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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魂谜案:来到这个村子后,失踪女童腐烂的脸庞频频在我梦中出现……

“老师,我冷。”

行进在雾气蒙蒙的小路,我被这一阵阵颤抖的呼唤声吸引:“真冷,这是哪?”

裹了裹棉袄,冰冷咸湿的空气进出鼻息间,一种憋闷窒息的感觉油然而生,像是被人掐住鼻子。饥渴的张大嘴,哈出雾气和四周混为一体,我迷路了。

“老师,我冷。”

寻声而去,前方隐约出现一处灰白色微光,仿若灯塔,我像中蛊般被召唤,渐行渐近。那不是灯塔,是个瘦弱娇小的身影,孤零零的低头站着,那么熟悉。

“翠翠?你这么多天跑哪去了?大家都要急疯了”我激动的跑过去。

她依旧低着头,打绺的长发裹着粘腻,抱紧手臂打着哆嗦:“老师,我好冷。”

“不怕,老师在。”我毫不犹豫把她拥入怀中,但那浑身的湿冷还是让我措不及防打了个冷战。“你怎么了?这么凉。”

她竟呜呜哭了起来。

“哭什么?告诉老师。”我试着抬起她的脸。

她窝在我胸前闷闷的说:“别相信他!”

“别相信谁?”

“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她声音变得大声且急促,死命的拥抱几乎让我骨折。

“好痛,翠翠你干什么?”我使劲推搡着,本能向后搬她的头,没想到头发连着头皮竟整张扯了下来,露出的头骨黏连着拉丝的皮肉,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我看着手里的头发被吓得不知所措。

怀中的翠翠猛抬起头,一张青白饱胀的巨脸措不及防霸占了我的视线。原本美丽的眼睛涨的只剩一道浑浊的缝隙,那张平日喜欢甜笑的小樱桃都如挂上两条鸡肉肠一般外翻。微塌俏皮的小鼻子也残缺不全,露出下面的黑洞,淌着绿色的脑浆。

我瞬间丢了三魂丧了气魄,发疯般想要摆脱这份恐怖的束缚。也许是我挣扎的太厉害吓到了怀中的翠翠,腰一松竟成功了。她瞬间被推飞好远,伴着那句不甘却凄厉的尖叫:“别相信他……”

“小文老师?小文老师你怎么了?”我被剧烈的摇晃,痛苦睁开了眼,夏老师正捂着半张红肿的脸委屈的看着我。

“对不起,刚梦见翠翠了。”

夏老师揉着脸,叹了口气躺回被窝:“那孩子失踪好几天也没找到,她家里人都放弃了,打算办白事了,按失踪那天算,”

我鼻子一酸哽咽起来:“人还没找到,怎么就断定不在了。”

“我们这叫‘冲’事,以煞挡煞,为求坏事变好事,孩子能回来也说不定,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止不住眼泪,因为翠翠对我而言非常特别。

我叫钟晓文,师范毕业,今年28,来自小城市但家境殷实。长相普通、学历普通、资质普通。也许正是这种高不成低就的普通,导致我犯了现代年轻人精神内卷的通病。半年前,当看了一部年轻人献身支教事业,感人肺腑的片子后,我毅然辞去民办学校的清闲工作,报名来到了这座位于北方偏远山区,贫穷村落里的乡村小学支教。说实话,初始阶段自我感动的成分更大。

一路风尘奔赴这理想圣地,认识的第一个学生就是翠翠。十几岁瘦瘦的小姑娘,旧到看不出花色的衣服略显短小。她站在村头好奇向我张望,小脸上一双小鹿样样清澈的眼睛吧嗒吧嗒的。

“小姑娘大兴村小学怎么走?”我哈腰从干燥的喉咙尽量挤出一丝甜味。

她没说话,转身跑进身后的破屋端出一碗水。我瞬间泪奔,一口干掉。这混了泪的水是我此生喝过最甜美的饮料。“你叫什么?”

“翠翠。”她甜甜一笑。

这就是翠翠,一个温暖美好的小姑娘。

学校比我想象中简陋,学生30来人,多是周围村的留守儿童。教师算我四人,60岁校长兼教师李书生,32岁单身外村女教师夏淑红,40岁的本村男教师王庆。如今老校长病退去县城儿子家养老了,临行前老泪纵横满是不舍,亲笔写下“不忘初心”一副毛笔书法送给我。这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最常行书练笔的四个字。于我而言,是信任也是嘱托,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我懂。

翠翠家是外来户,全村最穷的家庭。瘸腿爹打零工,哑巴娘体弱多病,在家照顾5岁的弟弟。越是这种贫瘠偏僻的地方,重男轻女的观念越是根深蒂固,就连让翠翠上学都是为了识文断字,以后出嫁可以拿一份稍丰厚的彩礼,用来给弟弟娶媳妇。这也是这里大多数女孩的命运。

上学曾是她最快乐的时光,直到两个月前,阳光像突然消失一般,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孤僻沮丧。我试着和她沟通多次都以失败告终,回应总是无言的泪水,以至于追问都显得残忍。终于,几天前她失踪了。

“那只是个梦而已。”我试着安慰自己,下意识的挠了挠后腰,一阵刺痛,翻开衣服扭头查看,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几排紫红色的指印,我瞬间汗毛竖立,这个位置正是梦中翠翠抓抱我的地方。

“翠翠娘疯了!小文老师,翠翠娘疯了!”几天后的深夜,村长齐叔火急火燎砸响我宿舍的门。夏老师反应快,忙去开门。一股冷风夹带几片树叶瞬间涌入,这反常的阴凉不禁让我打了个哆嗦。

“咋疯了?”

“今翠翠头七,半夜12点要烧梯送魂,可那纸梯子说啥也点不着,怪的很。”村长全身哆嗦起来。“然后翠翠那个哑巴妈就犯邪了。”

“啥纸梯子?”我一脸迷茫。

“我们这死人头七回魂,要在屋里烧纸梯子引魂上路。”夏老师忙解释。

“指名要找小文老师,快跟我去看看吧,吓死个人。”

“找我?”事不宜迟,我踩上鞋就和夏老师随村长奔过去。

一路呼哧带喘跑到村西头,月光下一处破败的草泥房子就是翠翠家。

我们到时那枯枝圈起的小院外,已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但无一人敢踏入院落,院外转圈洒了一圈白色粉末。

“这是啥?”我指着地上的白圈问道。

“这是盐,圈鬼的。留个门,十二点放鬼进去就封门,堂屋外也封一道,只能进不能出,烧梯送魂时,鬼顺着烟道就上去了。”王庆老师见我们来了也凑过来,神叨叨的解释听得我一阵阴冷。

“我们这说道多,不登横死人家门,不挨横死人家人。”夏老师也赶忙解释,随后就和王老师及村民一道停在院门口圈外看热闹了。

“小文老师别见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其实都是迷信嘛,没做亏心事怕啥。”村长给我引路,走到堂屋门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也停在圈外止步不前了。

我不禁翻了个白眼:“翠翠家人哪?

