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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杂感 生活

希望(二)

作者:时永森
2020-02-18 0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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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到分场第一天

汽车拉着我们进了山,拐进泥泞的一段路后便是黄灰弥漫的土路,前面有辆拖拉机,十几公尺就看不见,路太窄,超车是绝不可能。若遇对头车,那就麻烦了,双方得有一方退到一处稍宽敞的地方停住错车,稍有不慎要么撞山,要么翻沟,幸好只遇到一次老百姓开的手扶拖拉机,进,退,进,退,折腾了十几分钟才错开车。十几公里山路,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汽车开到了分场,停在一个篮球场边,我们下了车,把行李放在分场办公室门口。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带着白袖套的很魁梧的中年人,他叫我们放下行李,休息一下。并用办公室里的搪瓷口缸给我们倒水,每个口缸都抓一把散茶进去,他自介绍姓王,你们就叫我老王吧。

忽然外面一辆拖拉机开到办公室门口停下,从车上跳下十几个带红袖箍的人来,一边喊叫着,便冲进了办公室,一个“喷气式”便把老王带到球场边的一个水塘边,四个壮小伙把他四脚四手扯住,往水塘里面一甩,喊着口号“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ⅩX”,旁边的人告诉我们,那拨人是总场的造反派,专门来“痛打落水狗”。红袖箍们把老王丢进水塘后又命令他爬上来,爬上来之后又丢下去一次,第三次丢下去时老王已经爬不上来了,看样子是受了伤,水塘不深,但他已立不住,若躺下,恐怕会溺水,看热闹的人都怕沾上立场不稳谁也不敢去救,老王的家人听到消息赶来,他的妻子和女儿在拼命地想把他拉出来,但他体太重,拉到塘边又掉了下去,水漫过头,老王在水里痛苦地挣扎。他的妻子和女儿哭喊着说:谁来帮帮忙,再淹会死人的,但喊了半天仍没有人下去,只在岸上喊,快拉上来,快拉上来!我们看了有点蒙,不知道怎么办,这时梅哥忍不住了,把外衣脱了甩给小眼镜便冲过去下了水,马玥想拦又拦不住,我们也跟到了水塘边,梅哥硬是在水塘里把老王扶了起来,肩上扛着他一只手,站一马步,一躬腰,便上了背,背到水塘边,一只脚踩实了岸,马玥又拉着他另一只手,一窜便上了岸。上岸后把老王放在一株大榕树下。老王已爬不起来了,造反派一看情况不好,也不开会了,胡乱喊着口号,跳上拖拉机走了。

人渐渐散去,老王的妻子喊叫着请大家帮帮忙,抬回家,只听见有人说:怕是受了伤,快送卫生所。卫生所就在分场办公室边上,虽然只有一、二百米,但老王已起不来了。有人说把老王背过去,但老王一米八几,又胖,谁也背不动,几位老工人试了试,立不住,更别说走路。梅哥先在旁边扶着,见几个人都背不动,血一热,便说我来试试。几个人扶着,将老王又扶到梅哥背上,梅哥先蹲了个马步,吸口气,一撑立住了,便踉踉跄跄地朝卫生所走去,几个人在旁边把老王扶着。到了卫生所,把老王放到长条凳上躺下,又请来医生检查,梅哥也累瘫了,便坐在另一张长条櫈上喘粗气,马玥怜爱地拿出手绢为他擦汗。玲子躲在马玥身后,也拿出一块手绢递给马玥。医生来了,检查了一下,当按到右边肋骨时,老王叫了起来,医生说恐怕是肋骨断了,过几天送总场拍片子,这两天先在这里观察。便把老王安排送进了观察室。那时分场沒有住院部,只有几间观察室,可以打吊针。处理完之后,马玥暗暗的拉了下梅哥的袖子,我们几个便退了出来。

我们在分场办公室一直等到中午吃饭时,才有人来说,你们先吃饭吧。这时老王的女儿也来了,送来了一叠煎饼,这是北方人招呼客人时才用的。还有一碗醬,几根小葱,不是那种夾在煎饼里的山东大葱,这里种不出来。折腾半天,我们也明显地有了饥饿感,梅哥到另一间房子换了衣服后也过来了。老王的女儿笑着对梅哥说:“今天多亏了你们,不然我爸爸……”又哽咽着说不不去。我们安慰了她一下,马玥说快到卫生所去看看你爸爸。那一顿饭,简单又香,一顿饭的故事却影响着我们的在农场的人生道路。这是后来回想起来才明白的。

吃完煎饼,老王的女儿又来了,还拿来了一盘切好的木瓜,奶黄色,甜的腻人,这时我们才注意观查了一下老王的女儿,长得很秀气,有点象玲子,大方,做事利索。她说她叫杨丹(跟妈妈姓),读小学五年级,又说让我们吃完木瓜到观察室去一下。

到了观察室,老王经过简单处理,服了云南白药的保险子,和止痛的药,似乎好了一些,医生巳回家吃饭去了,说过两天去总场拍片子。马玥听了忙说,不能去,这种路上巅一个多小时,伤会更重。既然王叔能站起来,估计不会是青枝骨折(指骨头断后错位),应该是骨裂。又叫王叔躺下,梅哥又帮着马玥掀开王叔的衣服,用手顺着受伤的部位从上捋到下,捋了几次找到了痛点,就对玲子说,去把我军用背包外层的有个小黑包拿来,玲子马上跑过去把小黑包拿了过来,马玥打开小黑包,拿出一瓶黑色的药酒涂摸在受伤部位,用掌根轻轻地揉了一下,使药力渗透进去,便对王叔说,我建议总场不必去了,今天先回家去,尽量多平躺着。又拿出一瓶很浓的药酒,叫杨丹去家里拿个一个酒瓶来,倒了三分之一进去,并交待杨丹打一些包谷洒加满,等会喝几口,到临睡前每间隔四小时再喝一次,末了又拿出一块园形的小膏药,从卫生所找来酒精,用钳子夹住药棉蘸了酒精点燃,把膏药背面烘烤软了,吹了吹,等稍凉下来后用手试了试,又掀开衣服,找到了受伤部位,轻轻地贴了上去,又用掌根压在膏药背面压了压,又叫王叔坐下,把短裤往上.一撸,用食指和中指在腿窩委中穴按摩了一阵,力度之大,王叔几次都哎哟一声叫起来。又对王叔说:“你试一试站起来走几步。”王叔站起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说了声“神了"。又来回走几步,这时医生也回来了,王叔对医生说:“明天不到总场了。”医生说:“稳定一下还是去拍个片子,保险一点。”王叔说:“再说吧。”又叫人去把办公室刘主任找来,不一会,刘主任来了,三十多岁,很精干,王叔对他说:“小刘,先把他们带到招待所住下,明天开会,各队的头都要来,我协调一下,再作安排。”又对我们说:“你们先住下,明天开完会再分下去。”先跟小刘去去看下房间,一会我来看你们。我们跟着刘主任到了招待所,打开凢间房间,你们要住哪间?梅哥我们三人住拐角的大间,有三张床,马玥和玲子住旁边。行李放好,刘主任陪着我们聊天,并介绍了分场的情况。

