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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杂感 生活

希望(小说)

作者:时永森
2020-02-13 1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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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子

庚子年大年初八,正是蜗家十天的日子,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这一阶段互相询问武汉冠状肺炎疫情的电话隔三插五的打来,但所论事情太专业,一般人了解的都是几道批发的货,不足以信,由于信息不对等,观念撕裂,人的处境各不相同,对社会主流的认冋感难求一致,论半天也理不出头绪,甚至还顶牛,也懒得再辩了。

电话那张一声粗大沙哑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兄弟,最近给还好?我一听便兴奋起来,忙说,梅哥好,便相互询问了家里和同学,发小的情况,一直聊了半个多小时……
 
二、童趣和梅家胡同

我们住的那条胡同是在市中区,正是热闹的地方,胡同长一、二百米,宽可以让小车开进去,有几十道门,每道门里又住若干户人家,在当地算是远近闻名的大胡同,胡同东西两边又各通一条主街,附近的孩子也常来玩,甚至来踢足球,野孩子一来,大妈大嬸便忙收起晒在胡同的物品,被足球砸坏是找不到赔偿的主的,一声吆喝,这拨野孩子的影儿便不见了,只有骂骂咧咧的认倒霉,不一会,这拨人又回来了,但逮到谁,谁都不认,有时还细声嫩气地跟你吵,大叫冤枉,若家长出来干涉,整个胡同便开了锅,派出所民警来了,左劝右劝,又没有证据,只好不了了之,梅家胡同又开锅了,成了远近街头巷尾的话题,梅家胡同是我们少年的乐园,是一块天真无邪的净土。
 
三、梅哥和马老师

梅哥其实姓林,名阿梅,家里和胡同里大人都叫他阿梅,只有我们叫他梅哥。 梅哥和我与小眼镜都住东胡同,又在同一学校,同一年级,上学都一块去,结伴回归,走得近,关系磁实,算是抱团的哥们。梅哥家是三代工人,爷爷似乎还参加过地下党,是响珰珰的红五类,所以不怕谁。梅哥个不高,但长的挺结实,又跟东胡同口马老师练过把式,摔跤,散打,在胡同里是狠角色。马老师是原南京中央国术舘出身,擅长查拳,八极拳,抗战后期到了西南,在国军宪兵队教武术,解放后被请去蹲了几年大牢,因无血债,放出来后以拉板车糊口,以后政策好了,便悄悄的收徒教拳,收二、三十个学生,每天晚上在胡同里练一个小时,每个月每人交三块钱,亦可勉强糊口养家。梅哥家人口多,凑不出学费,只有憋在旁边看,马老师见他天天来,便叫过去教了几个动作,踢两腿,下个一字,再来个起势亮相,还真是有模有样。马老师就叫他也去练,不收他的学费。其实梅哥每天看完人家练拳后回家就一个人偷愉地练。梅哥练得很刻苦,早上比别人早便开功了,正踢腿,侧踢腿,摆莲腿,像旋风腿,绕旋子这些高难动作都能做,马老师看在眼里,不吭气,忽然有一天,马老师把梅哥叫到屋里,关上门,燃起三炷香,马老师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让梅哥站在面前,神态严肃地问:阿梅,你想不想做我的徒弟,梅哥楞了一下,马上跪下来,作一大揖,头像捣蒜似的砸了三次地,算是磕响头,也不知道梅哥怎么会懂这些江湖规矩。马老师笑了笑,说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有些规矩要和你讲讲,便把江湖武林的一些帮规约纪讲了半个时辰,梅哥一边听一边点头,在老辈,拜师是要送拜师礼的,梅哥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一转念,便把奶奶掛在梅哥脖子上的银质长命锁取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呈送上去。马老师叹了口气,笑了笑说,小小年纪还懂得送拜师礼,这长命锁可是稀罕之物,你着上面刻的字,是光绪年间的物件,我先帮你保管着。今后习武只是健身助弱,积德行善,不可欺凌霸道,祸害乡里。你一定要记住。梅哥不气,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马老师说,回-去吧。

从此,梅哥练拳愈发精进,慢慢地便成了马老师的助手,有时马老师不在,便交待由梅哥带着大家练,梅哥也更像"哥“了。
马老师的学生有两种,一种就是学生,称马老师也是全称,"马老师",另一种是磕过头的,象梅哥这样,省去师"讳马"字,就称"老师",这是师徒关系,前面称"马老师"的是师生关系,不懂这一层,在武林江湖是要被笑的。

渐渐的,我们都长大了,也都成了半大小伙了,在梅子胡同一带成了谁也不敢惹的主。

有一年,马老师家来了位客人,眉清目秀,剪一个运动头,从背影看象个小伙子,我们都叫她假小子。有一天梅哥,我小眼镜三人到马老师家玩,刚坐定,假小子从里屋出来了,那时我们发育还没长成模样,而假小子巳经发育成熟,用眼睛扫了我们一眼,气势上镇住了我们,我们三人顿时觉得矮了一头。马老师把假小子叫了过来说:小玥(以后我们才知道是念“月"音),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阿梅,过来叫"梅哥",豈不料假小子乜斜了一眼,丢下一句话,还叫哥,我是你姐,快叫姐,说完一阵风似的便出了门,梅哥弄得脸红脸白的。马老师马上打了个圆场,在老家被她姥姥惯坏了,不要管她。不一会,我们三人悻悻而归。

自从梅哥跟马老师练武术后,脾气也越来越好,在家脚勤手快,我们几家有需劳动力的的时候,谁一招呼,三下五除二,立马搞定。家长和邻居都说是跟万马老师学对了,后来假小子转学也到我们学校,低一年级,每天都见面,不好称呼,从她的作业本上看到是马玥,小眼镜回去马上查字典,玥(Ye,月音)一种珍珠。之后见面打招呼,便喊马玥。

一个星期日,天气有些阴沉,我们在胡同里练拳,突然小眼镜跑过来悄悄的对梅哥说,市少体校的阿牛来踢馆,梅哥一看,五,六个穿着运动服的半大小子堵在胡同一头,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两手抱胸,劈头就来了一句,你就是“梅哥”?小眼镜对梅哥忙过来咬了一耳朵,这就是阿牛,梅哥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式,也知道阿牛是市少体校的硬打实战的第一人,梅哥记住马老师讲的,在社会上决不惹事,能忍尽量忍,便说:我是,你们有什么事?阿牛似看非看的说了句,也没什么事,就是来请教一下,切磋切磋,这种话在武林江湖就是踢馆,这可是件大事,梅哥正思忖着怎么应付,听到马老师家大门格叽一声开了,马玥探出半个身,看了一眼便斜靠在门边,不动声色看着。

四、年轻气盛

梅哥一边应着,一边带着其他练拳的的拳友从西口走去,阿牛见扫了面子,便大声叫,你认栽了,今后别在梅子胡同称老大,别叫梅哥,应叫梅孙梅子。这时阿牛带来的一拨人也吆喝起来,梅孙,梅子,梅哥被彻底激怒了,折回头,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不说,朝阿牛走去,待走到只有三、四米时,梅哥冷冷地说,讲讲规矩,胡同两边一下围了几十个人,谁都不说话,空气凝固了,小眼镜也憋不住了,大声叫着,谁先倒地谁输,点到为止。双方把外套一脱,绕起场子,谁也不敢先出招,突然,梅哥脚下踩了个小石头,脚下一滑,身体一个踉跄朝前扑,阿牛乘势抢前一步,左手架住梅哥右手,右手从下捋住梅哥右肩,右脚抢到梅哥右脚后根,用肩一扛,梅哥整个身体离开了地面,阿牛旋了两圈后,朝空一甩,梅哥虽然在空中努力调整平衡,但阿牛人高马大,力量又足,落地时又朝墙面踉踉跄跄奔去,正要跌倒,被人手上拉了一下,算是勉强站稳。没有倒地不算输,重来,两边的人都叫了起来,阿牛思忖,我这一手是跤王爷亲传的,这小子竟然还站得住,这时阿牛也看见梅哥旁边的那个女的,也一身运动服打扮,气不打一处来地说,旁边闲杂人不要掺合,有种的站到前面来。

这时梅哥才看见马玥站在自已身侧后,方才那一把肯定是马玥出手相助,不然面子丢大了,那边阿牛又发话了,还是个女的,我操。梅哥一看阿牛暴粗口,便欲上前,没想到手被马玥扣按住,马玥不紧不慢地讲,谁在那儿吐糞,也不捡地方,这时阿牛被彻底激怒了,你大爷骂了怎么样,只见马玥慢悠悠地走过去,刚到面前,说了声:你姐今天来给你上上课,话音刚落,右手便朝阿牛门臉指去,阿牛也立即右手抓住马玥的左肩,只见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马玥左手扣住阿牛抓肩的右手,而马玥右手下缠一钻,右腿抢到半步,作下蹲式,借压肩力逼阿牛肘关节弯曲,瞬间一个缠腕压肘,阿牛还想用蛮牛化解,可是如何脱得了手,马玥又很快一变手法,脱开双手顺肘揑到阿牛手掌,先送后拉,这是擒拿术中典型的绝杀技“牵羊",这时马玥后撤一步,双手成掌,拇指抵住阿牛的四指掌根,另外四指压住阿牛的掌背,轻轻一拖,稍一使力,阿牛便单腿跪了下去,马玥也不动声色,似笑非笑地看着阿牛,冷冷地说了一句:还骂不骂人,阿牛一边挣扎,一边说,你放开再说,马玥瞪起眼,又朝阿牛的掌根压了一下,咬着牙说,我再问一遍,还骂不骂人?这时阿牛巳耐不住疼痛,汗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连声说,姐,我错了,愿谅我一次。马玥说,看在梅哥的面上,饶了你,以后不准再来梅子胡同挑事,要交朋友欢迎。说完马玥双掌往上一抬再合掌,如童子拜观音行一礼,而阿牛被方才一掀一屁股坐在地地上,这时胡同里围观的人群一齐叫起好来,阿牛忙爬起来,右手握拳,左手扣住(民间称抱拳)行了个江湖规矩品告别礼,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原路返回,胡同里一阵嘘声,梅哥忙用手下压,示意停止。这时正好马玥站在梅哥前面,梅哥臉红红地小声地说了一句,姐,这声音只有他们俩人听得見。

这时胡同东口几位民警急冲冲地赶来,小眼镜一声"散了",人群便从西口潮涌出去,待民警赶到时,只有马玥站在门口,民警问,刚才是什么回事,马玥冷冷地说,早不来,人散了才来,没劲。民警面面相觑,什么都没说,走了,从这天起梅哥对马玥更是另眼相看了,我和小眼镜也随梅哥,姐长姐短的一阵乱呼,马老师听了,笑着搖摇头,梅子胡同挑战阿牛的事传遍了整个城区,都想看一眼轻拿阿牛的侠女风采.,没多久,马玥回老家山东去了,梅哥几天都不说一句话,黑着块脸,我和小眼镜也不敢问,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五、管大妈和玲子