“都在屋。”村长一手扣着门板,一手递给我手电示意我进去。

侧耳倾听,屋里静的出奇。先用手电扫过门口的冷灶空锅,上方那张残破的灶王爷像被熏成了张飞。右侧隐约透出微光,我向西屋试探:“翠翠爹?我是小文老师。”

忽听一个女声悠悠传来“老师来了,快进来呀。”

我这才放心走进那片幽暗。

屋子正对门供着翠翠的灵堂排位,香烛供果,地上扔着摞烧剩的黄纸,阴阳盆里扔着只下面已经燎黑的小纸梯子。

屋里炕桌上点着白蜡,影影绰绰的烛光中映出端坐在两侧直愣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长短腿的是翠翠爹,瘦小的是翠翠弟。他们脸色惨白表情扭曲,五官都抽在了一起,弟弟更是憋泣的鼻涕眼泪横流。

“翠翠娘哪?”我环顾四周,突然脑中闪电劈下:翠翠娘是哑巴,刚才说话的女人是谁?

震惊间手电扫过翠翠爹脖子时一道反光,还没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颗散着长发半遮青脸的人头从他背后缓缓探了出来,手上还握着把尖刀: “老师你找我?嘻嘻嘻嘻。。。。。。”她歪头努着嘴,呈现出一种与外貌违和的分裂状态。

那是翠翠娘,我认识。一个看起来40多岁,实际和我年龄不相上下的困苦村妇。翠翠和弟弟小鹿般纯净的眼睛就是复刻了翠翠娘的柔弱良善,而此刻她棕黄色泛着贼光的眼睛让我感到陌生而恐惧。

“你是谁?”

“我是翠翠。”她眨眨眼一脸无辜。

“你是翠翠?”我震惊的张大嘴,转而又迟疑起来。

“是呀,老师你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她委屈的低头抹泪,但我瞄见她其实在偷偷咧着嘴角,没错,她在奸笑。

“我熟悉翠翠,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谁?”

“嘻嘻嘻嘻。。。。。。果然被你猜到了。我不能说,我们都不能说。”

“你们?你们是谁?”

“我们?呜呜呜呜。。。。。。”她突然低头悲泣起来,屋里顿时卷一阵阴风,纸灰随势扬起,满屋下黑雪一般,几只烛火剧烈摇曳,忽明忽暗的险些熄灭。那把明晃晃的刀在翠翠爹脖子前晃来晃去让人心惊。他脸色惨白,呆滞如丧葬的纸人一般。弟弟更是憋不住嚎啕大哭,直接尿了裤子。

我也被吓得突然开窍了,明白是问了不该问的,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不用说我明白了,但你们为什么不能说?”

她缓缓抬起青白嘬腮像骷髅一样的脸,棕黄色的眼睛因为流泪变得更亮了,直勾勾盯着我:“鬼道是非,人遭祸乱。生死殊途,各偿罪赎。”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如果鬼都能道出因果,也没有冤案悬案了。“你找我做什么?”

“帮我。”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告诉我翠翠在哪?”

“帮我就能找到她,呃——”她突然向后倒去抽搐起来,翠翠爹看准机会,忙起身搂过吓傻的儿子颠着步子逃了出去。

她嘴裂成奇大的黑洞,求助一样伸手抓过来似有话要说:“找我。”

“你在哪?怎么找?”我抱住她着急的哭了出来了。

她痛苦的佝偻着身子,眼睛向上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停的比划着什么,紧接着开始口吐白沫。

“来人呀,救命。”我迅速抓起炕上的衣服塞进她嘴里,外面嘈杂良久却无人敢进来,突然脑中灵光一现:“快把门口的盐抹掉,快抹掉让它出去。”

只听外面又是一阵嘈杂,翠翠娘突然打了个挺,而后软下来昏了过去。

“小文老师谢谢你呀,没你翠翠娘指不定闹腾到啥时候。”村长见翠翠爹送我出来忙迎上前。

我摇头摆摆手,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闺女没了就够丢人了,现在还闹邪,唉,以后咱家不得被讲究死,我儿以后咋娶媳妇嘛。”翠翠爹自顾自发着牢骚。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个过分重男轻女的瘸腿男人,在我心里不但执拗、偏激,现在甚至冷酷到匪夷所思的地步,这哪像一个失去亲生女儿的父亲说的话。

“当老师面胡咧咧啥?会不会说人话?小文老师别和他一般见识。”村长见我脸色越发难看忙打起圆场。“本想着‘冲事’,谁成想还撞邪了,你可比临村神婆刘寡妇厉害呀。”村长边嘬牙花子边竖起大拇指。“听说那‘东西’非找你帮忙,和你说啥了?”

“没说出啥就抽过去了。”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是被夏老师王老师搀扶着回的宿舍,进屋就躺倒了。闭上眼睛,脑海中一会是翠翠残破的脸和那句凄厉的告诫,一会是翠翠娘诡异棕黄的眼睛和抽搐比划的双手。终于熬到天亮,还是没起来,我病倒了。

头痛欲裂、虚弱无力、冷汗直流,恍惚中被一阵刺鼻的焦糊味和鼓铃伴奏下的吟唱声唤醒。痛苦的睁开眼,一张干瘪满是沟壑的脸庞填充了眼帘,一只浑浊的眼珠正直勾勾盯着我:“精灵邪魄,鬼怪妖魔,神符化祥,煞退八方。”说着掰开嘴,灌入一碗焦苦的汤水。我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呛得咳嗽几声便继续昏迷。

“翠翠在哪?我该怎么找你?你想告诉我什么?比划清楚一点。。。。。。像数字?是数字?就是数字!”我狠劲撕扯被褥,猛惊醒‘嗖’的坐起了:“是‘二’和‘七’。”

“老天爷呀,你可醒了,睡了两天两夜吓死我们了。”给我换毛巾的夏老师被吓一跳。

“但‘二’和‘七’又是什么意思?”我哭丧着脸望着夏老师。

“说啥哪,烧迷糊了吧。喝口粥压压就好了。”夏老师给我盛了碗温粥,边喂我边絮叨:“烧了39度多,吃药也没见退,要说刘寡妇的符水是真灵,你喝完烧就退了。”

我味若嚼蜡,但仍乖顺的喝了个干净,一股温饱下肚,这才感觉回了神:“翠翠娘咋样?”

“刘寡妇给你画完符水就去她家了,她本就是个病秧子,这折腾一下更要命,好再听说今儿也退烧了,估计也得和你一样再睡两天回元气就没事了。”夏老师说着扶我躺下,“再睡会,一觉到天亮就啥事没有了。”

我看着她淳朴圆胖的脸温暖的想哭,挤身向她凑了凑“夏老师,你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可能单身哪?”

她悠悠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呀。”

“是不是要求太高?”我见她面露伤感,想逗她开心。

她果然脸红着“咯咯”笑起来。

“谢谢你,夏老师,一直照顾我。”

“说啥呢,老校长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你,咱答应就得做到。”夏老师笑眯眯的又给我掖了掖被子。

清晨起来,感觉好很多,但仍被过分紧张的夏老师执意劝休在宿舍。翠翠还没找到,那个女孩也需要我帮助,找到她就能找到翠翠,作为老师,我没理由放弃。抬头看看墙上老校长送我的“不忘初心”,我瞬间充满了力量。但‘二’和‘七’究竟是什么意思?名称?方位?数量?还是时间?

套上衣服,我飞奔至村委会。

“小文老师?你咋跑来了,好利索了吗?”村长见我风风火火出现显然很意外。

“没事了,谢谢村长。我想看看咱大兴村资料?最好有村志。”

“村志?我就是村志。”村长甚是得意:“你有啥想问的就问吧。”

“咱村近几年除了翠翠外,还有没有其他女孩失踪?”

“没有,咱村就这百十来口人,我一清二楚。咋?你在调查那晚的东西?”

“没有无源之水,想了解一下。我能看看文字资料吗?”

