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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牙医,离婚后,下场太惨了。

01

2016年10月的一天,我从学校接儿子小乐放学。上海的秋天,还透着微微暑气。

小乐一路都在不停地说话。这一年,他刚上小学,每次放学回家,都会滔滔不绝地讲学校里的新鲜事。

不过,我有点心不在焉。中途诊所的电话不断打来,催我回去。
 
我拉着小乐上楼说:“回家就写作业。不许看电视,不许玩游戏机,不许上网。妈妈一会儿下了班,就回来做饭。”
 
小乐挣脱我的手,一边往上跑,一边答应着。可是刚跑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他小声说:“妈妈,咱们家门口,好像有个人在睡觉。”
 
我吓了一跳,小心地爬上楼梯,没想到还真有个人坐在门口,倚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睡着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然后推了推她,说:“妈,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睡这儿啊?”
 
02
是的,没错,睡在门前的,是我的母亲。
 
这一年,她65岁,穿一件鲜艳的大红T恤,新染的黑发,显得格外年轻。
 
她睡眼忪惺地睁开眼,看着我和小乐说:“回来啦?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说着,她就拉过小乐,用力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想死我的小外孙了。”
 
然后一进屋,母亲就打开她的大箱子,木耳,猴头菇,各种土特产一个劲地往外拿。
 
小乐探头看了看,有些失望地说:“这都是什么呀,没别的了嘛?”
 
母亲搂过他说:“没你喜欢的是吧?没事,姥姥带钱了呀,一会儿带你买去。”
 
小乐高兴得跳了起来,说:“太好了!那你给我买iPad的吧,我妈不给我买。”
 
“呀,挨拍啊!找个板砖就行了,还用买嘛。”
 
小乐咧着嘴,用求救的目光看着我。
 
这就是我的母亲,有着东北人传统的幽默、直爽、热情,却也有一点点上不了台面的俗气。
 
03
我的家在辽宁西部的小城—阜新。从我大学考去上海后,就很少回去。
 
记忆里,阜新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垃圾袋满天飞。穿城而过的细河,时不时散发出弥漫全城的臭味。
 
我不是有意贬低我的家乡,作为一个开采了上百年煤炭的工业城市,环境能好到哪去呢?
 
我的父亲是中学老师,我上初一那年就去世了。母亲在化工厂的食堂里上班,父亲走后她一直单身,没有再嫁。
 
可我知道,有一段时间,她秘密地谈过恋爱。但为了我,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母亲这个人,闲不住。坐了那么久的火车,还要张罗着做晚饭。我说出去吃,她坚决不肯。我只好请了假,陪她去买菜。
 
走在路上,母亲问:“志德什么时候下班啊。”
 
周志德是我的老公。我随口说:“你就不用管他,他出国了。”
 
“啊?”母亲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和我说呢?”
 
“出国学习算什么大事啊?”
 
“你医院那么忙,带小乐方便吗?”
 
“你不是也一个人把我带大了吗?”
 
“也是,”母亲自得的笑了,接着她又问:“对了,你现在一个月多少钱了?老高了吧?甲级医院待遇肯定不一样。”
 
“我真怕了你,每次见面都问个不停。”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我笑着说:“那现在轮到我关心你了,你现在怎么样啊?”
 
“我啊……”母亲拖了个长音说:“还那样呗,一个人挺好的。其实现在阜新变化可大了,小煤窑都关了,河也不臭了,天气比你们上海好多了。有时间,你也回来看看。”
 
我嘟囔着说:“就是,有空我回去看你不就行了,干嘛不打招呼就来,让我也没个准备。”
 
母亲立马忍不住控诉了。她不满地说:“哼,你什么时候回来过。这次我要是先跟你说,你准保有100个理由不让我不来。我索性不问,来了你也没辙了是吧?”
 
我听着,无奈地笑了。
 
04
后来,我请了两天假陪她。我问她要去哪儿,她说:“当然先去外滩了。”
 
小乐对此深表不满,因为外滩对他来说,实在太没有吸引了。不过,我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来这里。
 
父亲健在的时候,每逢暑假,都会带着我和母亲旅游。坐硬座绿皮火车,住便宜旅馆,虽然简朴,但游览了许多传说中的城市与风景。
 
父亲去世后第10个月,母亲带我去了上海。
 
晚上,我们站在灯火璀璨的外滩,母亲对我说:“这儿多好啊。可惜你爸没来过。你要好好学习,将来考到上海,再也别回咱们那个小破地方。”
 
那大概是母亲最后一次带我旅行吧。没了父亲,家境一落千丈。母亲唯一肯花费的,就是我的学习。其它爱好,在她眼里都是“没有用的东西”。
 
那时是四大天王的时代,我很喜欢张学友的歌,买了许多他的专辑。然而在一次英语考试只得了79分之后,母亲将它们全部付之一炬。
 
我气得关起门,眼泪直掉。
 
而母亲站在门外,发狠地说:“你还有脸哭吗?有听歌的时间,还不拿来听英语!你那破成绩,不怕给你爸丢脸吗?”
 
