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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生活

如果坏人很可怜

作者:允歌
2019-10-23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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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苏玛亲眼目睹了那场谋杀。
 
苏玛在菜市场卖菜,摊子小品种少,盈利勉强能顾住一家人开销。她男人大宽在煤矿下井,每个月六千块,她都存起来,预备着等孩子们上大学了用。
 
她的卖菜摊位对着一排小门面。开春以后,门面那边要拆掉盖楼。房地产开发商把赔偿金给了门面业主,业主也爽快地赔了半年租金给租户,可是等拆起来,还是有阻力。
 
原因是租户们当初租下房子,付过不小一笔钱给前一个租户做转让费。如今平白被赶走,每一个人都觉得亏了钱。
 
业主是不会付转让费的。
 
“转让费又没有给我,有本事你们找上一个租户要。”
 
开发商也不会给。
 
“赔偿款已经给业主了,还不把房子给我腾空?”
 
租户觉得憋屈,便挡着不让拆。事情从二月闹到七月,对面摊位上的菜贩们便看热闹到七月。开发商那边过来两辆挖掘机,陆续拆了十几家。拆到西十二号时,卡住了。
 
西十二号是卖鱼的,听说以前盈利颇丰。他们要求赔偿二十万,否则不搬走。大夏天的,西十二号业主把自家老母亲用轮椅推到小门面里住下,拿个风扇切个西瓜解暑,便不见了人。
 
这一天中午开发商的挖掘机照常轰鸣着,老太太还在屋子里啃着瓜,被一堵墙直接给拍没了。
 
救护车到了,警车也到了。
 
因为是中午,菜市场里除了挖掘机司机,只有二十几个在菜摊子前打盹的菜贩。他们成了目击证人。


 
而苏玛的菜摊,正对着西十二号。
 
当天晚上,贾六便来了。
 
贾六四十来岁,说好听点是菜市场管理员,说难听点,就是个混子。
 
“嫂子吃了没?”他敲开门:“我宽哥没回来?”
 
苏玛答了一句:“他不在。”想要关门拒客,贾六已经眼疾手快地闪进了屋。

他从怀里掏出个大信封,搁在玄关的桌子上。
 
“因为盖楼,市场上生意不好。今儿个管事的合计了一下,把今年的管理费给退了,你收好。”
 
苏玛狐疑地走过来,贾六却又递给她一张纸。那是一张退费说明,上面盖着菜市场管理会的公章。
 
“嫂子签了字,明天把这说明送到管理会去。”他说着也不多留,晃悠悠地走出门去。
 
一万块钱,沉甸甸的。
 
苏玛想不到他们竟然这么聪明,用退管理费的借口贿赂目击证人。她把门关严,一步一步走回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一万块,就要买一条人命吗?
 
2

第二天清晨下起暴雨。菜市场人不多,苏玛抬头低头间,都能看到商贩们眼波流转,嘴角带着些莫名的笑意。她明白了,每个人都收到了钱。
 
已经有商贩被叫过去问话,苏玛见警察远远走过来,不知道怎么的,心里一慌便收拾了东西从另一边离开。
 
她走得急,还没到家就浑身湿透了。爬上单元楼,见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同样浑身湿透,手里还牵着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
 
“苏,苏姐。”那女人见苏玛回来,脸上有了些带着紧张的笑容。她把身后的孩子往前一拉,说:“快叫姨姨。”
 
那孩子叫了一声,看起来倒是乖巧。
 
苏玛有些疑惑:“你是——”
 
“姐,能进去说吗?”她努力笑着,同时往门框边缩了缩。苏玛见她一身是水,想了想打开门。
 
她穿着一件长袖连衣裙,裙摆湿哒哒沾着脚踝,怕弄湿沙发,不敢坐下来。苏玛给她拿了一条干毛巾,她把衣服擦了又擦。室内温暖,她的身体舒展开来,苏玛才发现她大着肚子。
 
“已经五个月了。”她笑笑,这一次的笑容很自然:“苏姐叫我陈静就好。”
 
她是挖掘机司机的老婆。
 
苏玛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泡进去几片干姜。
 
“我们家老刘不是故意的,”她说:“那老太太每到中午,都坐在风口纳凉。大家都知道,她腿脚很好,坐轮椅上就是为了吓唬开发商。老刘以为她还在风口,就想着趁她不在,把房子推倒再说。结果……”她哭起来:“我男人成了杀人犯了。”
 