“那没问题呀,刘会计,给小文老师都找出来。”村长边吩咐着边神秘的凑到我耳边:“小文老师,你调查可以,但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话。”

“啥?”

“鬼话连篇!”

“啥意思?”

“你不知道鬼也会说谎吗?”他把声音压的极低,听得我头皮一阵发麻。脑海中突然浮现梦中翠翠那句凄厉的警告:“不要相信他,难道是‘她’?”

看资料折腾到黄昏,仍一无所获,对不上我任何猜想,只好拖着疲惫的身体打算抄近路回学校:“一定是找错了方向。她的声音神态是个女孩子没错,也许不是我们村的哪?听她说话像是念过书,应该从学校入手。”

我边走边琢磨,天不知不觉落下黑幕,周围突然变得越发静谧,只有踩在土路砂石上的“沙沙”声伴我前行。隐约间仿佛后面传来另一组脚步声,那贼兮兮的感觉有由远及近。联想到前两天的恐怖经历,本能的恐惧让我下意识加快步伐,后面那双脚竟也跟着快了起来,快到还没等我意识到该撒腿飞奔之际,就一阵风扑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啊——”我刚喊出个音就被捂住了嘴。

“小文老师别喊!”那声音使劲压着嗓子焦躁着。“是我,王庆,王老师。”

我回头仔细辨认,才大大松了口气,狠狠打掉他的手:“你吓死我了,追我干啥?”

“我放学刚送完学生回家,天黑也想抄个近路,就看你在前面越走越快,以为遇到啥事了,就想过来看看。”王老师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嘘声。

“那你咋不叫我,这么追过来换谁都得跑”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声音。

“这个地方叫啥你忘了?哑巴路,走这路不能高声,更不能叫名。”

“为啥?”我一脸莫名其妙。

“你不知道?”他憨憨圆胖的脸上五官挤弄出惧色,嘘着嘴拉我走到路旁,拨开墨绿色厚重的高草走了进去。少时前方出现一片千八百平的水潭。滩石覆着粘腻,水面死寂,连月光都被这墨黑的潭水吞没,只留一抹斑驳。一阵冷风伴着腥臭,波动四周过人的高草“唰唰”作响,像有人蛰伏在左右鬼祟低语。

“这还有个水潭?”我压抑着惊讶 。

“这地方不吉利,没人爱提怕晦气。这叫勾魂泡子,看着不大深得很,59年大旱都没干过,没人见过底。”

“为啥叫勾魂泡子?”

“据说这是旧社会对伤风败俗的女人处私刑的地方。”王老师觑着眼睛,左右戒备的看了看:”死鬼投胎都得找替身,就在这叫名勾魂,据说不正经的女人最容易被叫走。所以外面那条路叫哑巴路,高声怕惊着泡子里的,叫名被它听见就得勾你——”正说着一阵阴风拂过后脖颈,水面顿时泛起粼粼黑波,周围高草也应声诡异舞动低吟起来。“咱还是回去吧。”王老师哭丧着声音拽着我胳膊钻进高草就往回跑。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隐约听见身后竟真的传来一阵阵缥缈凄凉的召唤声:“回来呀,回来呀……”我好奇却恐惧,理智告诉我不能停下。

“回来呀,回来呀……老师。”这最后一个词使我的心卡了一下,下意识停住的脚步险些把王老师拽倒。

他回头看看呆愣的我瞬间反应过来:“糟了,被迷了。”快速脱下只鞋向我身后用力撇了过去,并大啐一口:“呸,滚犊子。”

这一系列的魔幻操作后,缠绕在我耳边的召唤竟然消失了。我们一口气活活跑出这条路才敢停下喘口气。

“刚才,谢你,王老师。。。。。。”

他哈腰喘着粗气,无力摆摆手。

我看看他没鞋的一只脚上漏洞的袜子突然心情轻松了不少:“刚才,为啥丢鞋?吐唾沫还骂人?”

“鞋‘邪’同音,丢鞋就是‘丢邪’嘛,”他尴尬的揪揪露出大脚趾的袜子,“鬼为阴,阳气胜镇阴,骂人时、吐唾沫都有吐阳之意,应付个孤魂野鬼还行,像翠翠娘上身的那种没用。”

刚才一系列变故让我把正事都忘了,经他一提醒我才想起有事要问。“王老师,我没来之前咱校有没有失踪的女学生?”

“没有,我在学校也十来年了,除了翠翠,没听说有别的孩子失踪。中途退学出去挣钱不回来的倒不少。”王老师边说边折了些高草厚厚的缠着脚上当鞋。

我脑中灵光一闪:“中途退学的女孩你都有印象吗?”

他边走边挠头“时间太长记不住,近几年的还行。”

“两年前和七年前有吗?”我紧张的试探。

“年年都有,这边只要家里不方便,肯定是女孩辍学男孩念书,没啥稀奇。七年前我记不住了,两年前。。。。。。龙树村赵美芳好像是。”

“这么久你还记得?”我一脸不可思议。

“因为那女孩长得特别,总挨欺负,所以我对她印象比较深。”

“怎么个特别?”我强烈预感到他接下来说的将和那晚翠翠娘某些特征不谋而合。

“她眼睛是黄棕色,土话叫‘黄仙儿看’,都说这种眼色儿的人不吉利——哎呦!”

我激动的狠拍一下王老师:“是她!两年前黄棕色眼睛,龙树村赵美芳,就是她。后来咋了?”

“后来听说她辍学后去外面找活一直没回来。这孩子爱学习,但家庭条件不好,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个病恹恹的奶奶,命苦呀。”他边唏嘘边揉着肩膀:“详细的我也不清楚,你可以回去问夏老师,她和赵美芳同村。”

我们一路走到学校前的岔路分别,望着宿舍烟囱冒出的袅袅炊烟,我知道夏老师一定和往常一样做好了晚饭,边批改作业边等我回来,心里不禁升腾出一丝温暖。

边吃饭边询问了她一些关于赵美芳的信息,基本和王老师反馈的一致,但让我意外的是美芳奶奶一年多以前就去世了。

“你的意思是美芳直到奶奶去世也没回来,没联系也没报警?”

“乡下地方报警可不是闹着玩的,会被人说三道四。村里小孩出去打零工贴补家用也不少,在外迷眼花了心,不愿回到这穷乡僻壤也不稀奇。她家只有一个孤老太太,真想找也有心无力呀。”夏老师惆怅的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那孩子的?”

“翠翠头七那晚上知道的。”我感伤于美芳和奶奶悲剧的结局,绝望的回答。

“什么?你可别吓唬我。你的意思是那晚是美芳上了翠翠娘的身?美芳她——”夏老师哆嗦的筷子都掉了。

“是的,我认为赵美芳早就死了。”

转天午休,夏老师陪我回龙树村了解情况。那是个比大兴村更贫瘠的小村子,难怪她都不愿意回来。整个村几乎少见青壮年,弯曲扬尘的村路旁,土坯垒砌的草泥房前偶有三两个坐在木凳上晒太阳的老人,像没有生气的雕塑一样刻板,和周遭的破败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哪户看家的土狗偶尔发出几声警戒的犬吠,我会以为时间都耐不住这周遭的凋零而静止了。

夏老师直接带我拜访了龙树村的村干部,但没获得任何突破性的信息,这让我有些失望。返回途中,我提议去赵美芳家看看,那是个坐落在村子边角地带的破房子。院子栅栏已经倒的倒、残的残形同虚设,但可笑的是四处漏风的破房木门上还挂了把锈锁,搭配门上残缺不堪的门神像是那么讽刺。

我走到只剩木格的窗前向里探望,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一贫如洗,锅碗瓢盆、桌椅炕褥,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我和夏老师对望了一眼,默契的翻窗进了屋。

打开炕柜一股糟腐的味道扑面而来,各种发霉的衣服和布单被团卷着塞入柜中满满登登。我捏着鼻子掏出那一团团东西仔细看了看满是诧异:“奇怪?如果赵美芳真出去打工不可能不带衣服,贫寒家庭本身也没那么多富余,她和奶奶的四季衣物应该都在这。”

夏老师也凑过来翻看:“确实反常,那你的意思是美芳还没走就出事了?”

