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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生活

那个被残害的孩子

作者:允歌
2019-11-04 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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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几天很多同学留言,让我谈谈那个可怜的无辜的10岁少女,以及那个因为未满14岁而逃脱了刑责的穷凶极恶的杀人者(不想称他为少年,因为他沾污了这俩字)。

我想说,很多混蛋并不是天生混蛋,而是人性里或多或少都有小恶,只是正常人有反思和自我控制的能力,正常家庭也有教育孩子反思和自我控制的能力。而如果小恶得不到扼制,甚至还有糊涂的家长去纵容包疪助长,又甚至法律也拿他没有办法,那就会一发而不可收。

在这点上我特别赞成著名媒体人连岳的说法“做坏事没有常人的心理和道德压力,又可不停获利,他们做的坏事就会越来越多。”“有能力犯罪,就应该有能力接受惩罚”。

而作为一个写者,我能尽的绵薄之力,除了呼吁修改相关法律条文外,大概就是用推文来提醒大家,三省吾身,把所有的小恶扼制在萌芽状态;不要让自己或者孩子,无意中成了那个作恶的人。


1


小城里发生了一起很轰动的事件:有个女人从17楼的卧室飘窗掉下去,摔死了。现场很惨,还差点砸到一个玩滑板的小男孩……

女人的娘家报了警,说女人和丈夫长年不睦,夫妻俩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场。所以女人的死,十有八九是丈夫下的手。

警方就把女人的丈夫带回去讯问,没费什么劲,丈夫就承认了谋杀。说老婆因为不能生育,导致疑心重脾气大,动不动就怀疑他出轨,哪怕他跟哪个女人说句话,老婆都会盘问半天。这半年非栽赃他和小区外头水果店一个打工的女人不清楚,那个女人只是热情一些,跟他多说了几次话……

总之,女人的疑心病已入膏肓,并以此谩骂折磨丈夫,有时候还动手。邻居都能作证俩人整天鸡飞狗跳,也见过他的脸被女人挠得左一道右一道。

他是被逼急了才有了这个一时冲动……

案子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在议论,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女人有不对的地方,这男人也忒毒了。

苏琳所在的律师事务所,那天也在聊这事儿。

当时苏琳出差刚回来,起初也没太往心里去。她经历惨案比这多了去了。至少从17楼摔下去,死亡也就是一瞬间,当事人兴许跌落的中途已昏厥,感觉不到疼痛。



有些方式就不一样了,残忍得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所以苏琳没吭声,喝了口水。

也就刚把那口水咽下去,突然苏琳听到同事说,那个周玉刚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不然警方什么证据都没拿到,他倒就先招了,这点不太正常啊,如果精神有问题,那他老婆可白死了……

“周玉刚”这三个字,一下了击中了苏琳的神经。

她把金属保温杯咣地撴在桌上,冲到同事跟前拿过他手机,啥时候的事儿?给我看看。

现场照片是遇难者,脸部打了马赛克,没有嫌疑人周玉刚照片。苏琳问,这个周玉刚,多大年纪?

同事摇头,这个不太清楚,人应该在拘留所……怎么了苏律师?

苏琳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没事儿,我有个熟人也叫周玉刚,好多年没见了。

同事笑笑,这名字太普通了。那个……要不要我去打听打听案子?

苏琳摇摇头,不用,回头我自己了解一下好了。

回到自己桌前,苏琳默默把整杯水喝下去——心里头不安定的时候,苏琳总是下意识地去喝水。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周玉刚,就是她所认识的,多年没见的周玉刚……

苏琳脑子过了一下,这个多年,竟然有二十年了。


2

二十年后,苏琳坐在周玉刚对面时,周玉刚没有认出她来,只是近乎麻木地瞥了苏琳一眼,嘟哝一句,我不需要律师。

又低下头去。

苏琳却一眼认出了周玉刚。

和十四五岁相比,三十多岁的周玉刚变化很大,皮肤黝黑,神情疲惫,额头已有皱纹,剪得极短的头发,白发参差。说他五十岁恐怕都有人信。

只有眼睛,还像少年时那样,瞳仁特别黑,眼白特别白。

片刻后,周玉刚重复,我请不起律师,我认罪伏法,让他们枪毙我好了。

苏琳说,我是苏琳,周玉刚,你还记得我吗?

