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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杂感 生活

实习律师

作者:时永森
2020-03-06 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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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实习第一天

这几天在疫期,蜗居闭户,正整理内务,忽一日,一学生发来一讯,很长,我看了一下,是他当律师以来的日记,读来有些味道,便择其可单独成立的篇章,直接复制,发来分享。

九月一日,实习第一天。

今天是通过司法考试后走向律师职业的第一天,起个大早,又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去年才买的暗蓝色西服,又选了一颗红白相间的斜纹领带,黑色皮鞋是前天刚买的,是倩倩陪我去品牌店买的,倩倩说: “皮鞋必须要深色的,要上档次。”老话讲“要注意头脚”,所以昨天又陪我去找美发店花了一百多块打整了一下,她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作为我从业的礼物为我作了个亮相的设计。我对着镜子看了下,也相当满意,从来没有这样注意过外观形象的,我开始有点飘飘然了。真有点人五、人六的感觉。

我实习的律师事务所叫白云律师事务所,我早早便到所里,人还来得少,律师行业大部分事务所的律师多是单打独斗,住往互不交集,上班并不须打卡论考勤,工作并不在所里,见面礼貌有加,一声拍肩打胳膊的似乎亲热的招呼打完后,便各进入自已的办公室,去按自己的思维和人脉关系处理杂碎。

所的主任还没有到,我先到内勤室,内勤室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孩子,我向他说明我是安排来做实习律师的,她微微点点头,用手朝墙边的沙发一摆手,说了声“请坐”。我乘她转身去拿茶杯的时候,仔细打量了一下她。一副职业女性的打扮和派头,一身深蓝色西服。天热,下装也是裙装,但上身衬衣的纽扣是把脖子下面胸部封得严严实实的,不会让你有性方面的睱想。黑色的高跟鞋高度适中,跟太高,走路难免为稳定平衡而摇晃,面部恐少了些从容。跟太矮,似乎又难显妩媚和风度。成熟的职业女性在这一方面往往是很下功夫的。她给我倒了杯水,放茶叶时又微笑着问我:“茶叶是酽一些?”似乎律师们喝茶都很酽。我也随口,酽点吧。等她把茶叶端到我面前时,我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五官,很端正,似乎找不出五官的什么缺陷,画了点淡妆,是那种让人只感到很入眼,但又不能称打扮的,只有职业女性才懂的淡妆。一双大眼睛上面很恰当地两条柳叶眉显得很打眼。她自我介绍:“我姓柳,柳树的柳,单名叶,树叶的叶,你叫我柳律师就行了。”我也自我介绍:“我姓王,三横一竖的王,名晓宏,拂晓的晓,宏伟的宏。”介绍完毕后,柳叶才伸出手来互相握了一下,算是互相认识。跟年轻的女性初次见面,不相互介绍只是微微点个头,并不言语,若说:“你好”,才意味着可以接下了话轍,若又握了手,则可以打开话匣子,对这些,柳叶是门清的,给人一种老练成熟的感觉,不可冒犯的女神。

不一会主任来了,推开门见我坐在那里,还没开口,柳叶便介绍了:“主任,小王等你半天了。”我一听称我“小王”,在亲切中便有了一点占下风的感觉,我称她柳律师好了,而她称我:“小王”好了,亲切但不舒服。

主任对柳叶说:“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新来做实习律师王晓宏。”柳叶马上说:“王律师我们刚才已互相认识了。”主任又接着说:“小王新来,由老主任和你带他,老主任还没来,你先给小王介绍下情况,他实习阶段的工作由你和老主任负责,那些程序方面的事由你先教他一下。”说完主任又对我说:“你就先跟着柳律师吧,我有事先过去了。”

