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高中老师被学生家长当街打死:你是老师,你得负责

大家好,我是陈拙。

我过去一直有个困惑,一句话真的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吗?

后来我发现,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但有个职业可以,老师。

我的高中班主任曾跟我说过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你在文字上有点天赋。”

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客套,但我现在正在走这条路。

一个好老师对一个人的影响,有时需要很久之后才显现出来。

今天的故事里有一位老师,她年轻,另类,校领导和资深老师们都看不惯她,但学生们都很喜欢她。

她只带了两届学生,就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杀害,而接手这起案子的,正是被她改变了一生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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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警员宿舍,下铺,一条帘子后面。

 

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姑娘乖乖坐在床边,头上的小辫子扎得东倒西歪。

——这出自一个叫丁一的年轻男警员之手,运气好的话,他能在路上碰到几个女同事,她们会笑眯眯地蹲下来,把小姑娘的辫子变漂亮。

小姑娘叫小雅,喜欢叫他“小丁哥哥”。小雅出生的时候,丁一正在警官学院上学,但每个周末都会跑回来看她。

 

他特别喜欢抱着小雅,看着她肉鼓鼓的小脸,丁一总会想起自己的高中班主任——一个长着娃娃脸,扎着马尾辫,戴方框眼镜,穿牛仔裤、白T恤的女孩,姓方。

 

他喊她“方姐”。

 

方姐就是小雅的妈妈,她只比他们大6岁。他们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

 

填高考志愿时,丁一说想当警察,方姐鼓励他“做自己想做的事”,陪着他估分。

 

一年前,丁一如愿成了警察,管片的,小民警。当时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过楼宇间漆黑的土路,方姐开玩笑说:“幸亏把你小子弄到我眼皮子底下了,不然这段路我可不敢走。”

 

丁一笑笑说:“我还得保护老姐呢。”

 

但丁一没能兑现承诺。几天前的晚上,方老师倒在了给女儿买水果回家的路上,被人砸漏了脑袋。

 

现在,丁一只能尽力保护小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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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师出事的时候,丁一正在城区派出所学着当好一个片警。

 

他的警服一丝褶皱也没有,警用皮鞋总像新发的一样,连只苍蝇都站不住。他每天跟着前辈民警走访,调解邻里纠纷,自嘲自己是这片社区的“万能工”。

 

他满身的劲,只等一个施展的机会,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警见到的第一具尸体,竟然是鼓励他做警察的方老师。

 

眼前的方姐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样子,半个头塌陷进去,血迹糊了满脸。他一下转过身,挡住小雅,说:“妈妈不在这里,我们先回去。”

 

他后悔自己来,还带着小雅来,他和方老师的最后一面就应该停在几天前——方姐给他打电话,说马上开学了,晚上回来吃饭吧。他就赶去方姐家吃了晚饭,还陪小雅玩了一会。

 

他有悔,但更多的是恨。方老师的死亡时间确定在当晚9点到10点之间——他刚离开不久。他被怀疑成了嫌疑人。

 

虽然借由监控,他的嫌疑很快被排除,但身上的这身警服像在提醒他,你没有保护好方老师。他记得送他走的时候,方姐还是笑着的,一个转身之后,竟然再也没机会说话了。

 

停尸房这一面,是丁一跪刑警大队长跪来的,按职务、按规定,他都不够格碰这个案子。

 

但从感情上,丁一觉得这案子必须得他办,他这声“姐”,是真把方老师当自己亲姐。他丁一这个人,这身警服,都是方姐亲手捏出来的。

 

学生时代的丁一完全就是散养,父母在外地打工,奶奶带着他和两个姐姐。

 

他经常跟姐姐们一起玩娃娃、跳皮筋儿,夜里想爸爸妈妈了,姐姐就塞给他一个小熊娃娃,说抱着睡就不想了。于是丁一每天都抱着娃娃睡觉,一直到高中都没改掉这个习惯。

 

他拿东西会伸兰花指,走路扭屁股,有同学私下里喊他“变态”,是方姐替他制止。她问丁一这对他有没有什么困扰?丁一低着头扯校服拉链,说不出一个字。

 

