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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生活

这是她第一万次被羞辱

作者:涛子
2019-12-03 07:23
浏览次数:7926
1


林楠出门前再三跟周毅打招呼,一定要守在电脑前等到零点抢半价。

一年一度的剁手节,哪个不是摩拳擦掌,蓄势待发?有人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备战,有人专门为此换了路由器和网线。

林楠自然也不愿错过这一年中折扣力度最大的活动。不过她买的不是化妆品服装包包,而是家电厨卫。

攒了七八年的钱,总算买了套小户型的房子,刚装修完毕,就等着买家电了。林楠看中的这套品牌的厨房设备,前一千名下单半价。就算没抢到前一千名,只要在十分钟内下单,也可以六折抱回家。

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超过十分钟。

林楠自己也是某电商客服,每年双十一都要加班到第二天清晨,今年也不例外。

所以抢半价这事只能交给周毅。

周毅每天打游戏到很晚。他没正经工作,通过打游戏升级装备,高价卖出,和帮人练号赚钱。熬到零点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个事。

但林楠还是不放心。怕他打游戏忘了时间。所以开工前,给他连发了几条信息,让他千万盯死了,别开小差。

2
 

办公区。

零点一过,全场听不见一个人说话,全是噼里啪啦的敲击键盘声。每个人都神情专注,精神高度集中,十指快速地活动。每个人要接待成百上千的顾客,咨询商品功能的,问保价的,问优惠券的,问题层出不穷。纵使林楠这样工作了五六年的老手,也忙得快窒息了,一泡尿憋了半个小时才去解决,感觉膀胱都要炸了。

上趟厕所回来,等待回复的人数又涨到了一个新高度。

有人骂:客服呢?客服死了吗?再不来我投诉了。

林楠赶紧敲:亲,我在。

在也不说话,什么态度?我都问了半天了,怎么才说话?

还有个顾客因为林楠回复得急,忘了看之前的聊天记录,气得大骂:你是傻逼吗?老子都重复三遍了,你还问老子有什么问题。算了老子不买了,给老子退款。

林楠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亲,双十一成交量巨大,平台暂时关闭了退款入口,亲可以等到第二天再申请退款。麻烦了亲!

顾客立刻开启了谩骂模式:操你妈的X,少废话,赶紧给我退,不退投诉……

林楠做了五六年,被顾客骂是常事。她早习惯了。就连被顾客诅咒出门被车撞死,她也能泰然处之。但今天,林楠有点受不住。

因为顾客骂了她的母亲,还不止一次。

而她的母亲已于两个月前病逝了。

母亲身体不好的那两年,林楠没有陪在母亲身边。她要赚钱,要买房,要装修,要攒钱结婚。陪伴母亲意味着她追逐幸福的脚步就得停下,她所有的计划就会被打乱。

而林楠,不想再等了。

她也提过带母亲做个全面的体检,母亲拒绝了,林楠就没再坚持。母亲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她也没太放在心上。等小病拖成了大病,后悔已经来不及。

母亲病重的那段日子,林楠倒是寸步不离。她这时候才发现,她陪在母亲身边的日子实在太少了。

她在外面苦着、熬着,让自己像机器一样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只为了在这偌大的城市能有个歇息之地。她不休假,减少回家的次数,两三年不买一件衣服。终于,她如愿买了房子,却永远错过了和母亲相互依偎的日子。

生存不易,她哭过一场之后,仍旧擦干眼泪披上战袍,义无反顾地杀入了那没有硝烟的战场。

顾客的辱骂深深刺痛了林楠的心。她的眼泪刷一下掉下来,那些被掩饰的对母亲的思念与愧疚翻涌而来,使她无法自持。

一边流着泪,一边继续飞快地打字,无休止地道歉、安抚,承受辱骂、诅咒、威胁和恐吓。

3


早晨六点,鏖战一夜的林楠身心疲惫地回了家,看到周毅居然直接趴在电脑桌上睡着了。

他的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垃圾桶里泡面、香烟盒满满当当,饼干屑撒了一地。

她一个晚上不在家,他就熬通宵。

但此刻林楠实在累得虚脱,没气力说他,就拿起周毅的手机,想看看他下的订单。

然而,没有!她并没有在APP上看到任何新订单!

林楠以为手机延迟,卡住了,刷新了好几次,还是没有!

所有的辛酸与委屈,所有的隐忍和不满,全在这一刻爆发了。

林楠疯了一般地摇晃周毅,叫他起来。她需要他的解释。立刻,马上!

周毅揉着惺忪的睡眼:干嘛呀这是?睡着呢!

