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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故事 生活

替男人赎罪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陈耳朵
2019-11-08 08:01
1


许菲觉得男友犯下的罪,跟自己有很大关系。

谈婚论嫁时父母嫌男友家庭条件不好,连房子都得女方家出钱,很不爽。许菲转达了父母的不爽,但她并不是想找不痛快,而是想表达自己的付出,以获得爱的回报以及更高的两性地位。但男友曲解了她的意思,开始乱发奋。那段时间许菲刚认识了老叶两口子,这是个偶然事件。她在大街上走,这俩老人盯着她,还抹眼泪,她问怎么回事,老两口子说她长得特别像他们死去的女儿。后来许菲了解到是真的,他女儿是在国外无端被杀的,这在去年是个大新闻,照片登在主流媒体上,跟她神似极了。出于同情,许菲经常去老叶家陪陪他们,回来和男友也说说这些事。老叶家挺有钱,她对男友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失独老人多可怜啊,有这么多钱可是有什么用呢。男友却悟到别的意思上去了,没几天,伙同几个人入室抢劫,老叶的老伴吓得脑溢血当场去世。

男友成了前男友,他归案后,许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纠结着,要不要再去看看老叶。

可是怎么看呢,她把他老伴害死了。

想去道歉,不敢。还怕给人家平添烦恼。不去道歉,又显得自己也挺无耻,出了这么大的事,只知道躲。

去向父母征求意见,父母只知道骂,说当初就叫她不要跟那男孩子好上,她不听,不听就是活该。

向朋友征求意见,评论两边倒,倒得很均匀。说不要去的,有理:去了人家不但不感恩还会恨你,何苦。说叫去的,也有理:人在做天在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哪怕感化不了老叶,至少自己心里的坎过去了。

问来问去都等于白问。



2


最终让她鼓起勇气去见老叶的,是网上一则新闻,说一个肇事司机把人家全家四个撞死三个,他倾家荡产给最后活着的小伙子治病,最后成了难兄难弟,小伙子三年后做生意成功了,还拉了他一把,搞成了一个什么大企业。

许菲不求跟老叶亲如一家人,更不求被提携,就求个心安。她煎熬了大半年后,终于鼓起勇气,去登老叶的门。

老叶58岁,以前是个艺术家,做瓷画的。痛失爱女后他放下生意,光悲痛去了。现在老伴一走,他成了废人一个。他来开门的时候,看着许菲,看了足足半分钟,一双曾慈爱的瞳孔小得骇人。许菲惊慌失措,她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变得这么阴毒。或者是,冷漠?苍白?反正她没有看到任何内容。嗓子眼儿里的话也变得慌不择路:“叶伯伯……我……这些天我也很难受,想来看看你……”

老叶松了一下手,让门自然敞开,他先进去了。

许菲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进去,先把买的水果放门口,再找鞋套。

老叶说:“不用。”

许菲四下一看,他家四处可见的艺术品不见了,房间很多天没有打扫过,经常走路的地方都是鞋印,不经常走路的地方一层灰。房间里笼罩着一层霾,当老叶坐下来一动不动时,像一个死在家里很久都没有被发现的老人。

许菲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她垂着头,想第二句开场白应该怎么说。

这时候老叶开口了:“命。”

许菲想好大半的词被堵了回去。她只好又呆板地坐着,心里翻滚着无限的痛和内疚。

“都怪我。”她说。

“怪。”老叶的眼睛眯了一下,有意想不到的白辣辣的光。

以前老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对她真的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看到她就笑,好吃的好喝的都颠颠端上来,问她的工作,问她的心情,问她小时候的趣事,关心她所有的一切。她来,也是因为她以为自己了解他。她认为她来认错,老叶会说不是你的错,然后她说,不,我也有错,再然后四目相对,泪流不止。

结果没按套路来。许菲有点莫名的怕。

又尴尬地坐了一会儿,许菲提出帮他收拾一下屋子。冰箱里有股霉味,灶上生了蜘蛛网,家里应该很久没有开火了。她问老叶,老叶懒懒地答,一日三餐都是楼下小餐馆送上来,他一天交50块钱的伙食费。

许菲把窗帘全部拉开,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卫生间尤其令人难堪,马桶旁边全是尿渍,由于时间太长,形成近乎褐色的黄斑。他活着已经成为一种将就,一种无赖,一种轻漫。许菲打扫了很久才让房间恢复了半成原色。这时楼下送饭的来了,一盘土豆丝,一小块肉,配一点点米饭。来人问:“有客人啊?”老叶一声不应,吃饭。来人又问:“再送一份上来不?”没等许菲答话,老叶就说不。

