲我皱皱鼻子:“你真无聊,九生哥哥怎么会跟你这样的木头玩儿到一块儿去的。”
张九生揉了一把小容的脑袋:“就是,我忍他好久了。小容,哥哥还有事,就先走了,改天来继续给你讲《长陵传记》。”
我看张九生要走,出门去送,好奇地问:“怎么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张九生倒吸一口凉气停住脚,转过头来横着眉警告我:“你还说,上次要不是你跟我爹打小报告,我早练成绝世武功了。”
我憋不住挤出一声冷笑:“绝世武功?地摊上二百两买的?”
张九生不服气又不占理,嘟嘟囔囔地摆摆手:“不跟你掰扯,我干正事去了!告诉小荣,下次九生哥哥过来给她带槐花糕,保证是她没吃过的好东西!”
张九生惯常好玩,最近更是常失踪,除了先生说书的日子我能在一人之隔的小楼座位上看到他,多半见不着他人影。那把二胡倒是和他形影不离。我一边惊奇这家伙居然不是一时兴起,一边寻思他怕不是又碰上了江湖骗子,威逼利诱好几天,才从他嘴里套出一点话来。
“我跟你说你也不信……”张九生看看我的脸色,“我前些日子在你们家后面竹林里,碰到个剑客,他真的会武功!我碰见他的时候他还受了伤,我帮他买了好多衣服粮食,才赖上他收我当徒弟来着!”
我听得额角生疼,眉头又皱到一起。
张九生突然顿住,安静半晌后盯住我开口,“李重,我们自小活在伏安城,没有见过江湖,我若说非要做个名震江湖的大侠不可,那是跟你贫嘴,可是刀啊剑啊我是真心喜欢,我不为了做大侠,就是想过把瘾,哪怕被骗了,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我望见张九生眼里一汪清澈光影,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问道:“那你这位师傅教的你刀剑还是拳脚,人又在何处?”
张九生又支吾起来:“师父还在考教我的心性,他现在教我……拉胡琴。”
我总算知道了张九生整日背着的二胡是从何而来,又问了几句他所谓的师父,都被师父不见外客堵了回去,只好悻悻作罢。
3
先生的《长陵传记》快讲到尾的时候,伏安城突然来了许多的生人,不做官兵打扮,行事却尽是官家做派。他们用了两天时间,便将伏安城大大小小的门店盘问了个遍。第三天日升时候,小楼贴了告示说要歇业两天。
我赶了大早进不了门,败兴而归。正撞见张九生打楼里出来。我喊住他问:“你怎么一大早从小楼出来?”又看了看告示,“这不是说歇业了吗?”
张九生神色一滞,推搡着我往外走:“先生给我开小灶呢,你管那么多干吗?”又顾左右而言他地提起了他许诺给小容的槐花糕,拉着我往南门新开的糕点铺子拐。
糕点铺子斜切进南门巷尾,走近后看到门口立着一块不起眼的小红牌,只简单地写着“槐花糕”几个字。
张九生熟门熟路地挑了几块糕点,然后拿了银钱递给老板娘。老板娘也并不点数,只说要张公子多来,她这小店就指着张九生讨生活了。
张九生撑着一脸惯常讨巧的笑,接过点心来便出门。我看出他心里有事,还不待开口我俩便与进门来人撞了个满怀。
进门人一身缁衣,白面无须嘴唇紧抿。那人一瞬便盯住张九生背后的二胡。我认出这是伏安城里新来的官兵,虽不知出自哪一家,但排场大得吓人,登时侧身让出路来。
张九生低头赔了一声不是,正要抬脚时被人叫住。官兵拦住张九生:“劳驾问一声公子,您这琴是来自何处?”