那小男孩坐在板凳上,见妈妈哭,也跟着哭。陈静连忙去哄儿子,结果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你别吓到孩子。”苏玛说,同时上前拍了拍她的胳膊。
 
她缩了一下,止住哭泣,也帮孩子抹抹泪,转头跟苏玛诉苦:“我家老刘原本是给人干保安的,我嫌做保安工资低,养活不了孩子,就撺掇他跟人学开挖机。操作证刚办下来,就出了这事儿。你说我这肚子里还有孩子,房租过两天就到期,这可咋办。”
 
她说着坐着抽泣几声,别过脸去。
 
苏玛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家里没了顶梁柱,又是要坐牢的那种情形,放在谁身上都不好过。更何况她幼子弱小,腹中还有一个。
 
“你有工作吗?”苏玛问。
 
陈静的情绪稳定下来,摇头说:“以前我在文印公司帮忙装订册子,孩子在老家给公婆带。后来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就辞了工,把孩子接到身边了。”
 
苏玛点头:“孩子的确是自己带更好些。”


 
陈静的视线落在小男孩身上,抚了抚他小小的脑袋。苏玛注意到这孩子身上一滴雨水都没有,显然是母亲抱着他撑伞,才使他安然无恙。
 
挺着个大肚子,在雨里抱着孩子为丈夫奔走,苏玛心中又添了一点怜惜,这怜惜让她的防备被一点一点瓦解。
 
“苏姐,”陈静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些刻意装出来的熟稔:“你是个好人,明日要是有警察问,能不能……”
 
苏玛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她低了低头,又抬起来,缓缓说:“肯定不光我看见了。你男人上挖机之前,跟老太太还吵了几句。他知道老太太就在那堵墙后面。”
 
他们吵得并不凶。
 
四周机器轰鸣的声音很大,她揉着酥麻的胳膊醒过来,看到那男人站在西十二号外骂了一句什么。老太太抬起手,把怀里刚吃完的西瓜皮尽数丢过去,一片一片都砸在那男人的身上。他一言不发上了挖机,先是照常把地上成堆的瓦砾运上卡车,接着挖掘机前臂一挥,有意无意间,撞上了那堵墙。
 
苏玛被吓得浑身发抖,她冲出去,喊着快打120。
 
如今想起来,她还有些后悔。那时候她应该把老太太喊出来消消气,便可以逃过一死了。
 
陈静的目光直直的,听完她说的话,一声不吭地站起来。
 
“姐,”她说:“是我为难你了,听说做伪证也会被判刑,我不该来。”
 
苏玛的心揪了一下,陈静已经牵起孩子往外走。室内静了一静,苏玛终于忍不住,从鞋柜上拿出那一万块钱。
 
“你拿上这个。”她说:“应应急。”
 
陈静后退一步抬手按住苏玛的胳膊。
 
“姐,”她说:“多谢你,我不能收。大不了就是回老家,我不能要你的钱。”她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苏玛只好收回那钱。
 
陈静的目光落在鞋柜上,那张退费说明被她看在眼里。苏玛也不想避着她,倒是她的视线粘滞一瞬,接着慌忙挪开了。
 
3

第二天早上苏玛被警察叫去问话,把指纹印在供词的每一页上时,她心中一直晃过陈静的身影。
 
她很可怜,但没有可怜到要让自己以身试法的地步。
 
案子慢慢尘埃落定,菜市场的商贩们也鲜少提及。过了小半年,苏玛知道挖机司机被判了十七年,开发商因为连带责任,也赔了一点钱。那家人拿到钱,甚至都没有给老太太寻处公墓,骨灰仍然放在殡仪馆。小商铺当然顺利拆迁了,到这一年冬季因为天冷停工的时候,地基已经打好。
 
这年元旦,大宽周末在家里休息,贾六提了一瓶酒来蹭饭。
 
苏玛安排了饭菜,默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的视线落在鞋柜上,那一万块钱被她塞在一双靴子里,一直没有花掉。她想着如果贾六撕破了脸,她就把那钱还回去。
 
两人喝了一会儿,贾六果然提起命案的事。


 
“那挖掘机司机老刘也真是可怜,”他吃了一口花生米,唏嘘不已:“等十几年过去,出来不定成啥样了。倒是便宜了他那婆娘。”
 
苏玛的心揪起来。她的手放在遥控键上,迟迟没有按动。她想问,却又怕被怀疑她们有过交集。等啊等,终于,她的男人大宽说:“怎么便宜了?”
 