老场长是老八路,参加过抗战,五十年代从北京转业到西双版纳。那一次是十万军官下地方,背景很复杂。老场长在整个农场是有名的说一不二的人,一下来就任总场副场长。老场长梗直,山东人的脾气,当时砍坝烧荒种橡胶时一方面带突击队住在山上玩命,一方面又提出规划和措施不科学的问题,认为原始森林损坏太大,以后不好恢复。惹得一些人不愉快,他处理过一些多吃多占的干部,人家有恨,今天来的人当中就有好几个是当年老场长处理过的,就是报复。文革时分两派,老场长观点倾向一派,被另一派打倒,又不敢一撸到底,打发来分场当场长。但在分场仍然是说一不二的人。

聊了一会,刘主任就起身走了,并告诉我们,吃饭会有人来叫你们的。

五点多钟,杨丹又来了,还是端来一叠煎饼,但多了一盘炒鸡蛋和一盘凉拌的野菜,玲子先尝丁一箸,一股刺鼻味道冲了上来。杨丹介绍,这叫折耳根,中医叫鱼腥草,很清凉的,不知道你们给吃得惯。并告诉我们,我爸已经好多了,他也闲不住,在看书。杨丹告诉我们,他爸参军前是高中生,喜欢文学,先在武工队,后来参了军,下版纳前是在北京部队的一个什么文艺单位,后来十万军官转业他就下来了,刚吃完,刘主任也来了,说老场长问你们有什么要求,玲子马上说,把我们都分到一个队就行了。小眼镜也说,就是不分开。刘主任说:好的,一会我向老场长汇报,分场机关有食堂,我已打过招呼,你们就说是才分来的就行了。

刘主任走后,我们又在大房间聊天,玲子问马玥:“姐,你神了,怎么你还是医生?”马玥看着梅哥笑了笑,对玲子说:“练武术的有句话‘练拳不练药,练成痨病壳’,我爸爸他们老一辈习武之人必须懂药,所以跌打痨伤的药都是随身带的,梅哥也懂,梅哥笑而不语。

玲子高兴地说:“好了,好了,我们有医生了。姐,你以后教我。”

第二下午分场开会,来参加会的有一些远的都是骑自行车来。开完会,王叔带着刘主任来到我们招呼所,又认认真真把我们每个人都仔细打量了一下,然后说:给你们商量一下,原想把你们分近点,但都安排满了,只有三队还可以去,就是远一点,是个新建队,条件差一些,下去锻炼一下也好。如果分几处,还可调整。听听你们的意见。玲子不等别人发言,马上说,只要不分开,再远也不怕。王叔又对着我们问:“你们几个人的意见呢?”梅哥说“远就远一点吧。还是在一块好。”梅哥知道他有管好这个小群体的责任,他要履行自己的诺言。

最后老场长说:就这样定了,明天分场的拖拉机送你们下去,刘主任送你们走。有什么问题找我。

这就是我们到分场的第一天。

希望十四 皮肉煎熬的锻炼

第二天一早,刘主任带我们去食堂吃早点,煮米干,有的地方叫米粉,有的叫卷粉,并不陌生。只是佐料怪怪的,折耳根,香菜(芫荽),腌菜,小米辣。就是没有肉罩帽,全素,一碗很快吃完,一头汗。手扶拖拉机机来了,我们把行李搬上车,人也上了车,手扶拖拉机声音很大,嘭,嘭,嘭,吼叫着前进,一路惊起不少草丛里的鸟,虽很荒辟,也很新鲜。

开了约个把小时,到了三队。只见几个老工人在一排草棚的后面正在盖草房,用一把盗墓才用的那种半圆形的洛阳铲用力往下戳,提起来时便带上一些土,在地上嗑掉后又往下戳,直到打成一个两尺多长的深洞,再把早已选好的一根上面有一个丫叉的粗树杆插下去,用小石头和细土填满四周夯实,裁下六根后,沿四个边的树丫上架上树干,用铁丝捆牢,四周竹笆一围,便成了一间房子的框架,顶上铺上草排就算是一间房子了,一拨人盖房子,一拨人砍竹笆,用前几天砍回来的大龙竹锯成和柱高低差不多,手握那种边疆人人都有的砍刀,沿着竹子四周砍通一遍,直到露缝。再选一个地方一刀到底,掰开平铺,用刀削去竹节,便是一面墙的一块。竹笆宽是竹简宽的三倍,拼夠之后,再留一道门,一间房子便盖好了。五六个人,一天就可以盖一间,草排是事先向老百姓买好的,八,九分钱一片,一间房子的草排二,三十块钱就够了,我们看了发呆,这时队长走过来对我们说:“晚上你们男的就睡这儿,女的去那边女生宿舍去住。”然后在房子里用冋样的方法做了三张竹笆床,在门对面还搭了一张竹台,算是桌子,放一些杂物。又帮我们把行李搬进去,这就是我们的家。

赞叹啊!赞叹神工巧匠的奇迹,嗟叹啊!嗟叹这么极简陋的家。

我们不由对边疆生活住的条件有了新的概念,对将要面对的困难有了初步的认识。
下午收工回来,见每人手上拿着一把大涮刀,队长说这几天都在砍坝,即把拟定的橡胶林地上的所有草木,树藤,原始森林都统统砍倒,然后平整。挖成胶林带,象梯田一样,再挖大穴,再把橡胶苗(胶杯)放到大穴里填土,浇水定植,这一流程伴随着我们相当的一段岁月。

在收工回来的人群中,见过几位冋车的人,士别三日,即可刮目相看,汗渍浸透的衣服已映出白色的盐迹,衣服满是污垢,个个都疲惫不堪,仍唱着:“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这一夜仍然睡着了。只是有时风从竹笆墙缝里吹进,发出呜呜呜怪响,不时又有大鸟煽着翅膀扑哧一声飞过,远处,一些鸟此起彼伏地啼叫,似乎在开会,讨论。深山的蛮荒巳是真切地体会,清晨,上班的钟声当、当、当地响丁起来,队长放开嗓子的吼叫着:“上工了,上工了!”只见人们叁叁俩俩地提着那种上面有把,前面有一把折勾的大涮刀上山了。队长叫我们今天整理内务,但从竹笆门的缝里着外面是清楚的。

什么叫深山老林,什么叫亘古蛮荒,什么叫上山下乡,对于我们这些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年轻人一瞬间展示了一幅全景的图画,书上早看过,电影中有模糊的的印象,現在是真真切切的,我们已置身其中。

