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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如故友

作者:风茕子
2019-11-07 2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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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愣子杀人那天晚上,回来过。

当时他一身血衣,脸色惨白,随便把衣服打了个包就走。凤华整个人都是懵的。愣子临走时只说了一句话:“把孩子带好,别管我。”

第二天警察来,凤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昨儿晚上愣子被人叫出去喝酒,旁桌的人调戏服务员,他在中间打抱不平了几句,人家就上来打架。愣子瞅着自己这方弱,便去后厨摸了把刀,上来捅死了一个人。

凤华当初嫁给愣子,看中的就是他的愣。愣有愣的好处:爽快,利索,心眼儿简单。俩人日子过得挺好,儿子一岁半,平日里也不吵架。模范夫妻、道德标兵,这些词儿半开玩笑地安在他俩身上,都没什么不妥。

可是突然之间,他成了杀人犯。

2

接下来是凤华不想回忆的十年。

受害者家属天天来闹,她带着儿子搬了几回家,都躲不过去。

儿子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杀人犯的孩子,他沉默,自卑,被欺负到极点时,自己拿削笔刀割自己的胳膊。

凤华的工作也被倒腾没了。又要带孩子,又要挣钱,她除了没当过鸡,啥都干过。摆地摊那都不算啥,垃圾她都捡过。捡垃圾的日子里,看着人家小情侣谈情说爱,一人拿一瓶饮料在喝。她想等那俩饮料瓶子,等了半天也不见他们喝完。最后去别的地方捡,回来时,小情侣俩的瓶子正好被同行捡走了。

她还在一个小店里做过裁缝,专门给裤子打扁。碰到刁钻的女人嫌她线走得不好不给钱,她也不吭声。线不都是那个走法吗,不给就不给吧。

她不知道多少回想到过死,看着孩子,舍不得死。

每天晚上累极了躺到床上的时刻,最想流泪。孩子在身边,把被窝睡得暖暖的。他的睫毛很长,风一吹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很小很均匀,像一台质量很好的空调。他的皮肤很光,她摸上去就会发现自己双手的粗糙。

有老光棍想睡她,经常献个殷勤啥的。那时候她租一城中村的小院儿,大家都在门口漱口、洗脸、洗衣服。要是碰到老光棍,什么都叫她先来。她知道他的意思,不想领他的情,所以也没啥好脸色——谁先到的谁先用水,她绝不逾矩。老光棍大约是有点挑战心理,软的来不成来硬的,有次把她堵在房间里,凤华不从,推推打打间,凤华儿子回来了。老光棍悻悻地离开,对着孩子骂了句:“杀人犯的狗崽子。”

儿子脸涨得通红,凤华把他搂过来,叫他别气。儿子扑哧扑哧的气息喘均匀了,她又问,今天学了什么?儿子把课堂课业掏出来给她看。儿子的字写得极好,一个一个,规规整整,跟印上去的似的。凤华含着眼泪笑了。



3

儿子初升高时,凤华搬到了另一个小城市,在干洗店打工。她的一个远房表姐夫在这边有点能耐,帮她把孩子上学的手续办了过来。凤华想去感谢感谢人家,咬牙买了两瓶贵酒上门,结果一看,人家屋里堆的全是几百一瓶的酒。她站在门口,被客厅的水晶灯照得头晕,觉得自己鞋子也脏袜子也脏,不配进去。她就把酒放在地上,说了些千恩万谢的话,还说自己再也不会来打扰他们。总之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然后像疾风一样跑,整个黑夜都被她跑出一道漩涡。

她为什么要说再也不来了呢,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说我会经常来,你们有空也上我那儿去吗。她已经不会说客套话了。她想人家是不稀罕她的,也许是害怕沾上她的。她本能地就那么说了。多么囧啊,她被生活鞭笞得连囫囵话都说不好了。

后来在大街上看到那表姐,她犹豫着该不该上去打招呼。表姐没看到她,不知道是真没看到还是假没看到,反正没有给她打招呼的机会。她又在想那个晚上,自己站在富丽堂皇的一座房子前面,说自己再也不来了。她不应该这么说,也许这么说会让人觉得自己不知恩图报。不是这样的,让她给他们当牛做马她都愿意,她只是没有表达好,她没有说空话套话的本事。她觉得自己太差,不连累人家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多。