了解了丁一的情况后,方老师征得了他父母的同意,让丁一搬到了自己家。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辅导他功课,还帮着他克服女性化的特质,“先把小熊娃娃收起来。”

 

发现他在体育上有特长,就让他去田径队练短跑,一方面帮他锻炼性格,一方面还让他多条路:之后有机会报考体育院校。

 

“没有方老师,别说考警官学院,高中毕业我就进社会了,现在说不准在哪个工厂流水线上浪费生命呢。”

 

这回开学,方老师本来要带第三届学生了,但她再也不能回到熟悉的讲台上了。

 

丁一说什么都要参与方老师的案子,刑警大队长理都没理。丁一不属于案发辖区,根本没有办案资格。

 

但丁一不走,就在刑警队门口蹲着——

 

县刑警队的办公室人来人往,物证的门总是锁着。

 

刑警队是没机会了,得从办案民警身上想办法。丁一想起主办案子的刑警大刘有个黑色笔记本,自己一说话对方就一个劲儿在上面记,估计上面有方老师案子的线索。

 

他盯住刑警队大门,见大刘的车出来就迎上去,“你们去哪,捎我一段。”

 

说话的功夫,丁一看见大刘坐在副驾驶,手包就扔在后座上。他也一屁股坐到后座上,还假装把包往旁边挪了挪。

 

只要能破案,偷来的线索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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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坐稳当,丁一就伸手往大刘的手包里摸——

 

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偷的还是自己同事,手刚摸到一个像笔记本的东西,掌心就湿漉漉的。

 

正下决心,一双手按住了他。

 

“你脑子里有这想法,就够处分你了,刚参加工作,背着处分会影响你一辈子的。”大刘正死死盯着他。

 

丁一闭上眼睛,把头低下了。大刘这一明牌,他反而不紧张了,心里没了犹豫,手上劲更大了。

 

受处分也要拿到线索,他姐不能白死。

 

“嘿,偷不成改明抢啊!”大刘使了几次劲,愣是没夺回来。

 

丁一的手指正因为用力过猛发白。大刘知道他和方老师的关系,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别让我们难做,只能告诉你方老师的金项链、戒指都被撸走了,身上的财物也不见了。

 

丁一知道最近那一片不太平,一周内连续发了几起抢劫的案子,两死一重伤,但这孙子一直没露头。

 

盯上方姐了?谋财?

 

丁一松了手,下了大刘的车。

 

但他没老实回所里,而是继续跟踪大刘的车。

 

他发现大刘他们除了“抢劫伤人”这条线,也在同步排查方老师的周边关系。

 

这是怀疑方老师和谁有过节?仇杀?

 

但当他看到大刘居然去排查方老师的学生和学生家长时,还是暗自骂了一句,这帮傻货!

 

在丁一看来,学生们对方老师的评价,满分都嫌不够,得加分。

 

那年方老师刚刚从师范大学毕业,来到凤城高中。高二6班是她带的第一个班,就是丁一所在的班。

 

但年轻的方老师并不知道,这个6班是有名的“土匪班”,高一一年就换了三个班主任,高二文理分班后,除了几个女生去了文科班,这帮淘小子全留在6班了。

 

方老师初来乍到直接被任命为班主任,实际是学校急着找人接手。她一进教室,女生互相涂指甲油,男生追着打闹,根本没人理这个新来的班主任。

 

也难怪,彼时的方老师自己还是张娃娃脸,只比这帮孩子大6岁。

但年轻归年轻,方老师对学生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丁一到现在还记得,有次下晚自习,班里两个女生在校门口被人劫了,正巧被班里逃课的铁头撞上了,及时制止。第二天,那人纠结了一群人,在午休时候把铁头堵在校门口。

 

6班所有在场的男同学都动手了,保安报了警。事情闹大了,影响恶劣,学校决定开除铁头。但最后,铁头只被记过处分一次。

 

方老师对校长说了一番话——“孩子们打架是有原因的,别说看到自己班同学受欺负要管,不认识的人出了这种情况也要管。”

 

当年,在只看分数的凤城高中,方老师绝对算另类。

 

她不抓成绩,而是按照每个学生的实际情况让他们发展。有的学生喜欢画画,她就主动和对方家长谈,要不要让孩子试试走艺术生的路线;班里学跳舞的同学,她会允许她们自习课请假去排练。这种做法让班级的成绩并不理想。

