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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会落在水里,而我落在了我的幻想里

人们总是相信好事会发生的。

超市门口的奖券,大众点评的免单,拼多多的成功提现或者是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的超高额中奖机会,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亿个人里只出现一次的奇迹,如果它会发生,那么幸运的人为什么不是我呢?

这是个概率问题,非常纯粹,你只要捏住自己的彩票等开奖就行了,也许是这一次,也许是下一次,每一场都等待着,惊喜或者失望,总有一个会来到你的头上。只要等待就可以,这是简单的事情。

另一种情况要困难一些,就是那些模糊的概率,学校里那个最漂亮又成绩最好的女孩,如果她会疯狂地爱上一个人,那个人为什么不会是我呢?招聘软件上那个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外企,如果它会提供一个混吃等死说出去又十分光鲜的岗位,那个人为什么不会是我呢?

这样想着,就如同天边的月亮落在水井里,明知道是遥不可及的幻影,可想得多了,也就觉得是该如此,那月亮既然存在,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呢?人们就这样跌进自己的幻想里,成为溺水的动物。

张子鹤就是我的奖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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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鹤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人,到什么程度呢?我在社交软件上划到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是:「约吗?」但我甚至舍不得拉黑他。

不是那种高贵的,浓眉大眼或者诱惑着什么的脸,是很白很干净的一张脸,戴一副圆眼镜,在宿舍小台灯的光芒下注视着你,好像在看一支笔,一个闹钟。就像是高中时的同桌,突然转过头问你一道题目,清清白白,又难掩心动。

我被这样的脸蛊惑了,配上过分坦诚的邀约,居然也不觉得猥琐,只是震撼。

那一年我还小,大学刚刚毕业,找了很稳定的工作,同事老板都是十足好人,世界没来得及把我吞下去,我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我想知道任何人的任何一种人生,我爱这个世界和我所不了解的一切,我相信人性本善也相信所有的快乐,如果你也在大城漂泊,大抵是见过我这样的人。不同于所有土著,我没有留在这里的底气,也不同于所有更小城市赶来这里打拼的人,我的家庭支撑了非常稳定的退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在这里,没有人指望我能实现阶级跃迁,也没有人怀疑我在青春耗尽之前,能靠打工活下去。

我是没有欲望,也没有故事的普通人。

所以我对自己说,体验,唯一重要的事情只有体验。

所以我对张子鹤说,不约,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约。

我们聊得很快,每一句都是秒回,几个往返之后他失去耐心,说,你的手机号是多少?我给你打电话吧。

我倚在窗边和他聊天,他有一嘴山东普通话,大致来说没有口音,但偶尔会露出大开大合的气势。

张子鹤劝我,中秋节,不要一个人过。他说,放心吧,不会睡你的。

一切讲得明明白白,让人安心,我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地址,他说,我过去找你。

挂断电话我才觉得恐慌,如果他是个坏人呢?如果他要杀我灭口呢?如果他强*奸我呢?我是不是什么都说不清了?

我在这样的焦灼中等待,反复犹豫,在微信上反口说你别来了,又被他的劝告说服。他说,小妹,你别怕,我拍身份证给你。

身份证上,他依旧顶着一张出奇英俊的面孔,身份证号的后几位用一张纸条盖住。

拿着这样一张照片,我能做什么呢?我啥也干不了,只是觉得安心。所以铺了被,扫了地,收拾了合租房公区的厨房,家务做到一半,他来了,穿一条白T恤配牛仔裤,顶着我无法招架的英俊的少年面孔。

我们无事可做,所以我说,炒面给你吃吧。张子鹤说,好。

酱油,超市的刀削面,家里寄来的冷冻炖肉,我胡乱弄出一盘,他抱着碗,坐在我的床上吃,把食物都积蓄在两腮,告诉我,这个叫「含食」。

饭后他用我的电脑打了一会儿游戏,我在床上看书,然后我们洗漱,躺在床上聊天。我于是知道他30岁,是青岛人,两年前来到北京,做中国移动外包的程序员,经济拮据,但略有存款。他问了我的工作,言语间有点自卑,说,羡慕你们有学历的人。