4

儿子考上大学后,凤华终于松了口气。真奇怪,以前她老想着,儿子上大学了她就去死。现在儿子上大学,她更舍不得死了。她还想看着儿子就业,结婚,生孩子,想要更多平平凡凡的幸福。

再说现在她的日子也顺头不少。在干洗店打工,管吃住,老板是个极喜欢说话的大姐,说起话来永不收尾,自嗨到兴奋处,吐沫横飞奶子乱抖。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凤华也觉着,人生添了许多热闹气儿。

一天晚上下班,一女的来送衣服干洗。是件男人的外套,看上去又老又旧,不值得花钱干洗。

“确定要洗?”凤华问。

“嗯。”女的看她一眼,怯怯的。

这种怯原来并不只属于凤华一个人。她心软了一下,心想可能这衣服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没怂恿她办卡,直接按会员价收的。单子开好撕给她一联,叫她三天后来拿。

女的走后,凤华开始遇到一系列的蹊跷事儿。她回出租房打扫卫生,在书柜上撞到头,相册掉下来,正好摊开在她儿子满月的全家福相片那一页。那时儿子还是一坨圆墩墩的肉,她抱着儿子,愣子揽着她的肩。

晚上睡觉又梦到愣子,还是他临走的那一幕,他说:“把孩子带好,别管我。”等她回过神来,看到屋里他换下来的血衣。

第二天早上手又被开水烫了,她一边用凉水冲一边去摸牙膏准备往上涂,这时手机响了,牙膏莫名掉到地上。

她把手机接起来,是公安局打来的,问她姓啥叫啥,最后说,愣子死了。

“啥?”

“死了,癌症,不敢去治,死了。”

凤华手上刚被烫过的地方烧灼起来,手机像块烙铁,压得她皮肉发出滋滋的煎肉声。

公安局说是他同居女人拿着他的自首信来汇报的,人已经死了,那女人有窝藏嫌疑,但在哺乳期,不方便拘捕。还说骨灰已经送回愣子老家,他爸还健在。

凤华的心剧烈收缩,收缩,收缩,缩得石头一样又小又硬硌在胸口,一口气没透过来,她干呕了几声,整个身子才绵软下去。

原来他在外面又有了家,还有了孩子。

可是这些年,她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5

两天后那个女人来拿衣服。凤华起了疑,眼睛死死盯着她。她不敢对视,她每退一分,她就近一步;她每怯弱一层,她就确认一摞。那女人低着头,默默把衣服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细细检查,又按原样叠回去。

她的动作很慢,很悲伤。谁会来干洗一件只值50块钱的衣服?谁会在她的注视下节节败退、欲言又止?谁会在草芥般的她面前自畏缩犹如犯下千重罪?除了她,只有她。

过了很大一会儿,那女人才开始拿钱。肥胖的女老板跑出来,问凤华为什么收她这么低的价,她什么时候办的卡?凤华冷冷地说她没办卡,这件衣服可能有什么纪念意义,她就自作主张给她打个折。女老板开始说自己生意多不容易,又说凤华命不好,见到人就同情,不过这也是给她和她的店子集福报,呱呱呱没完没了。女人这时抬头看了凤华一眼。凤华也看她一眼。大胸,身上有奶香,在哺乳期,还有这廉价夹克,是愣子以前就喜欢的款式。

那个对视里,她们把对方的身份都确定了。

女人轻轻把钱放在柜台上。

“你别走。”凤华喊住她。

女老板这会儿正讲到高潮,讲凤华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送进大学有多不容易,还说刑事案件不是有个20年的时效期吗,20年马上就到,要是那男人还能回来,俩人还能过。

在这个背景音里,女人的眼圈红了。

“你住哪儿?”凤华问。

“哪儿都呆过,前些年在新疆,后来跑山东,四川,最后一年,就在这边租房子住下了。”

女老板的话题又像淌水一样淌到女人这边来,说新疆她去过,水果好吃,可惜她怕胖,不敢吃太多甜东西。山东也是个好地方,山东有道菜叫什么来着,白菜猪肉炖粉条?哎呀呀那个好吃啊。