第三天一早,队长带了一个人来,带了五把锄头,五把长涮刀,五把短涮刀,说这是你们今后的工具。叫我们换换衣服,我们也不知道换什么衣服,便找了平时穿的厚实一些的衣服,每人提着一把长涮刀跟着上了山。山路并不是路,是用涮刀涮出来的坡地,有几处很陡峭,等爬了半小时,到了劳动地点,汗水已湿透了衣服,外面都是湿的。玲子一屁坐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马玥劝也不行,梅哥一句话:“这可是你要求来的,要不你回去。”这一句话,如打了一剂玛啡,玲子半响不说话,咬了咬牙,蹦地站起来,提着涮刀冲朝前去乱涮。到了中午休息时,大家都已是精疲力竭。队长是个复员兵,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这个星期不下山吃饭了,将这片最难啃的硬骨头啃下来,饭一会送上来。”劳累之后饥饿袭来,那种难受不是人人能有体验可能的。这不是锻炼,而是考验,折磨。一个人一生中一旦有过这么一段经历,身体的透支,精神的崩溃,懊恼,沮丧。用语言是难以描述的。恐今后到到其它任何地方,都不会觉得苦。也能承受任何压力。

饭来了,每个人用自带的塘瓷碗或大缸打了饭,又打出一勺炒茄子,说是炒,其实没一星点油,就是煮茄子。吃饭我们沒有碗,队长早已交待食堂的人带来几只土大碗,茄子当莱,饥饿当佐料,一碗饭很快就下去了,玲子一碗饭吃下去,用筷子鼔敲碗边,自豪地对马玥说:“姐,我一生当中都没有一顿吃过那么多饭。”

砍坝的工作苦战了七天,砍下来的杂草,树木便一把火烧了。叫做烧荒。然后清坝,挖大穴。每个大穴上宽九十公分,下宽七十公分,深八十公分,四四方方呈梯形。收工时都有技术员和管检查的人用尺子在量,挖不够数是不能下山的。我和小眼镜拼瘫了勉强挖夠八个,玲子累到瘫倒在地才挖了两个,马玥帮她挖一个,梅哥帮她挖叁个,每人的大穴都是排在一起,只有过来玲子的工位才算她的,否则只是你超额完成任务,得一表扬,评一标兵。可梅哥说,每天都是老四样,无油无荤,拼下去身体受不了,梅家胡同的老人都有交待。不能让他们操心。

食堂的莱,每天一样,总是在老四样里换,茄子,南瓜,空心菜,京白菜(莲花白),这几种菜,要在现在,加点油,也是可以入口的,一盘油爆茄子,南瓜加一小匙糖蒸,湖南豆豉切点腊肉炒空心菜,肉丝高汤炒京白菜,也是桌上既下饭又降脂解腻的美味。许多酒店都可点到这几个菜,但一星点油花都没有,实在不能消受。遇到连续大雨,买不到莱,队里只有用干菜打发,无油的海带还刮油,煮成汤也是刮油,压干的干板菜也是几乎沒有什么味道,只是那个菜字说明它在新鲜时曾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青菜。难以下嚥,在那个口号乱喊的时候,什么"先治坡,后治窝”,结果窝便忘记治了,生活环境的恶劣,让人难以安心边疆,仅靠口号宣传恐作用是不大的。

时间长了,現实改变了人的思想,便都萌发了回家的幻想,但巳下来,转了粮食户口,即便你能跑回去,没有粮食户口生活便不从容了,找工作,找对象,却是几乎没有可能的事。况且澜沧江大桥,和普文大开河桥都有公安的检查站,没有证明是过不去的。

艰苦的生活一个月,两个月的过去了,新建连队都开始种菜,养猪,要能吃到菜是几个月后月后的事,要看着猪仔变成出栏的猪,更是很遥远的事。老工人一般都养着鸡,草丛里进去不见了,过一久,又带着一窩小鸡回来了。由于生活的极端艰苦,便偶尔出現鸡的数量减少的情况,都猜想和知青有关,但永远查不清楚,我们也都见过,但梅哥不让说,也不准我们任何人做。

玲子实在熬不住了,便偷偷写信回家。一天一辆军用吉普军开到队上,是玲子妈妈托下来检查边防部队情况的干部送来一箱吃的,猪油,腊肉,香肠,糕点,白糖。那时我们五人一同开小伙房,还是一个团结幸福的群体,那一天好好的改善生活,吃得极开心,还喝了甘蔗渣酒。突然小眼镜流着泪哽咽起来,问他什么也不说,马玥心细,便问是不是想林紫了?玲子说:“明天带些吃的送去。”便不由分说拿出个袋子,把什么都装了一些,一本正经地对小眼镜镜说:“治国哥,明天送去给那个叫你治国的人吧。”大家都会意地笑了笑,但心却是苦涩的,很不是滋味。这样的生存空间,对这拨从未出过家门的人来说,不是承受,而是忍受。

第二天一早,梅哥向队长借了辆自行车,把要送给林紫的东西装进一个军用背包,逼着小眼镜送去给林紫,小眼镜的眼眶又湿润了,扶着自行车只是流泪,梅哥说:“快走吧,早去早回。”小眼镜去了不到一小时,却又回来了,我们问,才送到就回来(林紫在的队离我们只有四,五公里),不多说说话?小眼镜气急败坏地说:“林紫病了,得肝炎住总场医院,情况不太好。”说完又哽咽起来。

在那时候,我们都知道,这种时候患肝炎,大多和营养不良有关,梅哥想了想,就叫上小眼镜去找队长,梅哥对队长说:“戴治国的女朋友病了,住总场医院,要请几天假去照顾一下。”队长想了想,便说:“一会总场拖拉机要送涮刀和锄头下来,我给他们说一下,你就搭他们的拖拉机上景洪吧。”回到宿舍后,马玥说肝炎最需要的是糖,便把我们所有的糖和玲子家里带来的糖凑在一起,约四,五公斤,小眼镜便带着上医院去了。在车上,小眼镜不停地在抹眼泪。

这一次,我们又经历了人生的又一课。那时我们刚刚踏入社会。

希望十五 下乡又返城的开始

到农场没多久,一股想回城的思潮在悄悄地蔓延,但是难,犹如诗仙李白的名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北京来的知青中有一部分是父母还没有解放的老干部子女,最早返城的就是他们,一旦听到父母的名字在什么招待会上出现,不几个月便调回北京。有一位在其它农场的北京知青,在山上劳动时才听见参加八一建军节招待会的名单中有他父亲的名字,马上丢下锄头,下了山,把要带的东西准备了一下,其余的分送其它知青,向队上开个探亲证明,第二天便走了,过了几个月,便有拿着盖有中央xx的函的干部下来,称为xxx同志了办理下调动手续。这股风吹得很猛,社会反应很强烈。但又传闻有领导说了:“走前门的不一定是好人,走后门的也都不一定是坏人。”我们都蒙了,本来是对“走后门”这种行为的评判,現在变成了对这个人的评判,这种逻辑关系到現在都弄不懂。有些像忽悠。

开了口子,什么家照,病退,换地,参军,各种名目的调动,回城都多了起来,我们五个人中,玲子最有条件走,但像小公主这样的女孩,聪明,认性,真诚,倔犟,一旦认了个死理,是很难改变的。气得梅哥几次都想骂人。