张九生肩肘一撇,叠着琴掩在身后,而后僵硬地笑道:“我整日在小楼听书,看着眼馋,便买了一个来玩儿。”
伏安城来的果然不是一般官兵,眼光毒辣得很:“世面上的胡琴多是丝弦,弓毛为白毛马尾;而公子这把琴用的是银弦,弓背又比其他胡琴薄得多,这样特别的琴,在下孤陋寡闻,还未曾在市面上见过。”
“敢情我还买到了残次品,今天可多谢官爷指点了。”
对面人手掌搭着腰间佩剑,指腹轻轻点着剑柄道:“公子说笑了,紫檀木,银丝弦,公子这琴当称天下一绝,还请问是与何处购得,在下也去开开眼。”
张九生推脱不过,指路听春乐坊,才脱了身从糕点铺子出来。我们本是朝着我家的方向走的,半路上张九生突的将槐花儿糕塞进我怀里说 :“我先回家一趟,你把这些捎给小容。”
我放心不下,要陪着他一起回去,张九生恨恨甩开我,抬头时眼底见水光,忍不住戚戚然惶惑道:“李重,我怕我真惹上麻烦了。”
我也有些心急,不再多说就拉着他往张家赶。
张家府门上早有人在等,座上宾见人回来站起身:“张公子,听春乐坊我已遣人问过,并没有这样上等的胡琴,看来要麻烦公子跟我们走一趟了。”
张九生解下琴来递给官兵,声音里有些发抖:“官爷,实际上这把琴是我在城外林子里头捡的。我也不知道这是贵重物件儿,只当寻常胡琴呢,我现在还回去您看行不行?再不行,我赔偿失主一百两银子。”
门厅外一众人目不斜视,张九生话梢落下一时无人接,他又道,“二百两!”
掌事的官兵抬手打断他:“张公子,这把琴事关朝廷重犯,若张公子与此事无关,我们也绝不会让你蒙冤。张公子说这琴是在城外林子里捡的,敢问是何时何地,除了这把琴还曾见到过什么人或物?”
“大约一月之前,在狼尾山脚往南走,约莫刚进林子的地方,我捡到了这把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见着。”
我心如乱麻,张九生的胡话却说得有头有尾,横竖听不出错处来。
对面人听完,却忽然拔剑冲他面门斩去。我堪堪拦住张家二老,再抬头便看见张九生慌乱之中抱着琴横拦在身前,想要挡住劈来的剑,紧攥的十指被琴弦扯痛,不受控制地一震,疏忽间有不成调的琴音乍起,单薄有如剑锋的琴弓便荡开缁衣官兵的剑刃。
张九生似也同我一样怔愣住,反应过来一推手扔下胡琴,脸色煞白道:“这是什么,我明明只学了拉琴。”后面人脸色一变,蜂拥而起将他按在地上。
张夫人扒着我的手臂喊“九生”,满院子人不敢说话。张九生身前的缁衣官兵竖直剑尖,直取他右手。涔涔汗坠着我的衣衫勒紧胸口,我骤然觉得眩晕。
张九生失了魂一样盯着地上的琴,而后突兀地奋起发难。我看见他抱着琴跳起来,翻飞的衣和发挡住面孔,弓弦嘲哳作响一阵后银丝被拽断,马尾毛落了张九生满掌心,有如自缚。琴弓真的变成了一把剑。
张九生逃了,在十数禁兵手下逃出张家,又在数十禁兵手下逃出伏安城。
4
这场声势浩大的追捕持续了月余,这中间我几次寻去小楼找先生,都没进的了门。直到入秋的时候,小楼重又开张。那位常跟在小楼说书先生后的少年人来了李家,指名道姓要见我一面。
少年换了身道家衣袍,低着眉敛着目,神色中无悲无喜,像个精美的木偶。他欠身道:“李公子,师父遣我来告知一声,他不久便要离开伏安城,已不打算再去小楼说书,若公子还惦记他没讲完的《长陵传记》,可择日来小楼相见。”
我送人出门后在院里站定,初秋乍冷,入夜尤甚,风和树梢撞成一团乱麻,落叶砸得我又矮三分。我怕此行福祸相依,夜半时候才寻去小楼,先生广袖似流云,双眸如星子,举手投足赚清风,低眉过目邀明月,竟让我觉得他周身不是人间。
“既然是来听故事的,就进来坐下吧。”
几个月不来,小楼熟悉的家居在我眼里突然旧得发朽,我紧挨着先生平日说书的状元桌坐下。先生也不上台,径直坐到我旁边来,悠悠然开口,“上回书说到……
“在远离皇朝的不知何处,有一座罕为人知的牢狱,或许不能称之为牢狱,那里无人看守无人镇压,只是墨守着一个规矩:入,则平生事既往不咎,出,则不问因格杀勿论。这桃花源一样的监牢,便是无渡村。
“当年陆无音领命灭镇南王府,林夫人趁乱携世子逃往无渡村。陆无音一路追至村口,终究作罢,回朝复命。而在皇上眼里,镇南王最后的独苗进了无渡村,也算是斩草除根。可就在八年之后,当年一路追杀镇南王世子至村口的长陵家主陆无音,也进村了。”
我吞了一口唾沫:“他现在破了禁忌,出村了?”