“宽哥你是不知道,”贾六撇撇嘴说:“这事儿一出,开发商怕影响声誉,就让咱们跑腿安抚一下商贩们,怕商贩们乱说。结果老刘媳妇竟然知道了退管理费的事,她扯着孩子跑到那房地产老板,威逼带利诱的,讹了五十万。”
 
“五十万!”大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眼睛都瞪圆了。
 
想了想又有些怀疑:“管理费的事儿值五十万?”
 
贾六把手拢在油滋滋的嘴边,声音却依旧很大:“除了这个,好像是跟张总承诺,如果她得了这钱,就不让老刘把张总拉下水,毕竟张总当时也逼着老刘想办法‘解决西十二号的事’嘛。不过话说回来,张总那也叫逼吗?他不过是承诺,如果老刘能想办法把墙推倒,就奖励他一万块钱。”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倒是没想到老刘有跟老太太吵架这一茬,这下人死死的进去出不来了。人心不古啊,那女人拿了钱,等案子一判下来,立马找了律师跟老刘离婚。真是狠心。”
 
余下的话苏玛没有细听。
 
看来贾六并不知道她作证的事,警方把她的信息保护得很好。可是她心里莫名的有些堵。
 
作证后她一直对陈静有很深的歉意。她时常想着陈静的人生已经到了谷底,自己又往下挖了一锄头。可如今才知道,陈静那天的楚楚可怜或许都是装出来的。她来这里一趟,只不过就是想探探她的态度。

当时她表态要讲出事实,陈静于是放心地走了。
 
真相对老刘来讲是牢狱之灾,对她来讲,是可以趁机敲诈的筹码。她想起她那天湿哒哒狼狈的样子,那样的女子,狠起来怎么跟男人似的。
 
又过了一个月过年,除夕夜苏玛正煮饺子,接到一个电话。
 
家里吵,她把锅盖留一条缝,去阳台上接。
 
“苏姐。”对方一开口,她就听出是陈静。
 
“苏姐,你听到了吗?我是陈静。”
 
“嗯,”尽管心里风起云涌,苏玛的声音却很冷淡:“有什么事吗?”
 
“我要走了。”陈静说:“我已经出了月子,孩子很好,给你报个平安。在这城市我没有什么朋友,只要一想起那天你要送我钱,我心里就很感激,就想给你打个电话,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陈静,”苏玛吸了一口气,忽然问:“你那一天来,是不是来套话的?你本来就没有想过要救自己的丈夫对吗?”
 
电话那边是难堪的寂静。
 
苏玛忍住焦灼等了一会儿,听到她轻轻的“嗯”了一声。


 
“苏姐,”陈静继续说,声音没有了之前有些明显的客套,反而平淡又真实:“那天我听了消息,就觉得他肯定是故意的。你不知道他那种人,把我往死里打。我身上伤口多,夏天也只能穿着长袖。打我也就算了,他还打孩子。我怀着孕,他往我肚子上狠命踢。一有点钱,他就买酒喝,家里这么多年来存不住一分钱。”
 
苏玛的心沉沉的,再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陈静又说:“不怕告诉苏姐。他一出事,我就觉得这是个机会。我还暗示他不要把过错推给开发商,以免开发商为难我们娘仨,他当时已经六神无主,就都听了。后来在你那里得了消息,我更是去警局交代了一遍。我知道我这样形同魔鬼,可是我要不这样,就活不下去了。苏姐,嫁给他是我走错了路,这是唯一的一粒后悔药,不吃可不行。”她的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如今我有了钱,会把孩子养好的。苏姐,”苏玛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轻声一笑:“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了。苏玛静静站在阳台上,听到大宽说饺子熟了,已经盛了出来。她没有应声,心潮翻涌间静静站着。
 
因为城市禁烟花炮竹,就算是除夕夜也有些宁静。不知道是谁在小区中间点了一个冷烟花,细碎的火花“噗噗”地燃烧着,颇有些寂寞。
 
虽然寂寞,却拼命亮着,不容质疑,要在这黑夜里炸出一团亮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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