我们梅家胡同有上百户,好几百人,设有一个“梅家胡同居委会”,居委会主任是管大妈,其实管大妈并不姓管,姓芮,叫什么名就谁也叫不上了。因为管大爷是大家叫惯了,芮字又不敢念,就叫管大妈,时间长了,大家反而不知道她是姓芮,连区里的干部填表时,也都问管大妈,你叫管什么 ?管大妈一开始还不习惯,后来弄了个小字条递了过去,区里干部看了半响,噢了一声,才又开始填表。管大爷是老党员,厂里边的工会主席,在一次事故中为抢救其他人牺牲,最后评了烈士,因此管大妈还享受烈属待遇。管大妈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北京是什么部里的干部,搞技术的,很少回来,另一个在新疆的部队,是个团政委,儿媳妇是位军医,是当地维吾尔族,有一个独生女玲子,放假都会被送回来,玲子一回来,胡同里便热闹起来。最早认识玲子的还是梅哥。那年夏天,蝉巳经叫得欢了,梅哥从家里出来要去胡同口的醬菜铺打酱油,才出门,见一辆军车停在胡同口,有位军人拿着一封信在问人,梅哥走过去,见信封上写着梅家胡同12号,那是管大妈的家,但名字却是写芮金凤,所以谁也不认识,梅哥也拿不准,就把那位军人带到管大妈家,敲了敲门,没人答应,军人说,车上是管政委的女儿,我是奉令护送她到家,这时梅哥完全明白了,送来的就是管大妈的孙女玲子(管大妈曾说过有个孙女在新疆,叫玲子),便和那位军人到车上去取行李,这时车上下来了一位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头发屈卷着,扎成新疆女孩的很多束的细辨子,褐色的头发透缀金黄的几缕,穿一身维吾尔族的连衣裙,和苗条的身材很谐配,她一下车,周围的人都停下脚步,玲子是一付典型的新疆女孩模样,大眼睛,长睫毛略外上翘着,眼窩稍凹陷,高鼻梁,那眸子如深邃的一汪清洌,路人的目光一注视后便难移开,玲子见梅哥帮她拿行李,对梅哥友好地一笑,说了句内蒿(你好),泄写(谢谢),梅哥这才认真地看了玲子一眼,梅哥从来没有这种近距离的和一位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相处过,玲子一转身去拿行李,那细小的辫子轻轻地拂过梅哥的脸颊,一股淡淡的从来没有闻过的清香钻进了鼻吼,梅哥使劲地吸进去,血一阵上涌,脸色通红,呼吸急促起来,玲子見路人都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地低下头,两手拉着梅哥的胳膊,仿佛是久熟的亲人,梅哥又想甩开玲子的手,又没有力量,隐隐中又有不想甩开的那头小鹿在心底乱撞。等行李都搬下车后,梅哥选了两件大的箱子提的,和那位军人带着玲子朝管大妈家走去,这段路不到一百米,但梅哥却觉得特别长,又特别短,玲子背着一个军用背包,更成了梅家胡同的一道风景线,一路上熟人都投向梅哥和玲子异样的眼光,都没有人问她是谁,若有人问,梅哥便解脱了,越没人问,梅哥越窘,越巴不得早一点到管大妈家,但又有一种梅哥也说不清的睱想,巴不得这路延长,再长,一直走下去。在梅哥胡思乱想中,到了管大妈的家门口了,梅哥似乎有点不情愿地放下了行李,这时管大妈从胡同口崴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大喊:玲子,玲子,我的玲子!玲子欢叫着朝奶奶奔了过去,梅哥突然有一丝妒爬上心尖,事后自已都觉得好笑,凭什么呀。但那一丝妒却缠着梅哥很长时候,每当玲子对其它男孩子表示热情友好时,梅哥都会莫名其妙地惆怅,一天都会隐隐不快,那一年,玲子刚小学五年级,十二岁,梅哥正读初二,十四岁,梅哥帮管大妈将玲子的行李放好,那位护送玲子来的军人也要走了,管大妈要留他吃饭,他说还有任务,管大妈便送他到胡同口。屋里只有梅哥和玲子俩人,梅哥却有点心虚,还是玲子先开口,你为什么不说花(话),梅哥笑了笑,用普通话纠正玲子的新疆口音:是"不说话",第四声,不是"不说花",第一声。玲子听了假装生气,漂亮的小嘴突了出来,用小拳头朝梅哥背上一阵乱捶,口里不停地嚷着,你坏,你坏!梅哥被打得很舒服,从来没有过的舒服,正在这时候,管大妈回来了,笑着说:玲子,又在闹了,不许打梅哥。梅哥心里一阵乱跳,他巴不得玲子一直打下去,梅哥没有妹妹,他想玲子就是他的妹妹。梅哥要回家了,跟管大妈告别后又朝玲子看了一眼,不知道要说什么。倒是玲子先开口,命令式的说:梅哥过来,梅哥走过去,玲子拿出一包东西递给梅哥,新疆葡萄干,送你的,梅哥很小心地接了过来,心中一阵狂喜,也学着玲子的新疆口音说了句;泄写(謝謝)!玲子举起小手,显出故意要打人的嗲怒,说,奶奶,梅哥笑我。管大妈忙说:玲子别闹。

从管大妈家出来,梅哥一阵轻松和喜悦,像一只放飞的蝴蝶,跳着走路。两只手紧紧捂住装葡萄干的口袋,生怕被一阵风吹走,那里装着的是他心中的宝贝。我和小眼镜远远看见梅哥从管大妈家出来,走路怪怪的,待到跟前,便问,口袋里是什么?梅哥窘得臉红到脖子跟,结结巴巴地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而两只手把口袋捂得更紧了,梅哥从来不撒谎,有好东西都是我们三人分享,而这次神色却不对,我和小眼镜对了下眼神,说了声“搜”。我们两人一边一个逼了过去,梅哥也不跑,就是捂住口袋乱叫,没有,没有!待我们把那包葡萄干翻出来,梅哥却软了,忙说那是玲子送的,不要动。那时的少年谁管什么礼数,儒雅,不由分说,一人一大把往嘴里塞,梅哥着我们吃得欢,一会就下去了一小半,趁我们不注意,一把夺了过过去,朝胡同西口跑,我们在后面追,胡同里飘着少年的兴奋和欢乐,这是我们一生中吃过的最好,最甜的葡萄干。也是最撩人心扉的记忆。

玲子的到来又成了梅家胡同的一道风景线,连梅哥的同学都会问,听说你们胡同来了个小新疆,人很漂亮,会跳新疆舞。梅哥听了就会来气,不知道,不知道!心里却在说,什么小新疆,她不小了。

玲子的妈妈原来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还跳独舞,领舞。后来不是跳舞的年龄了,便改行学了医,当了名军医。玲子从小就跟着妈妈跳舞,天生的一副跳舞的架子,在新疆时还是少年宫舞蹈队的领舞,来到奶奶返儿后,没有了跳舞的机会,心中很郁闷。管大妈便去废品收购站找来一台旧唱机和一些新疆歌曲的唱片。让玲子在家里听着唱片跳舞。每当音乐一起,我们几个便偷偷地爬在管大妈的大门口,从门缝里偷偷看玲子跳舞,听那醉人的新疆音乐,有些少年维特烦恼的意思。有时一个人在胡同里东走走,西走走,无所事事,又似有目的地往返走,就是想又再听见新疆的音乐和看玲子跳舞。但音乐声老听不见,也看不到玲子跳舞,这一阶段,我们生话失去了乐趣,连街道之间的足球比赛也不想参加了,我们各说各的理由,都不愿说玲子的事。后来知道,玲子回新疆了。

六、胡同里的琴声

周六下午,天气很好,胡同里的一拨会乐器的大人在胡同奏乐消夏,小眼镜的父亲是位中学老师,姓戴,也戴眼镜,度数很深,胡同里为了区别,称大眼镜。他拉二胡是一绝,什么《二泉映》《光明行》《病中吟》,我们都是从戴老师那里听来的。也让我们知道了在如泣如诉的旋律中蕴藏的人生感受,人世沧桑。

听说当年曾有文工团要招他,但小眼镜的爷爷坚决不同意,说了句“优不入仕”,意即唱戏之类的当不了官,于是小眼镜的父亲便考大学时选了学中文,又喜欢发表高论,不遮掩,川人的直来直去在戴老师身上是表现得很充分,一九五七年时不可避免地政治上被污了一片墨,从此谨小慎微,有时写了一些诗,在写完之后,满意了,摇头晃脑吟诵一遍,笑着,在流泪的状况下就立即撕毁,丢入灶膛烧掉,在灶灰的飞升中,带走了他曾经的理想,寄托,希望。也带走了他的痛苦,惆怅。带走了他对未来的迷茫,每当这时候,便会摸着小眼镜的头,也不言语,看着天花板良久发呆。

小眼镜的母亲是典型的小家碧玉,贤惠,内敛,見人微微一笑,不多言,在胡同对面小学教书,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家务从不让何戴老师插手,所以戴老师批改作业完了,便拿出二胡,在门口自娱自乐,他那把二胡很沉,据说是紫檀木做的,琴声轻脆,凄凉传远,戴老师一拉二胡,胡同里便安静下来,很多人家打开外门,让琴声飘进去,弥漫雅趣,余音绕梁三日,还有些人则抬个小凳子,沏一壶茶,拿一大蒲扇,围在戴老师四周,静静地听,让思绪随着琴声飞远,也许达到的地方不是曲子想表达的原意和境界,但却是人们心灵的向往和归宿。夜愈来愈深,心愈来愈静,声愈传愈远。这种美好的记忆给梅家胡同带来了难忘的历史一瞬,也伴陪着这里走出去的游子走遍天涯海角。一曲终了,会有人恭恭敬敬地送上一杯清茶,戴老师从容地放下二胡,小眼镜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斜竖着抱住,戴老师身体微微朝前欠身双手接茶,浅浅地啜一口,连声道:好茶,好茶!謝謝,谢谢!那时物资匮乏,茶很珍贵,但戴老师一拉琴,大家都愿将家里珍藏的好茶拿出来,请戴老师品尝,梅哥有一个姐姐是很早到西双版纳的老知青,常带回些老百姓自己采来的晒青,味极醇,先微涩,宜解腻解渴,后回甘,入喉爽,可回味历史,追忆先人,是茶之珍品,梅哥父亲常用报纸包上一些给戴老师送去。戴老师就是一句:謝謝林师傅。每每梅哥的父亲走后,戴老师眼眶总是混润的,不停地长叹短嘘,并不言语,小眼镜也不敢问,他是在茶叶的苦涩清香中体会人生,感悟世态冷暖。戴老师是戴着右派帽子留用的,戴老师教语文,他带的毕业班在高考中是全市闻名,多次文科状元就出在他班,梅哥的大哥就是戴老师的学生,当年以高分考上北师大中文系,也是梅家胡同的骄傲。外校常请他在周日去辅导毕业班,校长是老北大毕业的,也有些社会历练,对这种事睁只眼,闭只眼,只是有时风紧了,会过来淡淡地打个招呼:老戴,书记又来问了,你注意一下。市里表彰学校,学校表彰语文教究组,从不单独表彰戴老师,但校长在表彰会上总不忘带上一句;戴老师在这一方面是有很大成绩的。每每听到这句话,戴老师的眼睛又湿润起来,回到家,让小眼镜的妈妈多加个下酒菜,叫小眼镜去隔壁把梅哥的爸爸请来,老哥俩喝口老酒,这种时候,小眼镜往往自作主张,把我和梅哥都叫上,我们也会把家里可搜出的食品带上,什么花生米,五香豆,去凑个热闹,这时梅哥的爸爸和戴老师都会喝的比平时多,但话不多,戴老师长期受岐视,在狹缝中生存有人送来甘露,只有从心底流出的泪花能夠释怀。从灵魂里飘出来二胡的琴声能夠释怀,这是中国文人最奇特的释怀方式,这是我们再长大一些时候才懂的。这琴声和琴声带来的温馨幽静,让人思索社会人生,是我们懵懂走向成熟的一道重要台阶,回忆起来,半个多世纪了。
 
 
七、红袖箍肆虐的雾霾(一)