闲下来的时候,马玥教玲子学习正骨医术,识药,玲子妈妈听说玲子和马玥都在学医,便寄了两本《赤脚医生手册》《怎样识别中草药》和《人体解剖》等一些医学书藉来,马玥带着玲子,每天都要抽时间看书,讨论,什么虚实寒凉,八纲辨症,木火土金水相生相克,星期天便叫梅哥陪着上山去采药,哂干后有机会到景洪时,便带着药到总场医院和农垦分局医院去请老中医辩认,讲解药的性,味,功效,禁忌,配伍,一段时间后,俩人居然懂得八纲辨证,五行相生相克,君臣佐使组方。可以号脉,看看舌苔开方,我们几个的身体小有不适一般都不上卫生所去着病,有时戏谑地称马大夫,管大夫,一段时间的自学,俩人提高很大。在九队,在分场都小有名气。

一个人的成就,一看兴趣爱好,二看悟性,这两方面,她俩都占全了。再加上勤奋,当年在梅家胡同戴老师和马老师对我们的严格要求影响了我们一生,濡养了我们一生。

人生起步择师,选择方向择缘。

这年底,总场要组织汇演,各分场也要先组织汇演,每个队至少要出两个节目,队长想了半天,便来找梅哥商量,给你五人一个星期时间,排出两个节目,应付应付。梅哥想拒绝,队长撂下一句:这是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明天开始,每顿给你们加个鸡蛋,不要给我们队丢脸。说完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五人面面相觑,梅子倒是可以跳个新疆舞,梅哥说:“治国来一段二胡独奏《红军哥哥回来了》,过去在梅家胡同听治国拉过。”后来又想再准备一个备选的节目,马玥自告奋勇地报了京剧《紅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节目确定之后,每天都在队部大会场开始像模像样地排起来,玲子跳《我们新疆好地方》,备选的是《边疆处赛江南》。治国拉《红军哥哥回来了》,队长为了这次演出成功,不知道又从哪儿找了一把板胡,一把京胡来,治国调了下弦,拉几弓,觉得还可以。《红军哥哥回来了》是一首板胡独奏曲,一开始那几弓快板疾弓拉下来,便算得上内行高手了,同时还为玲子和马玥伴奏。小眼镜找来一个手鼓,又给梅哥找了个开庆祝会用的大鼓,两个鼓敲起来增加气氛。练到第三天晚上,队长带着队里的几个干部,书记都来审查节目,同时有不少老职工又和知青都来看。马玥先上台,用标准的普通话报幕“现在第一个节目,请看独舞《我们新疆好地方》。表演者:阿依古丽。”小眼镜出的主意,用玲子的新疆名字。一报完,大家都楞住了,玲子也在那儿呆着,治国把过门拉了一遍还不见玲子上场,又拉了一遍过门,这时马玥已回到侧幕,一把将玲子推了出去。玲子一步踉跄扑了进去,引起一阵哄笑,以为是怯场,随着过门结束,玲子像蝴蝶飞舞一样地跳了起来,玲子的服装是正统的新疆维族服装,她那靓丽的服装一旋转,台下掌声便响了起来,有的吹起了口哨,有的大声叫好,特别是玲子扭脖子的动作出现吋,什么祥的叫声都有,队长和书记在交头接耳地议论什么,滿脸地笑。待玲子谢幕时,台下整齐地一边鼓掌一边叫:"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当玲子跳《边疆处处赛江南时》,全场知青都拍着掌跟着节拍唱了起来,有许多老职工会唱的也唱了起来。这时听到掌声和喝采声后,几乎队上的大人小孩都挤了进来,二、三百人,整个会场顿时满了。等到小眼镜拉《红军哥回来了》时,全场静悄的,后面抒情的走板表示怀念告别的旋律,在悠扬哀凄如泣如诉地展示时,有不少人在抹眼泪,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听懂的,沒有听懂的都在鼓掌。我又看见队长和书记在交换意见,还是满脸地笑。

最后是马玥自已报幕自己唱,只见马玥报完幕,退后一步,向坐在身边操琴的治国微微点头示意,一声清脆的京胡声响了起来,过门一完,马玥一声清脆的京腔京韵的“我家的表叔……”在这一声停板时一个满臉的撅嘴亮相对着台下,眼睛瞪圆,这时掌声便响了起来,那声音高亢,圆润,传远,不用麦克风最后一排也能听得清,后面的场面更加激昂,待唱到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字的拖腔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拍掌。因马玥刚才报幕时是讲了句“最后一个节目”,大家又不愿散去,于是有的跳上台来便唱,有的向治国说一个曲名便跳,连两个复员兵也上来唱了《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沪剧《芦柴花》,云南花灯《小小荷包》,四川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北京的快板书,一直热闹到十点半,最后还是队长和书记上了台,压住大家,书记讲:“这个联欢会开得很好(审查节目变成了联欢会),突出了政治,活跃了我们的文化生活。”队长最后讲“过半个小时到食堂小聚餐,每人吃一碗面条,明天早上十点出工。”又是一片掌声。

那一夜,深深地印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逝去者带到冥府絮叨讲述,健在者慷慨激昂地传到天涯海角,那就是我们知青的芳华。

第二天上午,书记又亲自交待文书写汇报材料,当天下午便骑自行车到分场汇报。晚上便传达分场领导指示,老场长说“好好准备,正式审查节目我要来。”

分场汇演头一天,老场长(我们的王叔)带着一拨人一大早就来了,党政工团都有人,十点钟正式审查节目,我们的节目(包括备选节目)演出时间不超过半小时,演出完后老场长上了台,他稳沉而又有些激动地对大家讲“看了节目,我心里有数了。”又对团委书记和工会主席说:“你们俩要多研究下,选好苗子,我们分场宣传队这次非搞出点名堂不可。你们的节目统统上!”玲子惊得伸舌头。

汇演那天,分场热闹非凡,因节目多,分为上午场和下午场,我们队是安排在下午场,由于老场长的宣传,不少上午演完节目的都要等着看我下午的演出,我们很兴奋,队长和书记更高兴,林紫也代表她们队来,一曲《看见你们格外亲》把演出推向高潮。演出还未结束,工会主席和团委书记就在那里写名单,选定分场宣传队的人。玲子,治国,马玥三人是笃定的,但我和梅哥是否可以由其他人代替却有些争论,最后征求玲子意见时,玲子眼睛眨了眨,一句不可置疑的话撂了出去:“他们俩的鼓声我已习惯了,若要换人我就不参加了。”马玥又来一句:“阿依古丽不去我也不去了。”老场长早看透大家的心思:“三队的五位演员都去,适当增加一、两个人也没有关系。”还有人想提建设性意见,老场长一句话:“我看就这样定了吧。”

分场汇演给束及没几天,分场办公室打来电话,选定的人员一个星期后必须到分场报到,不另发通知。队长和书记很犯难,好不容易找到几个文艺骨干,一勺全烩了,连忙打电话给老场长申诉,老场长回答:“老贺,(队长姓贺)要顾大局,演出结朿还你。”就这样,我们五人都参加了分场宣传队。