主任走后,内勤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柳叶,不时听到一些响动。进门,走到某一办公室开锁的声音,关门,便无讯息。也不时有的律师从内勤办公室外探个头,向柳叶打个招呼,那称呼也怪怪的,有叫柳叶的,有叫柳律师的,也有叫小柳的,更邪乎的有叫剑客的,也有年青一点的叫“我妹”的,单听这些称呼我头都是晕的。一直捋不出头绪来。原来书上说:“侯门深似海”,我们百姓世家谁进过什么侯门?隔街远远望一眼肃穆的有卫兵守着的大门,便决计不再朝前迈一步,有时见从大院里跳出一拨大院子弟来,一个个都人五人六的,有时给你讲一点侯门的故事,还煞有介事地看看两头没有人,一副神秘又表示看得起你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讲上一段你从来不知道的故事,侯门,那是可望不可即的地方,你不望就好了。他作他的侯,你牵你的狗,过日子,两不沾。而今天进了律师事务所的门,更觉得:“律门深似海”,单是称呼就要让你想半天,什么礼数规范,分寸拿揑,全是一头雾水,要让人悟许久时间,既然柳律师也算带我的,我只有向她讨教了。她是“柳律师”,我是实习律师“小王”。我大学毕业后,我放弃读研,死拼活打考了两年才算通过了司法考试,拿了那张纸,倩倩早已劝我不要去当律师,那是拷问灵魂的地方,你找个吃皇粮的政府部门,稳稳当当地过日子算了,就你这德行,当你精神崩溃时你就明白了。我如何受得这样糟贱,还是雄心勃勃地迈进这道律门,再深似海我也先淌一阵浑水再说。这会,柳叶也忙完了到各个律师办公室衔接交待的事,回到内勤办公室,开始“带我了”。

突然,座机来了个电话,说是找主任的,柳叶问了一句:“你哪位?”对方报了名后,柳叶向我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用一只手捂住话简,过了四,五秒钟,抬起来向对方说:“不巧,主任不在,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的?”我挨得近,只听对方说:“还是立案的事,主任催了没有?”柳叶说:“催了,催了,但立案庭收案后到立案要一个阶段才会通知下来,检察监督的案子并不是每案必立,审查得很严,处理也慢,请耐心再等几天吧。”对方悻悻地说:“那就等几天吧。”说完便掛了电话。

放下电话,柳叶看着我有些好奇,便说:“你有什么问题就提吧。”那口气就像领导对下级。我嗫嚅了一下,便说:“主任……”话才说一半,柳叶便像猜透我的心思似的说:“你是想说主任明明在所,为什么说不在,是吗?”我点点头,柳叶说:“今天打电话来的这个人是要为过去的一件陈年老案翻案,时间太久,检察院不容易立案,从他带来的所有证据材料来看,判决他诈骗罪是有些问题,主任怕耽误他,只同意先只帮他写《检察监督申请书》,若检察院受理了再来办委托,不然粘在手上甩不掉,抬一把长把伞,还在做无用功。”我一边听一边看材料,便对柳叶说:“既然二审法院仍维持一审判,判他有罪,他可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为什么要向市检察院申请检察监督呢?”柳叶笑了笑,说:“法院系统是一条线,按审判监督程序走,效果往往不会好,对法院系统照顾上下级兄弟关系的可能性不能不考虑。而检察院是另一系统,按检察监督程序可能效果会好一些,审判监督程序和检察监督程序这两条路要分别不同的案情分析一下,再确定诉讼思路,这很吃功夫。”经过柳叶这么一分析,我感到原来所学的那些法律概念,法条似乎都不太对,没用。她一开始说:“你叫我柳律师好了”,是恰当的,我真是实习律师小王,柳叶这么把诉讼程序分析后,我滿满的信心便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不敢再小看带我的这位干练的“柳律师”了。

柳叶又把所里的律师们的简单情况介绍了一下,并叮嘱,律师各有各的圈子,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但在偶有矛盾冲突时才时隐时现。个个都是脑精嘴利的角,谁叫你进那间办公室去“聊一会”,近期最好不要去,否则容易产生误会,不利你的实习,将来熟了,那是别论。柳叶算对我还友好,将她的情况向我讲了讲,年轻人总是好沟通一些。原来柳叶只大我半岁,毕业一所名校,读书又早,不到六岁便读了书,相当于高我两届,她还在大四时通过关系便在司法局报了名,一次考试便过了司法资格考试。那是称为“天下第一考”的龙门。毕业后又通过实习一年当了专职律师,做这一行已有四年了。一边干还一边读再职研究生,并已毕业。我一听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这种经历像一种无形的挤压,让“实习律师小王”顿时矮了半截,看她对各种事情的应付,分析,巳超脱了我们这类刚走出校门时的,还是混沌盲目,狂野自大的楞涩愤青,她已站到了与社会协调,捋顺关系的操盘手的位置。