公元一九六六年,对中华民族是巨大劫难的一年,无人能逃过此劫。

一九六五年底,以强加的混乱的逻辑推理将文字的一切记录用机械切削的手法割裂,断章取义,运斤成斧,奉旨斧斫。从批判文人作品开始,继而批判人,辞句新颖,字词犀利,骨里挑刺,上纲上线,你稍不留神,就发配到将来精神桎梏,生话无着的万劫不复的深渊。无法度,无天理,肆意妄为,政权机构无节制,不作为,乱作为,九州大乱,传统文化断层,思维杂混,民族哀吟。

“论是非强词夺理,讲对错原则丧失”,
“一时间朋友隔膜,刹那间兄弟反目”,
诬告盛行,举报泛滥。
忠臣遇舛,小人得志,
天已无情昏昏欲坠,地则少暖暮暮西归。
女子竟然崇拜叉腰挥皮带乱击师长,
男儿忽然遵奉扭臂喷气式批斗“黑帮”。
在这一年,梅家胡同也出現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年,梅哥,我,小眼镜都升到初三,十六岁,马玥从山东转学回来续初二,十五岁,玲子从新疆转学回来读初一,十四岁。我们都在一个学校,但都不在一个班。马老师,管大妈交待梅哥和我,小眼镜,要关照马玥和玲子,梅哥的父亲交待梅哥要管好我们几个,戴老师每次见着我们几个都要摸摸头,面部表情有些像苦笑和哀叹。

梅家胡同的热闹和温馨已经过去,人人见面都你我互防,冷漠,阴沉压垮了昔日桃花源似的梅家胡同。灾难渐渐地逼近。

报上写的是:“形势越来越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越来越好”。但马老师和戴老师却是忧心忡忡,马老师巳不再教拳,每天马玥放学时间,便抬一把椅子坐在门槛里面,等着马玥回家,平时便是正襟危坐地翻开旧报纸练毛笔字,工整的颜体,稳稳当当,马老师是读过书的,中央国术馆相当于中央体育学院,是民国时期最高体育学府,也是要考进去,考文化和专业。马老师算是文武双全。

戴老师却一反常态,变得挺胸抬头,再无眼泪,一副文人傲骨,昂首而去,从容而归。他那顶右派帽子已经戴了八、九年,凡是运动都沾边,但都不是重点打击对象,加之书教得好,不惹事,人缘关系不错,也习惯了挨整和歧视,但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人世间的真情与温暖。

那年八月是打人抄家的高潮时期,有史称“红八月“,而稗官野史称“血腥八月”。
打砸抢和抄家风是从首都红袖箍们开始折腾起来的,后来蔓延至全国。

据有关材料,血腥八月北京被打死的人就超过千人,抄家就是若干万的事了,那拨狂热分子蔑视法度,践踏人权,口号一响,恣意砸抢,名义是破四旧,其实是灭传统,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文化积累毁之一旦,破坏的文物永远无法恢复,冤死的灵魂永远在奈何桥边等待冥府的神对作恶者的最后审判。首都红袖箍们学会用最慷慨激昂的舞台风格,用最尖酸刻薄的语言,用最野蛮残酷的方式,最无人性的手段对待同胞,他们用羞侮责斥的市井泼皮常用的招数让被羞辱人颜面丧尽,人格崩溃,瞬间成为社会的弃儿,渣滓。自暴自弃,甚至走上绝路,这一招数的技巧就是不让你讲话,只准你认罪。

对一个哑巴辩论胜利仅只是穿了一件皇帝的新衣的美丽,自已终生的耻辱。
儿童是无知,青年是无良知,成人则是无耻,无品,无格。

全国人民都在忧心忡忡,朝不保夕,早上出了家门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回得来。
管大妈早早得到消息,要对马老师抄家,一天,管大妈突然到了马老师家,两位老人关起门来叽叽咕咕了一阵,待管大妈出门时,马老师在门里面作揖当送,这种礼节那时已不时兴,大家都觉得怪怪的,过了几天,马老师带着马玥到居委会向管大妈请假,说马玥的姥姥病重了,要回山东去看一着,请居委会开个证明,那时候马老师和戴老师都属于“内控人员”,要居委会管好,外出要请假。管大妈当着居委会会其他委员的面交待:可以,可以,路上小心点,早去早回。曾大妈不识字,拿出几张信笺纸递给马老师:你自己写,我给你盖章。马老师和马玥各写了两张,管大妈看都不看,咚咚地戮上几个章交给马老师。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马老师已经买好火车票的那天,下午呼啦啦地来了一拨人,不容分说将马老师来了个喷气式,掛上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历史反革命,国民党残渣余孽马ⅩⅩ”。一阵风地押走了,梅哥,小眼镜和我知道消息赶过来,那拨人喊着口号,押着马老师已出了西胡同口,马老师家门关着,敲门马玥不开,我们怕马玥出事,用脚揣门。突然门打开了,马玥叉腰站在门里说;揣什么门,揣坏了你几个小子给姐修。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那种镇静,从容,处事不惊,这种大将风度我们看古书上描写不少,临大事而不失色唯有马玥。桌子上一个大包,好象是要装东西。梅哥坐定之后问了马玥一声,你会不会打缝纫机,马玥说,这还难得倒姐?梅哥也不吭气,掉头就往外走,临了撂下一句话,谁都不要走,等我,不一会,梅哥回来了,带来一床素色的红缎面,一把剪刀,用命令的口吻对马玥说,剪开,打几个箍,又对小眼镜说:你回去把戴老师用的黄颜料拿来,马玥打箍,你写字,就写毛体的红卫兵三个字,马玥问:打几个,梅哥不耐烦的说;多打几个,把门关上,在这儿等我,缝纫机我们家有,剪好就去打。说完就冲出了门。不一会梅哥回来了,不知哪儿找了十几个同学来,我们的红箍也打好了,梅哥每人发一个,带着我们十几个“红卫兵”风风火火出了门,马玥要去,梅哥说,你关住门守家,不是我们回来,谁来都不许开门。
才转出胡同口,那拨人又押着一大批人折了回来,马老师也在其中,押马老的是两个壮汉,其中一个人问;队长,人数夠不夠?那个队长模样的人瞄了一眼,夠了,押体育场。于是便喊着口号向体育场奔去。梅哥一挥手,我们十几个人也胡乱喊着口号跟了去。

要进体育场前有几道小门,比较挤,当押马老师的那两个壮汉快到小门前时,梅哥挤上前,嘴里大声叫着不要挤,听指挥,一个踉跄扑上去,用脚尖狠狠地朝最右边的那个壮汉的踝关节的穴位点了一下,那个壮汉哎呦地大叫一声,便站不住了,要跌倒下去,左边那个壮汉马上放开马老师来扶,我们乘机涌上前去,挤开其它人,梅哥和我一人一边,拉住马老师的胳膊,挤了出来,十几人喊着口号从后门出了体育场,到了体育场外的厕所边,梅哥看看没有其它人,便把掛在马老师脖子上的牌子取下来,丢给小眼镜,马上处理一下,又对那十几个同学相互抱拳行礼,那拨人便走了,临了梅哥说了声,日后谢,那拨人一边走,一边回话,梅哥,谁跟谁呀。安排完之后才对马老师说:师傅回家。马老师气宇昂然地说,你们走你们的,我先抄小路走,晚上到我家。送走马老师,我们也气泄了一半,紧张之后攻下山头的兴奋感降了下来,口也渴了,梅哥买了几只冰棒,一边得意地诉说着过程,像打赢了一场球那种兴奋劲,慢悠慢悠地回到了梅家胡同,到了马老师家,马玥在包牛肉馅的饺子,马老师在和戴老师聊天,玲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边上为他们斟茶,马玥的厨下工作已完成,解下围腰,不紧不慢地对着梅哥说;你小子还算有良心,姐没看错。梅哥楞了一下,笑着问:今天这拨人是哪里的,明天我找人去访访,不然下不了这口气。真是逆了天。马老师忙说:阿梅,算了,明天我们就回山东,记住,要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学会动脑筋,绝不能恃强淩弱,要帮助有困难的人,要多行善。又对我们说,也是给你们讲的。

不一会,梅哥的父亲也来了,抱来一坛老酒,倒给我们每人一杯,这是梅哥我们仨第一次喝酒。现在回忆称“人生第一酒”,它给我们壮了胆,长了志气,似乎也预示,我们长大了。这时管大妈不知什么时间冒了出来,进门就嚷嚷你几个小傢伙,还能成点事,敬你们一杯。然后抬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可是五十几度的陈年老酒,梅哥的父亲平时自已都舍不得喝,梅哥的大哥从北京回来才打开倒两杯,下口滑爽。不涩不辣,过喉甘甜,满口溢香,殊不知一会洒劲上来,管大妈就有些迷糊了,把玲子拉过来,摸着玲子的小脸蛋说,以后多跟你梅哥学。又对梅哥很严肃地说,阿梅,你以后要管玲子,梅哥应着,马玥上眼睑微微上翻了一下,露出淡淡一笑。

这一台酒,一直喝到我们下乡,返城,拼搏的间隙,胜利的欢聚,那种酣畅,将一直喝到永远。

最想不到的事却发生了,噩运砸向了我们最敬重的管大妈,那是要庆祝一个重大的神圣节日前的一个早上。

管大妈在梅家胡同人缘最好,谁家有什么事找她,她都会尽力去帮,帮不了也要安慰几句,谁家吵架,她去排解,谁犯了事,被派出所找去训诫,她去说好话领回,上面要了解马老师,戴老师和其他几个内控人员的表魂,管大妈总是;无产阶级专政,谁敢乱动,好着呢。大家嘴上不说,打心眼里对老太太敬重。

头一天上面通知,为庆祝“九大”,家家门口都要掛毛主席像,管大妈一早起来,洗嗽干净,恭恭敬敬地把一张毛主席的头像平铺在桌面上,熬好一小盆醬糊,找来一抱新刷子在背面刷上醬糊,又看了看上下,小心翼翼地出了门,这时玲子在家里喊,奶奶,我肚子痛!管大妈忙把像片对齐门楣和两边,贴了上去,玲子又在里面喊,奶奶,奶奶!管大妈忙不及多看一眼,便进了屋。等帮玲子处理好入厕的事,门口外面已是乱哄哄的一片,住对面的娄曙(因他有偷窃习惯,我们叫他娄阿鼠),正对着一大拨人在大喊大叫,你们看,你们看,管老太故意将毛主席像贴了头朝下,这是現行反革命。管大妈也慌了神,回头一看,确实是头像朝下。这在当时,是立即收监待判的死罪,任何人也保不了。管大妈唉地一声仰天凄喊,一下便瘫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呻吟,玲子完全吓呆了,扑在奶奶身上不停地哭。娄阿鼠立刻带头喊口号,毛主席万岁,谁反对毛主席就打倒谁。这口号足足喊了两分钟,但谁也没注意门上的事。梅哥,小眼镜我们三人听到消息马上赶来,我们一到,梅哥就叫小眼镜,赶快倒过来,我和梅哥就站在门前带头喊口号,一个人喊累了,另一个人接着喊,那时喊口号也是革命行动,不跟着喊口号就是反革命,大家都只顾着很小心地跟着喊口号,一旦喊错或是口误,又立即会被揪出来,当现行反革命处理。等大家喊累了,像片早巳换好了,因为是才换上的像片,还没有干,好揭,小眼镜又心细,做得很干净,一点都看不出来。