我看看她点了点头,余光中一张黑瘦寡长的马脸从窗洞缓缓探了进来:“你们在干嘛?”

“老天爷,是马婶,吓我一跳。”夏老师拍胸脯顺着气。

“我道是谁,原来是淑红,你咋回来?”那马脸洋溢出和外貌反差及大的热情,眼睛却不时溜向我。

“好久没美芳消息了,我寻思过来看看咋回事。这是支教的小文老师。”她说着指了指马脸:“这是马桂莲马婶,热心人,没少照顾美芳家。”

我听罢忙起身打了招呼,要翻窗出去。只见马婶手一摆,魔术般从裤腰摸出一大串钥匙晃了晃,转刻功夫就把大门锁打开了:“我合计老太太不在了,可美芳兴许回来哪,这屋该看顾也得看顾,所以每次路过就扫两眼。”

我心里涌出一股暖流:“马婶,美芳走后一直没和家里联系吗?”

“没有,那孩子也不像个狠心人,咋知这次走的这么蹊跷,她奶想孙女伤心呀,临走前还念叨。”马婶说着低头抹了把泪。“可也不怪孩子,这家也是拖累她,能有个好去处,她奶死也瞑目了。”

“能和我说说美芳走的之前的情景吗?”

“她退学前后那段时间都一直怪怪的,不笑也不说话。有天突然回家说有钱了,在外打零工挣的,能给她奶看病了,给了老太太两次钱,零零碎碎几百块吧。再后来说要去县城面个工,挣得多,那天走后就再没回来。这都是她奶告诉我的。”

“这大概几月份的事?”

“呦,这我可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好像是四五月吧。”

“你能回忆起美芳身上有关于‘七’这个数字的记忆点吗?时间、名称、地名都可以。”我不甘心的追问。

“七?”马婶翻着白眼努力思索,又朝我抱歉的摇摇头:“没有,没发现。不过看你们是美芳老师,我告诉你俩个秘密。”她忙凑过来,故弄玄虚的又四处看了看:“其实美芳走那天我去县城办事,回来正巧碰见她了。”

我和夏老师震惊的对望一眼,又齐刷刷看向马婶:“意思是你是最后一个见过美芳的人?”

马婶一脸得意点点头:“那天我回来穿过你们大兴村时抄了个近道,正巧看见美芳远处迎面过来,那地方我也不敢喊呀,就奔了过去了,结果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再起来那孩子就没影了。”

我和夏老师同时露出惧色,她颤巍巍的说:“你是说在哑巴路看见她的?然后一抬头还没了?”

马婶虚着眼睛咂着牙:“也可能是孩子见我猫起来了。”

“那你为啥开始没说?”

“这能乱说嘛,那地儿多邪你也不是不知道,谁家姑娘愿意和那地儿扯上关系。本来美芳就长双不吉利的‘黄仙儿看’,没事还被人讲究哪,我当时再说出这,美芳奶奶活着老脸还要不要了。”

夏老师无奈叹息着,我则沉浸在震惊中不能自拔,脑海挥之不去昨天途径那处,身后传来呼喊“老师”的哀怨声,当时还以为那是幻觉。我木讷的嘟囔着:“你说的是勾魂泡子吧!”

马婶和夏老师忙捂住我的嘴,齐齐朝地上啐起唾沫:“可不敢胡说,晦气晦气。”

虽然暂时还没搞清赵美芳比划的“七”是啥意思,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先找人打捞尸体比较稳妥。如果美芳果真失足落水,也只有这一个方法能找到她。和夏老师、王老师调整好课程,一大早我就直奔村委会找村长。果不其然,村长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山崩地裂,尤其是听说我要找人去勾魂泡子打捞尸体时,更是世界末日一般。

“小文老师你是撞邪了?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泡子可碰不得,也没人敢碰。”

“头七那晚‘她’说找到她就能找到翠翠,可能翠翠也。。。。。。”我鼻子一酸哽咽起来。“你们不管,我就去报警申请打捞。”

“你让警察捞警察就得给你捞?你有啥证据?鬼告诉你的?我能信,政府能信吗?”村长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原地直转圈。

“那我也得去试试,要不永远也找不到她们。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孩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太可怜了。”我抑制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像是要把这两天的恐惧、委屈统统都发泄出来一样。

村长见我哭的撒泼,无奈摇头长出口气:“你这孩子心是好心,就是太轴。你愿意报警就去报,政府愿意捞就捞,反正没有村民敢去捞,躲还来不及。”村长坐下卷了只烟,狠嘬几口。“我倒有个神法可以试试,不用捞,让她们自己出来。”

我被他说的一愣,哭都忘了:“啥?”

“这件事的孽根我分析还是出在那个赵美芳身上,从她抢头七上翠翠娘身开始,我就发现来者不善,带着阴邪之气,怕是要祸害人。你让人去捞,她必借机勾人下去,我现在严重怀疑翠翠那孩子就是她用邪法勾进去的。我活了60多岁,也没碰过这么恶的鬼。”

“您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赵美芳的圈套?”我本来清晰的思路开始画起魂来,脑中又闪现出梦中翠翠那句声嘶力竭的警告,情不自禁嘟囔出来:“不要相信他!”

“啊?你说啥?”

“没,我没事。您刚才说让她们自己出来的神法是啥法?”

村长胸有成竹的往椅子一靠,眯起眼睛甚是得意的吞云吐雾起来:“‘五行相克令鬼术’!人因死法不同,也可归类为五行之列。既然赵美芳是淹死的,那属水无疑。五行相生相克,啥克水?”

我吸着鼻涕一脸茫然,这副傻样正得村长意:“当然是土克水嘛,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咋克?”

“我也不是神婆咋会做这法,就知道有这个术,具体操作还得找隔壁村刘寡妇,就是上次给你画符水那个。”

“然后她们就能自己浮出来?”

“那是,要不咋叫令鬼术。你克制住她,还不是让她干嘛就干嘛。”村长说着决绝的掐灭了烟。“先吃饭,下午我就带你去找刘寡妇。”

我似懂非懂的附和着点点头。

神婆刘寡妇住在二道沟村,上次见她我是半昏迷状态,只记得朦胧中干瘪的脸庞和一只浑浊的眼珠,让人害怕。这次清醒状态下再见到她感觉害怕中又多了一丝敬畏。70多岁的脸庞沟壑重生,消瘦蜡黄。但身板挺直,行动利落,丝毫不像古稀之人。更让我奇怪的是她脸上竟斜缠着一条黑带,遮住了那只灰白的眼球。

“婆婆,上次真谢谢你。”我感激的把手里拎的两盒糕点递了上去。

刘寡妇露出的黑眼珠异常灵活的滴溜溜朝我转了转,嘴角一歪,从嗓子竟然挤出了中年妇女的声音“婆婆?我才40,叫大姐。”

我瞬间呆若木鸡,哑口无言。

“哎呀怪我怪我,忘解释了。小文老师不清楚情况,大妹子你别往心里去。”村长忙点头哈腰赔着不是,转头对我窃窃私语:“做这个神行和邪鬼灵仙打交道,磨人耗神,所以显得岁数大。”

“噢!那对不起了婆——大姐。”我还是没完全回神。“您眼睛咋了?受伤了吗?”