周玉刚好像突然受到什么惊吓,身体抖了一下,突地抬头重新看了苏琳一眼,一刹那,眼神里有说不清楚的亮光一闪而过。

随后,一切归于平静。

周玉刚嗓子里咕噜几下说,苏律师,谢谢你,我真的不需要。你不用管我。

苏琳的心有些酸涩。这几年在这个行当,苏琳也算见多识广,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悲惨绝望……都见识过,心是渐渐被磨砺得坚硬冷酷了。

心软还真干不了这行。

但眼下,这样的周玉刚,不仅让她酸涩,还让她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歉意。

她由衷地觉得,她,还有当年和她一起生活在周玉刚身边的人,都欠了他些什么。


3

二十年前,苏琳和周玉刚是中学同学。

苏琳是晚长的类型,小学初中都小巧玲珑的,基本坐第一排。

周玉刚其实也不很高,竹竿样瘦,却坐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

俩人直线距离远,加上苏琳是学霸,成绩不落前三的那种。周玉刚则中偏下,平日学习上也没交集。

周玉刚又特闷,跟个老头子一样,缩在角落里一天到晚没个动静,不像那个年纪其他男生,天天精力旺盛得恨不能上天入地。

这样的周玉刚,成了全班同学调侃和欺负的对象。后来很多次,苏琳想起当年同学们合伙欺负周玉刚时的情形,后背都冒冷气,都让她怀疑“人之初,性本善”这种话的真实性。

人性里很多东西,其实挺不堪。

比如当年一味被欺负的周玉刚,他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家庭情况特殊。

周玉刚爸在他上小学时参与一起抢银行的大案子被判了十几年,为了活命,他妈带着她改嫁给一个卖牛羊肉的老头儿……

糟糕的命运不是周玉刚能选择的,可人生却不放过这可怜的少年。



开头只是性子混的男生调侃和取笑他,后来女生也加了进去,当面议论他长得难看什么的。但凡有大扫除,周玉刚干的都是最脏的活儿。班集体活动,他永远是落单的找不到搭档的那个。

就像破窗效应那样,石头块儿一块接一块,砸在周玉刚身上,让他的世界越来越脆弱凌乱。

周玉刚只能逆来顺受,然后引发更多的变本加厉。

到后来,连当时苏琳印象特别好的体育委员,都欺负周玉刚。那年运动会,因为要求班里必须有一个报长跑的,没人愿意干这种辛苦活,体育委员便自作主张地给周玉刚报了个五千米,还振振有词,周玉刚黑,没准儿基因里有黑人的运动天赋……

最后,周玉刚被逼着上了跑道,跑了最后一名,趴在了终点线上。

没人给他加油,看台上周玉刚的同班同学嘘声一片。

苏琳终于看不下去,跑过去试图把周玉刚扶起来。

没扶动,周玉刚身子沉沉地瘫在地上,看了苏琳一眼,然后便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苏琳好像看到周玉刚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是眼泪的泪光。

心里难受了一下,苏琳说,周玉刚,你没事儿吧。

他唔了一声。

苏琳看了看他,走了。


4

苏琳没想到,运动会后没几天,有一天晨读时,苏琳一进门,已经坐在位子上的那些同学们便突然哄堂大笑。

苏琳不明所以,愣了片刻才看到黑板上有一行很大的字:苏琳,以后我要娶你当老婆。

苏琳的脸刷的红了,冲到讲台要去擦,被同桌拦住了,说留着罪证好调查,看谁那么不要脸。

然后有同学跑去把班主任喊了来。

最后语文课代表根据作业的字体确定了,是周玉刚写的。

好多同学也觉得笔画一样,大家一致认定,因为苏琳运动会的举动,引发了周玉刚的……春心和爱意。

最后,周玉刚承认了。

苏琳在愣了半天后哭了,觉得那么委屈。她不想像其他同学那样欺负周玉刚,可她也绝不想和周玉刚有什么拉扯。周玉刚有什么资格喜欢她?还用这种讨厌的方式。

真就像一场羞辱啊。

苏琳想得越多哭得越厉害,同学也都各种鄙夷周玉刚,体育委员冷不丁说道,果然咬人的狗不叫。

苏琳快被气疯了,那感觉,真的跟让狗咬了一口差不多。

苏琳哭着让老师给自己家长打电话,要转学!

最后是周玉刚被叫了家长,他妈来到后二话没说,当着老师的面给了周玉刚两巴掌,然后把他带走了。

周玉刚没再回来上学……

几个月后,中考结束,苏琳考到重点高中,听老师顺嘴提了一下,周玉刚去上了技校。

从此杳无音讯。



几年前,初中部分同学凑到一起聚了一次,当时的体育委员和语文课代表都去了,喝了一点儿酒后,他们跟苏琳道了歉,说当年黑板上的字,是他们合伙的恶作剧,一是想整周玉刚,再就是烦苏琳多事,旁人都不待见周玉刚,就她,显得多善良似的……

俩人红着脸说,年少无知年少无知,苏琳,对不住了!