梅哥看事巳办好,便转身问娄阿鼠,刚才是说谁反对毛主席?娄阿鼠理直气壮地说;管老太,她故意将毛主席像头朝下掛。梅哥问,掛在那里?娄阿鼠大声说:就掛在门上。梅哥故意闪开朝门的上下左右看了一遍,问掛在哪里?娄阿鼠也认真看了几遍,自言自语地说,我先明明看是倒的,明明是……不知是谁带头喊了起来。不准诬蔑革命干部!谁破坏父化革命就打倒谁!这时又不知有谁在喊:把破坏文化大革命的现行反革命娄阿鼠揪出来。娄阿鼠呆呆地站在那里,喃喃自语的说:我错了,我错了。又不知是谁报了案,来了一拨手臂上带着工纠红箍的壮汉,也不听娄阿鼠解释,五花大绑便送去派出所。娄阿鼠的老婆已吓昏倒在地,三个孩子在拼命地哭,这场特殊条件下的人间闹剧竟然是以这种结果收场了。这种荒唐事在那个时代是一种时髦的标签。

大家散后,我们又回到管大妈家。一进门,管大妈便一把将我们三人搂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头,那带着体温的热泪润湿了我们的头发,也润湿了大家的心。玲子依偎着奶奶,呆呆地看着我们,这一情景让我们记了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去看管大妈,只见娄阿鼠的老婆站在门口,头发也不梳,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大的孩子娄红都没读书,一家人无助地在胡同墙边站着,看到这情景,梅哥叹了口气,轻轻搖了摇头,我知道他又起了怜悯之心。管大妈开门见了娄家的人,鼻孔里喘出一阵粗气,随即看着那可怜的三个孩子,说了句,唉,怪可怜的。随后对我们三人说,走,到派出所。一路上梅哥小心地说,怪可怜的。管大妈也不说话,像在思索什么。一进派出所,见娄阿鼠一只手被铐在一条长凳上,想必就是他昨晚的床。所长见管大妈来了,马上让坐倒茶,也给我们三人各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向管大妈说,大妈,你来最好了,現在还没有收监,也没有送学习班,你看怎么处理?管大妈瞪了娄阿鼠一眼,娄阿鼠立即低下了头,接着又说,他这个人很可恶,我见娄阿鼠身子抖了一下,那种大难临头的恐惧让一个成年人彻底崩溃了,悲哀,这不是个人的悲哀,是一个民族的悲哀,真不知将来历史怎么写这一段。管大妈又对所长说:但他三个娃娃还小,最大的还没有七岁,老婆又没有工作,全丢给居委会我们也管不了,我们还得送到你们这儿来,所长忙说:大妈,别,别,别!管大妈又说:我领回去监督劳动算了,让他扫三个月的胡同卫生,我们监督改造。表现不好,又送来。所长想了一下说,好,你领回去教育吧。又转身对娄阿鼠说,看在你们主任面上,这次不处理了,但要认真改造,下次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诬告革命干部的行为是非常严重的罪。是要判刑的。娄阿鼠立即表态,不会再犯了,不会再犯了,谢谢政府,謝謝大妈。我会把地扫干净的。就这样戏剧性地化解了一出时代的悲喜剧。后来很长一个阶段,梅家胡同的卫生是搞得最好的。

我们民族的悲哀在于没有一个稳定的法度理念,一人疯则百人疯,近来甚至还有人提出肯定文化大革命。有一位著名的作家说,如果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我要么跳楼,要么出国。

这一切似乎久远了,但愿不要再重复,民族,民心都经不住折腾了。
 
八、下乡前的时光

又回到了梅家胡同,一切似乎还是老样子,梅哥刚一进门就被父亲一把搂住,左看右看,只问他们四个人都平安回来了吗?小眼镜一回家就告诉戴老师,已去了回川大学看了,戴老师凄楚不自信地说:“你要能读川大就好了。”马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一本泛黄的书小心地从贴身的背心一层取出递给父亲,马老师接过来翻了几页就连声说:“好了,好了,小丫头还能办大事。”我回家,家里没人,倒下去.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玲子一回家只有奶奶在,就喋喋不休地讲路上的见闻,奶奶像听课一样的微笑着看玲子,不时又提点可笑的小问题,玲子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耐心。有的事讲了几遍。

接下来的日子又恢复了常态,大街上高音喇叭更响了,过一久,武斗开始了,先是带柳条编成的安全帽的冲锋队员拿着磨得铮亮的棱标当街横站,吆喝着盘问驱赶行人,后来是一车一车地呼啸而过,要去攻打对立派的地盘,再后来,枪响了,马老师从枪声中已能判断出打枪的方位,远近,甚至是什么枪射出的子弹。

有一天突然传来消息,梅哥的一位练拳的朋友在回家路上被某一派用枪打伤了,误会也罢,故意也罢,已经找到事主了,梅哥一听,换好了衣裳,把一个长形小包别在后腰,要去讲道理。这时外面的枪声又爆竹一样地响了起来。梅哥的爸爸根本拉不住,被掀倒在地上,梅哥瞪着一双血红的眼就要朝胡同西口奔去,马玥,小眼镜和我都赶到了,正商量是去还是不去。这时马老师大步走到梅哥身边,一把揑住梅哥手腕的穴位,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梅哥腰后把那个长形小包抽了出来,用手一抖,一把磨得铮亮的匕首平展在马老师手掌上。在场的人大惊失色,梅哥的母亲站不住,一边抽泣着扶在老伴身上,口里说着:“别去造孽,别去造孽!”马老师低沉地喊了一声“小玥”。马玥很快赶到马老师身边。马老师对马玥说:把这个东西收起来。随后又用右手在梅哥背上拍了一掌,马老师一放左手,梅哥站不住跌在了地上。马玥急了,想去扶梅哥,马老师厉声说:“回去!”转过身来对梅哥说:“爬回去!”梅哥想站起来,可是怎么也站不起来,我和小眼镜过去将梅哥拉起来,梅哥像喝醉酒一样的立不住,被我和小眼镜拽着往家里走。这时玲子象发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使劲地推了马老师一把,马老师纹丝不动,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玲子又喊叫着冲向梅哥,两只小手不停地一阵乱捶。这场面太出奇,也太震撼了,每个细节都像是梦幻的设计。我们把梅哥扶进了家,把他扶到一张有靠背的椅子坐好,只见他喘着粗气,不言语,眼泪涑涑地往下落,这是我和小眼镜第一次看到梅哥落泪。梅哥的父母拉着马老师在不停地道谢,玲子傻呆呆的站在那儿,马玥走过去,一手搂住玲子的肩,说了声:“姐送你回家。”玲子不想回,在那里挣着,要冲进去看梅哥,马玥说了声:“走吧。”用右手压住玲子的右肩夾骨,左手握住玲子的左手腕,刚才还狂躁的玲子竟然一声不吭地跟着她玥姐回了家,管大妈跟上去朝玲子身上拍了几巴掌,玲子也不吭气,管大妈一边念叨着“我的小祖宗,我的小祖宗!”
这时小眼镜的爸爸戴老师走过来,先是拉着马老师的胳膊摇了摇,这是文化人表示赞赏的无言表示,也不言语,丢下一句话,“要管管。”馒慢踱回了家。

第二天,在管大妈家,把我们几家的家长都找来了,开了一个特殊的会,会由管大妈主持。管大妈说:我们居委会現在已不大抵用了,但有的事还是需管一管,今天要说的事主要是像昨天的事不准再发生,这段时间,学校也不管,老师也不管,区上也不管,我们自己管,現在大家商量下怎么管。之后七嘴八舌,最后定下来,以后不准到社会去折腾,特别是这几个孩子,每天上午由戴老师教文化,什么语文算术都教。戴老师插嘴:“马老师也教,闲时间马老师还要教拳,免得人家欺负。”管大妈说:“阿梅要听大人的话,你们几个也一样,戴师傅教他们点手艺,学会点家务什么的,我抓他们的政治思想。”讲完之后还问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就散会。

小区平静了下来,即便胡同两边大街上的喇叭再响,胡同里依然平静,过去很喜欢戴红袖箍的一些人也不戴了,管大妈又开始管事了,每天都要在胡同里巡视几遍,遇到闹事的进到胡便叫他们出去,遇到不听劝阻的大嗓门喊一声“阿梅”!一拨小愣青出来一站,便都知趣地走了。

丢了很长时候的东西再从头捡起来,都很生疏,但戴老师毕竟是教了二十几年书的老教师,根据我们每个人的不同情况,不同年级教不同的内容,小眼镜最努力,比我和梅哥记的更多,马玥悟性好,很快跟上了我们,他回去马老师还常给她开小灶。玲子有时坐不住,但一看见她玥姐眼睛一瞪,眉毛斜扬,马上乖乖的又坐了下来。这个时候,我才真正理解扬眉的意思,威严,武媚,不容分说,不用言语。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一个自已敬重的女侠,你不会有任何的私欲。一年过去了,又一年过去了,戴老师拿了出来让我们做的考题已是高中的考题了。有一次我看见地上有一张剪掉的小纸条,捡起来一看,XⅩ年高考试卷。有一天,戴老师突然对玲子说,你现在语文已完全达到一个初中毕业生的水平了,数学物理化学不是我的专业,但教的这些也夠用了。

马老师仍然教我们练拳,手里有时拿着一个小本在琢磨,梅哥知道,那一定是本拳谱。
外面的世界是乱纷纷的,而梅家胡同却是恬静的,我们在相濡与沫的相处中,称呼也有了变化,我们四人仍然管阿梅叫梅哥,而有时玲子就只叫哥,叫我二哥,叫小眼镜三哥,管马玥叫姐,发嗲时叫我姐。马玥叫梅哥有时叫老太,叫我二哥,叫小眼镜没有变。管玲子有时叫妹,有时叫小公主,我们称马玥有时就叫马玥,有时又叫女侠,只有梅哥仍然叫她马玥,但有一次我听见他悄悄地叫小玥,马玥乜斜地扫了他一眼。梅哥低着头,红着脸走开了。

这种异姓的兄弟姐妹的关系,就像桃花源的书斋,桃花岛的练武厅。人一生中有过这样的一段经历,是修来的缘,一辈子的牵掛和思念。

转眼到了1968年底,1969年初,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

管大妈特别忙,在胡同里一家一户地询问,登记,到不同的学校对接,我们这一片除新搬来的几户外,都是一个学校的,所以比较简单。有的人问到管大妈,玲子报哪儿,管大妈吱吱唔唔地说,她妈妈管,我们学校分两个地方,一片是芒市瑞丽方向,一片就版纳。梅哥有个表妹,是梅哥姨妈的女儿,是初一的,和玲子一般大,姨妈怕女孩子小,下去不放心,想让她跟梅哥下同一个地方,梅哥的表妹我见过过,胖呼呼的,一付诚实可信的模样,五官也清秀,梅哥叫她小芳。梅哥妈妈听了妹妹的话,一口就答应了,让小芳跟阿梅去,放心好了。但小芳她们学校只有去芒市的,梅哥要带小芳,只有去芒市,梅哥妈妈把意思向梅哥说了,梅哥皱起了眉头,也不回答,几天都回避这个问题。我们几家都在矛盾中斟酌。选择,比较,打探消息。这几个月,是所有知青家长最难煞的一段岁月。担心,难定,又不得而已,居委会天天做动员,学校里老师和军代表逐个逐个家访,做工作,调查符合留城的情况。按政策,独子可以留城,可马玥在山东还有一个哥,一个妺妹,管大妈为把马玥办成独子留城,简直跑断了腿,但军代表就是不松口,马老师不吭气,每天在家看拳谱,写东西,最后马玥看不下去了,一句话,管大妈,别跑了,我下。一天,管大妈找到戴老师,劈头就问:戴老师,你们家治国怎么还有个妺妹(小眼镜的大名叫戴治国),戴老师摇摇头,叹口气,不言语。还是小眼镜的妈妈告诉了管大妈。当时老戴被打成右派,我正生治家(小眼镜的妹妹),治国刚上小学,家里十分困难,我有个妹妹来帮忙,照顾了一久,她跟我说,姐,让治家跟我们吧,老刘(姨妈的丈夫)在区里头大小是个区长,我们又没孩子,治家去吃不了亏,政治上也不受影响,是这种情况下治家才去了妹妹家,但户口本上还是在我们这里,算不算独子你再去帮我们说说。管大妈抹了抹眼泪,搖摇手,又点点头,走了。我和梅哥家兄弟姐妹多,谈不上留城问题,玲子有两个姐姐都在新疆,也都成了家。但玲子爸爸己经是师政委,肯定是去当兵。我们四人到底去什么方向,一直定不下来。梅哥一天心神不定,好几次问马玥去什么地方,马玥一句,走着看。也不好再问,家长和我们都在痛苦的煎熬中,这是1969年的初春。