 

她不认为“只有学习好才是唯一的出路”,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特长。她会细致地了解每一个学生的情况,包括学生家里的情况,给他们更多自由。

 

成为班主任那年的元旦联欢会上,方老师掏出自己一个月的工资给学生们买东西,一起开了一场化妆舞会。学生们“群魔乱舞”,最后,全班一起喊她,“方姐——”

 

但这样一个另类,还总和学生们打成一片的老师,会不会让一些人看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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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先找到当年的教导主任,现在已经是副校长了。

 

丁一一直都不喜欢他,铁头那事之后,方老师和他的关系似乎一直很僵,两个人经常在走廊碰见都不打招呼。

 

丁一开门见山询问方老师的事,教导主任对他也有印象,直接顶了回去,转身还通过自己的关系,找到了丁一派出所的所长,告了丁一一状。

 

丁一还没出校门,就被副所长在电话里一顿臭骂,“你丢人都丢到自己母校去了,你是丢你自己的人吗?你是丢我们派出所的脸,更是丢你方老师的脸!”

 

丁一没法反驳,他调取了凤城高中所有校领导的通话记录、行程记录——一切记录都很正常。而且校领导似乎下了指示,所有人都表示,方老师遇害和学校没有关系。

 

方老师确实没有仇人,这点丁一清楚;她不会卷入感情纠纷,方老师的爱人在部队,两人的人际关系都非常简单;更不会与人发生钱财上的纠纷……丁一实在想不清楚,到底什么人会对方老师下这么狠的手?

 

能走的路都被堵死了,丁一没辙,只好又去堵大刘。大刘一看到他,就把跨在自己身后的包挪到了身前,还死死抓着,丁一只能尴尬地笑笑——就像一个贼碰见知道自己老底儿的警察一样。

 

一个刚刚从警不到一年的小警察失掉了所有方向,手里一条线索都没了。

 

他去请教老民警,老民警告诉他,像方老师这种没有线索的案子,还有最后一步险棋可以试试:找线人。

 

丁一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条路有多险,他开始有意识地结交一些道上的人,然后找机会帮他们:打架斗殴的,他帮人摆平;喝酒唱歌的,他帮人结账。

 

当年的同学铁头没有考上大学,跟着家里学做生意,和社会上不少人都有来往,成了帮他牵线的人。

 

时间久了,县城里道上都知道有丁一这么一号警察,能平事。他们同时也清楚,这警察帮人不白帮,得拿有用的线索换。

 

慢慢的,丁一和这些人混熟了,拿到了一些线索,但这里边没有和方老师案子沾边的。他只能继续等,继续给这帮混混买单。

 

方老师的线索没等到,领导先来找他谈话了。

 

有群涉黑人员公然打着他的旗号在KTV消费,结账的时候,就指着丁一说,看清楚了,这是刑警队的丁警官,来你们这消费那是看得起你们。丁一只能回头再去结账。

 

当时丁一的工资也就两千,干警察一个月挣的还不够给线人们买单。

 

丁一直接被停职。

 

“你都快成那些人的保护伞了,你还是个警察吗?”领导冲他发火。

 

他记得方老师曾经的男朋友就是警察,因为总和社会上一些闲散人员接触,身上不免带点匪气,“我不喜欢他在外面和那些人喝酒,甚至称兄道弟。”两人后来就分手了。

 

知道他想做警察,方老师起初有点意外,但还是跟他说:“做你想做的事情。”方老师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当警察就当一个好警察,别把自己弄的像匪警一样。”

 

可现在的自己,似乎正在变成方老师眼里最讨厌的那种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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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方老师带过的两个毕业班的同学陆续回来过春节,同学们自发在江边举行了祭奠活动。

 

一百多人把给方老师的祝福写在孔明灯上,放飞。孔明灯慢慢升高,再慢慢在夜空里缩成一个小亮点。

不断有人过来拍拍丁一的肩膀,像默认他就是方老师的家属一样。

 

哥们小宇来了,戴了一顶棉帽子,帽边露出一圈白色绷带,看着很怪。铁头也来了,站在丁一身边,几人陷入了沉默。

 