“你们一直知道我在这儿?”凤华的眼睛像鹰一样。像鹰的爪子抓牢她的目光,像鹰的眼睛聚焦她每一寸表情,像鹰的嘴把凶狠弯了一弯。

女人都感受到了。她说是。

女老板还在那里叨叨叨叨。

“借一步说话。”凤华把女人叫了出来。

门口是小区的篮球场,旁边有两排凳子。“坐吧。”凤华说。女人就坐了,把衣服抱在怀里。

“孩子多大?”凤华深吸一口气。

“一岁一个月。”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洗衣服吧。”

女人说是。她倒先哭了。

6

女人说她就是当年那个被调戏的服务员。

愣子跑了以后的第三年,她到新疆去走亲戚,意外碰到了他。她死活要跟他,俩人从那时就生活在一起。家里还有个大孩子,13岁。小的是个女儿,意外怀孕的,准备打掉的时候,愣子查出来得了癌。她就想生下来。愣子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想回老家看看凤华和大儿子,又知道有警察时不时蹲点,他不敢回。后来打听到凤华换了地儿,他就壮着胆子带“老婆”孩子一起过来,租了个民房,靠之前打黑工挣的那点钱养病。在最后一段时间里,他经常偷看凤华,也看到过儿子。他没有上去认。临走时他说对不起凤华,也对不起现在的女人,自己没什么资格提要求,但还是希望,三个孩子能相认。

凤华浑身都在哆嗦。“死了好。死了好。”她说:“反正这么多年,我也没当他活着。”

女人低着头。

“让孩子相认?他在搞笑吗?他逃个亡,还在外面逍遥快活,有家有室,有儿有女,我呢?!现在他想让他的骨肉相认?想过我吗?想过孩子的感受吗?他是杀人犯,死了也是杀人犯!行,他是为你杀的人,你拿你半辈子报答他,你报答吧,别把我往里扯。”凤华平时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句话,也几乎没有这么强硬地说过话。说完已虚脱半边,冷冷地看着那女人哭。她怎么还有脸哭。应该哭的不是她吗?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孤儿寡母,穷困潦倒,那边倒好,上演着感天动地的爱情戏码。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不仅仅是气愤,还有醋意。那是她凤华的男人,她一辈子就这么一个男人,她所有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都是为了和这个男人的结晶。可是他,却在她最生不如死的阶段,在给别的女人暖被窝。

“姐,我不强求你。你要是不愿意认,就算了。”女人说:“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我们也不容易。”

“你不容易不是你自找的吗?!”女人走后,凤华在她后面喊。



7

凤华没法再安静。她没法否认自己还爱他。恨越是像火舌,越证明她爱得滚烫过。

第二天上班时魂不守舍,老板娘问她怎么了,问十句她答一句,最后拼完了故事,老板娘马上像唱戏一样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聊这些可比聊吃的喝的有意义得多,她一下子找到人生乐趣,开始了长达十万字的演讲。

她逻辑混乱,讲话像水一样,淌哪儿是哪儿。但是总体上,凤华也听出了个子丑寅卯来。她先是以局外人的身份表达惊讶,然后佩服那女人的勇气,接着觉得不应该在凤华面前佩服人家,又开始骂那女人不要脸,自己作死,最后说其实都怪可怜的,逃亡能比她凤华好过到哪儿去呢,天天跟个惊弓之鸟似的,看到穿制服的人都得发抖,吓也得吓出绝症来。

凤华的心跟着她的话波涛翻滚。

女老板说:“我昨天看到她还哭咧。你咋没哭。”

“我有什么好哭的。”

凤华想说的是,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但女老板说:“也是,她哭是因为她刚死了男人,你呢,就跟男人死了20年一样,也没啥哭头。”

凤华想想,也有点这么个理儿。

8

不几天,那女人又来了。拿了几张愣子生前的相片给她,还有两张孩子的相片。愣子的一张相片背后写了电话号码,女人说,愣子的遗愿她没做到,就把相片给她送来吧。哪天她想通了,打后面的电话联系她。

凤华不想看,女老板想看。她拿起叫唤着,长得不赖呀。凤华不得不伸头去看她在说谁,原来是在说俩小孩。然后女老板又看愣子的相片,说,嗯,这个人……这个人……

“怎么了?”