分场宣传队人材济济,林紫也来了,见到我们格外高兴,把治国丢在一边,拉住我们几个的手嘘寒问暖,说她的病好了多亏大家的帮助。节目有些调整,排了沙家浜《智斗》一场,马玥选中唱阿庆嫂,戏份很足,玲子除独舞外还参加群舞,治国在乐队拉主弦,有时兼作指挥。我仍然打手鼓和打大钗,梅哥去教有武打戏的班底演员翻筋斗(这可是梅哥的强项,在分场,乃至总场都是盖了帽的),有时作为垫场造气氛先出来打几个空翻。林紫除独唱外还参加女声小合唱,并和治国男女声合唱《祖国一派新气象》。

在总场汇演中我们分场宣传队一举夺魁,获一等奖。老场长不停地繁叨,怕是留不住你们几个了。

紧接着,又组建总场宣传队,我们五人全都榜上有名,但梅哥告诉我们,不能离开九分场。分场宣传队是临时凑份,而总场宣传队却是相对固定组织,一天到晚唱跳,耽误事。梅哥说的话向来是一言九鼎,他一定有远谋深算。

有一天分场工会主席陪老场长来到我们队,说总场催了好几遍了,就我们几个没有报到。梅哥把老场长拉到一边,嘀咕了半天,过来宣布,你们准备一下,明天拖拉机送你们去总场宣传队报到,但我们分场只同意借调,不同意调动,参加农垦分局的汇演结束后还是回分场,工作另有安排。

就这样,我们六人(色括林紫)又一同进了总场宣传队。

希望 十六复杂的调动

我们六人就这样到了总场宣传队。那可是人材汇集的聚宝盆,乐队配置齐全,管乐,弦乐,打击乐,场面,把演出气氛烘托得有点专业味道。舞队整齐,个子,体形,胖瘦都有要求,服装靓丽,一出场便是一个满堂彩。歌队可分几个声部偕配,气势恢宏。排出完整的两台节目,可交换演出,有慰问任务,迎接上级领导,应付州里活动,与兄弟单位互动联欢,成了一张有一定影响力的名片。但其它总场仍然是强手如林,水平不相上下,跳芭蕾舞白毛女《北风吹》那一场,喜儿都是穿芭蕾舞鞋。这些人后来有的成为省市、中央一级和部队专业文艺团体的骨干。在这样一个群体中,真是藏龙卧虎,“真人偶尔浅露,凡俗缄默少谈”。整个西双版纳农垦系统汇演结束,我们总场和勐龙总场称为“双雄”,在西双版纳成了有影响力,有一定专业素养的半专业文艺团体,能进总场宣传队成了多少文艺知青的梦想。

汇演结束,便要调整人员,稳定队伍,根据配制确定或留或走的去向,玲子被找去谈了好几次话。可玲子坚决不松口,还是老场长讲的“只能借调,不能调动”。宣传科潘科长问梅哥,也是一个口径,治国有些动心,但相信梅哥的判断和安排,也不松口,问马玥,马玥的回答更奇妙:“我们都随老大。”问林紫,回答说:“我的意见和治国一样。”这边是总场想留人,那边是老场长想带人回分场,并拿出当时的借调函来和总场对着干,后来干脆蹲在总场招待所里泡着,等着领人回分场。
最后,我们六人都回到了分场,回到分场没几天,我们几个都接到调令:治国到分场中学教语文,林紫到分场中学教音乐,马玥到分场中学教体育,玲子到卫生所见习,梅哥到分场机务队学驾驶,我到分场商店搞供销。梅哥把我们找去开了小会,马上走,努力提高业务水平,尽心尽职工作,做好再调动的思想准备和素质储备。说是马老师和戴老师来信讲的。

树立一个权威不客易,发自内心地服从权威是需要时间和空间,梅哥就是我们的老大,跟着他没错。一个群体没有一个一言九鼎能拿揑得住的人,能高瞻远瞩又富有牺牲精神的人,拿着民主集中制的七嘴八舌去消耗时间,浪费生命,是将来要后悔的一段生命历程。

治国,马玥,林紫才到学校报了到,便立即被送到州师范学校办的师资培训班学习半年,玲子送到州卫校农医班学习半年,梅哥则到总场车队学驾驶,我被送去州财校“财会人员培训班”学习半年,我们便分开了。

半年后,我们又都回到分场,算是从事有专业的工作。在农场当一个专业人员是不容易的。过了一久我们才体会到梅哥叫我们回分场的意思。

一回分场,杨丹便马上来看我们,她已读初一,我们在队上时,每逢寒暑假,老场长就把杨丹送到我们队上,早晚跟马玥练武术,那次分场汇演期间,我们在分场住了一段时间,梅哥和马玥每天一早,天还未亮就要在球场上走一趟拳,我和治国,玲子是间或又去一趟,毕竟不是他们习武之人,梅哥说马老师讲的:“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所以这么长时间梅哥和马玥的功夫不减,随着体魄的更加强健,已不是当年梅家胡同的梅老大,而是可以浅试江湖的林师傅。

在分场时,大家练拳时,老场长都不时会走来看看,一次走到梅哥对面,突然一伸手左手一拳打了去,老场长一米八几,一百多公斤,这一拳打到什么部位都夠戗。只见梅哥在拳快打到时,一个右侧身,右腿横跨一步,面对拳背,右掌遮住门面随即便翻掌揑住老场长的右腕,左手顺势搭住右肩,双手使出捋劲,一个右后撤步拧腰,便把老场长带到身体一侧,老场长重心不稳,斜朝前前迈了一步,整个右肩,右背都露了出来,左手在写一侧,使不上劲,梅哥马上收势,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有意的,成习惯了。”老场长哈哈一笑,拍拍梅哥的肩膀:“好小子,跟谁学的?”梅哥记住马老师的告诫,出手不报师讳(名字),打了个哈哈。老场长笑着说,有些马家拳的意思。从此盯上梅哥和马玥,所以后来送杨丹学拳,対我们几人只借不调,除了对我们保护关照外,还挟了点私,或者说公私兼顾吧。
时间过得真快,杨丹的武术也大有精进,特别马玥到学校当了体育老师,带起一拨小武术队,马玥不在,便是杨丹带,州里开运动会时,要有几个小节目垫场,便找到九分场,马玥带着小武术队去表演过,州体委又盯上马玥,想借调。梅哥一口回绝,马玥立马婉拒,老场长崭钉截铁的拒绝。我们几个拍手称快。这段时间是我们六人小群体最惬意的一段时间。

希望 十七 你从哪里来,应回那里去

高等教育中断了一个阶段后,开始招工农兵大学生了,虽说只是跛腿的大学生,也是一丝改变现状,实現大学梦的一条路子,路很窄,人很多。那时的原则是:自愿报名,群众推荐,组织审查,择优录取。群众推荐其实是领导意图的群众展示程序,群众意见这个概念太宽泛了,无法确定和否定,总是让你一头雾,大家都想去,但谁能去呢?