许菲想,她可能永远得不到他的原谅了。这样想着,她哭了。

老叶抬头看着她,像看着一个谜。这样被人长久的凝视,她承不动。

许菲吸了一下鼻子,把脸低得不能再低。

老叶开始咳嗽,她听出他嗓子里有很厚的痰,但咳嗽的力度不够,很久都咳不出来。

许菲想走。她有点受不了。她或许是有过错的,但是她不想面对自己的错误了,如果老叶恨她,就恨吧,她也没别的办法了。是的,她的愧疚就是这么短浅,她直到此刻才发现,她并不是真心来赎罪的,她是来解除自己心里的疙瘩的,如果老叶按以前的章法来,疼她爱她原谅她,她就会如释重负地开始新生活。现在求不到原谅,那就算了,反正自己已经来过了。



3

许菲要走时,老叶把她喊了回来。

“你为什么跟他?”没有一个字是重音。如果“他”字是重音,那说明老叶知道她很善良,在疑惑为什么这个好女孩子跟了一个坏男孩子。但是问得这么平淡,就成了另一种味道,像审判。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老叶说:“你看,我的脚半个月前被开水烫了。”

许菲一看,他揭开的纱布下面,是马蜂窝一样腐烂的肉。她吓一跳。

“都发炎了!我带您去医院看看吧。”

老叶说不。他用手比了一下,说刚开始只有这么一小块,现在烂成这样。还说刚开始纱布粘在上面撕都撕不动,现在天天冒水,纱布硬得像铁板子。

老叶的话题非常跳跃,他又开始说窗帘关着好,屋里黑,啥也看不清,白天黑夜不分,最好。

许菲便去把窗帘关上,他又陷在沙发里,进入一种半死亡状态。

长久没有人对话,巨大的精神创伤,把他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如果是别人,许菲觉得可以用“人厌鬼弃”来形容。但她自己是造孽者,她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想逃,又怕他突然间冒出来一句话,铁链子一样呼呼啦啦把她拖回地狱。

就这样静默地呆了一会儿,收碗的人上来,把碗收走。老叶才起身。

过来。他说。

许菲跟着他进了卧室。

老叶把卧室门关上,拿了本相册出来。

他翻到全家福的那一页。那页有四张,两张是他女儿在美国拍的,她留在世界上最后的倩影。还有两张是老叶结婚时和刚有女儿后拍的。

“有时候我觉得你长得像西西,有时候我觉得你长得像我老伴。你自己觉得你更像谁?”

从进门开始,老叶一直在说短语。这会儿一口气说了句长的,她有点不适应。于是她得了点光似的,赶紧去看。可屋里光线太暗,看不清,她想开灯,老叶说:“灯坏了!”许菲吓得缩回手,就着影影绰绰的光线看那四张相片,她跟他老伴年轻的时候,似乎更像一些。

黑白的相片,神经质的老人,昏暗的光线,坏掉的灯。寒意蜿蜒地顺着许菲的小腿往上爬,她的汗毛炸起来,不,她心想,我怎么会像一个死去的人,我为什么从始至终都卷在他们家死亡的气息里,我不像任何人,我就是我。

许菲鼓起勇气又提出要走。老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的人都不在了。”

他的手有力得吓人,根本不像一个虚弱的老人。又或许是许菲此刻太虚弱,使得老叶瘦骨嶙峋的手像钢镣一样钳制住了她。

她正想说什么,老叶一把将她推倒在床上。

“你要干什么?!”她惊叫起来。

老叶不说话,狭长的眼睛,极小的瞳孔,锐利而空茫。他一把掀起她的衣服,胸罩也不解,直接拽上去,一切始料不及,他长久未修的胡子上还沾着刚才吃饭的油,带着青椒土豆丝的味道。老叶没有亲她,他的脸俯下来只是为了压制住她,以方便解开自己的裤扣。许菲用力一蹬,忽然蹬在他的脚伤上。那块纱布真的硬得像铁板一样,她用了这么大力气,他竟然不疼。许菲一下子软下来,是,她对不起他,把他从一个充满爱意的长辈变成一个魔鬼,那就来吧,如果这样能解他的恨,随便吧。她小声哭,老叶在观察她哭,像观察一种外来生物。他的目光是如此陌生,那里面浮着一层无法与人类共情的探索:这是哭?她为什么哭?哭是一种什么感受?许菲从他那里看到一个悬浮的灵魂,他已不知伤心为何物,他在迷惑,在怀念,在回忆,试图研究出来什么,找回一点什么。她悲伤地看着他,不再动弹。性成为他唯一剩下的原始动力。他没有抱她,也没有任何亲昵,他直奔主题,他竟然,还有这种能力。许菲把脸偏过去,他已经疯了。她想起她从进门开始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以及提起“他”时并没有带重音,那并不是审判,而是退化。

