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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生活

父亲再婚后,我们成了最亲的陌生人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食甘寝宁
2019-10-10 08:30
当父母提出再婚时,做儿女的到底应不应该支持?
 
从道理上讲,做子女的应该支持;但从感情上讲,很多子女无法做到坦然接受。本文当事人宋文健讲了一段自家的故事……

01


2013年8月的一天,父亲突然给我和妹妹打了电话,让我们回家,说是有事商量。我和妹妹不敢怠慢,连忙请假回来,生怕父亲发生了什么事。

沙发上,父亲闷头抽着烟,半响,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我想再婚。”
 
这一句话如同一个天雷炸响在我和妹妹的头顶,我们顿时傻了眼。
 
“爸,你是不是糊涂了?你跟谁结婚啊?”妹妹笑着问。
 
“我没糊涂,我要跟你梅姑姑结婚。一个月前,我们在公园遇见了。我们决定下半生一起过了,希望你们同意。”父亲又吧嗒吧嗒地吸了两口烟,缓缓地说。


 
说完,他仍然低着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祈求,就像想要吃糖的孩子。
 
我和妹妹相互看了看,异口同声地说:“不同意!”

父亲顿了一下,然后把烟蒂用力地抿在烟灰缸里,沉默着不再说话。

离开的路上,妹妹抹着眼泪问我:“哥,妈才走几天啊,爸怎么可以这样?”
 
我心神不宁,感觉这件事,肯定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02


我叫宋文健,1980年出生在辽宁丹东的一个小镇上,我和妹妹先后考上了大连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大连工作。
 
2006年,我与妻子结了婚并生了儿子墨墨。三年后我和妹妹凑了一些钱在大连给父母买一个50平的小套间,并将他们接来,想让他们在城市里享享福。
 
到了大连后,母亲帮我们照看孩子,父亲在小区的物业公司找了一份打扫楼道的工作,活不累,工钱也够老两口基本开销了。
 
父亲会做一手好菜,我们夫妻和妹妹总是回来蹭饭,我们爱吃,他爱做。那时的父母身体健康、儿孙环绕、可谓岁月静好。
 
可是好日子总是有头的。2012年11月中旬,母亲在麻将桌上突然晕倒,送到医院已经离世,死于心梗。巨大的悲痛笼罩着全家。


 
母亲的去世打击最大的是父亲,他伤心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日歪在床上叹气。
 
父亲和母亲是小学同学,算是青梅竹马,他们结婚40余载相敬相爱。母亲性子温婉,父亲勤劳肯干,他们几乎没有吵过架,又把一双儿女培养成人,所以当年的他们是镇上有目共睹的夫妻典范。在我和妹妹的眼里,他们有史诗般的爱情,是我们的骄傲,也是我们人生爱情的坐标。
 
母亲去世以后,父亲伤心难过是在我和妹妹的意料之中的。我们轮流请假,在家照顾他、给他做饭、陪他说话,希望他尽快地从悲痛中走出来。半年后,父亲的情绪好转,我们就建议他多去公园散散心。
 
果真,几个月后,他变得开朗快活多了。日子似乎平静了,我和妹妹也能安心的工作了。

可是,在这个时候父亲却提出再婚。我们不同意,不是我们不懂得老人的孤独,我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是可以理解老人对精神生活的需求。我们反对是因为:母亲去世还没有满一周年——尸骨未寒,父亲就要另娶新欢!

这是让我和妹妹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03


半个月过去了,父亲也没再提及此事,我们想他可能就此作罢了。

一天,我和妹妹下班后拎着两大包水果、蔬菜敲了父亲家的门,可是开门的不是父亲,而是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太太,我们三个同时都愣住了。这时,系着红格子围裙的父亲从厨房出来,不安地搓了搓手,尴尬地说:“这是梅姑姑啊,你们还记得吗?”