周围开始有女同学哭了起来,丁一不确定那是谁,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好几张好像认识又想不起名字的脸。

 

他忽然想起同桌李惑,好像没看见他。高高瘦瘦的,喜欢戴一顶棒球帽,穿一件肥大的衬衫。

 

他们当时放了学常一块在学校里踢球,一个回旋之后,映入眼帘的往往是李惑父亲那张土色的脸,下一秒,李惑就被拎回家。

 

他还想起了很惊险的一次,李惑踢球受了伤,他们几个把人送去医院,李惑父亲赶来,没等他把事情经过说明白,就大手一挥,每人赏了两巴掌。铁头气不过要动手,被丁一和小宇拦下来。

 

最后还是方老师出面调节,说孩子也需要劳逸结合,但李惑的父亲好像并没听进去。

 

“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丁老师。”身旁的铁头突然开口,丁一愣了。铁头告诉他,当年班里有一些学生对方老师是有意见的,认为她偏心,这些学生反而都是成绩不错的,“因为方老师只让他们专注学习。”

 

铁头说有一年放假,自己拉着一个同学去外地送货,回来后那同学被方老师单独批评了一顿,因为方老师认为他耽误了学习的时间。

 

那同学后来顺利考上了大学,但高中过得并不愉快。

 

丁一听着越发茫然,“你当时住在方老师家,那些对方老师有意见的话,自然不会飘到你耳朵里。”

 

两人站起身,对着江岸,都没再说话。

 

突然,丁一发现江边发黄的街灯下,好像有个高高瘦瘦的黑影。但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黑影就像是和丁一对上了目光,突然转身逃跑。

 

丁一下意识就追,却发现自己冻得双腿发麻。他咬着牙一步三台阶,江边的石板路上,两个前后相距几十米的人,各自的步子都越来越沉。

 

有田径底子的丁一慢慢占了上风,一伸手,抓住了瘦高个儿的衣领,两个黑影叠成了一块。

 

瘦高个儿像片树叶,身体一下跌在地上,帽檐下露出半张脸。

 

只一眼,丁一就认出来了。

 

“李惑,你小子这么久不和我们联系,怎么了这是?”丁一把当年的同桌扶起来,还不忘调侃,“你这身体还这么弱啊!跑什么啊你?”

 

李惑甩了一把鼻涕,低着头,声音很小——

 

“方老师的死,与我有关。”

 

丁一一瞬感觉,自己的步子比刚才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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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和李惑,当年都是身体有点弱的男生,丁一在方老师的要求下去练田径,李惑则开始踢足球。俩人坐了半学期同桌,关系还不错,李惑喜欢通讯和电子类的小玩意,经常给丁一看他的宝贝电路板。

 

高二那年,期中考试刚结束,丁一和李惑一起打扫卫生,方老师进来了,对李惑说:“下次考试,你必须进年级前60,进实验班。”

 

李惑当时歪戴着棒球帽,下巴上几根胡子刚冒头,冲方老师咧着嘴笑,“方老师,我不想去实验班,我就在咱们班待着,到时候我考高分,专门打他们脸。”

 

方老师却表情严肃,说:“李惑你给我听好了,下次考试进前60才是打他们脸。”

 

李惑不说话,低着头攥着拖布在水桶里来回搅和,就是不拿出来,方老师走到他跟前,把他帽子摘下来,开玩笑说几天不洗头了?都出油了!

 

“我知道你对通信感兴趣,而且你基础也不差,要走这条路就得考个好大学。你是吃学习这碗饭的孩子,好好学,到重点班,你的成绩还能提高。”

 

后来李惑也确实顺利考进了重点班。

 

那之后,他和同学们的联系就变少了。仅有的一次是和父亲吵架了,偷偷跑出来找丁一,说想出去租房子住,问丁一要不要一起。

 

丁一当时正住在方老师家,他知道方老师不会同意,就回绝了。

 

再之后就没怎么看到李惑了,也没再听说他的消息。

 

面前瘦高的男生确实是李惑,方老师的学生,但他对自己说出的每个字又足够陌生,“凶器是一把扳手,我用它对着方老师的头打了好几次。”

 

——案发的时间、地点、作案工具、手法,全对上了。但李惑交待得越痛快,丁一越不相信。

 

杀害待他们像亲姐一样的方老师?没动机啊。

 

李惑的行为实在可疑,丁一赶紧联系大刘求证,却得知,他们早就走访过周边居民,根本没有目击证人。

 

没人看见,这怎么指认?