九、风云多变
 
上山下乡的时间越来越近,必须作出每个人的去向的选择,由于梅哥的去向末定,其他几个人都无法确定去向,而梅哥又要看马玥的去向。这就形成了一盘怪棋,不挪动关键的一步,就是一盘死棋。马玥又迟迟不表态,梅哥小心翼翼地问马老师,马老师说“由她决定。”这是梅哥遇到的一大难题。这可是人生关键的一步,是命运和缘份的绞缠。

一天,梅哥见马玥拿着一张表在看,便凑了去,是一张上山下乡申请表。梅哥问,“你报哪里?”马玥反而问:“你又去哪里?”梅哥不好回答,一把夺过马玥的表来,在申请地点清清楚楚地写着西双版纳,但是看得不很实,马玥一把夺过表去,反问到:“你不是要带你那可爱的小表妹小芳去芒市吗?”梅哥问:“谁说的?”马玥带着一种狐疑的神情说:“你妈都答应你姨妈了,你还装傻?”梅哥着急地马上说:“我没有答应。”马玥盯着梅哥的眼睛刺射般地看着,看得梅哥心中有些发毛,那眼神是怀疑,相信,真诚,挚爱交织在一起,只有梅哥可以体会和区别,我们相信他会一辈子记住这种眼神,带着这种眼神的弥漫穿透力去洞察整个世界,引领自已的人生。马玥又再次确认:“真的?”梅哥着急地说:“骗你我不得好死。”马玥立即捂住梅哥的嘴:“呸!呸!呸!不准在我面前说这个字。”梅哥一阵高兴,一连说了七,八遍:“呸!呸!呸!”马玥一边把申请表递给梅哥看,一边说:“我们去西双版纳。”说完,红着脸回了家。

有句古诗是“漫卷诗书喜欲狂。”今天的梅哥是“看了表后喜欲狂。”一蹦一跳地也回了家。主意已定,剩下的只是程序操作问题。那天的阳光似乎特别灿烂,空气也特别清新,那是梅哥的节日,扫尽了这一阶段压抑梅哥的雾霾。天终于睛了。

那一年,梅哥巳满十九岁,马玥还差半年。

梅哥的去向一定,我们几个便好定了,忙去学校领了表,都填了到西双版纳,可是姨妈那边怎么回复又成了难题,梅哥请戴老师和学校疏通,想把小芳也办到西双版纳,但两边学校一联系,回复是如果是亲兄妹,可以调整,但表兄妹则不行,梅哥也跑去学校七、八趟,有几次几乎吵起来,每次去,姨妈和小芳都跟着去,后来实在不行了,姨妈说:“阿梅算了,在定之后再想办法转点。”对这一结果最难接受的就是小芳,她已经和同学说要跟表哥去西双版纳,大家都很羡慕她,都知道小芳有一个有本事,办事又妥实的表哥,到遥远的蛮荒之地,一个弱女子有这样一个表哥护着,是一件令所有女孩子羡慕的事,小芳泪汪汪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一夜都没有睡好。早上起来枕巾都是湿的,让姨妈哄了好几天才缓过来。以后好长时候,梅哥的父母见到姨妈都觉得愧疚,请过来吃了好几顿饭。

在正式交表那天,大家约好一同去,紧接着要求分到同一个地点,正要出胡同口,玲子洋洋得意地来了,手上也拿着一张表。一见面就是劈头一句质问:“是不是又犯老毛病,又想把我甩了。这几天避着我悄悄地商量,你们的这点鬼把戏我都是知道的。”还有意把那个“的”字的语音加重延长,透一脸狡黠的坏笑。马玥被逗乐了,笑着说:“小公主,你来凑什么热闹?”玲子马上凶了起来:“上山下乡是每个人都要去的,凭什么我不能去?”马玥说:“你爸爸不是已安排你去当兵,你还报什么名?”玲子不依不挠地说:“你就是想拉着梅哥你们几个去,你当我不知道。”这种时候和小公主辩论,总是要吃亏的。大家笑了一阵,便一同到学校交了表,等待着批准。

交完表回到梅家胡同,每个人都有种异样的感觉,对生活了几十年的梅家胡同竟觉得生疏起来,有了一种谁也说不清的距离感,而且这种距离感越来越强烈,好像这里已不是自已的家,自已成了回来的客人,这种感觉是如何产生的,这种人生道路上的跨越,突破,质的飞跃是这拔人成人礼的标志,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慢慢地袭来。

马玥趁玲子不在家,偷偷地把玲子报名到西双版纳的事告诉了管大妈。管大妈一听急了,你等着,我马上告诉小祖宗她爸,让他来管。马玥出于什么动机来找管大妈告嘴,成了谁也猜不透的永久的谜,也成了那个时代不断重复的故事,它以鲜明的时代特征记录在这代人的脑海里,是知青生活中的花絮,既是对玲子关切的怜爱,真诚,纯朴,强烈的不带杂质的怜爱,又是对梅哥的一种无言的承诺,似乎将要用此后的一生来证明。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成了所有知青在唱主角的戏台,遇到熟人,第一句话就是:你去哪里,拉拉手,或者拍一下肩膀,多联系。这一句“多联系”也许就成了永远兑現不了的承诺,成了同学朋友的告别辞。
一旦关山飞度,便是天涯海角。

许多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场面大家都见识了,经历了,男女同学之间平时都是因衿持而保持距离,同学几年肌肤是不会接触的,这个时候,痛苦和兴奋告别的盛筵冲破了蓠蕃,握一握手表达友情,拥抱一下显示真心,这或许就是最后的一次。
再有三天就要出发了,各人的准备也差不多了,反而盼着早出发,就在这个时候,小公主在家里闹翻天了。

管大妈把门锁得死死的,不让人进,偶尔出来买菜,也是把门从外面锁上,隐约听见玲子在里面哭,马玥遇到管大妈急匆匆地出去,问玲子这几天是不是病了?大妈摇摇手,也不说话,马玥也不好多问。半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大家都很着急,高再去问,肯定吃闭门羹。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胡同口开来一辆军用吉普车,玲子的爸爸妈妈来了,谁都觉得得去打招呼不合适,避得远远的。那一夜,玲子家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我们也没有勇气从门缝里去窥探。

第二天上午,没有动静,门依然是关得死死的,第二中午,管大妈火急火燎的跑来梅哥家,说玲子两天都没有吃饭了,要梅哥叫上我们几个去劝劝。梅哥犯了难,先把马玥找来,说了情况,又把我和小眼镜喊来,一边走一边讲玲子绝食两天了,怎么办?进到玲子家,玲子爸爸先迎了出来,说了句:“你们去劝劝。”进到里屋,见到玲子扑在桌子上抽泣,见了我们头抬了起来,也不理人,桌子放着一叠新军服。一着到这架势,我们立即明白玲子是不愿服从家里的安排去参军,家里又不同意玲子下西双版纳,这种分歧太大了,南北相背,无论如何调解不了,大家都手足无措。梅哥给马玥递了个眼神,马玥领会了意思,便走到玲子身边,用手捋捋玲子乱鸡窝似的头发。玲子也不愿对抗到底,把头斜靠在马玥身上,马玥轻轻揉了揉玲子的脸蛋,轻声地说“听姐的话,先吃饭。”玲子有气无力地说:“再劝我当兵,我饿死也不吃。”马玥心细,连声说:“不劝,不劝。”马玥见桌上放着一碗藕粉,用手试了试碗边,温度还行,便用匙舀了一匙,用嘴试了试,喂进玲子嘴里,玲子张开口,甜甜地吸了一口,又斜仰着头,张开嘴,等着她玥姐喂第二口,象喂婴儿喝牛奶一样。不一会,一碗藕粉便吃晚了,玲子来了力气,转过身,对着梅哥说:“我哥,给我拿几只包子来。”梅哥不知道包子在那儿,管大妈用手指了指:“厨房蒸锅里。”梅哥转身要去,玲子又加了一句:“要肉馅的。”梅哥马上到厨房拿了两只肉馅包子,玲子一把夺过来,三下五除二便都在肚子里了。这一切,玲子爸妈全看在眼里,马玥就在玲子妈妈对面,见她那眼睛,像红透的烂桃,肯定又是哭了一夜。

到了这个份,还讨论什么去哪儿不去哪儿的问题,都是多余的了。玲子更进一步:“姐,明天几点出发?”还未等马玥回答,又转向爸爸妈妈,崩出一句话:“明天你们送我,我保证不哭,奶奶也要去。”十几分钟时间,原来设想的一切计划,策略统统无用。管大妈也应诺,“明天奶奶送你。”说完过转身去抹眼泪。跟玲子关系最密切的爸爸妈妈反而一句话不说,像是成了局外人。
这时,离出发时间只有十几个小时了。
 
十、青春作伴走四方

“文革”最后演成了一出“闹剧”。
刀光剑影小试勇,城头变幻大王旗。
一个普通的工人,凭技术,劳力挣钱养家糊口,平平和和,兴来喝杯小酒,趣至弹起三弦。周末垂钓,节期旅游。可一旦莫名其妙地硏究起什么路线斗争,左与右的对立,形左实右和形右实左的异同,还有什么“杜林论”和“反杜林论”,全是和老百姓八竿子挨不上边的事,养一拨闲人一天到晚去琢磨也不是不可以,但要从车间里找几个工人,农田中拉几个农民,连队里叫几个士兵来学习,理解,宣讲。那就是强人所难的事了,直到现在,半个世纪过去了,仍弄不明白。

对一个口号提出,否定,又对否定的再否定,脑袋是晕的,也都腻歪了。

串连,不花钱,坐火车,住接待站,免费吃饭,这等好事几千年都难得遇到一次,天派,地派,东派,西派,造反派,保皇派,革命激进派,沉沦消遥派,大家都斗疲乏了,走,串连去。

筹划了几天,终于要出发了,梅哥,我,小眼镜,马玥正在梅哥家商量准出行事宜,玲子哭着闹着冲进梅哥家,叉着腰,跺着脚。眼睛瞪得圆圆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最后又是一句“不爱红妆爱武装”,末了来一个亮相动作。大家笑了起来,玲子也笑了起来。玲子嗲嗲地说,你们不带我走,你们谁也不要想走。说完,站在梅哥家大门的门槛内,一个大字造型,堵住了门。梅哥笑着对玲子说:不是我们不带你走,是你奶奶不让你走,说你太小,不懂事。玲子马上反驳,她才小,她才不懂事。玲子巳经横蛮不讲理了,我们四人面面相覤,拿这个小公主一点办法也没有。正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人喊,玲子,玲子,你爸爸妈妈来了。玲子一听,也不堵门了,向我们一挥手,我带你们看我爸爸妈妈。一拨人拥出了梅哥家,朝管大妈家走去。