先生摇摇头:“何止是他呢,现而今镇南王的小世子,也早不在无渡村了。”
我蹭地站起身来:“他们这是要……行谋逆之事?”
那张九生岂不是莫名背上了谋反的大罪?我心慌起来,又被先生摆摆手劝着坐下:“哪里哪里,公子慎言,不过是出门来寻人照看一下小世子罢了。安顿好了人,他自会回去。
“毕竟无渡村,不止是一座最坚固的牢狱,还是个最安全的避风港啊。可惜枝节横生,”先生似是叹了一口气,“陆无音到底没舍得自己一身本事从此埋没江湖,居然收了个小徒弟,而今事态败露,他倒是好全身而退,那年轻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我心知先生谈及如此密辛,是想告诉我,只要张九生去往无渡村,便不患杀身之祸,是以起身向先生行了一礼道谢。
先生又道,“你心里疑问颇多,不打算问问清楚吗?”
我面不改色回道:“不知者无罪。”
先生笑眼望过来:“非也,求知有道,方为无罪。”
先生找我来时,我便知道对方身份恐怕非同一般,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让我吃了一惊。我思忖半晌,犹疑不定地问道:“敢问先生,小楼歇业那日,先生可是交代了张九生什么话?现在我若想寻人,又该往何处去?”
先生答非所问:“那长陵家主江湖上行走惯了,事君要尽忠,待友要尽义,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里。我也没有起死回生之能啊,只能帮他的小徒弟照看好家人。至于他们师徒,各凭本事各听天命吧。”先生又摇摇头,“我只是告诉张公子,若有杀身祸,能逃则逃,不必挂念伏安城亲朋好友,也请不要出卖他老师的藏身之地,日后若能寻到老师,自会有一线生机。”
“明知会让人大祸临头,还为了一己私欲收徒弟,这也算义?”
先生听出我心有不忿,轻笑问我:“我在主人家当差十余年,近日忽有一故友来寻,要我替他照顾一个孩子,这孩子与我主人家新仇旧怨都不浅,但就是能起我不能起的一卦,问我收是不收。人我收下了,命也替他保住了,你说我忠是不忠?义是不义?”
听到这里,我悚然想起故事里镇南王世子和先生背后那个半大少年。
先生依然神色平静,声音荡在风里几无踪迹,“恐怕当算个,不忠不义之人,可这一卦若能起,我此生,无憾矣。”
先生说罢起身回屋,我沿着旧窗楞向里望去,他进门便按住里屋少年手里的算筹。少年问他:“他能活下来吗?”先生收起算筹,抖落衣衫上一身湿冷月光,“卦不敢算尽。”
那日从小楼出来,我又强打起精神,想着好歹问到一条活路,长陵家主也好,小楼的先生也好,都是沾不得的大人物,我再不能扯上关系。
5
我开始跟着商队跑车,陆无音和张九生的通缉令贴到哪里我跑到哪里,落地便四处打听通缉令上的人是什么情况。我又扔下一枚钱,向那乞人笑道:“我门路和钱都还算有一点,真要是找着了,也算为大乾了绝一个心腹大患不是。”
辗转几年毫无所获,陆无音早被斩首示众,张九生也几年再无踪影,连小荣都不再吵着要九生哥哥来陪她玩儿,只偶尔和我要槐花糕吃。
我放下糕点陪她坐在廊下亭子里看鱼,半晌,小荣突然问我:“哥哥,你真的再也没见过九生哥哥了吗?”小荣睫毛上粘着泪,淌进嘴里涩得嗓子沙哑。
我想起跑商途径周安县,正缝上逆贼陆无音的刑场,头顶烈日当空,场下人头攒动,一切被蒸发得好像影子。我看到刑场上的陆无音朝着我们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是在呼吸,但张九生说他把那认成“对不起”。
小荣的眼泪啪嗒一声砸进水池里,我抬起手来捧着她的脸把泪珠擦干净,叹了一口气:“对啊,再也没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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