 

当晚,丁一踩着方老师遇害的时间,又转到了方老师家楼下,出事的地方。

 

他静静地蹲在阴影里,也不知道还能做点什么。

 

“吓死人了,你不知道前段时间这死过人?在这装鬼吓唬老子!”一个捡破烂的经过丁一身边,突然大叫。

 

丁一赶紧道歉,说自己就是查案的警察。

 

那人叹了一口气,说还没抓到人呢?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当年他们有一个伙计,亲眼看到了当时的场面,“那人下手可狠了。”

 

丁一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跟拾荒人换到了一条线索——这片本来有个拾荒人“老五”,几乎每天夜里九点多都来这转悠,但后来说翻东西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的在这被打死了,就再也不敢来了。

 

丁一找到老五,他说当晚一个女的从外面回来,拎着半兜子水果,刚转过街角就起了争吵声,有人喊,“你得负责!”他跟过去,就看到一个高高瘦瘦,大概四五十岁的男人正在用扳手打那个女的。后来又赶来一个和中年男人身形相似的年轻人,但当时女人已经倒在墙角了,年轻人没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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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和县刑警队的兄弟们去到李惑家的时候,所有人还是有些吃惊。

 

方老师在遇袭反抗时抓掉了凶手的头发,大刘他们采了李惑的DNA去比对,但没对上。

 

虽然不能完全确认老五证词的真实性,但老五的描述让丁一感到熟悉。

 

他意识到,自己和这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之前应该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李惑的母亲躺在床上,头发剪成了寸头,脸颊凹陷,被子盖在身上,却几乎看不出来里面还躺着个大活人。

 

李父看到大刘的证件,只是默默地关上了爱人房间的房门,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向警察们拜了拜。

 

“我求你们,帮我安顿好李惑的妈妈。”

 

经核查,案发现场留下的头发不是李惑的,而是李惑父亲的。那一老一少两个身形相似的男子,正是李家父子。

 

这场持续了将近两年的恨意终究没能消解。李惑和父亲都觉得,就是因为方老师的一句话,他们几乎家破人亡。

 

2005年高考,李惑的估分是过了一本线的。

 

当时报志愿的规则是先估分,之后直接填报志愿,最后等成绩出来看能不能录取。

 

李惑想报自己理想的大学,学通信。而6班一个同学估分比他高5分,也报了同个大学的通信专业,这就有了冲突。

 

小县城的竞争压力很大,当年凤城高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本校学生的志愿尽量避免撞车,否则会造成本校内部的竞争。如果本校有两人志愿冲突,理论上会让估分较低的同学换志愿。

 

李惑当时已经进了重点班,不是6班的学生了,但他信任方老师,就和父母一起找到方老师,想听听她的意见。

 

理科卷子的答案不像文科弯弯绕绕,估分和最终成绩通常不会差太多。方老师看了两人的估分,建议李惑还是报另一所学校的通信专业,以后可以考那个学校的研究生。

 

李惑也觉得可行,就换了志愿。

 

结果成绩出来后,那个估分高的同学,实际成绩比估分整整少了40分,只能上个二本。而李惑的分数,完全可以去他想去的大学,但因为改了志愿,也去不成了。

 

方老师也因为这事很焦虑,她和李惑道歉,问他怎么打算的。

 

对小县城的孩子们来说,高考是去往更大世界的唯一通路,是一辈子少有的几次“改命”的机会。

 

李惑考虑再三,决定复读一年。

 

高考后,同学们都各奔前程,丁一去了警官学院,小宇上了二本,也去了外地,铁头没有考上大学,跟着家里学做生意,每天忙着送货、进货,收入比当时班上的同学高出一大截。

 

所有6班的同学毕业后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而作为当年6班成绩数一数二还进了重点班的李惑,却没学可上。

 

丁一后来查到,当年因为报考的事情,李惑父母曾去学校大闹了一场,把大榜都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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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高考,李惑得了急性肠胃炎,成绩比前一年的分数还低,只能上本省一个二流院校。

 

李父在所有认识的人面前都抬不起头,亲朋之间的聚会也不敢参加,李惑也像父亲一样,断绝了和外面的一切来往。

 

他的人生像突然失掉了所有方向,也失去了之前被赋予的种种意义。

 

他开始沉迷游戏,频繁挂科,连按时毕业都成了问题。放暑假,李惑人还没到家,一张挂科通知书先一步寄到了家里。

 

李父哪受得了这种打击,当年他就是靠自己努力上的大学,又分配到现在的工作。男孩子不好好学习哪有事业?没有事业怎么娶妻生子?