我穿了高中时妈妈买下的真丝睡衣,长袖长裤,布料丝滑。夜半他的手摸过来,说,你皮肤好凉啊。我有点紧张,说,因为没吃晚饭。

他就扯过被子,盖到我脖子下面,说,睡吧。

我说:中秋快乐。

他说:嗯。

睡着前我拉住了他的手,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防备,和陌生人同床共枕的经历实在是第一次,即便是我也懂得恐惧。

但那一夜无事发生,我渐渐睡熟。转过天,我们去楼下吃火锅,是九宫格,菜点得很克制,服务员的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我蓬头垢面,却也不觉得羞耻,甚至隐约得意:这是只属于我的,短暂的奇遇。


舍友在假期结束后归来,我们依旧闲聊,但我没有提起,在她回家,房间空荡的日子里,我曾经邀请过一个男孩。故事可以收在这里,如果我们不再联系,它就是一场莫名其妙的相遇,女孩遇见了过分英俊的男人,然后我们散入人海,一如所有大城市里短暂的友谊。

大概一个月之后,他发了消息给我,依旧是笃定的语气,问我晚上什么计划。

我说,准备加班。他说,那来我家吧。

我们在大屯路东站汇合,他骑了一辆电驴,小牛的标准款,乍一看很像是摩托,他单脚点地等我走过去,然后带着我飞驰。

「吃晚饭了吗?」

「我不吃晚饭。」

「我没吃,去超市吧。」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多点,已经到了快关门的时间,卖熟食的已经收摊了,他说,请你喝个酸奶,我拿了买二送一的伊利大杯,他看了价格,露出犹豫的神色,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酸奶放进购物车里。我们围着超市外摊位转了两圈,最终买下一份凉皮。

走出大楼的时候,我们手挽着手,亲密得不像是第二次见面,他的手也是很漂亮的类型,纤细修长,温热地攥着我。我看着他漂亮的侧脸,忍不住凑上去亲吻,他一只手挽着我,一只手提着超市的购物袋,没有转头看我,只是自顾自走着,半晌才突然说,妹儿啊,你可不要爱上我啊。

我说:不至于的,你放心。

他说,那就好。

他掀起电瓶车的座位把购物袋塞进去,然后载着我回家。我们在机动车道飞驰,他说你看见那辆车了吗?我说看到了,他说,我们超过去。

电瓶车加速,风从我的耳边飞过,我紧张地抱紧他,他纤细的腰肢,他温柔的皮肤,他后视镜里漂亮的面孔。他喋喋不休地给我讲交通规则,他说右边是慢车道,左边是快车道,超车要走快车道,他最烦那些逆行的人。

北京已经开始变冷了,我冻得牙齿打颤,他空出一只手握住我的,说忍一忍,很快就好。

街道是安宁的,也许是时间太晚,遗留着街边摊的痕迹但已经变得空荡,我们在昏黄的灯光下穿梭,左转,右转,路过烧烤摊,他说这家还不错,下次带你吃。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说好。

他住在老校区的最顶层,一个复式小楼的二层一间,给我讲当初租房的时候,中介给出了怎样的价格,他怎样联系到了房东,用一个便宜价格租下了整个二层,又把其中一间分租给了另一个男人,最终获得了最便宜的租金。

那是个非常典型的自如装修的房间,整间屋子不会超过10平,三分之二的空间是床,另一边是房屋定制的书桌和走道,正对着门打了一大套落地窗户,有一个小小的露台上放着少许行李和梯子。

狭小的房间里没有一件杂物,整洁得令我自残形愧。

他让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我们对着喝酸奶,然后他拿出两颗山竹,我不爱吃,他就都吃了,又拿出一颗百香果,我依旧不吃,他从中间切开,一口半个,咬的汁水淋漓。

我们顺着楼梯爬到房顶上,瓦片状的倾斜屋顶,好像武林外传。我们躺在那里听周杰伦,他讲了许多小故事来向我证明他有多喜欢周杰伦,我没有故事可以回馈,只能敷衍应了,但他依旧是满意的。

人们讲故事的时候不需要反馈,只要有人肯听就已经觉得感恩。

北京没有星空,我们看着对面明灭的窗户发呆,猜测他们的生活,他说起自己的另一个朋友,也是女孩,很酷,做乐队之类的工作,和他是老乡,认识了许多年,他说:她有点像你。

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很多?其实不是,我觉得我们投缘,所以什么都愿意跟你说,有的人认识了很多年,但一句话也没法说,有的人刚认识,就什么都能说了。