“我见过。”

女老板陷入兴奋的回忆,最后她想起来了,有次这男人在店门口坐着,凤华出去给顾客送洗好的衣服,店里就剩她。这时进来几个男的取衣服,说衣服没洗干净,叫赔钱,完全是敲诈勒索嘛,女老板跟他们吵,吵不过,这男人就进来了,胡子拉碴的,一脸黑。他嗡嗡地问什么事儿,女老板叫他帮忙评理,这男人说:“你们找错地方了,都给老子滚。”眼看就要打起来,这男的忽然从腰里掏出把短刀来,那群人屁滚尿流的拿着衣服滚蛋了,等女老板回过神,这男人也不见了。

“就是他。”她的兴奋又到达一个峰值:“看着是个坏人,其实是个好人。”女老板说,“他坐门口肯定就是为了看你,你咋没认出来呢?”

凤华仔细看了看相片。他瘦成这个样子,老成这个样子,叫她怎么还认得出来?

若不是他身上还有一丁点儿子的影子,她真的,已经觉得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



9

凤华晚上把那些相片看了又看。小孩穿得不好,女人穿得也不好,都是一副苦相。他们真的幸福过吗?凤华想着一个女人要死要活地跟一个杀人犯生儿育女,应该是有过短暂的幸福吧。但是从他们的神情头儿来看,他们一定经受过生活更多的磋磨,不会比她曾经为了等待两个饮料瓶子的凄凉好过到哪儿去。他跟那女人生的儿子,有六分像凤华的儿子小时候,也是那么瘦,那么卑小,那么眼神茫然。日子都这样了,还生孩子干什么呢。想想可能是那女人执意要生的,也便罢了。只是看着心里微痛,谁不是可怜人。

凤华决定打个电话给儿子。

儿子听完她讲的一切,淡淡哦了一声。

“你想认吗?”

“我听你的。”

“别听我的,听你自个儿的。”

儿子想了想,问:“小时候他对我好吗?”

凤华想起儿子小的时候,愣子天天把他顶脖子上出去玩。有次回来背都湿了,凤华说是不是孩子尿的,愣子说可能是汗的。他把褂子脱了闻是尿还是汗,闻不出来,他舔了一下,大笑:“是尿吧!”

凤华不想瞒他:“对你好。要是不犯事儿,他是个当爹的样子。”

儿子说:“那就认吧。”

10


农村还是当年的名儿,近20年过去了,路仍蜿蜒,却从素色的土路变成精光的水泥大道。家家户户都盖着起楼房,外墙仿佛出自同一个师傅之手,贴着一模一样的瓷瓦片,拼出“发家致富”等字样。凤华、儿子,还有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五人挤在一辆面包车里,非常生分,沉默不语。问了三回路,最后找到愣子爹家。老人走出来,看着两个女人,三个孩子,他怔在那儿。

凤华说:“叫爷爷。”

她儿子没叫出来,女人的儿子也没叫出来,倒是刚学会说话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爷爷”。稚嫩的童音在空气里有种清脆的质感,凤华喉咙里咕咚一声,眼泪在那一刻汨汨往下流。

公公有点没听清,凑近一点看,他已经老成这样了啊。将近20年了啊。

凤华介绍了一下情况,让老人看看三个孩子。公公的手把他们一个一个拉一遍,他的眼泪是无声的,一瞬间爬满脸上的千沟万壑。然后他拍了拍凤华的肩,说愣子就埋在后山,家里还有纸,可以叫孩子们去烧一烧。

6个人一起过去,老人在前面带路,两个女人跟在后面,凤华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小姑娘混熟了,看她走路磕磕绊绊,一把给抱了起来。小姑娘叫叔叔,凤华儿子说:“怎么乱叫,要叫哥哥。”小姑娘说:“锅锅。”凤华儿子说:“切,丫头片子。”然后就开始尖叫:“不要扯我头发——”

凤华没忍住看了女人一眼。她也看了她一眼。那是没有怨恨的一眼,全部是悲凉和感激。

黄纸点燃之后,老人点燃一串鞭炮。他说鞭炮招魂,叫愣子回来看看,看看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几个人。孩子们都磕头去了,两个女人站着,一个往火堆里扔纸,一个拿树杈子挑着纸好叫它们烧透。风来了,打着旋儿,纸灰温柔地飞起来,在烈烈火舌中恋恋不舍地回望,然后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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