也许因为父亲过早离世,母亲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她迫不及待地希望我成功,不能容忍一点点的偏离。
 
从那以后,我再没考过低分。只是,那并不是因为我忽然懂得发奋,而是因为我在心底,默默期望可以快一点,远远地离开她。
 
回想这些旧事时,我才发觉,与母亲的相处时间,大部分都停留在大学之前。或许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与她留下了太多芥蒂。成年后,我总是跟她亲近不起来。
 
那天在外滩,母亲站在崭新的围栏边,望着两岸灯火,喃喃地说:“看看你现在,我总算功德圆满了。”
 
我开她玩笑,说:“看你说的,跟唐僧似的。”
 
“胡说!”母亲当即反驳:“我是孙猴子,终于保着你这个唐僧,取到真经了。”
 
小乐一旁听着笑起来。他大叫着说:“哈哈,姥姥是猴子,姥姥是猴子!”
 
母亲唬着脸,咬牙切齿地说:“好,看我这个老猴子,怎么收拾你这个猴崽子!”
 
于是,大小两只“猴子”,就在熙熙攘攘的滨江大道上,疯闹开了。
 
05
母亲来的第三天,我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母亲一脸不高兴地说:“我刚来,就要撵我走啊。”
 
 我讪讪地说:“我没时间总陪着你啊。”
 
“我这么大的人,还用你陪吗?”
 
其实母亲在,帮了我不少忙,能接小乐放学,每天下班回来,都能吃到现成的饭菜。
 
周五的傍晚,我一进家门,就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板着一张脸。她身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私人牙科医院的宣传单。
 
我心里一紧,看来有些事,想躲还是躲不了的。
 
母亲用手指着宣传单上的照片说:“怎么回事?”
 
那是医资合影,其中有我。我顿时不知说什么好。
 
06
从上医毕业后,我没能留在实习的甲级医院。尽管我的成绩排名第二,但还是被有过硬关系的人顶替了。
 
最终我去了一家私人门诊。而这些,我从没和母亲说过。
 
母亲沉默了许久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你对我期望那么大。能接受我是个小门诊的牙医吗?
 
母亲抿了抿嘴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一次都说了吧,免得我以后再受刺激。”
 
“我……和志德,一年前就已经离婚了。”
 
母亲闷声不响地低下了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她呜咽地说:“不可能,我女儿不可能是这样的。”
 
我说:“妈,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你女儿。现在这套房,还是我打了8个月的官司抢回来的。其实我活得好辛苦。我不想你来,就是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瞒下去。”
 
那天晚上,不常喝酒的母亲喝醉了。我扶着她上床休息时,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怎么也不放开。
 
她说:“小妍啊。我知道你讨厌我管你这么严,逼着你求前程。可妈不是贪那点虚荣,妈是想你好。
 
我不像你爸,那么有才,能辅导你功课,还能带着你满世界的跑,妈就这那么点本事儿。别恨妈行不?这些年委屈你了,我都没脸下去见你爸啊。”
 
我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我替她盖上被子,说:“别胡说了,没事见什么我爸,快睡吧。”
 
母亲闭上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说:“唉,妈老了。我这个孙猴子,快要变不动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那一刻,看着她脸上不可掩饰的皱纹,我泪如雨下。
 
07
母亲在上海,住了一个月。那大概是我离开家乡之后,与她相处的最久的时间。
 
她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把我和小乐都喂胖了。临走那天,我和小乐一起去火车站送她。
 
拉着她的手,我依依不舍地说:“妈,再多住一阵吧。”
 
她说:“不了,我想家了。”
 
然后她蹲下身子,对小乐说:“你孙猴子姥姥,今天给你使个神通吧。”
 
“什么叫神通啊?”小乐一脸迷糊地问。
 
母亲伸手向半空一抓,然后往她大背包里一扔,接着就从里面拿出一部全新的iPad。小乐一下子乐疯了。
 
我说:“妈,你惯着他干什么。”
 
母亲却站起身,抱住我说:“唉,这辈子,我没怎么惯过你。就让我惯一惯外孙子吧。”
 
08
那是我与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不久后,她就因肠癌离开了。
 
其实之前在电话里我听出过不对劲,但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小毛病。加上那段时间,我工作上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
 
所以,她是自己一个人悄悄去做的手术,而那次手术并不成功,直到最后病情恶化,我从堂姐那知道消息。
 
也许,这就是亲人吧。我们彼此守着各自的艰辛,我们报喜不报忧,希望对方觉得我们过得好。
 
回去给母亲办葬礼时,我发现阜新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变化很大。天变蓝了,河水变清了,马路也变宽阔了。
 
可那个用一辈子来爱护我母亲,却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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