我不知道如何答话,就笑着应和,他也不在意,继续讲自己跟家里的关系,小时候和父亲不亲,总是对打对骂,长大了才知道那是深沉的爱,所以大把工资都花到家里,自己吃什么都无所谓,但买给父母的,总是最好的。

我懵懂点头,他看看我,说,等你再大一大,就懂了。

晚风很凉,我们回到房间,他带我去楼下洗澡,两个人,三平米的卫生间,一个喷头,湿漉漉水淋淋的,讲许多闲话。

他指着沐浴露介绍,这个是我的,这个是舍友的,没有女生的洗面奶,你用我的吧。

洗完澡他用自己的浴巾把我包起来,香喷喷的,问:你想看着我洗还是上去等我?

我说,上去。

他就告诉我吹风机放在哪里,让我自己回去。

太熟络了,如同我们原本就是一同长大的家人。

我擦干自己,穿好衣服,躺进他的被子里,他回来,穿好了衣服,头发还滴着水,先吹干自己的,看我还湿着,就帮我吹,嗡嗡的声音里,他突然问:你会剪头吗?

我当然不会,但他也无所谓,说,没事,明天我教你。

重头戏是熄灯后,他问我:今天想做了吗?

我说,可以,但我没做过。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算了,我倒是都行,但你第一次最好还是跟喜欢的人做,要不然我怕你以后后悔。

我说,好。

我躺在他怀里,看他玩手机,找出色*情直播的app,一面给我点评一面自卫,神色坦然,仿佛世上之事没什么不可说的。

陌生的床,陌生的温热肢体,我依旧睡得很熟。


第二天醒来,阳光透过落地窗照亮整个房间,我们缩在床上叫外卖,他说必胜客的炸鱿鱼须特别好吃,叫了两份,我们轮流洗漱,然后草草吃了饭,我拿着推子给他剪头,左一下右一下,把脑后的碎发修短,一开始拘谨,渐渐熟练,动作随意起来,一下手滑剪出一个坑,他恼火,又很快控制住情绪,说,你可真行。

又说,没事,一回生二回熟。

我独自离开他家,昨晚崎岖的道路变得宽阔明亮,在门口的小摊买了一斤糖炒栗子,我捧着纸袋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

舍友在房间里看B站,我捧着栗子分半包给她,我们闲聊,看两只猫打架,说韩国女团和我们的工作,说朋友们最新的动向,她没问我前一晚去了哪里,我也没提。

舍友说,她想换一份工作,我说,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说,我走了你就替我当leader吧。

那是个过分漫长的秋天,我们做老板突发奇想的新项目,一起去看当时还默默无名的单立人,一致得出结论整场sketch只有周奇墨的大娃还有点好笑,深夜穿过南锣鼓巷,对路边的爆肚嗤之以鼻。

十一假期的时候我去公司看猫,遇到新来不久的编辑,她问我想不想爬香山,我们下午四点出发,坐14号线倒六号线倒十号线到巴沟,和编辑的男友汇合,然后一起做西郊线去香山,路过灿黄色的圆明园,落日晚霞好风景。


假期之后我依旧和舍友一起吃午饭,园区里有一家南方菜做得很好,我总是点最便宜的面线,细软糊糊烂在汤里,有酥脆的炸小鱼做配,又腥又鲜,是我从未尝试过的美味。

舍友的恋人比他小几岁,偶尔给我看他们的聊天记录,说起神雕侠侣的烂梗,彼此都十分快乐;编辑朋友的男友也是温柔沉默的类型,一起看过话剧后回家的夜晚,她说起最近的困惑话题,结束后总会补充x老师如何如何评述。偶尔他来接她,平素冷静温和的女孩也会摇着马尾撒娇,絮絮叨叨说起白天发生过的琐碎故事。

我依旧等着张子鹤的消息,依旧无法把这段关系讲给朋友们听。

新年之前,我去过他家两次,一次他接了陌生大姐的电话,两人闲聊许久,不乏暧昧,结束之后告诉我,这是他稳定的朋友,富有且单身的寡妇,想包养他,但他还没想好。另一次他说起自己的性体验,说最喜欢的部分是「滑溜」。