 

李惑到家的那晚,迎接他的不是满桌子丰盛的饭菜,而是一根藤条。那成了父子俩最简单的交流方式。

 

李惑一次次离家出走。李父不给他生活费,他就去打零工赚钱。李父怨儿子不成器,带着妻子举家搬到省城盯着李惑上学,但李惑一消失就小半个月。

 

其实李惑高中的时候就离家出走过,因为不想在重点班学习。当时还是方老师在同班同学的出租屋里找到了李惑,把他送了回来。

 

方老师和李父聊过很多该怎么和孩子相处的事,但李父当时并没把方老师的话当回事。孩子不听话,管教就行了,他从没意识到自己的管教方式会对李惑产生什么影响。

 

李惑的大学老师建议他带李惑去看一下心理医生,李父直接把儿子捆起来要带他去医院,李惑使劲蹬着眼,对他说,你要么现在把我松开,要么永远别把我解开,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这是李父第一次和儿子对峙时败下阵来。他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只能徒劳地把李惑松开。

 

他把李惑的电脑收了,但李惑很快又跑去网吧玩,李父追到网吧门口,突然像没了力气。

 

他不敢去里面把儿子拉出来。

 

怎么会弄成这样?当年自己儿子可是6班唯一一个跳到重点班的学生。进了重点班,不就等于一只脚踏入重点大学了吗?

 

李惑的妈妈在父子俩一次次的争吵中晕倒,再也没站起来。李父一面要为钱奔波,为爱人治病,还要担心三天两头失踪的儿子。

 

在李父看来,自己听话又优秀的儿子之所以变成这样,爱人突发疾病,都是因为当年高考报志愿时的失误。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方老师当时给错了建议造成的。

 

李父找到方老师,“你是李惑的老师,都是因为你!你得负责!”

 

一下,两下,这些年所有的怨气都变成了残忍的击打,李父一边念叨,一边将扳手砸向方老师的头。

 

大刘他们在李惑家找到了那把扳手,就安静地躺在桌子下面。

 

但随后的检验结果让人不安——上面还有另一个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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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被打后并没有报案,直到丁一他们找上门。

 

丁一想起来,江边那晚就看见他了,戴着顶棉帽子,露出一圈白色绷带。也参加了方老师的祭奠活动。

 

扳手上的血属于丁一6班的同学,小宇。

 

在他自己的描述里,整个高中安静而封闭,看着方老师和其他同学打成一片,他很羡慕,但他有自己不能开口的心思:不知道该如何引起方老师的关注。

 

他羡慕丁一可以住在方老师家,什么都能和方老师讲。方老师每个月都会找学生单独聊天,可每到那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学习他比不过李惑,运动又比不过丁一,他没有任何特长。

 

高考结束后,小宇估计自己的成绩充其量上个二本,但一想到大家马上要各奔东西他就难受。

 

他再没机会在方老师面前展示自己了。

 

当听到李惑想报考的学校和专业时,小宇突然动了心思——他和李惑写了一样的志愿。

 

他知道自己肯定考不上,只是为了等方老师来找他商量改志愿。

 

他想象着,到时,他装作很大度地将机会让给李惑,还能在方老师那儿最后留个好印象。

 

但一切并没有像小宇设想的那样,方老师帮他仔细核对了估分,但是一句让他改志愿的话都没说,反而夸他考得不错,替他高兴。

 

志愿就那样报了上去,小宇的小心机没达成,却意外影响了李惑的人生。

 

事后他一直想和李惑说声对不起,但是却联系不上李惑了。

 