村长又使劲怼了一下我胳膊,挤眉弄眼斥责道:“人家这是仙家的阴阳眼,修到一定境界才有。黑的看人,白的看鬼,不懂别瞎问。”他又陪着笑望向刘寡妇:“这孩子怕是前两天撞邪烧糊涂了,还没回神,大妹子别和她一般见识。”

刘寡妇摆摆手,喝了口茶轻吐一口气:“村长大哥这次来找我啥事呀?”

“大事!必须你亲自出面才能摆平,咱里屋说呗。”

刘寡妇招招手,起身领我们进了内室一间遮的密不透风的小屋。门一开,焚香燃烛、刊红挂符,各路神佛皆享供受拜。众人坐定,村长才把事情原由向她娓娓道来。

刘寡妇听罢冥想一阵,起身寻到一挂白须拄龙仗托元宝的老者神像前,点香叩拜起来,拜毕掐算道:“土地爷显灵,酉戌之间,过阳未阴,明日此时就是做法的好时机。”

“都需要啥?我们回去准备。”

“村西土地庙门前柏树下九斤土,名里带土人家九只金鸡,粗盐九斤,那女孩生辰八字和贴身衣服。”

“好嘞,那咱明天在哪做法?不会去那泡子吧?”村长提起泡子就哆嗦起来。

“横死之地怨念甚强阴气至重,去那不是找死,去她家老屋。”刘寡妇斩钉截铁的说道。

申时尾声,日头渐落,我们一行大包小裹的背着准备好的东西来到了神树村。由于村长事先已和当地干部打好了招呼,导致此次做法的消息不胫而走,赵美芳家老宅已经里外三层围的全是人,马婶拿着钥匙兴奋的向我和夏老师摆手。

村长喝开人群,刘寡妇早已穿戴完毕,正眯眼打坐于当院的蒲团之上。身着红衣绿裙,头顶彩羽霞冠,颈挂金鸡铜镜,腰缠九枚长铃,打赤脚画红符。

村长迎上前递上生辰八字,并让人把一应物品按要求摆置。

酉时一到,刘寡妇被唤醒一般,“噌”一下跳了起来,从后腰抽出一把约二尺见长桃木鼓锤,抓起皮鼓重重敲击起来,声声置地,砰砰入耳。

“据说那鼓是人皮的。”周围响起窃窃私语:“还带纹身呢,看着没?”

我紧张的盯着刘寡妇紧随手鼓摇得越来越快的头颅,那苍老的脸埋伏在披头散发中时隐时现,只有那只独眼偶尔闪过如小兽般耀眼的光亮,提醒我此时狂乱的生物是个人。她开始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嗡名声,逐渐盖过急躁的鼓声,音调层层升高,直至变成尖叫,破音。

所有人都本能捂耳张嘴释压,突然她停了,声音也停了,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她低低的垂着头、肩、手,就那么垮站着,众人不知所措,突然一声措不及防的鸡鸣破了局。她缓缓抬手扯掉了眼上的黑布包好另一半,抬起头,用那只灰白的鬼眼看了过来。

“变身了,这是变身了。”马婶不知何时挤到我和夏老师身旁激动的脸都红了起来。

刘寡妇扫了一圈,提锤击鼓缓缓吟唱起来:“今日行术在赵家,美芳死鬼水没杀,五行相克土镇水,皆听我行令鬼法。”她不禁随声扭动起来,赤脚画着十字花。

“听命大仙!”村长殷勤的附和。

“斩金鸡放喉血,拌神土铺院房。生辰八字写衣裳,粗盐留门绕四方。”

“得令!”村长认真的样子终于让我憋不住笑,夏老师见状怼了我一下。

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直至最后一抹霞光不在,众人这才忙活完。拌着鸡血的庙土薄薄洒满屋院,里外各撒一圈粗盐留口,堂屋正门前铺着衣服。事毕众人纷纷自觉退到院外,我也被夏老师拽了出来。戌时一到,只见刘寡妇窜到衣服近前咬破手指,在上写下赵美芳生辰八字,又在黄纸上画上一道符,边燃边碎碎念起来。

“念招魂咒了,这是招魂哪。”马婶的热心肠总是来的恰到好处。

众人正窸窸窣窣翘首以盼之际,突然一阵怪风从西边刮来,停在当院卷起旋风,瞬间带起一阵黄土漫天,尘沙飞扬。眯眼呛灰了好一阵,直到那股阴风转进了衣服才停罢,还没等大家从抱怨中平静下来,赵美芳的衣服竟直接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衣服、裤子 组合成一个人形,一个湿哒哒滴着水的人形,一个没有脑袋的人形。

人群中爆发一阵惊叫,直接吓跑了一半村民。恐惧迅速蔓延,最后马婶也坚持不住,张牙舞爪的跑了。

“封门!”刘寡妇处变不惊。而此时村长和夏老师已经摊在地上动弹不得,还是王老师临危不乱,先我一步抓过粗盐封了第一道门。

接下来刘寡妇又击鼓起咒,缓缓向堂屋走去,那没头的赵美芳竟又跟着她飘了进去,留下一趟水迹。我心一急,想都没想就要进圈,一把被王老师薅住:“危险,你不能进去。”

用力甩开他,我毫不犹豫的跳进圈里,直奔窗户而去。只见刘寡妇回身又在屋外封了第二道盐门,那只灰白的鬼眼扫过奔来的我,像看不见人一样穿透而过。

屋内提前燃了烛火,不算太暗。鼓咒声骤停,她低头垂发和无头人对立而站,就这样安静对峙,诡异的氛围让我感觉此时屋中其实有两个鬼。

突然那衣服袖子猛抬起来,“嗖”的朝对面扑了过去。刘寡妇迅速翻过胸前的金鸡铜镜,一道金光射出,无头人被震退几步,一股腥膻墨黑的臭水拧劲的往下流。它不甘心的又窜上半空,铺张开“大”网,带起一股湿臭的阴风狠狠朝刘寡妇罩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刘寡妇迅速向空中扬起一捧血土,那土竟神奇般在半空化作血雨,霎时猩红四溅,血雾漫天。在这近乎炸裂的效果下,无头人瞬间“熄火”,掉到地上,像被血浸透的一堆破抹布。

我用手抹着满脸喷溅的鸡血,看着刘寡妇被鲜血浸湿的头发一缕缕黏在猩红的老脸上,她血淋淋的嘴正快速念咒蠕动着,那一刻我除了害怕什么也听不见。呆呆看着地上团在一起的赵美芳,偶尔异动就被刘寡妇的鼓锤重重击打下去,像虚弱无助的小兽,意念中仿佛出现她求生的呼唤“老师”,在那一刻我竟如中蛊般心软了。

恍惚中眼前一片雪亮,半空巨响滚滚而来,屋内瓦片顿时纷纷应声落下。“天,屋被雷劈了!”我被这神迹般场景惊得目瞪口呆:“难道这是个暗喻?”