我愣一愣,问他,家里有没有面膜。他居然真的有,打开柜子拿出一大盒悦诗风吟,说双十一买的便宜货,根本用不完。我把精华液淋在他身上,看他无法承受似的喘息,突然感受到诡异的满足。

也许我对性并没有兴趣,只是对他有。

结束之后我想去天台,他瘫倒在床上让我自己过去,我躺在瓦片上发呆,却看到他从梯子上伸出一只手,高举着我的羽绒服,说,接着。

我们躺在那里,看着稀朗的星空,没有说话,直到冷得受不了了,才回到房间里。

他说自己想回家了,朋友还钱给他,积蓄已经足够回家做一些小本生意,父母年纪大了,他不放心。

我摸着他温暖的肚皮,沉默地听着,他的头发又长长了,搔着我的脸,像是亲吻的诱惑。

但是没有吻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和安宁的睡眠。

第二天我们剪纸,做笨拙的手工,然后给他剪头,满地碎发,他用扫帚扫起来,然后送我离开。

临走时他拿衣服给我,是微淘上的便宜货,带着荧光的睡衣,蓝色的假名牌毛衣外搭,优衣库的皮衣,全都好看,全都带着他的香味,我应该问问他香氛是什么店铺的,可惜忘记了。


人们可以在第一次见面时做好全部准备,因为那是无必笃定的第一次,可是最后一次是无法被准备的,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久得细节都模糊了,某一天你走在街头,看到阳光透过叶子,盯着一地斑驳才突然意识到,啊,我已经很久没见到那个人了,原来那次,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了。于是拼命翻找脑海里的回忆,也只有朦胧的印象了。

春节前我和同事们小聚,舍友说她和公司的合同到期了,来年就不续约了,我点点头,站起身去冰箱再拿啤酒。编辑姑娘说她找了新的工作,是看了很久的工作室,和她大学的专业也更加对口。我们用投屏放女团表演,吃外卖披萨,点香薰蜡烛,倚在窗台的月色里唱老歌。

那是我的好时光。

然后手机亮了,他发来消息,说办事路过我家,问要不要见一面。

我躲在放猫砂的储物间给他回消息,说,你年后还回来吗?

他说,回来的。

我抬起头,看到客厅里的男男女女,我说,我和朋友们在家里喝酒,你要上来吗?

他说,那算了吧。

就是在那个瞬间,也许是酒劲,也许是冲动,我下定了决心。

我说,我们别联系了吧。

我说,我也想有正常的男女关系,但如果我们保持联系的话,我好像没办法分出精力来和其他人建立联系。

一如最开始的交流,我无比坦率地说出了最真诚的理由。

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不能回到从前了吗?

我说,别了吧。

然后我们删除了好友,他尼克狐的头像,他空荡荡的姓名栏,他的无数次邀约和我们的温柔的天台上的月色,就一起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我的奖券开奖了,我没有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温暖的客厅,那依旧是我的世界,笑容向我涌来,我在任何时间都可以毫不羞耻地告诉任何人,我爱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朋友。即便很多时间过去,即便我们走上不同的道路,但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北京没有燃放烟花的声音,只有蜡烛哔啵作响,夜色渐浓我们渐次倒在地上,一个女孩在讲她和父亲的争吵,一边说一边玩我油乎乎的头发,另一个人在吃盘子里的泡菜,嘎吱嘎吱的响,天空就在我们惺忪的睡眼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天蓝的不像话,照着满地残雪,然后所有人都被叫起来,看红色的太阳在楼宇间露了头。


过了浓冬,太阳就是春日的太阳,有些故事已经讲完,但另一些则不会停止。

我再也没有见过张子鹤,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能和他媲美的漂亮男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依旧在这座大城市里游荡,也不知道他的外包工作在疫情的冲击下是否顺利。他是我没有故事的生活中发生的一件好事,我衷心希望对他来说,我也能是同样的地位。

很多时间过去了,我逐渐长大,我不会再真诚地回复社交软件上男孩的消息,不再会去陌生男人家里喝一杯酸奶,我认识了更多朋友,换了几次工作,看了许多电影,依旧和老朋友们深夜喝酒,聊起各自的生活的困境。

我现在终于学会说。

2019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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