你还有脸睡?我问你,我让你抢的东西呢?你怎么没买?怎么没买?我说了多少遍,这个东西我盯了半年了,就这次活动力度最大。从来没有过这么低的折扣。我提醒过你多少遍?我不是给我自己买东西,是给我们,给咱们这个家!我几年没买衣服鞋子包包了?我用的化妆品还他妈过期的!你……

林楠的喉咙忽然干痒发呛,讲不出话来。

周毅没想到林楠会这么激动,慌忙解释道:你急什么。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昨晚网络不好,卡了,我开黑掉线,给队友骂成了屎。这不怕万一嘛,打电话让我哥们儿给拍的,六折。

林楠为自己的冒失而窘迫。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她往镜前一站,看到一个皮肤暗黄、眼眶凹陷,眼里布满血丝,黑眼圈严重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个像是被强风吹打过的破败形象像一根刺,刺疼了她的心。

但半分钟后,她用力抹了把泪,对镜子中的自己说:别矫情了林楠!服务行业,哪有不受气的?干了这行,就别嫌累。找了这个男人,就别嫌穷。怕受委屈,你敢辞职吗?嫌男人穷,你敢分手吗?既然无力改变,就受着吧。没人会同情你,没人!

4


两天以后,配送员来给林楠送货。一楼开美甲店的大姐见了,问林楠抢到半价没。因为她跟林楠拍了同一套厨房设备,还是林楠发给她链接的。

林楠说没抢到,网不好,让男朋友的哥们儿帮忙六折拍的。

大姐纳闷儿:网不好?不会吧。咱两家是一条线。最近又提速了,我都抢到半价了。

林楠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家里路由器不行?不对啊,路由器刚换的,没发生过类似情况啊!再不就是电脑卡?瞎扯,周毅职业玩家,电脑的各方面配置全是最好的,他能让自己的电脑卡?

林楠想不通,也不想再多想。半价跟六折相差了八百来块钱。虽然蛮肉疼的,那也没办法。谁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抢到前一千名。就是她自己在家里守着,那手速也不一定有别人快。付款的人多了,系统还会瘫痪呢!全靠运气的事,计较个什么劲儿?

灶台和油烟机安装完毕,林楠打算在新房里做他们的第一顿饭。

那天是周末,林楠一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蔬菜和鱼肉,回来对着菜谱做菜。林楠平时在公司吃,周毅要么泡面要么外卖。这极具意义的第一顿,必须要有仪式感。

菜炒到一半的时候,油烟机忽然停止工作。林楠犯了愁,这可是刚买回来的啊,不会有什么质量问题吧!

林楠这边拿起说明书研究起来,那边周毅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登录APP找售后。

就是这下意识的举动,暴露了秘密。林楠一个箭步冲上来,抢过周毅的手机,只见页面显示的正是这套设备的订单,实付价格8999。下单时间竟然是11.11凌晨两点!!!而且下单的,是周毅好久没用过的小号。

林楠的胸口膨胀到要炸裂,在她的逼问下,周毅承认,那晚他打游戏打过头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别说半价,六折都抢不到。怕被她骂,就换了小号九折拍的……

所以,断网,让哥们儿代拍什么的,全是扯淡。只是不想让她看到订单,知道实际价格。

林楠的世界垮了,这一刻什么美好的期待和幻想都化为泡影,什么未来、家庭、共同努力,全是狗屁!被欺骗和愚弄的愤怒使她瞬间失控,她掀了桌子!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爆发了。

周毅承认自己有错,但觉得林楠没必要因为多花了两千块钱发这么大脾气。

林楠不想说这两千块钱的事。她的愤慨、她的恼怒、她的隐忍、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全都一股脑儿倾倒出来。她心里的苦与怨在这一刻如火山喷发、岩浆四射。她恨他的工作,恨他的不务正业、恨他的吊儿郎当。

她第一次用极具羞辱性的言辞来形容他和他的工作。她要把他踩在脚底,踩进尘埃里,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骂到激动处,她恨不能像她的顾客那样咒骂他的祖宗。

可她不能,她没有顾客的特权,也没有顾客的口舌。她是一个在公司受气,回来还要憋气的怂包。她忽然无比绝望,蹲在地上抱紧自己放声大哭。

能哭也是一种幸福。

这世上很多人,连哭的自由也没有。没有场合没有空间甚至,没有时间。当哭成了一种奢望,哭起来才更凶更猛更放肆。那些常言想找个无人之地大哭一场的人,内心该是多凄苦啊!

周毅没有上前安慰她,他冷笑:你瞧不起我的工作,你的工作又好到哪儿去?你每天扮演一个受气包的角色,像一个废气瓶,不断收集顾客的怨气。装满了,就想寻找合适的时机释放出来。而我,就成了你炮轰的对象!我每天小心翼翼,就怕触到你哪根脆弱敏感的神经。我每天面对一个易燃易爆品,我他妈容易吗?