他找其他同学问过李惑的情况,只听说偶尔会在他们当年的高中门口看到他,原本高高瘦瘦的少年驼了背,鞋子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眼睛上挂着眼屎,头发耷拉在头皮上,每次来不及打招呼就迅速跳上自行车,很快消失在校门口。

 

6班的同学聚会,李惑也没来,大家以为他在忙着复习。加上他后来去了重点班,只算“半个”6班的同学,也就没有再叫他。

 

再后来,所有人都失去了李惑的联系,这个人像没有在他们的高中生涯存在过一样。

 

他没机会为当年的幼稚行为道歉了。

 

春节前,小宇回家过年,一条小路上,李父突然从后面扑上来,给了他脑袋一下,然后掐着他的脖子咆哮,“你忘了当年乱写大学志愿,害了应该上好大学的人?”

 

“叔,我知道错了,你怎么打我都行,我不追究,也不会报警。”迟到的歉意,小宇终于说出口了。

 

身后的中年男人应声停了下来,松开了他。

 

他捡了一条命。

 

后来李父说,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自家儿子。眼前这(小宇)也是个孩子,别人家的孩子。

 

他早就后悔了。

 

他想过自首,但放心不下儿子,他不知道李惑这些天又跑哪去了,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进去之前把儿子找回来。看着病床上的爱人,他始终下不了决心。

 

而李惑突然从江边冒出来,是想要替他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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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丁一结交了不少线人,只要对方不违法乱纪,丁一就会帮他们落实工作,找点维持生计的营生。

 

案发现场,他几个电话就能摇来知情的线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搂上对方的肩膀,再递过去两包烟和报销的打车钱。

 

他走路变得有些外八字,慢慢长起了啤酒肚,他穿Polo衫,软皮皮鞋,戴手串,腋下夹个手包,乍一看像个包工头。

 

他也不介意自己和线人们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他对他们好,就像当年方老师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对他们这帮调皮捣蛋没人愿意教的“土匪们”好一样。

 

靠着线人的消息,丁一成了单位里破案率最高的。他的手包里:纱布、应急的药品、一瓶水、手电筒、封皮儿破了的笔记本。还长年备着4盒烟,两盒玉溪两盒芙蓉王。他不抽烟,都是给别人备的。两部电话,其中一个手机是诺基亚E71,电话的屏幕都已经花了也不换掉,那是方老师送他的。

 

包里唯一和他身份有关的,就是他的警官证。用他自己的话说,干刑警这么多年,唯一没变的就剩他的名字了。

 

他像个煮熟了的鸡蛋,薄薄的蛋壳可以是包工头,也可以是混混;中间的蛋清是白的,是他的职业;而最里面的蛋黄最有营养,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是最不像警察的警察。

 

李父被判处死刑,李惑因为包庇罪被判缓刑。

 

李惑出来后的第一份工作是丁一帮忙找的,还是做当年李惑最喜欢的通信。

 

后来李惑随公司业务去了外地,两人再没见过。

 

小宇去外省上大学,大学期间交了女朋友,毕业后两人都留在了那里,日子过得还算充实。

 

他们三个,好像都没能成为当年方老师期待他们成为的样子。但丁一自己知道,“我从高考前,就确定自己要当警察,从来没有改变过。”

 

他一直记着当年答应方老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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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惑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改了志愿后就完蛋了,李父也这么认为,甚至觉得这个家最后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方老师的建议。

 

但一条建议,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事实是,上了二本之后的李惑终日沉迷游戏,放任自己在那次意外里一蹶不振,还把它当成了日后很长一段时间堕落、放纵、不努力的借口。李父自始至终也无法面对那个意外,他一直在心里记恨着,直至被怨恨吞噬,行凶杀人。

 

一个改换的高考志愿不足以毁灭整个人生,但一味地抱怨、沉湎在过去却可以毁掉一个人甚至一个家。

 

2013年,丁一所在的省份高考填报志愿改制,先出分,再填报志愿,机制更合理,也更公平。李惑的意外、方老师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

 

如果有机会,刘神隐很想告诉那个当年落榜的男孩,你没有输,也没有掉队,高考不是终点,和整个人生相比它只是小小的一站,可以停靠,但休息好了要试着再跑起来。

 

因为往后的每一步,才真正构成了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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