管大妈家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有几位军人在搬行李,玲子朝着一位高高的女军人奔去:“妈妈,妈妈!”女军人也大声喊:“阿拉古里,阿拉古里(玲子的维族名字),我的宝贝女儿!”玲子见了妈妈,又欢又跳,马上又转过来叫梅哥,你过来,这是我妈妈,又把我和小眼镜,马玥向妈妈介绍。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位魁武的军人,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我们猜想这就是玲子的爸爸。玲子马上跑过来拉着爸的胳膊介绍了我们,又邀请我们进家去坐。梅哥懂事,马上说:“謝謝叔叔阿姨,你们才来,一路累了,早点休息。”玲子的妈妈也走过来说:“那改日请你们过来吃饭,我做几个新疆莱给你们尝尝。”我们一边说好的,也就告辞了。

凭心而论,阿拉古里的妈妈是我見过的最有风度的女军人,高佻的个子,白皙发亮的皮肤,高高的鼻梁,那一双眼睛把女性成熟,睿智,温柔,深情,贤惠都半藏半隐地融润在眸子里,那一身军装把她的身材苗条和丰满作了最合适的表现,那时我们已进十七岁了,巳经会私下里对异性评判,但对马玥和玲子则是喜欢,关爱,对马玥再加了点敬重,对玲子又多了些怜爱。

第三天,一大早玲子就跑来告诉我们,爸爸妈妈请你们中午到我家里(而不是说我奶奶家)吃饭,妈妈要做新疆菜。

梅哥,小眼镜 我们三人兴奋了一上午,都找出最干净的衣服换上,那时野孩子的衣服没有太干净的,换下来又不洗,临时洗也来不及,不过也就两、三套衣服,拣了套最干净的换上就是,马玥倒是挑了一身运动服,完全像个运动员,那时她已发育成熟,青春阳光的外形走到那里都是一道风景线。走路时已是挺胸抬头,下巴微向上15度,目不斜视,许多男孩子想搭腔都没有机会。

一切都准备好,都集中到梅哥家,大家商量着,去早了不合适,去晚了又不礼貌,正在不得头绪,玲子跳着唱着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大军用背包,嘴里还嚼着葡萄干,一种特殊的香气溢满了小屋。玲子先打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抖出来。什么葡萄干,核桃,还有些叫不上名的干果,玲子分成四份,用命令式的口吻对我和马玥小眼镜说,你们马上送回家去,爸爸妈妈说你们家的人也尝尝,我和梅哥在这里等你们,那时还不用塑料袋,我和马玥,小眼镜马上抱上这些干果送回了家,并告诉中午我们不在家吃饭。

我和小眼镜一块来到梅哥家门口时,看见了马玥进去的背影,又听见马玥哎呦一声,又退了出来,我和小眼镜都有点纳闷,马玥向我们摇摇手,待我们再进去时,只见梅哥把一件什么东西装进了口袋,神情有些不自然,又立即若无其事地招呼我们坐下。玲子则背着手,只是不停地笑,有时盯着梅哥笑,梅哥的脸一直红到脖根,我就坐在梅哥旁边,看得很真切,从此对这种特殊情况下的心理状态而呈現出的面部变化有了确证的个案,"臉红到脖根"是真实的描写。

我们一同来到玲子家时,管大妈远远听见我们叽叽喳喳的叫闹声,便迎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扒着我们的头推了进去,玲子的爸爸妈妈见我们到了,都起身迎接我们,一个个地仔细端详,有些像挑演员,玲子的爸爸看到梅哥时,还特别使劲地拍了拍肩膀,说身体挺棒,玲子妈妈马上接口:“老管,你手重,别打坏了孩子。”玲子爸爸嗯嗯两声,歉疚的一笑。

玲子爸爸看到马玥,很欣赏的打量了一下,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唉!这也是块当兵的料。”我们还未回味过来这句“唉”打头的话的意思,梅哥很上心,皱了下眉头。倒是马玥爽朗地一笑:“我不想当兵。”梅哥最请楚这句话后面的隐痛,非常小心地挪到马玥旁边坐下,马玥却不买这个账:“去,去,去,陪玲子爸爸喝酒去!”硬是把梅哥撵走了。那天玲子特别活跃,马玥话不多。

吃些什么都不大记得了,我们三个小伙子的主攻方向就是荤菜,不大一会,荤菜快要见盘了,玲子爸爸撸撸嘴,玲子妈妈立即又下厨房弄了一公斤的肉罐头,特别解馋,我们也喝了不少洒,玲子妈妈几次劝,老管,少喝点。可玲子爸爸却说:“小伙子嘛,锻炼下,没事。”马玥不喝酒,陪管大妈说话,我只记得最后要散席时马玥拿了两个大杯,斟满酒,抬着走到梅哥身边,问了声:“敢不敢干?”还不等梅哥回答,硬塞了一杯在梅哥手里,用手上的杯去很清脆地碰了一下,自顾自地一口干了,我们都傻眼了,那可是三两60度的二锅头,梅哥先楞了一下,看马玥眼睛红红的盯着他,一仰脖,也干了。玲子妈妈打了个圆场:“酒就喝到这里了,改天再来陪老管喝。”马玥是玲子妈妈送回去的,梅哥先喝了不少酒,再来这一口干,也不干了,我和小眼镜送他回去。临出门,玲子爸爸又在梅哥肩上拍了一掌,梅哥都愰了一下。玲子爸爸说;“小伙子酒量不错。”
第二天,大家谁也不见谁。

第三天,也就是约定出发的前一天,我们应管大妈的通知来到玲子家,除马玥外,我们三人都到了,玲子不停地拿出各种食品给我们吃,管大妈和玲子爸爸妈妈在里屋说些什么听不真切,有时候似乎像争论,而梅哥心不在焉不一会便到门口看。终于马玥来了,她把火车票带来了,还带来一本小巧的全国地图,那串连的学生是凭学生证和学校开出的串连介绍信到火车站去换票,但人很挤,排队时间又要长,有时简直就是抢票,谁挤朝前谁拿得到票。马玥出过门,身体又壮,这种事便是她的任务,梅哥几次说陪她去,马玥一句冷冷的“不用”,弄得再无下文。

人齐了,票也拿到手了,管大妈和玲子的爸爸妈妈也出来了,但臉色都不太好。坐定之后,玲子妈妈先开了口:“我们家又商量了几次,玲子这次就暂时不去了,陪我们几天。”我们四人都不好开口,但玲子却犯了急,冲着妈妈撒起娇来:“妈妈是解放军,鲜放军说话最算数,说话不算数就不是毛主席的鲜放军。”这种逻辑推理当时强辩的"小将风格”,什么专家,学者,走资派,工人战斗队都禁不住这样的噎。玲子妈妈也被噎住了。玲子又不依不挠地对妈妈说: “毛主席要我们去经风雨,见世面,你为什么不听毛主席的话? ”这句话就更噎人了,玲子妈妈简直无法开口,看着大家苦笑,又怜爱地摸摸玲子的脸颊,我的阿拉古里出息了,并不责备,玲子又绕到爸爸后面,搂住爸爸的头嗲嗲地说:“我的好爸爸,我的政委爸爸,你不是一直支持我去,为什么現在不表态,是不是言行不一?”玲子的辩才是腔腔打中要害。梅哥想缓和下气氛,就对玲子说:“是不是再缓几天走?”玲子马上冲着梅哥喊:“没门,你就是想和玥姐他们几个去,不想要我去。”玲子巳是逮谁咬谁。马玥听了爽朗一笑,阿依古里,来姐这儿,玲子乖巧地挪到马玥身边,依偎在马玥身上。管大妈终于发话了:“让玲子去吧,留下这小祖宗她不闹翻天?”最后还是玲子爸爸发了话: “那就按原定计划执行吧!”玲子妈妈看了玲子爸爸一眼说:“就是你惯着她。”

玲子爸爸连夜找来五只军用背包,五只军用水壶,大家开始装东西,我和小眼镜装自己的,玲子带的东西太多,光零食就两大包,马玥将玲子的两包零食拿去装在自己的包里,一边说,姐帮你背零食,要吃找我。一回头,又被梅哥放到自已的包里,玲子对着他俩人做鬼脸,我和小眼镜装作没着见,这一幕,在我脑海里经常回放,直到今天,每放一次就会有一种暖流弥漫全身,青青真美好。

十二、青春作伴走四方(二)

串连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定员一百零八人的车厢塞进二、三百人,严重超员,行李架上,茶几上,坐位下面,都躺满了人,厕所里,进去四,五个人就把门一关,不出来,艰难是可想而知的。但不出钱,免费坐车,管住管吃,接待一切,世界上就只有中国有了,不论政治上如何评价,历史上如何定位,但凡经过这一历史进程的人都会留下终生难忘的许多片断。也许你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也许你在串连中走过了多少河山,也许你生命的另一半就是串连中的战友,也许你之后生命的转折关头扶你的那一把就是串连奠基的延长。也许你人生道路的选择是串连指引,也许你胸怀宽阔是江山壮丽的缠绵。有过串连经历的人是幸运的。对这一段半个世纪前的人生阅历永远是常常回忆的心结。让我们魂牵梦想。

一九六六年十月十五日,五人串连队终于出发了。背着五个军用背包的队伍是令人羡慕的。这也增加了我们的自信和自豪。那时正是串连的高峰区,从八.一八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开始,全国的红卫兵就从四面八方涌向北京。这真是史无前例。
走到半路,北京红卫兵暴满,进不一去了,我们只有率性选择目的地。

组织串连队伍是出门第一步,是智商和判断。换票是第二步,是体力和智慧。上车是第三步,是集体的配合。为挤上车,住往是梅哥在前挤出位置,我和小跟镜夾着玲子,马玥殿后。先是挤上一辆车,开出大致的目的地,上车后找位子,先把小公主安顿下来,你明明拿了票但位子又被别人占了,为夺回那个座位,用体力(往往是蛮力)甚至是武力的形式讲理是常有的事,红卫兵几乎都成了山寨下来的绿林草莽,把所谓道理装在自已口袋里,隨时在辩论中拿出往地上一砸,这一方面,首都红袖箍又又占了大便宜,穿一身不很合身的旧军服,腰扎一军用皮带,如冲锋枪扫射一般的一口京片子,说到词穷时又搬出一句无法辩真的“中央首长说”。如果真有判官,那不用三天必定是头晕眼花,精疲力竭,血压冲表,怒火燃烧,惊堂木重重的一拍,最后便是撂下一句话,统统拉下去打三百大板。然后回去睡上三天三夜,写封辞职信,呈送玉皇大帝御批。

現在回想,所谓辩论无非是辩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无聊瞎扯,讨论永动机的可能和不可能,报刋上提出的命题近似天书,那須由带着1000度以上眼镜的老夫子们去浩瀚的古藉中用高倍放大镜去引经据典。然后用迂腐的方式表达:窃以为……不知仁兄意下如何?可笑之极,已是历史。

梅哥和马玥都记住了马老师有句名言,这也是临出门前交待的,“以文明对礼貌,以粗鲁对野蛮,以心计对权术。”在整个串连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初中生的串连队伍虽比高中生、大学生小,但很少吃过亏,几次用武力讲道理时才知道马老师的这两位徒弟是得到马家拳的真传的。