林楠惊呆了。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她在包容他忍耐他,没想到他竟也是牢骚满腹,对她的工作嗤之以鼻。如果不是上帝视角,没有人会知道他人的感受和心中所想。每个人都是互不相干的个体,你的委屈在别人看来,或许屁都不是。

5
 

下午五点,还没收拾好心情,林楠就去接班。这一阵她都是小夜班。

双十一是过了,但接下来的售后高峰才是真正头疼的开始。晚上,好几个蛮横的顾客不依不饶缠了林楠半天。有一个因为要求未能得到满足让林楠去死,林楠失控地敲道:我死了你也占不到一分钱便宜。顾客被激怒,骂了句你妈死了。林楠彻底崩溃,跟顾客对骂。

林楠十指颤抖,打出一个又一个不堪的词汇。这些全都是平时顾客骂她的话。

对骂了几分钟,林楠忽然大吼,猛拍键盘。桌子震动,同事们吓得侧目。林楠直接用手机给顾客打过去,两个人在电话里骂起来。

这个干了五六年,深得老板器重和赏识的老员工,这一刻,完全变了一个人。

一个暴怒的、狂躁的、丧失理性和修养的人。

主管闻讯而来,骂战已结束。林楠趴在桌上崩溃大哭。

问及原因,林楠说不出来。她怎么告诉领导和同事,她崩溃的起因居然是没有抢到折扣价?

林楠也从这一刻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坚硬如铁的人,会被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击垮。

那些听到一首歌忽然泪流不止的人,不是矫情,而是他们心里真的藏着太多的苦闷;

那些因为一句玩笑话就变脸的人不是不好相处,而是那句话刚好戳到了他的痛处;

那些因为一两句争执就要决裂的人,不是小题大做而是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6


林楠提前下班。推开门以后,发现家里被收拾得很干净。早晨弄了一半没收拾的碗碟都洗净了。每天杂乱无章的电脑房更是打扫得一尘不染。

只是周毅不知道哪儿去了。

隔了好半天,周毅打来电话,叫林楠出去吃饭,说在哪儿哪儿等她。

林楠不知道该不该去。因为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好,要跟周毅提分手……但林楠确实饿了,中午吵架没吃,这会儿肚子咕咕叫。

好吧,吃了饭再提也行。

他们常去的一家水饺馆子,人满为患。林楠问周毅,你这个死肥宅,今儿怎么出来了?

周毅说先吃饭,吃完饭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是吗?我也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可林楠点的餐迟迟不来。有个服务员在他们周边穿来插去,林楠问了她两次,她都说快了。

快了快了,这都20分钟了!比我们后来的都吃上了。

林楠一向与人为善,但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诸多不顺连同她饿得绞痛的胃,使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是服务员并没有道歉,而是白了林楠一眼:等不及就走!东西没做好,我端上来你敢吃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上你们家吃东西还要受你的气吗?我就催一下,怎么了?你还要赶客?你算什么东西?

好了好了,周毅扯了扯林楠的袖子,人家也不容易。

来了来了!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服务员赶紧端了餐盘上来:是十八号吧!对不住对不住,今儿人实在太多了,忙不过来。

你们老板在哪儿?叫你们老板过来,我要投诉她。

哎哟别!大姐赶紧勾下身,压低了声儿道:美女,多多包涵一下,她今天离了婚,女儿又不听话,撑着在这儿上班呢!我回头说说她。这要被投诉了,要扣钱的。咱们工资本来就低……

算了算了,我不投诉了。

大姐连连道谢。林楠的心却有些抽痛。她回头看了一下刚刚那个服务员,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她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

她跟她,究竟有什么不同?都是被生活挑剔着、羞辱着。

她崩溃的瞬间,在想什么?谁又知道谁正在经历着怎样的人生,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7


热气腾腾的饺子在盘子里发出热烈的召唤,林楠不再思考,夹起一个大而肥的饺子,沾一下醋,塞进嘴里。

那鲜香油润把人的胃口彻底唤醒,唇齿间透着爽滑。

一个还没吃完,第二个又送到了嘴边。饺子一个个下了肚,胃也渐渐满了,心情舒朗,阴郁的情绪一扫而空,连压力也减轻了不少。

周毅问林楠,你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

你先说。

哦,我先跟你道个歉哈。这次嘛,没抢到优惠价确实是我不对。我反思了一下,我那天不该反呛你。其实吧,我那天之所以玩儿过头了,是因为我应聘上了一个软件开发公司,底薪六千,奖金另计,明天就要去上班了。那天晚上算是最后一次开黑。有点不舍,所以……我今天出来买了身正装,明天上班穿,回去你给参谋参谋哈!嘿嘿,我说完了,到你了。

喜悦在林楠心中升腾,尽管隐隐压制,笑容仍在脸上微微绽放。

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打了一个响嗝。

林楠说:我忘了……

因为这一刻,她忽然又不想分手了。

忘了?

嗯,忘了。

回去的路上,一阵寒风吹来,林楠冷得缩了缩脖子,把大衣又紧了紧。周毅说:你应该给自己买一件暖和点的大衣。你这件,还是咱俩刚认识的时候,我跟阿姨……一起陪你买的。

提到母亲,林楠再次鼻子发酸。

周毅又说:等到双十二,我给你买件贵的。

泪水在眼圈打转。这一刻,她从崩溃的边缘退回,走向平和的陆地。脚下生出芳草,一路蔓延至葱翠的阔地,那里有光,有热,有希望。

尽管每天一万次崩溃,却仍能够靠这一丝微乎其微的暖,让自己平静。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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