那年中央民族学院艺术系舞蹈专专业来版纳招生,只招少数民族学生,两个名额,其中一个必须是傣族,另一名也必须是少数民族,实际上只有一个竟争名额。玲子是符合这个厂条件的而且专业很突出,参考应无问题。

梅哥想了一夜,坐在大榕树下看星星,他在找牛郎织女星,一会被云遮住,模模糊糊的。第二天一早我们几人背着玲子商量了一下,梅哥说玲子也不小了,舞蹈是吃青春饭,她再拖下去就晚了,第三天梅哥便向老场长开了个证明,到了州招生办,领了张报名表和群众推荐表,下边还有领导审查意见,一切填好,又到老场长那儿盖了章,签了字,便约了马玥去找玲子商量报名读书的事。

一进卫生所的门,中午正好没有其他人,马玥便说:“小公主,你可以实現你的梦想了。”玲子楞了一下:“什么梦想?”马玥便把中央民族学院艺术系舞蹈专业来西双版纳招生的事讲了一遍,并把群众推荐表,报名表一併放在桌上,玲子拿过来看了一遍,冷冷地说:“我不去,大公主,要去你就去。”玲子的反应太令人吃惊了,梅哥生气地说:“这难道不是你的理想?”玲子又冷冷地说:“我的理想变了,你们谁也不知道。”说完话,便一个人回了宿舍。晚饭,玲子没有来吃,梅哥叫马玥去看看,马玥说,不合我去看,要看你去。最后是由我和治国去,敲了半天门,里面无人答应,刚要走,门打开了,第一句话便是“你们要是撵我走,我自己走,回去告诉大老梅(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玲子死了。”

玲子读书的事就这么耽误了,一耽误,便耽误到七七年恢复高考时。

紧接着北京体院体育系武术专业来招生,全州就一个名额,按专业,梅哥和马玥都适合,但马玥的出身问题,让梅哥犯了难,只有先找老场长讨主意,老场长说“先报名再想想办法。”最后梅哥去为马玥领了报名表和群众推荐表,老场长叹了口气盖了章,当梅哥把报名表和群众推荐表放到马玥面前时,马玥问:“你怎么不报?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梅哥说:“我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再也说不下去。这时老场长气冲冲地进了屋,对着马玥说:“小玥,現在我才知道你是马家拳的传人,你父亲在山东时教过我,那时我在武工队,他在国军的军官教导团教武术,我们武工队常去受训,抗战后期他随部队到了云南,听说还遭了难,现在也应该是年过花甲的人了,他身体又有伤,你应该回去照顾一下他,我不但是你们的师兄,还是叔叔,说句话可不可以,这两张表是我和阿梅跑了多少次,按照‘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全州唯一特例特招的,你要珍惜。我就一句话,‘走’!”。说完把盖了章的推荐表往桌上一砸,又气冲冲地走了。马玥知道这是梅哥搬来的救兵,对出身问题从来讳忌的人被这样一种亲情融润,撕裂,刺痛,又是关切,关爱,裹缠,让你痛得酸楚,疼得无言,那么坚强的一个女侠眼泪涑涑流个不停,抽泣哽咽地说:“哥,我听你的!”说完一把扑在梅哥怀里大哭起来。梅哥一点准备也没有,不知所措,也把马玥抱住,抱得紧紧的。他过去曾想拥抱一次马玥,但从来没有过,是胆怯?是道德底线?还是怕伤害了马玥?还是社会责任?永远都是个谜,这是第一次,也许又是最后一次。这时玲子也冲了进来,她是跟梅哥一块来的,見老场长进去,便在门外边立着,刚才的一切对话她都听见了,也扑了过去,三个人哭成一团。三个人心底的泪花交融,混合,凝固,像一朵花,也像一块玉,藏在各人心底,永远的蕴藏。

云南大理苍山有一处舍身崖,是为爱情而殉情的地方,当一人为你舍去他的幸福,追求,而不顾一切的精心地成全你,小心地呵护你,足矣。这是爱情升华到了灵魂在苍穹里融为一体,这是人生的凤凰湼磐。在知青年代的传奇而又重复的故事。不会重复,长存天地。

其实玲子还专门去思茅找了她爸爸在农垦总局的老战友,她说去思茅买药就是了办这件事,上面打了招呼,下面找了关系,老场长抵住,将马玥的所有奖状,证书写成了专门的材料,报了上去。那个年头,发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个词一定是拍脑袋便想出来的使坏的馊主意,“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逻辑上就不顺,在子女两字加上前缀,“可以教育好”,那就衍生出“不可以教育好”,是子女的本质属性,或是人格变异,还是对贱民的身份符号,或者是什么烙印,让一个有人格尊严的人从极窄的缝隙中等待恩赐钻进去,是对人的尊严的玷污。半个世纪后仍然说不通。我们厌恶拿这套忽悠人,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非人性的政策。伤害了多少人。

马玥走了,梅哥没有去送,老场长带着我们五个人到景洪去送,马玥神色不安地在寻觅。车要开动了,马玥突然朝远远的山坡上招手,梅哥在那里佇立,也在挥手,马玥伸出半个身体大声叫“哥、哥……”隐约间我们们似乎也听到那山坡传来的声音:“小……玥。”那含着多少情感和热泪的呼叫,撕心裂肺,交织成混响,久久飘在热带雨林的上空,戳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尖,永远的痛。成了知青历史让人永远忘不了的一曲荡及心灵的悲歌。

希望十八 日渐旧友稀,夜添新烦愁

马玥走后,我们这个小群体顿时少了生气,玲子对梅哥也更生疏了,我们明显感到拉开了距离。梅哥的话也少了,有时一个人会专门跑到景洪,站在曾经送马玥的那颗大楁树下,一动也不动地佇立,不言语,或许心中还在轻轻地喊“小……玥。”
经过一个阶段调整后,梅哥好象恢复了平静,他又有了新的打算。

今后怎么办,梅哥问我,我说我陪你。梅哥不敢问玲子,怕触痛处。就在马玥走后的那一年,林紫家出了意外,林紫就兄妹俩人,哥哥林兰在保山当兵,巳是副班长,在强渡怒江的训练中为抢救一名新兵被江水冲下一跌水崖,尸体是几天后才从几十公里外被老百姓打捞上来,部队不敢先告诉老人,派人先到版纳找林紫商量怎么处理善后。林紫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在国防工办的一个保密单位,写信都是写xx号信箱。林紫听了后便昏了过去,玲子马上把林紫扶到床上躺下,又是扎针灸,掐人中,才算慢慢醒来,又喝了点糖水,终于缓过气来。憋了一阵,便大哭起来。来的军人束手无策,只在旁边相劝,治国坐在床边紧紧地握住林紫的手,好像一撒手,林紫就像一条紫色的彩带飘走了,再也寻不着。善后必须立即处理,老场长把来的部队同志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天,又把我们几个叫了过去,交待了任务:明天玲子代表分场陪林紫到保山处理善后,一切按政策办,两人来回按差旅费报销。治国不言语,只淌眼泪。