“别傻了,快跑。”王老师扯着嗓子冲我嚷嚷,自己则冲进屋救人。

我下意识往屋地上瞄了一眼,瓦砾尘土中,那衣服袖子竟又顽强的抬起,偷偷向床的方向伸了伸,心中不禁会意。忙跑进屋帮王老师一起搀扶被砸破头的刘寡妇:“哎呦,疼死我了,要老命了,雷公啊雷公,你劈错了吧。”她满脸挂血,分不清是鸡血还是人血,哼哼唧唧被我俩搀扶出来。经过门口时,我用脚故意抹掉了那封门的盐巴。

一夜无眠,我边盯着墙上老校长的“不忘初心”给自己壮胆,边忐忑等待天亮后返回赵美芳老屋查看情况。终于挨到鸡鸣日升,我踩上鞋就要往出跑。

“咋,你还要去那鬼地方?”夏老师拽住我哆嗦着,看来昨晚被吓得不轻。

“我再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毕竟‘七’的含义我还没破解,而且那个雷劈的也蹊跷。”

“你自己去我也不放心呀。”

“没事,我去去准回。”说着挣脱夏老师,一溜烟奔了出去。

远远望见赵美芳的老宅混混沌沌的沐浴在晨起的薄雾中,破败而不真实。昨夜的诡异历历在目,说不心悸是假的,但一股强大的直觉驱使我故地重游。

刚踏入院落,就见赵美芳的衣裤堆落当中,上面被血迹和瓦灰沾染的污秽不堪,像张瘫软的人皮。让人能直观想象到昨夜人群散尽恢复平静后,那无头的人形从瓦砾下缓缓钻出飘到院中,而后向西化做阴风飞卷而去,如若来时的吊诡场景。

“她果然逃走了。”我的心些许安慰。小心翼翼绕过衣服步入那屋顶已半塌落的老屋。

微弱的晨光从窗口及屋顶毫无保留的倾泻进来,光柱中飞舞着纷繁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不散的血腥,我捂住口鼻咳嗽了几声。雷击的位置靠近炕沿,除了地上些许碎瓦,大部分都砸到了炕上。我随手掰了根断掉的凳腿,在床沿处仔细扒拉起来。突然在边缘一处砸塌的炕垫下发现一块断裂的砖板,撬开砖板,下面的空隙中竟放着一只老旧的小铁皮饼干盒。

直觉告诉我真相就在眼前,心狂乱到要从嗓子飞出来。我像窥视大人秘密的孩童,带着极其复杂的心情扣开了盒子。

映入眼帘是个纸包,上面工整的写着‘给奶奶看病’。小心翼翼的拆开纸包,发现里面竟然零零碎碎包着二百多块钱。我鼻子一酸,眼睛瞬间湿润:“这是个多懂事的孩子。”抑制住哽咽,接着拿起下面叠放的一张纸缓缓展开。

当看清内容那刻,我全身汗毛竖立,充分体会到了电击的感受。这是一张私人诊所出具的怀孕初查报告。赵美芳,一个14岁的女孩,竟然怀孕了。

致使未成年少女怀孕,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以强奸罪论处。这已经不是失踪案这么简单了。“不行,我一定要查出真相,给女孩一个交代。翠翠失踪前的状态也如此反常,会不会她也是同样的受害者哪?”我握住报告单的手因悲愤不住颤抖,各种情绪积压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那个畜生究竟是谁?”

使劲抹了把眼睛,我认真研究起那张私人诊所的报告。那是一张诊所通用无名头问诊单,内容简洁到只证明患者受孕和经期信息,但落款处有一枚很模糊的菱形小名章。我凑到光下仔细辨认:“——圭连,木莲诊所,好像是桂莲诊所?”我隐约觉得这名如此熟悉,像在心头不停瘙我的痒。余光中隐约觉得窗口有东西晃来晃去,定睛一看,那是张不知何时偷偷探头窥视我的马脸。

“马桂莲!马婶!”我心惊的一瞬窍也开了,扬扬手中的单子:“你是开诊所的?”

马婶尴尬的挤出一丝笑容:“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知道不报警?这牵扯到刑事犯罪,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气愤的涨红了脸,“如果你早点报警,也许赵美芳也不会出事。”

“我也没法呀。”马婶五官纠结到一起几乎要哭出来。“家里那小破诊所就是平时卖个头疼脑热药啥的,那孩子一天突然找到我让帮看看,我才发现坏了事。她就跪地哭嚷着求我不能告诉外人,传出去她奶没脸活了。又求我开个证明,说有用处,我看她可怜,又怕惹事,就模模糊糊卡了章,也叮嘱她不要给外人看真切。我哪成想后来。。。。。。唉。”

“她没和你说孩子父亲是谁?”我激动的抓住马婶袖子。

“我问她死活不说呀,后来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再问,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张扬出去那祖孙俩今后可咋活。”

“那她最后失踪了你就没想过这中间的因果关系?”

“我想了呀,但毕竟清白重要,可不敢胡说。”

“美芳可能拿着怀孕证明,为了给奶奶治病,一次次向孩子父亲要钱。你想过她有可能不是自杀,是被杀的吗?”

“没想过,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不敢惹事,不敢惹事。” 她低头闪躲我的目光,浑身不安颤抖起来。

我愤恨看着对面唯唯诺诺的马婶,突然想到什么:“你认识大兴村的翠翠吗?比美芳小两岁。”

“翠翠?是前一阵你们村失踪的女孩?不认识,她我可真不认识。”马婶使劲摆手撇清关系。

我点点头,把单据、钱包一并放入铁盒收好:“总之不能让美芳死的这么不明不白。这是证据,到时会需要你作证,也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呀……” 我抱紧盒子转身离开,留下自言自语呆滞在原地的马婶。

“也许翠翠口中的‘不要相信他’真的不是指赵美芳,那么‘他’会是谁?会不会就和‘七’有关,或者就是指‘七’呢?”我心中思量着不禁加快脚步,朝学校走去。

“以目前的证据去报警还是显得单薄,很难取信,得找找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线索。”我边想边坐在宿舍床上,再次打开纸包,里面零零碎碎一小沓钱不小心滑落出来,露出了包钱的纸内几簇铅笔写的,被磨的模模糊糊的小字。我定睛一看冰寒灌顶,如果可以我宁愿挖去双眼。

“不忘初心!”一遍遍重复纸上的字,一遍遍抬头对照墙上老校长留给我的四字箴言。当确定竟真无丝毫差别,我终于绝望到泪流满面,那一刻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寒和愤怒。

“这是啥?”夏老师放学回到宿舍看我抱着盒子发呆疑惑不解。

“先别管,看看这纸上的字是不是老校长写的。”我递过那张“伪善”的草纸。

她只扫了一眼就极其确定的看着我:“没错,肯定是他写的。这是老校长常挂嘴边的话,也经常随手练字。”

“老校长是‘七’月离开的吧。”

“是呀,上月刚走你就忘了?”

我的心彻底绝望了,原来翠翠口中的“他”果真是老校长,美芳指的“七”也就是他——我曾经最敬重的人。

“这不会是你从赵美芳家找到的东西吧?”夏老师翻看到草纸外侧美芳留下的“给奶奶看病”稚嫩字迹恍然大悟。

我默不作声,低头呆呆的一遍遍摆弄着手里的一打零钱,突然有了新发现。

“傻了?你倒是说话呀!”夏老师焦急摇着我的胳膊。

“自己看吧。”我索性把盒子推了过去,说罢又细细的一张张摆弄起钱来。

夏老师仔细看了问诊单后傻愣了许久,瞬间惊呼起来:“你认为凶手是老校长!就凭这张包钱的草纸?”