那时铁路动脉在流动,但往往不正常,有时一个临时停车就会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餐车是无法供应饭菜的,喝水都困难,这时才知道我们每人背一个军用水壶的重要,才知道阿依古丽的爸爸的远见,才知道小公主爱吃零食不是不可愿谅的可惯,那些干果在关键时候真是救了急。我们说:“玲子,你背的东西太多了。”玲子却嗲声嗲气地说;“才两小包,不想要就扔了。”梅哥扲起一包来估了一下,最少三公斤。真是背着嫌重,吃着嫌少。新疆的干果,我们真的感谢你。我们也知道了沙漠苦旅,夕阳西下,一队骆驼慢慢地向天边跋涉,嚼点葡萄干,咬一口馕,再含几粒枸杞。精神来了又继续朝前走。我们佩服羁旅者的毅力和智慧,也佩服玲子爸爸妈妈的远见卓识。临走之前,玲子妈妈拿了一个小包给给马玥:“几件换洗衣服,带上。”马玥也不知道是谁的,问也不问便装进了包,玲子的零食被梅哥夺走后,包空了许多,放进去正合适,只是觉得有点沉。

耐不得北方的严寒,我们早早地逃到了广州,中国之大,南北纬度相差很多,到广州时竟然是阳光和鲜花欢迎我们,我们一身肮脏,自已都不好意思,我们准备休整几天,洗洗衣服。才出车站,玲子又尖叫起来:“姐,姐,你来看,这是什么?”我们便跟了过去,一种嫩绿的有四个梭角的水果,巴掌大小,鲜嫩得象水汁都马上要滴出的样子,我们忙问卖水果的老人这是什么东西,样套,什么样套?老人也说不清,这时正好有位当地的年青人走过,就向我们介绍:“这是洋桃,一种水果,水份很足,又酸又甜。”马玥还在问价的时候,玲子就拿了一个咬起来:“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姐,你来一个。”话间,玲子又拿了一个洋桃给马玥。马玥瞪着玲子说,还没有称的,老人忙摇摇手,哼扪内(小姑娘),么关计啰(没关系了)。玲子也不顾,一会一只洋桃便全吃下去了。马玥先称了两斤,一人一只就没有了,又称了四斤,大家坐在摊边的石階上,大快朵颐,吃了个满身果渍,那是世上最好的水果,又酸又甜,咬一口汁液便溢出很多。吃完后,玲子撒娇:“姐,我走不动了。”马玥拍了一下玲子的头,很严肃地说:“起来,到接待站再说。”玲子立即站了起来,背上包,跟上马玥,我们朝安排了的接待站走去。

到接待站后,马玥首先问有没有洗澡的地方,守门的老头噢了一声:冲凉喂!顺手指了一条夾道,内闷个有(里面有)。马玥进去一看,原来是用一堵矮墙隔开的两个半露天房间,也不写男女,上面相通,隔墙也就一米六高,两边可听到声音,可讲话聊天,一口大缸装满了凉水,冲凉就是用盆打水往身上浇。广州天热,冲凉是每天的活计,冬天也不例外。马玥皱了下眉头,叫玲子带上换洗衣服,宿舍里抬一个盆,让我们守住外边,不准人进,便带着玲子进去,一进去,玲子就尖叫起来:“姐,这怎么洗?”只听马玥说:“少啰嗦,跟着我学,你出来都没有洗过澡,身上都有味道了。”只听见倒水的声音和玲子的尖叫声,马玥的喝斥声成了一支响曲,从冲凉间飘了出来,半小时后,两人羞涩地出来了。马玥又叫我们三个人快上去抬盆,一块进去冲凉。一边梳头一边催促,我们马上钻了进去,十分钟,已经清洁了许多。出来时,马玥还在夹道口守着,然后换衣,整理背包。突然马玥敲门,提着个小军用挎包进来了:“这是玲子妈妈临走时拿给我的,不知道是什么?”这时玲子也进来了,我妈说了,说是给梅哥和玥姐的军衣,我忘了说了,我妈说出门带的不多,不然每人送一件。打开包,两件崭新的军衣,一件男装,一件女装。梅哥很兴奋,马玥却反应平平,包下面还有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包药,什么治感冒发热的,治拉肚子头疼的。还有一包草根,谁都不知道,玲子拿起来看看,又闻一闻,说这是黄芪,是补气用的,人太疲乏了,泡水喝就可以,我们明天可以砸碎后放在行军水壶里,一天都不会累,妈妈告诉我的。小眼镜说:岂不成了神药。不一会,梅哥换上了军服,完全是一付标准的英俊的军人,马玥也换好了过来,两个军人一站,已不是串连的学生。玲子高兴地拍掌,脱口而出:“男才女貌”。小眼镜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又用错了词了。”玲子一伸舌头,梅哥又是一样的脸红到脖跟,马玥却一把将梅哥拉过来站一并排,肩挨着肩,大声问:“是不是男才女貌?”一扬头,将运动头的发际往后一捋,哈哈地笑了起来。梅哥不敢笑,羞涩地低下了头。青春萌动,看来这萌动的嫩技巳缠上了我们的心头,隐隐的。

我们都换好了衣服,牵着手,蹦哒着上街,一出门,便见几个字:广州市荔湾区华侨中学。记住这几个字,再也走不丢了。

我们之前游了山东,马玥单独活动了两天,问她去哪里,她也不肯说,只是和梅哥咬了一耳朵。找们共同去登了泰山,听小眼镜讲了“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来龙去脉。又去了北京,玲子站在中央民族学院的门口照了张像,说以后我要在这里读书,马玥专门去了北京体育学院,进去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说。在成都时,小眼镜说他爸爸是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全国玩了一圈,也累了,中央已通知停止串连,我们也回家了。

串连的回味是梅哥和马玥一辈子的喜,也是一辈子的痛。一辈子的梦。也是玲子和我们一辈子的回味,多少年过去,一旦提起,心尖的那一丝情愫是否就是朦胧的爱情,似乎又说不清,也不愿忘却,有时会说:如果……

十三、送别,再见,直奔南疆
 
车是那种大卡车,上面四、五根拇指粗细的钢筋制成的∩型顶撑,在顶撑上面再用厚帆布做的顶蓬遮盖,车帮两边遮严,可以防尘,防风,前挡和后盖掀开,既可通风,又可观望。基本上都是当时的解放牌卡车。乘坐哪辆车,是头一天在学校就分好的,车都编好号,我们坐的是八号车。管大妈说,八这个数字好,八就是八字好,八就是发。军代表用训练新兵的那种威严和太嗓门交待,不允许乱坐车,严格按照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坐错车把你拉到你不该去的地方,自已从深山老林里走回去,出了事自已负责。这几句话说得邪乎,同学们都会不由自主地握紧同伴的手,心里有点玄的感觉慢慢浸上心头。
由于玲子爸爸的部下就管这次送知青的工作,我们事先就找到了车,梅哥和马玥手搭车厢后盖帮一跃,飞身便上了车,我们赶快把行李递上去,放在最前面和右前的拐角。梅哥说,在那里的空间灵活,不受别的影响,坐着舒服些。放好行李又才下车排队,等着军代表训话。那时老师的处境有些尴尬,被批被斗几次,威信扫地,不惹小将们生气就是了。等到军代表一声令下“上车!”梅哥和马玥也抢先上了车,又把我们几个拉上去。跟着马老师练那么一、二年,我们不能说身轻如燕,但比大多数同学能力更强些,在行程中占了先手。练过和以前是不一样。

车要开了,车上流泪的少,都要挣点面子,不然到下面后会不好意思。车下流泪的多,叮咛和嘱咐不知说了多少遍,但仍还在叮咛。我们几家除玲子外都不希望家长来,经过那一、二年的磨炼和串连的折腾,我们自信满满地朝着未知,新奇,又略带点恐惧,心里一点都没有底的未来奔去。玲子是全家出动,快开车前,玲子爸爸的警卫员又拎了一个军用背包上来,说是妈妈奶奶准备的吃的。因我们占据了金边银角(围棋术语,意即好地方),所以背包挪一下便摆置妥了。

车开动了,我们车上没有人哭,有几个女生暗暗地抹眼泪,我看见远处玲子妈妈也在抹眼泪,玲子果真不哭,她是要用行功践行诺言。

从昆明到景洪,当时路况并不好,由于大部分是第一次离开家,大家都很兴奋,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唱歌,一车人便跟了上去。“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又唱起记录上海知青到新疆戌边垦荒的记录片巜军垦战歌》里的主题歌巜边疆处处赛江南》,那激昂豪气的歌声把我们带入了梦幻。这时,有一位男生用手势招呼大家静下来,只听见车厢里飘起了一曲大家都熟悉的歌:“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傣族人民在那里生长哎,密密的寨子紧紧相连,那弯弯的河水呀流不断……”那歌声抒情,缠绵,我们朝歌声看去,一位梳着两小辫的女生在倾心抒情地吟唱,大家都专注地听着她唱。玲子马上用手和上身作起了协配的动作,还时不时加花,肩膀不动,但颈椎可带动头左右晃动,那时,能把这动摆弄得干净利索,准确,便是宣传队的料,领舞的台柱子。但管大妈在管玲子时坚决不准她到什么宣传队去露相。玲子曾偷偷地问过梅哥,说有几个宣传队都来叫她,要排一个大型舞蹈史诗到外地演出,问梅哥去不去,梅哥劈头就是一句恶狠狠的话“你敢去!”玲子伸了下舌头,从此不提此事。梅哥完全是在管玲子,而不是建议。玲子的动作和小辫子的歌声,伴随着我们走了一段人生的里程。一曲终了,又有几个男生说:“玲子,唱《让我们荡起双桨》。”玲子一惊,看着玥姐,这时那个也叫玲子的女生清了清嗓音,一曲舒缓的歌声带着温馨的气息弥漫了车厢,我们似乎又都在北海荡桨,在翠湖划船,在外滩漫步,在嘉陵江听船工号子的雄壮。歌声躯散了烦愁,歌声带给我们对未来的企盼。小眼镜就坐在小辨玲子的右边,中间隔了个女生,歌声飘起的时候兴奋地打起了节拍,小辫玲子扭过头对小眼镜笑着友好地微微点了下头,这是给临时配合者表示赞赏和谢意。当唱到副歌“……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飘来凉爽的风”这一句时,小眼镜也配合着小辫玲子唱起了二声部,这首歌最美妙的地方就是在副歌时两个声部的合弦,一高一低,一男一女,那种感受一辈子都忘不掉,第一段唱完后,小辫玲子在停半拍的地方用手向小眼镜示意“你唱”,小眼镜一人便唱了第二段,在唱副歌时又成了两人的混声。在唱第三段时是小眼镜和小辫玲子两人一同领唱,俩人一边唱一边对视互动,引起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和讪笑,唱副歌时巳成了大家一齐唱。

这时我着见,军代表口半张着,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唱歌的人,他巳经陶醉了,也许这时他才感受到除了雄壮的歌曲外,还有这么一种抒情的吟唱。这也许会对他进行了一次灵魂的洗礼,在原来固有的思想框架里又可以容纳更多的人间万象。这种美妙的旋律是会影响人的一生,
我又看见护送我们下去的那位年轻的女教师,始终带着微笑跟着节奏哼,这时看到这种撩人心扉的场面,忍不住一阵心酸,泪花滴了下来,湿润了她早已搂入怀中的一位女同学的发间。爱的情绪在传递,她也许已经看到,我的学生原来是这么清纯,这么可爱,对他们曾经在那个梦魇时期的轻慢不礼已完全原谅,也会更加坚定她终生践行师德的决心。把这种人间真诚的,不含杂质,清纯的爱传递下去,一代又一代。