一个星期后玲子陪着林紫回来了,林紫明显的一脸憔悴。玲子又把一封部队的公函交给老场长,说了句:都在里面写着的。那天晚上的饭吃得很沉闷,谁都不说话,这个时候的安慰都是多余的,晚上治国想去陪陪林紫,玲子一句话挡了回去:“有我呢。”这一夜很漫长,谁也睡不着,梅哥一个人在月光底下练拳,一直不停。第二天中午,老场长把我们叫到他办公室,宣布了几件事,部队来函明确:
(一)林兰(林紫的哥哥),拟追认为烈士,报批手续正在程序中;
(二),林兰去世后林紫便是独子,应享受独子回城的相关待遇;
(三),部队负责和林紫父母单位联系,争取能办理正式调动手续。
已电话通过组织联系。对方也无异议。手续可以补办。老场长也明确表态:农场责无旁贷地负责配合。第三天,一切手续都办好之后,林紫突然不走了,说是要陪着治国。不论谁劝都不起作用,治国又希望林紫走,又不希望林紫走,我们也都一样。老场长把林紫和治国叫去办公室,明确告诉林紫,你必须回去照顾老人,若那一边愿接收,你们将来结婚后可将治国调去,我们不会卡。到了这个地步,林紫只有走了,走的那头天晚上,老场长把我们几个叫到他家里去吃饭,菜不算丰盛,吃的是山东煎饼,小米粥,炒了一盘辣椒炒肉,一盘花生米,一盘煎鸡蛋,拿一张大饼,放一些煎鸡蛋,小米辣炒肉进去,很适合下口,那天酒喝了不少。林紫拿起酒杯,一个个敬酒,先敬老场长,林紫哽咽着说:“王叔,我会一辈子记你的,说完一口便干了。”接着又抬起酒杯走到梅哥旁边,看了梅哥半响,说了句:“老大,我干。”泪水却滴了下来。又走到我身边说“多陪陪治国”。又走到玲子旁边,搂着玲子说:“玲子,陪姐喝一杯,以后只有他们几个陪你了。”玲子先是一楞,马上也斟了一杯酒:“姐,干!”四杯酒下去,巳是一公两多了,林紫巴经微醉了,对治国说:“治国,今天你背我回去。”治国一脸的惊慌。梅哥使了个眼神,我们七脚八手将林紫扶到治国身上,治国一步一步地抽泣着把林紫背到了宿舍,轻轻地放在床上,林紫巳经醉了,随便抓住谁的手都叫“治国,治国,你不走。”玲子说:“你们都回去,今晚我陪姐。”过去玲子有两个姐,現在只有一个姐,明天这个姐也走了,一阵揪心的难受,泪水涌了上来,又不愿别人看见,挥挥手:“你们走吧。刚要出门,杨丹急冲冲地跑来了,提着一个包,里面装着煎饼和其它吃的,对梅哥说:”我爸见你们只干喝酒,什么都没吃,让我送一些来。”这时我们真感到饿了,于是把吃的分为两份,让杨丹送了一份进去,另一份我们帶着回了宿舍,一瓶酒,一会就喝完了,什么叫喝闷酒,我是彻底懂了。

在回来路上,杨丹对梅哥讲:“梅哥,马玥姐姐走了,你以后教我练拳。”梅哥马上说:“我教,我教!”

回到宿舍,倒下去便睡着了,被子也不拉,一夜到天亮。

第二天,我们一直把林紫送到总场,上拖拉机时,老场长带着杨丹也赶来了,拿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一袋老百姓自己采的当年新茶,说是让林紫带给父母尝尝。杨丹向林紫摇摇手:“林紫姐姐,你要来看我。”林紫忍不住又流泪了,治国帮收起了茶,在拖拉机转弯的地方,玲子望着那条熟悉的小溪和傣寨竹楼,轻轻地哼起了“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似乎跑了调。一转身,治国在那里抹眼泪,林紫掏出一块紫颜色的花手绢,忙给治国揩眼泪,揩完后塞在治国手中,回去帮我洗。

林紫上了到昆明的班车,治国还是跑到原来送林紫下分场时的位置,着着车出了总场大门,拐弯不见了,才回来。

这一年,经历了不少事。

转眼一九七七年到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是老场长告诉梅哥的,并说你们都去考,我送你们,其实这几年治国和玲子学习都抓得紧,一点都没拉下,应付考试没有问题。梅哥开着一辆北京吉普,有时又开一辆北京130,我们出进就很方便了。杨丹正好高中毕业,今年也参加高考,梅哥把报名表从招生办领了回来,交给我们每个人一张,三天后收表,玲子报的是上海二医学院,治国报的是四川大学,梅哥不报,说要陪陪老场长,我也不报。梅哥问我:“你基础比他们都好,为什么不报?”我淡淡地说不想报.这时都不想交换什么意见,在近似麻木的状况下已经过了八年,青春的甘露已经干涸,人生的追求失去了支撑,生活无非是油盐柴米,结婚生子。兴奋感已不再有,但治国有林紫在等着,他兴奋,玲子要争口气,她顽强。梅哥出车回来,有好吃的,必是两份,一份送老场长,一份我们四人共享。杨丹报的是北京体院,她的专业在州内无人可比,文化也很优秀,应该没有问题。老场长早已恢复总场副场长的职务,但他是就是不上任,仍在九分场罩着我们。他出去办事,只坐梅哥的车,有时回来晚了,便在家里炒几个菜,多晚都要把我叫过去喝几杯。他要看着我们一个个飞上天空,翱翔蓝天,有时约上我和梅哥去山后的小溪下网捕鱼,上山打竹笋,挖山药,日子也过得自在。

这如果也算是想通了,桃花源就在你的身边,凡人如蚁蝼,又何必称大。

放榜了,治国终于考上了他父亲希望他读的四川大学中文系,玲子也考上了上海二医,杨丹考上了北京休院,是九分场,乃至整个总场的喜讯。录取通知书发来后,都跑到梅哥这里报喜,梅哥都是提上一行军水壶酒,约了大家到老场长家小聚。这行军水壶还是当年玲子爸爸送的。但他们问梅哥和我的通知书怎么还不到,梅哥和我总是搪塞着,在路上了。老场长也不细问,送他们上昆明时,玲子恶狠狠地瞪了梅哥一眼:“我真服了你!”梅哥也不解释。面部毫无表情,平静如水。我和梅哥住一屋,无话不说,一天梅哥说:“我把他们带出梅家胡同,也算把他们送回去了,读书真操,还要接受什么狗屁的再教育,十年就耗费了,我不想读书。”我不言语,便对梅哥说:“你在我陪着,你走我也走。”梅哥更象个当地老百姓了。他们三人走了后都来信,但梅哥从来不回,马玥的来信也从来不回,后来都是写到我这里代问候。