“都十年没见了,孩子们哪里还认得我啊?”梅姑姑笑着打着圆场。

什么梅姑姑,分清就是笑面虎,我心里气呼呼地想。妹妹跟我对视一眼,我们俩都没说话,阴着脸进了门。
 
妹妹直接去了卧室,一声惊叫传了出来:“爸,你们竟然住这儿了?!”妹妹出了卧室,由于极度气愤脸涨得通红,她指着梅姑姑,厉声说道:“梅姑姑,我妈尸骨未寒,这床上还留着她的余温,难道你不害怕吗?”

梅姑姑攥着衣襟,连着往后退了几步,低着头,眼泪流了下来,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父亲连忙斥责妹妹:“文清,你不要怪你梅姑姑,主意是我出的。”

“爸,我妈才走几天啊,你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难道你们以前的恩爱都是装的吗?难道你缺了女人都不能活了吗?”

“文清,你别说了。”我阻止了妹妹,然后我又转向父亲:“爸,您不觉得您做太过分了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儿女的感受?”
 
父亲缓缓地蹲在地上,脸上的肌肉在颤动,他用双手捂住脸,艰难地挤出一句:“爸对不住你们了…但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我蹭地站起来,拉起妹妹甩门而出。
 
那天晚上,我和妹妹去喝了闷酒。妹妹哭成泪人,边哭边问我:“哥,我真替咱妈不值啊,她才闭眼几天,咱爸就另娶了新欢。你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爱,都是胡扯,咱爸要是爱咱妈,怎么能够这么快,还毫不顾忌地把外人带进家门呢?我再也不相信什么狗屁爱情了…”妹妹越说越伤感,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她说的,何尝不是我想的?我眼前浮现出母亲生前对父亲的万般好,心尖仿佛也插了一把刀。
 
几天后,父亲打来了电话解释道:“文健啊,我和你梅姑姑不登记不举行仪式,她身体不好,我只想好好照顾她几年,当年爸也是欠她很多的。”
 
父亲絮絮叨叨讲了很多。原来,梅姑姑是父亲的干妹妹,从小就以崇拜的眼神看着父亲,多少媒人登门给她说媒,她都不同意,一心只想嫁给父亲。奶奶非常喜欢她,也有意让她做儿媳妇,可是父亲死活不同意。后来父亲娶了母亲,梅姑姑含恨远嫁到大连庄河。她每年都回来看望奶奶,有时也会到我家坐坐。后来奶奶去世,她再也没来过我家。再后来听说梅姑姑的丈夫去世,她跟着女儿去了大连定居。
 
巧的是,就在我们催父亲去公园散心时,两人相遇了,一见如故……
 
事已至此,我们不认也得认,谁让他是我们的父亲。但是从那以后,我和妹妹很少去父亲那了。只有每逢过节的时候,我们才礼貌性地拎点水果,象征性地坐一会就赶紧走人。再也没有人嚷着要吃父亲的一手好菜了,除了儿子墨墨。有时到了周末,墨墨缠着妻子要去爷爷家,被我呵斥了一句:“别去了,爷爷再也不是以前的爷爷了!”
 
墨墨眨眨眼睛哭了,我想他虽不明白大人之间的纷争,但是他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疏离。
 
04


11月的一个周末,父亲打来电话,说他做了一大桌子大家爱吃的菜,让我们都回去吃饭。

我推脱工作忙,回不去。父亲失望地说:“哦,你妹妹也说忙,回不来。你梅姑姑是真希望你们能回来聚聚。儿子啊,那你忙完了就来好不好?”父亲近似于哀求地说。我刚要再次推脱,电话里却传来了“嘟嘟”的响声,也许是掉线了,也许是父亲故意挂断了,他怕听到我拒绝的话语,那一刻我有些难受。

晚上八点钟,我跟同事们聚完餐,往家走。我记得那天天色已经蒙蒙黑,初冬的大连,冷风有些刺骨。我把羽绒服的帽子向上戴了戴,缩着头,缩着手。经过父亲的小区时,我习惯性地往里面望了望,楼下凉亭里,我看见了一个老人,佝偻着身子,羽绒服下露出半截红格子围裙,两只手交叉吞在袖子里,来回踮着脚四处张望着。这身影如此熟悉,走近了,是父亲。

我愣神的同时,他也看见了我,兴奋地跑过来,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生怕我跑了似的。“文健,你可来了,我等你们半个小时了,默默和他妈呢,他们没来吗?”