唱最后一遍时小眼镜一挥手,全车的人都一齐唱了起来,那种气势,哪像出征远去,更像凯旋而归。护送我们的老师和军代表也跟着唱了起来,小公主这时也魔幻般地用手和上肢舞了起来,但在车上,只能手舞,不能足蹈,但这也夠了,整个车厢所蒸腾发出来的气氛继续发酵。

就在这种一会儿歌声,一会儿欢笑的氛围过程,大家都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坐在旁边互不相识的都在窃窃私语般交谈。这时我发現,小眼镜什么时候和小辫玲子旁边的那个女生换了座位,他已坐到了小辫玲子的身边,俩人靠得很近,聊得非常投机,有时讲话俩人的头靠的距离巳经突破了性别安全抗拒。我为他高兴,他十几年来因出身问题的困扰让他成了一个十分内向,谨言的人,他不敢爱,也不敢恨,在小心翼翼,委屈求全的一团和气的压抑中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这一次终于得到了释放。我甚至想,真希望他们也是一对。缘啊!神奇的缘,无处不在。

我转过身看梅哥和马玥,玲子已早已扑在她玥姐身上睡熟了,马玥尽量调整姿态让玲子睡得舒服些。梅哥为了让马玥也舒服点,也调整了堆放的行李,憋在一个角蜷曲着,眼睛半闭不闭,像在思考什么:,那状态有些像马老师。我再看看下其他人,大部分已昏昏欲睡,看着,看着,我也睡着了。

忽然,有人叫了起来,到了到了,到扬武了。车已停在一个似乎是一个坡顶稍平缓一点的地方,这里就一个都是平房的大旅店,有些像感觉中的马店,这就是我们第一天的歇脚地,
昆明到扬武198公里,到景洪735公里。

十四、希望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二天从扬武出发,路越来越不好走,尽是山路,坡又陡又长,有的坡长十几公里,路标都注明。那时的大卡车,力量都不好,也就九十匹马力,上最陡的元江坡,就像病牛强撑拉车,嗯嗯嗯地吼叫着,速度慢到和人走路差不多,有的车坐在后面的男生便跳下车去跟着走,快到坡顶才一拉后车板跳了上来。接着又是十几公里的下坡,虽然车厢前后的挡风蓬布都已拉开,但真到了元江坝子温度就升高了,大家都忙脱外衣,然后胡乱一丢,灰尘,汗渍杂混,那种味道实在不好受。这时我才认识到“苦旅”两个字:的含义。造这个词的人必定是过许多旅行经历,才把美好的旅行过程前面加一个“苦”字。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一定是制造这个词的积极参予者,他也是到过云南的,那时还设有汽车,肯定比我们現在更艰难。路面已经没有柏油路面了,土路和包谷路(由巴掌大小的石头镶镌而成),中午下车休息时,每个人一头一脸都是灰,根本找不到洗脸的地方。我这时才想起一个词“改造”。我们才两天时间,便已改造了娇情,卫生的习惯,在拥挤的车上,脱下的外衣胡乱丢,路边的石头也随便坐,女生最在意的面部皮肤的保护現在已经无法在乎了。细腻的肌肤两天便改造得粗燥了不少,那种懊恼深藏在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是笑。这时大家逐渐体会了思想改造这个词的第一层含义。找不到厕所,男生转过树背后就开始撒尿,又戏谑地称:“走,来一个风景。”女生却是犯了难,从小就养成的“无厕不溺”的习惯也正在自我改造,生理的需求和現实的困难向传统的文化习惯冲击,挑战。达尔文进化论的著名观点“适者生存”在这时候得到了验证。圣人啊,真是有先见之明。

在不断被改造的过程中,在人生苦旅的行程中,我们又到了第二天的宿营地一一通关。

通关这个名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但仅从字面解释,应该是衔接商旅通道的关隘。通关地势险要,关隘在何处不知道,耸立在两边陡峭的山道的坡顶交汇处的一块平地,就是通关。南下思茅方向的路便是几十公里的大坡,北上昆明方向的的路也是几十公里的大坡,可以揣度,当年又有多少践行人生苦旅的过客在这里歇息,商人,小贩,农夫,在这里进行买卖,物资交换,骚人墨客又会留下多少嗟叹蛮瘴之地的辞章,但不可寻。

通关在路边上边有一个大旅社,也是类似马店,那时在店外还有几间马厩,在旅店门口有一大块平地。安顿好住宿,就吃晚饭,一人一个大碗,装好饭,又舀上一勺纯素的莱,饥饿是最好的菜,一阵狼呑虎嚥之后便出了食堂,那时不兴叫餐厅。其实,食堂是最正宗的中国传统食文化的检测站,天下百味,一食便知。

在通关的这块平地上,每天都会集中好多的人,有些当地老百姓会挑担,背萝而汇,卖一些从山里带来的水果,也会带些其它土特产,人多了,便在公路两边摆地摊。一条长龙,这是边疆特有的“路市”。只见马玥带着玲子在地摊边窜来窜去。不一会,拿着一些叫不上名的水果过来了,玲子首先向梅哥走去,一边亲妮地叫着“哥,你来尝尝酸角。”马玥走过来,也拿了一些给我和小眼镜,酸角味很适中,又酸又甜,是旅途中最宜解暑,解困的佳品。又拿出一种叫酸多依的水果,大小像小品种的梨,过去从来没有见过,咬一口后直打牙噤,酸得让你倒吸冷气。梅哥不停地摇头,太酸,太酸,拿在手上,丢也不是,吃也不是,只见马玥凶巴巴地对梅哥轻吼:“别娇情,吃下去,吞也要吞下去!”梅哥苦笑着,看看玲子,又看看马玥,回过头来又看看我和小眼镜。我们几个也起哄,重复马玥的那句话:“别娇情,吃下去,呑也要吞进去!”在群体性向权威挑战的战斗中,老大梅哥极不情愿地往嘴里塞,几乎快吃完还剩一小半时便跑到路边丢到草丛里。马玥却不不依不饶地又严肃地对走过来的梅哥说:“别浪费,捡回来!”梅哥哥一楞,刚转身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合适,摇着头,一脸讨好地笑走了过来。这时我们看着梅哥,用手指着,手舞足蹈地大笑起来,马玥笑得最开心,又是跺脚,又仰天大笑。末了,见小眼镜在身边,又不停的用手在小眼镜背上乱敲,马玥手重,小.眼镜哪里禁得住打,忙跑到梅哥背后躲了起来,也朝梅哥背上一阵乱敲,等于是向马玥讨债,玲子先看到她姐凶巴巴地对梅哥吼,惊呆了,这会儿反应过来,也用小拳头在我背上乱敲。笑声惊呆了周围的人,都好奇的看着我们。
其实,社会的人之间的距离拉近的玄关并不是时间,考验,而是机遇和缘。有些人处了一辈子,甚至是兄弟姐妹,夫妻,仍然是在心灵的距离感的指针摆动中踽踽前行,而有的,则只须一个瞬间,一个事件,便成了终生的朋友,伴侶,携手前行。你跟谁有缘呢?

少年不知愁滋味……天凉好个秋。

这时小辫玲子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们,身边还有几个女生,还用手指着我们这个方向。小眼镜便毫不犹豫地快走了过去打招呼,接着又是私聊(不希望有第三人在场的特定对象的聊)。玲子一见,撅了撅嘴:“自由行动,脱离群众。”玲子这句话把大家逗乐了,也跟着说:“自由行动,脱离群众。”殊不知在随着大家的成熟,都会慢慢地践行“自由行动,脱离群众”的美滋滋的行程,这是人生不可或缺的在成熟,愉悦,幸福的路上迅跑的历程,否则社会怎么会从唐宋元明清一代一代地传下来。
这时,不知是哪个学校的一位女生拿着一只口琴在吹奏,曲调有些耳熟,只见小眼镜拉着小辫玲子自顾自的走了过去,连回头看我们一眼的意思都设有,四个人有点莫名的惆怅。只见小眼镜和小辫玲子听得如痴如醉,旁若无人,竟然手拉了起来。玲子对梅哥说:哥,你看羞不羞?马玥用手轻轻拍了下玲子的小脸蛋,说了句让玲子过了一段时间才明白的话:“小公主,你懂个屁。”玲子也回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都快十七岁了。”不知是说给谁听。

口琴声又响了起来,人巳网围了个半圆,我们也走了过去,站在小眼镜和小辫玲子的侧后。口琴奏的是电影巜山间铃响马帮来》的主题歌《婚誓》,过门吹奏中,小辫玲子就小眼镜轻轻地说了一声:“走!”便不由分说地把小眼镜拽着拉进了场子中间,小眼镜似乎还有些羞涩,但马上就镇静了下来,一句“阿哥阿妹情意长,好像那流水日夜淌……”,就获得了个满堂彩。小辫玲子是经过训练的民歌唱法,甜润,清澈,不含杂质。小眼镜的嗓音是经过戴老师训练过的美声唱法,浑厚沉稳,穿透力强,那掌声不时又响一阵,当小辫玲子唱到“阿哥的心事我知道喂”时,特别深情地朝小眼镜丢了个媚眼,又羞涩地头半扭一边低下去。这时响起了一片暴掌,惹得过路的行人都回头看。那掌声,留在了通关,那歌声,飘向了远方,飘去了那美丽的西双版纳,也飘向了美丽的春城。飘进了这一拨知青的心坎。让人欠久不忘。

在热烈的掌声中,小眼镜拉着铃子小辫向口琴的演奏者鞠了个躬,又转身向观众鞠躬致谢,牵着手,从容地下了场,俨然像一对合作多年的搭挡。

俩人脸上的那种成就感,幸福感,偕配的自豪感,有可能会伴随他们一生。

当他俩朝原来上场的位置走来时,见我们四个人看着他们笑,小眼镜窘了一下,想松开小辫玲子的手,但还是没有松开,牵着走了过来,脸红红的,像喝醉了酒。走到面前才放了手,小辫玲子大方地说了句:“大家好!”随后又主动自我介绍:“我是八中的,林紫,树林的林,紫色的紫,认识你们真高兴,听治国常誇你们。”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想:天哪,才两天时间,就治国长,治国短的,还常听……,我突然想起来了,在扬武那天晚上,小眼镜说是出上厕所,真他妈上了一个多钟头的厕所。梅哥接上嘴:“治国在我们几个中读书是最棒的,是我们的才子。”林紫乜斜了小眼镜一眼:“还才子,就是会吹。”马玥马上插了一嘴:“走,林紫,他就是会吹,不和他玩了。”说着拉着林紫就要走。林紫这时也真急了,急忙说:“不过他的知识还是很渊博的。”小眼镜得意地抿了抿嘴。小公主这时崩不住了,对林紫说:“你猜我叫什么名字?”林紫笑着揉着玲子的头发说:“你是我们这里最受宠的小公主玲子。”玲子楞了一下,朝小眼镜假怒地说;“就是你坏,林紫姐姐什么都知道,才几天就把我们都卖了。”大家舒畅地笑了起来。笑声惊起了路边草丛中的两只鸟,扑哧扑哧地飞了起来,林深处飞去。

这一天,又成了我们六个人每年聚会的法定日子,年年都聚,直到……
笫三天经过磨黑,普洱,到了思茅,当晚住下。晩上开了个会,军代表宣布:“明天出发后一路上到不同地点的车就要分别开往不同的地点去,在路上就要分手了,不同的方向,你们千万不要坐錯车,到小勐养时,去勐腊的就要从左边的路岔进去,到景洪和勐海的朝右边路走,到景洪再分手。”我们听了“岔进去”,“分手”这几个词,心猛地被提了起来,这一夜睡得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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