“还有数钱时留下的印台红泥指纹。”我展开钱指给她看:“我刚发现的,由于是零钱,而且大小新旧不一,所以很难察觉,但每张都留下了浅浅的印子,形状、大小几乎一致,我推断他应该是盖指章沾了印泥忘擦了,数钱时不小心留下的。现在人证已经没了,这是唯一的物证,公安局专业指纹比对会给出答案。”

夏老师大张着嘴看着我,哼哧半天没说出话来。

“无论如何赵美芳的事和‘他’脱不了干系,也许翠翠也是。”想到她们失踪前相似的异常状态,我更加肯定这种可怕的猜测。

“我只是不能相信老校长会……”

“人性至恶莫过于伪善。”我望向窗外黑幕渐落陷入沉思。

“那我们现在去报警?”

“今天太晚了,山路不好走,早点睡,明早去。”我握了握夏老师同样冰凉的手,想温暖一下彼此。

吃过晚饭早早熄灯躺下,屋内陷入一种不言而明的凝重气氛。恍惚中我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

一会见翠翠娘瞪着棕黄眼挥着刀,一会见勾魂泡子咕嘟咕嘟冒水泡,一会见赵美芳附着没头的血衣天上飘,一会见刘寡妇满脸鲜血念咒原地跳,一会见老校长慈祥赠字转头阴邪笑,一会见翠翠腐烂的脸向我厉声叫:“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他!”

我瞬间惊醒,憋出一身冷汗,如果没有翠翠撕心裂肺的吼叫,我恐怕还陷在那一幕幕诡异的片段出不来。

突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斜眼向声源搜索,竟发现一个披头散发的诡异身影,正鬼鬼祟祟向我爬了过来。

“我还在噩梦里。”这种近在咫尺的恐惧过于真实,让我鬼压床般动弹不得,心跳几乎抑制了呼吸。

它似乎察觉到我气息的异样,悄悄停下,那蓬乱的人头竟朝我直直贴了过来,极近,极近。“是冰的,它是冰的。”我搞不清这彻骨的感觉是生理还是心理的。

我紧闭双眼,努力抑制呼吸和尖叫,想探知它的目的。“一个世纪后”它终于动了,却缓缓向我伸出了手。“它要掐死我?”

惊愕之际,一个更大的发现让我瞬间清醒:“不,它不是要掐死我,她拿走了我枕边的盒子。”

“谁?”

它受惊转身就逃,被我一把薅住。身体的接触让我越发诧异,真相在我奋力开灯的一刹那揭晓:“夏老师?怎么是你?”我扭扯着她的头发呆呆僵在哪。

夏淑红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阴邪表情冷笑:“没想到吧?我不能让你毁了我男人。”

“你男人?”我惊讶的下巴几乎掉下来:“原来你和老校长——”

“别废话,我必须毁了证据,如果你碍事,我也会像毁了赵美芳和翠翠一样毁了你。”她说着发疯反制,我甚至还没从震惊中清醒,就被撞的磕倒在地。她跳坐在我身上薅头使劲向地面磕去,几下后脑就一片粘稠。我本能的划拉到地上有个火铲,想也没想就顺势杵了过去,由于力道不够还是偏了,夏淑红只是被削破了头吃痛倒向一边。我借机爬了起来,她见我得了武器占上风,抱起身边的盒子就跑了出去。

我拿着火铲奋力的追,疼痛和眩晕阵阵袭来,黑暗中几乎不清楚跑去哪里,眼前只有前方那个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的罪恶身影。我努力保持清醒,咬牙加快脚步,突然发现那远处的黑影竟朝我迎面跑了过来。

“她回头要来杀我?”揉揉眼努力对焦:“不是幻觉,她确实向我跑过来了。”我握紧火铲,摆出迎战的架势,黑乎乎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眼前我才看清,瞬间扔了武器,委屈的哭出声来:“村长!齐叔。”

“小文老师你大半夜在这干啥呢?”村长忙扶住几近虚脱的我。

“快,快去追夏老师……”

“夏老师,哪呢?今翠翠二七,我寻思过去看看别和头七一样出啥妖,咋碰见你了?”

“她,她是杀害赵美芳和翠翠的凶手……快去追。”我抓着村长的胳膊此时就像抓着救命稻草。

“你说啥哪?又犯邪病了。”

“快,她要毁了证据,老校长强奸赵美芳的证据,他是她男人。”我急的哭了出来,推开村长想自己继续追。

村长没有跟上,只听身后冷冷传来:“老校长不是她男人,我才是!”

我顿感到后脑一下重击,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中,又来到梦中那片寒冷阴湿,雾气蒙蒙的地方,翠翠站在不远处依旧孤零零的掩面哭泣,我毫不犹豫奔过去跪下抱住了她。这次的拥抱没有恐惧,哪怕我知晓怀中的孩子早已故去,那可爱的面容已腐化泥,她依在我肩头委屈的抽涕。

“好孩子,是老师没领会你的意。”我心疼的抱紧她弱小的身体自责痛哭起来,“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一定会为你和美芳伸冤。”

她亲昵的在我脖颈像猫咪一样偎蹭了两下似在安慰,随后两手摸上我的后脑,突然使劲按压:“啊……好痛!”我挣扎着醒来,之见两个气喘吁吁的黑影正拖拽着我的脚在草丛中行进。

“等等,她好像醒了。”夏淑红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了下来,“齐老大呀,见女人你就手软?换我做沉泡子她都不知道。”

村长转身望望装昏的我:“没,沉的很。”

疼痛此时让我如开悟般清醒,几乎自嘲的笑出声来:“平日总叫村长,很少叫他齐叔,怎么就没想到‘齐’‘七’同音,原来美芳指的一直都是他。”

“不让你轻举妄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毕竟是城里来的,不像赵美芳和翠翠家里软蛋没人撑腰,出事也没人找麻烦。谁知道这衰娘们属狗的,咬住还不撒口了,这就别怪我们心黑手狠。”村长擦了把汗,继续向前吃力的行进。

“老校长当初也是器重她这点执著。”夏淑红喘着粗气哀怨的絮叨着:“都怪你色迷心窍,当年要不是你把赵美芳搞怀孕了,何苦我替你擦屁股?没消停两年又不长记性,又搞翠翠,我看你喜欢小女孩的缺德毛病是落下病根了。”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今后一定改,一定改。”村长央求着摇了摇夏淑红的胳膊。

“狗改得了吃屎?赵美芳那事后你也这么说的,不看咱俩这多年的情分,老娘早翻了。”

“你这暴脾气说急就急,除了我还有哪个男人敢要你。”村长谄媚的嬉笑,用手使劲抓了把夏淑红的屁股蛋子,她被调戏的“咯咯”几声。这轻佻的一幕被我看在眼里顿觉一阵反胃。

“这事是我不对在先,可后来谁成想赵美芳那丫头用怀孕一次次讹我,那就只能来个了断。可你做事干净利落也让我佩服。”

“我就说带她去打胎,再不打就显怀丢人了,只能约到没人的勾魂泡子碰面呗。再精也是孩子,居然真信了,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我心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能信你还不是因为几次钱都是你帮我给的,如果没有最后这次的疏忽,咱俩配合也是天衣无缝。”

“是呀,我是真不该随手拿了校长的草纸包钱,你更不应该数钱时留下印泥指纹。否则咱俩今天也不至于这么被动。”她回头又警惕的看了看的我。“不过那个诊所的马婶是不是知道的有些多?用不用。。。。。。”

“放心,马婶是个出了名的耗子胆,真知道什么也不敢胡说。而且要说早说了,这两年也不会这么风平浪静。”

“不过刘寡妇做法那天真给我吓傻了,这么厉害的神婆愣没镇住赵梅芳那死鬼,可惜差一点就成功了。”夏淑芳换了只手狠拽了一下,我脸上顿时又被草杆刮了道血印子

“那雷电也劈的蹊跷,不过估计最后魂飞魄散没跑儿。毕竟神土盖院本就削水鬼气,又被打的几乎散了魂,粗盐再一封门,困在里面鸡叫天明也难逃一劫。”

“你说翠翠头七那晚又是咋回事,她有怨咋不自己回魂?让赵美芳借她哑巴娘口说啥?”