当他粗暴地活动完毕,她再也不欠他了。

老叶留下的秽物很臭。像烂掉的鱼。她本来准备立刻逃回家,但是这臭味令她不得不在他卫生间里简单冲洗了一下。她把自己整理好后,笔直地穿过客厅回家。这时老叶也已经出来,他又陷在沙发里,他的裤子还没有完全提上,他睡着了。



4

许菲回家后把那天下午穿的衣服从里到外全部扔掉。不知道是恨更多,还是恶心更多。恶心也包括很多内容,不光是对那件事的恶心,她也恶心自己明明诚意不足还要上门致歉,恶心一个人被命运打垮后的失智和无廉耻。他这样疯掉,她觉得更好,疯了就不痛了,甚至有点活该。或许她不该这么想,但她就这么想了。

许菲再也没有去看过老叶。那件事的恶心在她心头弥漫很久,在她终于找到下一任男友时,才慢慢走出来一点。

一次,许菲和男朋友出去吃饭,碰到那天给老叶送饭的小伙子,他在一家西餐厅做服务生。小伙子认出许菲来,他问:“你是叶叔的什么人?”

“什么叶叔?!”许菲惊得一蹦。

小伙子说,你不是叶叔的亲戚?他死了你不知道吗?真是可怜,他老伴儿走以后,他就把家里的瓷画都卖了,把钱捐给他老家一个收养流浪猫狗的机构,上百万呢。他自己只留了几千块钱当伙食费,我还以为你是他亲戚咧,因为前段时间,他家亲戚挨个的来骂他,说他把钱给狗都不给他们……

哦,小伙子以为她也是去要钱的。

“为什么只留几千块钱当伙食费?”许菲小声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的人知道自己的大限吧。”

他说就在她走后的几天,老叶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他送去的饭都没吃。老板让他算了算,他交的伙食费也差不多花完了,那就不送了吧。过了半个月他死在楼上,臭得要命,所以那家馆子开不下去了,他才换地儿打工。

“那馆子的老板恨死他了。”小伙子补充。

“那他走的时候……有人送吗?”

这时有人叫服务员,小伙子要过去忙。他回过头来说:“没有,一个都没有。”



5

最后一次提到老叶,是许菲的前男友从狱中写信来,说自己很后悔,希望她能上门给老叶道个歉,自己会好好改造,争取减刑之类的。信的末尾说很对不起她,也很想念她,希望她能过上幸福生活。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收到过手写的信,这封信的真挚感动了她。她决定去看看他。

他们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打电话,前男友瘦了很多,也老实半截,眼里透着随时防止被欺负的机敏,像一条流浪狗。许菲想起老叶曾给流浪狗捐了很多钱,生活总是这么充满讽刺。前男友在里头问:“你去看过老叶吗?他还好吗?”

许菲说:“他老伴走后他就疯了,然后死了。”

前男友拿着电话惊呆在里面。

“你后悔吗?”许菲问。

前男友的眼泪哗一下倾泻出来,像复读机一样不停说对不起,也不知道是说给老叶,还是说给她。

“是你害我对不起他,但是我还清了。”

“……你怎么还的?”

“没怎么还,我什么都没有做,”许菲深吸一口气:“对一个疯子来说,这个世界很简单,恩仇都不用报。恩怨情仇到底是什么呢,可能他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了。”

她眼睛红红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说:“我虽然没有你这么坏,但是这两年来,我也发现自己……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单纯那么好,我做了假式的援助,真正的摧毁,再一次假式的安慰……然后,大概是报应吧,我也终于被摧毁了。只不过我没有勇气选择消亡,所以我决定重建自己的人生……这也得间接的谢谢你。”

前男友茫然地看着她。

她顿了顿:“你好好改造,也是重建。”

许菲走的时候,背影被光裹得很细,如同结实的土地里挺出来的新枝,带着一点突兀,一线张惶,最终走出来的,是一张嘴唇紧绷、平静坚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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