“默默,生病了,他们不……不来吃了。”我说得吞吐吐吐,因为我看到他冻得脸颊通红,实在不敢伤他的心。

“唉呀,怎么又病了?肯定是你们给他吃得不好,看以前吃我做的饭,他多胖乎,多结实啊!”他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拉着我往家里走。
 
一进门,我就看见梅姑姑坐在桌子旁,满脸倦容,显然已经等了多时了,她见我,连忙起身,然后招呼我坐。
 
桌子上摆一个大的保暖餐罩,揭开,露出八个菜。有我喜欢的红烧肉,有妻子喜欢的炖豆角,有妹妹喜欢的可乐鸡翅,还有默默喜欢的糖醋排骨……



梅姑姑把一碗冒尖的米饭放到我面前,又把一道道菜加到我碗里,然后她站在那里绞着手,边笑边说:“多吃点,多吃点…”我向她点头示谢的时候,她又低下头,倒退了两步,抿着嘴笑。从她的神情中我能看出,她躲着我,惧着我,又想讨好着我。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很多,那顿饭吃得我眼睛湿润。我感觉又回到了以前,我恍惚觉得父亲对我的爱丝毫没有减少。

可是,当我看到饭后父亲抢走梅姑姑手里的碗,洗刷起来的时候,我想起了母亲,他当年也是不舍让母亲刷碗的。一种悲凉泛起涟漪,拍打我的心窝,痛苦中我起身告辞了。回家的路上,眼角一直有冰冷的液体流下来,那感觉就像我是没了爹妈的孤儿。

父亲和梅姑姑生活在一起后,每半年都要回一次老家,背一大袋子土产品回来分给我们,花生、地瓜、核桃,栗子,就像变戏法似的从那个袋子里变出来。大大的袋子压弯了他的腰,我有些心疼。
 
“爸,你以后别回去背这些东西了,城市里又不是买不到?怎么越老越逞能了呢?”
 
“城里卖的哪有农村自家吃的好?”父亲憨憨地笑笑。其实我哪能不知道他的用心,这是一种对儿女的歉疚,甚至是一种刻意的讨好。

而这种讨好,还是没有换来我和妹妹对他的原谅。父亲执意再婚让我们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墙。我们虽然还是机械地尽着基本的孝道,礼貌和客套后确是无言的冷漠,这种看似亲热的冷漠最让人寒心。不管是我、妹妹还是父亲,都从一种孤独迈进了另一种孤独,是那种缺少亲情的孤独。

我们和父亲成了最亲的陌生人!

05


2017年清明,我和妹妹回丹东给母亲上坟,听亲戚无意中透漏,一年前父亲竟然把老家的房子给卖掉了。我惊讶气愤之余给父亲打电话,他不接,我就直接去家里找他,无论我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应声。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
 
“是文健吗?我是梅姑姑的女儿。我妈快不行了,你们来医院一趟好吗?她要见你们。”电话那头是呜呜的哭泣声。我和妹妹连忙奔去医院。
 
病房里,正在和女儿交代事情的梅姑姑,转头看见我们,松开女儿的手,示意我们过去。她女儿掩面痛哭,站到了旁边,梅姑姑攥住了我和妹妹的手。
 
“孩子啊,我对不起你们,因为我,让你们埋怨你们的爸爸。我知道我自己很自私……但是我这一辈子能跟你爸过这几年,我心甘了,也值了。我这病我早就知道了,你爸也知道,他是为了照顾我……才和我在一起的。”
 
从梅姑姑断断续续的话中,我终于弄明白当年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当年,父亲在公园里偶遇梅姑姑,得知彼此的境遇都相互惋惜叹气。从这以后,他们就经常见面聊聊天、叙叙旧,以此来赶走孤独。
 