“翠翠可不像赵美芳,岁数小胆子更小,否则也不会让你一吓唬就主动去跳了泡子。她那个瘸爹更是个怂货,脑里除了儿子就是面子。那孩子懂事,死也要给家人留个青白,真想伸冤还会去自杀?就是赵梅芳想伸冤找不到合适的‘灵嘴灵体’上身,他俩又正巧死一个地方,所以抢了翠翠头七回魂的机会罢了。”村长累的也换了只手。“不过你也是,她又没怀孕又没威胁我,你咋对她下死手哪?”

“女人妒忌不行?再有下次我把你和那小狐媚一起沉泡子。”

“我的大宝贝,咱俩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消消气,明带你出去置办点衣服首饰美美。”夏淑红被哄得娇笑出声。

“这次虽然你做的草率,不过也给我解决了一个麻烦,否则在这爱管闲事的娘们儿眼皮子底下行事也迟早要出事。”村长说着回身狠踢了一脚,而此时的我早已泪流满面,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心痛。

十一

一路被前方这对狗男女拖拽着走了很远,好再身下压过湿漉漉厚软的草泥混杂,才不至于把身体磨得太过,但仍被偶有的石子和草根磕碰、划伤,庆幸的是正因为这阵阵疼痛才能一直保持清醒。我睁大眼睛,借着天上忽明忽暗的月光努力辨认方位,想法子脱身,远处一股咸湿腥臭隐隐飘了过来。

“他俩是想把我也沉到勾魂泡子。”我心泛起嘀咕:“做贼心虚,还敢大半夜去那鬼地方?不过去了也好,也许死地也是生地。”

默默盘算着一会的应对策略,他俩忽然在一颗扭曲的枯树下停了下来,我心随之“咯噔”一下,闭紧双眼。

“前面不远就是泡子,死鬼地界不能再往前走了,就在这动手吧”村长阴冷的声音在我上方传来。

“没火,这证据回去再烧。她咋弄?”

“掐死干净,你按腿。明天晌午再过来收尸沉塘。”

当听着自己像牲口一样被屠夫以最平静的语态讨论着死法,心中生出一丝终极绝望,不待多想,几根冰冷粗糙的手指已悄悄摸上我的脖子。此时大脑一片空白之际,条件反射刚要挣扎,忽听下方传来夏淑红诧异的声音:“等等,你看远处趴着的是个啥?”

脖子的冰凉瞬间消失了:“好像是个动物?鬼鬼祟祟朝我们爬。”

“妈呀——不会是鬼吧?”

“不会,这离泡子还有段距离呢,没行术招魂,死鬼跑不出来。”

“近了,好像是个人呀?啊!像翠翠娘!是翠翠娘在爬!”

“咋还越爬越快呢?那嘴上咋还反光呢?”

“你瞎呀,那是叼着把刀。”夏淑红看清后尖叫起来,转身就往远处跑去:“翠翠娘又疯了,要来杀咱,快跑呀。”

这场景信息量太大,以至于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边两人如一阵风般刮走了。忙捂住肿胀流血的后脑起身,顿觉一阵眩晕。余光中一个披头散发贴地爬行的诡异身影正迅速靠近,还没给我害怕的机会,就以不可思议速度立在我面前,嘴里叼着把寒光粼粼的尖刀。透过一缕缕黏糊糊的头发,翠翠娘的脸庞果然又嵌着那双棕黄色的眼睛,而此时那眼睛正异常清澈的望着我。

“赵美芳?”我震惊于自己的毫无俱色。

她似乎笑了一下,转瞬又再次俯身,向远处两个逐渐缩小的黑影迅速爬去。

我低头看看腕表:“零点一刻,原来到翠翠的二七了。一七没送走,二七没作法,所以赵美芳,你又回来了!”我劫后余生的笑了笑,又恍然大悟的看向远处逐渐缠在一起的三个黑点:“二七?二七!是巧合吗?还是你原本也想告诉我这个!”

远处的打斗逐渐平息,只留下一对男女哀嚎。我向来处望了望,几只星星点点的光亮和召唤正向这边靠近:“是翠翠爹和王老师他们来寻人了。”抬手尽力招呼几声,挣得脑仁又是一阵剧痛,咬咬牙,这才跌跌撞撞的向远处那簇黑点走去。

两人小腿双双中刀,夏淑红已耐不住疼痛昏死过去,而村长仍呻吟的向前艰难爬行,身后拖出一道不死心的粘腻,翠翠娘则提着血刀直直立在原地欣赏着眼前的杰作,又似在等待我到来。当从她手中接过那罪证的盒子时,我抑制不住把她搂入怀中失声痛哭,为大难不死,更为这桩人间悲剧。

“谢谢你,老师。”耳畔轻轻传来一个女孩柔柔的声音,我想再次确认那双琥珀样的眼睛,却见翠翠娘已在我怀中瘫软倒地。

两小时后,王老师护送我和昏迷的翠翠娘,以及村长、夏淑红一起在警方的看守下先去医院接受治疗。我也在后续提交了二人的犯罪证据。在强大的法律威慑下,和人证物证面前,二人对强奸并杀害未成年少女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而关于翠翠娘持刀伤害嫌疑人部分定罪的关键证据——那把尖刀,则又见蹊跷。刀身竟没有翠翠娘的指纹,而比对后发现现场唯一留下的指纹竟是早在两年前死去的赵美芳的。最后警方以证据不足为由撤销了对翠翠娘的起诉。

而另一个蹊跷则来自抛尸地点的勾魂泡子。在警方勘查现场时,竟有两具小小的尸体浮出了水面。没错,那就是赵美芳和翠翠。美芳因时间久远已枯骨嶙峋,而翠翠则如我梦中所见般腐败。他们外表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都附着淤泥,缠着水草,就如这出几乎被丑恶、腐朽掩埋的人间悲剧一样。

翠翠三七,我终于可以在今天正式送别两个不幸的女孩。午夜,我拿着两只亲手糊的送魂梯和一应贡品,独自来到勾魂泡子。此时没有污秽、没有恐惧,有的只是哀伤与思念。当我默默凝望水面的月光等待零点到来时,身后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美芳和翠翠吗?”我平静的回望,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期待。

“不,是我和妈妈,还有王老师。”一个稚嫩的声音伴着两大一小三个身影相互牵引着走了出来。

我情不自禁泪流满面,欣慰的看着翠翠弟弟和妈妈,还有可敬的王老师。

零点,纸梯子熊熊燃起,四处飘散的火星子被风卷的很高很高,久久不熄,与天空融为一体,变成星星,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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