体育委员又说,谁想到那小子竟然那么没出息,班主任一问就承认了呢?他不承认也就是闹腾一下算了……

那一刻,苏琳惊住了。不为事情本身,而是突然觉得,当年的他们,何止是年少无知,根本就是心怀恶意、恃强凌弱,非要在一个被命运虐待的同龄人身上找快感。

而她也比他们好不了多少,仅仅因为自尊心便立刻放弃了公正和善良,也随波逐流地给了周玉刚一闷棍。

从那天起,苏琳心里,就种下了对周玉刚的歉意。

她只能希望他已经摆脱了命运的碾压,过得简单幸福。却没想到,他的现状比当初更糟糕一万倍。

命运真是一条势利的狗。但苏琳,还是要为周玉刚争一争,就算没有年少的亏欠,她也要这么做。


5

让苏琳没想到的是,没等她去争,真相自己出来了。

警方经过细致搜查,在周玉刚家的卧室的一隐蔽处,发现了一处针孔摄像头。

对着床,也刚好能拍到床边的飘窗。

应该是他长年没工作、靠周玉刚养活、生怕自己被抛弃的疑心病超重的老婆安装的。

警方又查了周玉刚老婆的网购记录,果然。

购买时间,正好是周玉刚岳母生病住院的那些天,老婆不得不隔三差五回娘家,指定是不放心周玉刚吧,所以想了法子监视他。

从视频来看,出事那天,俩人确实在吵架,吵着吵着,画面里可以看到飘窗上忽然飘过来个塑料袋,贴在窗上不动了。

周玉刚老婆看到了,骂骂咧咧地爬上飘窗,打开那扇活动的窗探身去摘。

她很胖,飘窗上又铺了可以移动的泡沫垫,她往外探了半个身子,脚底一滑,人就跌了出去。

周玉刚在察觉后本能往前一冲伸手去捞,人已经没影了。

周玉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尽管已经没什么必要,苏琳还是去见了已经释放的周玉刚,问,为什么?

周玉刚不吭声。



苏琳说,我开始就知道肯定不是你做的,你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事情不反转,我也会尽能力一搏,替你辩护到底。

周玉刚突地抬起头来,你……真这么觉得?

苏琳呼一口气,周玉刚,当年你是喜欢我的吧?

周玉刚眼神一乱,讷讷道,你说啥呢?

苏琳索性挑明,当年黑板上的字不是你写的,你却承认了。除了因为你胆小,还因为……你喜欢我。

周玉刚的眼神左躲右闪,无处安放。

苏琳说,一个像你这样把喜欢放在心底、要借这种被欺负的机会才能让心思透口气的人,肯定是软弱又单纯的。因为太单纯才一再被命运欺压。我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去做那么恶的事情,周玉刚,我就是相信你不会!

苏琳说得慢而坚决。

周玉刚的眼神终于不再躲闪,终于在苏琳眼神里停留下来。

半天,周玉刚说,我只是……活够了。

说完,埋下脑袋,周玉刚无声地哭了。


6

周玉刚是和老婆关系不好,具体点说是老婆对他不怎么好。

他不嫌弃老婆不能生育,但老婆却不相信他的不嫌弃。她查他的手机,跟踪调查他,严禁他和任何女人搭讪,动不动在他脸上身上留下血印子……

可在周玉刚眼里,老婆再糟糕,也是他如今唯一相伴的人,一个因为在意他而犯了疑心病的人。

有生之年,没几个人在意过他。老婆算一个,还有现在,认真跟他为当年的事情道歉,并诚恳地,想要为他搏一搏的,苏琳。

所以这么多年来,不管老婆怎么对他,他都并不觉得有多过分,比起曾经经历的人性的凉薄,他甚至能在老婆的蛮横跋扈里,感受到一些他极度渴望却终身匮乏的温情,这也渐渐成了他活着的不多的快乐和意义。而老婆的死,令这一切戛然而止,他又被孤单地扔进了那个冷冰冰的毫无生趣的人海……直到刚刚苏琳的这番话,才让周玉刚如死灰的心,又重新燃了一下活着的意念。



而当所有真相摆在面前,早已宠辱不惊、淡定从容的苏琳,突然失态,当着很多人的面痛哭失声。

为周玉刚,也为当初的自己和身边那些恶意重重的少年。

人不会知道哪怕只是小小的恶意,多了,也会诛心;会让一个男人在跋涉了三十多年后,仍走不出人性的阴影,感受不到人心的善意。在凉薄脆弱又狭窄的世界里,在失去了老婆这其实并不坚实的依赖后,丧失活下去的勇气,一门心思求死。

这样的周玉刚,也只有三十多岁而已。

那天晚上,苏琳把周玉刚的事,发到了初中同学群里。

连带她自己的反省与反思。

苏琳说,周玉刚是无辜的,但我们不是,我们欠他一个道歉,已经欠了太多年,应该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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