后来,梅姑姑查出乳腺癌早期,便哭哭啼啼没有了生活的欲望。父亲见她这样,当场拍了大腿,来了一句:“我照顾你!”为了不让梅姑姑失望,父亲不顾我们的反对,执意把梅姑姑接到家里。

开始的时候,他的工资和梅姑姑女儿给的钱加在一起,勉强够给梅姑姑治病。一年前,梅姑姑的病情恶化,他们的钱就不够了,父亲只好自作主张把老家的房子给卖了。就这样,梅姑姑在父亲的精心照顾下又多活了一年。
 
梅姑姑走了,父亲平静地接受了,跟着梅姑姑的女儿一起有序地准备了后事。梅姑姑出殡的那天,她女儿哭着给我的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向他表示感谢。那一刻我和妹妹也很动容,特别是妹妹抹起了眼泪。


 
别以为我们就这样原谅了父亲,没有!
 
客观的说,如果他是陌生人,那么我们会对他的“英雄主义”表示钦佩。但是他却是我们的父亲。他在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娶了梅姑姑,他为了梅姑姑,不经过我们的同意就把老家的房子给卖了,这些事就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我们的心里,即使拔出来,也是留下了累累伤痕。
 
梅姑姑走后,父亲不顾我和妹妹的劝阻回了老家,我明白他的想法,这里有他太多的伤悲。

父亲回到爷爷奶奶留下的老宅,收回租给人家的几亩地,养鸡、种菜。我和妹妹虽然给他汇钱,却很少回去看他。工作忙是一部分原因,心里的疙瘩没解开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想我们了,就来大连来看我们,还是背上一包土特产。他每次都是当天来当天走,他不住,我也不留。

妹妹一直不结婚,父亲比谁都着急,却不好意思催促她,因为他知道他再婚这事,让女儿心里有了阴影,让她认为世上的男女根本就没有真正的爱情。他只有拿着礼品到处托亲戚朋友给妹妹介绍男朋友。
 
2018年6月,妻子生了二胎,是个女儿。父亲连夜地赶来,还拿来了300个农家鸡蛋。默默考试得了第一名,他又给孙子买了一个名牌书包…
 
他就是这样为我们忙这忙那,一刻不得消停。他没有因为我们对他的冷漠,就对我们产生怨恨,他始终用最古朴的方式笨拙地爱着我们。
 
可是我心里还是怨他、恨他……
 
06


有一次默默犯了错误,我打了他的屁股,他求我原谅,我怒目道:“儿子,只要你改正,爸爸就原谅你。”
 
默默哭着说:“爸爸,等你老了,犯错了,我也会原谅你。”

默默的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击中我,使我颤抖了一下。我的一双儿女不管犯了什么错误,我都能原谅他们,可是我却一直不原谅生我养我的父亲。
 
我放下儿子回了房间,妻子见我异样,连忙跟了过来。她是明白我的。


 
妻子拉着我的手说:“父母和我们之间,因为年龄的代沟、文化的差异,有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其实谁对谁错很难判断,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不原谅父母的儿女,没有不原谅儿女的父母,你对咱爸,也该消气了……”
 
我紧握住妻子的手,痛哭流涕:“我错了,我错了!这些年我恨他怨他、我用冷漠来表示不满,我伤害了那个一直在原谅我的人……”
 
我打电话给妹妹,说了自己的悔悟,电话那头传来了哭泣的声音:“哥,咱们原谅爸爸吧,他年龄大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我不想等他走的那一天才后悔。”我重重地点点头。
 
星期五的晚上,墨墨说,“爸爸,我想吃爷爷做的可乐鸡翅了。”
 
我抱起他说:“好,咱们去找爷爷。”
 
妻子抱起女儿说:“明天咱们给姑姑打电话,一起去接爷爷回家!”小女儿的眼睛眨巴眨巴,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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