一九七八年底到一九七九年初,要想返城的知青怒火烧遍了各大农场,燃遍了三迤大地,罢工,上访,臥轨,绝食,全国知青纷纷响应。梅哥的父亲脑梗住院,凶吉难赴卜,梅哥上去已经三个月了,整个农场乱了起来,老场长交待我,稳住,上访捐款。梅哥知道后,给我打一个电话,我俩合捐一个月的工资。最后我们在一九七九年也返城了,手拿着落不下的粮食户口,成了世界上最奇怪的游民,费尽移山心力,梅哥终于以顶替进了梅哥爸爸的厂,那是个二轻局下属的小厂,但总有个吃饭的点,经梅哥努力,弄了个指标把我也弄进了这个厂。梅哥开车技术好,又会修车,一年后当了车队副队长,也就四辆车,主要是提进厂的材料,送出厂的产品,梅哥又设法把我调进车队,先管材料,后来也开上了车。一次,二轻局要在厂里挑一名驾驶员到局机关开小车,挑中了梅哥,梅哥却说我开的更好,把我调到了局机关,当然更轻松一些。后来一改制,机关和企业的待遇有了很大变化,到现在几乎差了一倍。我心里很内疚。再后来,企业破产,梅哥买断工龄不刭十万元,往后生活怎么安排?那时梅哥早已结了婚,就是姨妈的女儿小芳。梅哥从不和马玥,玲子联系。有次我打电话给马玥,问她结婚没有,马玥一句堵口话:“和谁结婚?”我打电话给玲子,问玲子结婚没有,玲子也是一句堵口话:“我找谁结婚?”我想了半天,便和梅哥妈妈讲了,梅哥妈妈说:“小芳现在还一个人,她姨妈也挺着急,我去说。”但梅哥还是不言语,有一天喝了酒,我把马玥和玲子的情况讲了,我对梅哥说,你不结婚,就耽误两个人。梅哥思忖半天,就和梅哥妈妈说:“那就结婚吧。”两个月后,梅哥和小芳结了婚。

后来玲子也结了婚,丈夫是位有名的外科专家,俩人已移居到了国外,发展得不错。马玥也结婚了,丈夫是国家体委的一位司级干部,生活很惬意。马玥从大学教授的岗位退休后,在山东老家开个个“梅家国术馆”,专门教授马家拳。

当梅哥单位破产,生活一筹莫展时,我一漏嘴,告诉了马玥和玲子。不到十天,两笔十万元的汇款分别都汇到了我的账上,玲子又说漏了嘴,治国从四川也打了十万元来,但都再三交得,不准告诉梅哥。治国后来和林紫结了婚,林紫当年考的是四川音乐学院作曲专业,現在是有名的作曲家,治国在川大带博士生。我都不敢和梅哥说,我和妻子商量了一下,也凑了十万元,当这笔带着浓浓亲情的四十万元交给梅哥时,他怎么也不肯收,还问这钱是那儿来的,我肯定撒了个谎,梅哥也是没辙了,说我先收下,但一定要打借条,硬塞了一张借条给我,我出门便撕了。

凭梅哥的能力,魄力,人格魅力,经过一,二十年打拼,现在已是资产过亿的大型民营企业董事长,一对双胞胎女儿一个叫林小玥,一个叫林小玲,博士后便都在国外发展。可以算得上圆满了。

十九 尾声

我们这个群体经过这么多的事,拉开了距离,陌生了,疏远了,留下了人生最应该回忆的空白空间。又在去年联系上了,讯息互动非常频繁,又专门建了一个群,群名就叫“梅家胡同”,在互动中消除了芥蒂和误会,用現在话说“翻篇了”,杨丹也加入我们群,经常告诉我们他爸爸和家里面的情况,盼望我们再回去看看西双版纳,看看农场,他爸爸也想见见我们。

用回忆说旧事,用调侃笑尴尬。

都用浑名称呼,玲子常抱怨,我现在是老公主了,还叫什么小公主,叫她叫阿依古丽她很高兴,让我们又想起了当年的小新疆。梅老大又在指挥全局,一言九鼎,马玥时不时塞几句话噎他,你叫过我几回姐?大家又逼问当当年在通关是治国先拉林紫的手,还是林紫先拉治国的手,两人的回答一模一样,记不得了,你先问他(她)。马玥逼问那天在马老师家送了什么东西给梅哥。玲子问治国:“治国哥,你为什么在通关时要脱离群众,自由活动。”接着玲子又问马玥:“在山东时你有两天去那里了?”每天从清晨问安到晚上十一,二点还在侃。我们还是梅家胡同的那拨无忧无虑的少年,那是人生的黄金岁月,我们又最后约定:庚子年的正月十五,大家.在梅家胡同相聚,每个人都在做准备,送谁什么礼物,给侄儿姪女发什么红包,约定在大年三十互通电话确认,半个世纪相聚的梦终于要实现了。

大年三十,梅哥没有上网,大年初一,仍然没有上网,这是武汉封城之后了,梅哥在哪里呢。他不会去武汉吧!那个一生总是考虑别人不顾自已的梅哥你在哪里?那个英雄侠肝义胆的梅哥你在那里?正月十五逼近,在国外的玲子尤其着急。現在订机票不是很方便,要提前许多的吋间。

正月初五(一月二十九日)梅哥来了一个短信:“我在武汉,春节前来看望一位工伤截肢的工友,不料来了便遇封城,回不去,原定元宵节在梅家胡同的欢聚只能推迟了。抱歉,等我。”

正月初十(二月三日),梅哥又来了一个“短信”:“我也许被感染,可能是送一工友家属去医院时。”

正月十四(二月七日),梅哥最后一个短信:“我已被感染,情况不好,但我有信心,也相信武汉的医务工作者和全国各地来支援的医务工作者,他们的辛苦程度超过我们的想象,你们要在现场,你们会流泪的。你们要为他们祝福,祈祷,如果我……那么就让我最后一次向你们并通过你们,向大家说‘我爱你们!’

不要再和我联系,兔得打乱你们平静,平凡,安宁的生活,那种生话真好。我現在非常羡慕平凡人简单,自由,率性的生活,千万资产何用?

让你们为我担忧我会心不安,如果我幸运,我会主动联系你们。

再见!
你们的梅哥
元宵节前一天于武汉” 

以后就再也联系不上梅哥了,梅家胡同依然平静,我们的心却无法平静,现在我们每天早上打开微信,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看有没有梅哥的短讯,手机一直是关机,我们再也没有兴趣和心情聊天,打开后一大个?号,每人都如此。

有一天马玥绷不住了,发了一则短信:“梅:你还欠我一笔债没有还,千万不能走!”

玲子也发了一条短信;“哥,你要回来还债,不能溜了!”

我们的故事也结束了,如果梅哥的短信出现,我会第一时间告诉大家,如果梅哥回到梅家胡同,我会带他回到我们曾流下汗水,留下青春的西双版纳,看看过去历史的痕迹和現在新的面貌。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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