不一会“老主任”来了,柳叶便带我去了老主任的办公室。进门后,柳叶便向我说:“这是带我们的老主任,姓劳,劳动的劳,我们都叫他老主任,在外面也称劳律师。”老主任看了我一眼,不言语,我连忙说“老师好”。这时有人喊柳叶,她便应了一声,一阵小碎步便出去了。老主任问了我毕业的学校,什么时候过的考试,家里人的情况,还没让我坐下,便指了指一只有盖的很精致的紫砂壶说:“水是刚开的,麻烦你帮续续水。”我连忙很小心地拿了那只紫砂壶,到饮水机面前续了水。刚才柳叶交待过,帮老主任续水,只能续一半多一点,随噶随续,茶凉了,倒去一些,要保持水温高一点,我都照办了。转身双手捧壶给老主任送去时,老主任微微一笑,接壶时说了声謝謝。一边啜口茶,一边用手示意我坐下。我的紧张得到了舒缓。这才算撘上了话茬。

老主任啜了几口茶后,看着我,皱了皱眉头,招招手:“你过来。”我便走了过去。老主任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阵,说“不对。”我也不知道他说什么不对。老主任让我站好,两手贴裤缝,拉了拉我的西服手袖,慢慢地说:“你看你的手袖,稍长了一点,西服外套的袖长,只能在大拇指的第一个指节和第二个指节中间,手抬起来时可露出衬衣两横指。你这套长了,像是借来的。肯定是什品牌店买现成的,以后有条件定做一套,有些正式场所用得上,没这身烂牛皮有时还不行。另外,这领带颜色也不对,干这一行,要沉稳,领带颜色不能太跳跃,最好是深蓝色的底,暗花,斜纹不宜用暖色,应用冷色调。你千万别跟我学,我靠的是这个”,用手指了指头,“你目前靠的是这身壳,没有信度谁跟你谈业务?”训了半天末了却又来了句“我只是一点不成熟的小建议,供你参考。”这时柳叶进来了,笑着说:“老爷子又给人上课了。”又对我说:”你算是有福气,老爷子今天高兴,给你指指道,不然他才懒得管。”

这一天印象最深的就是:柳叶,柳叶眉,西装短了,领带颜色不对……

二、离婚

九月十五日

经过半个月的实习,对所里的情况也有了些了解,见到谁也能打个招呼,但谁也不叫我王律师,都叫小王,亲切感有了,但略有点失落,我努力这么多年就是想戴上一顶“律师”的帽子。或许有点见小。但我这个年纪或许也是一种正态思维。名利思维争逐凡俗人恐都难免。柳叶对外介绍时称我王律师,在我们办公室里叫我小王,有时叫晓宏。我对外仍称她柳律师,在办公室就叫她柳叶。“小柳”,可不是我叫的。

这一天早上,老爷子和我都在办公室,按平时的习惯,我扫地,老爷子拾缀下他桌子上的丢得乱七八糟的卷宗材料,柳叶抹桌子。我也抹过几次,但柳叶却嫌我抹的不干净:“得、得、得,越抹越脏,扫地去。”从此我便是扫地,倒垃圾。有时大家都没有吃早餐,我跑楼下一趟,提着三个袋子便上来了。楼下是一家广味餐厅,有时甚至可以去喝早茶,来碗皮蛋瘦肉粥,两只蝦饺,一只叉烧包。上班时间到外面去吃早餐从来都不是事务所的禁忌,律师的工作是在和当事人的联系沟通时,或出外调查与公、检、法等部门的衔接中。在办公室是出不了案子的。

我下去提了三个食盒上来,吃完拾缀好,我去卫生间丢垃圾,就听见一男一女吵吵闹闹地上了楼,声音很大,指名要找劳律师。我进去时柳叶已经安排他们坐在并排的两张椅子上,面对老爷子,中间的茶几放上了两杯茶,柳叶坐在靠老爷子右边的沙发上,摊开一个本子准备作记录,老爷子示意我坐在和柳叶相对的另一侧的沙发上,坐定之后,老爷子问:“你们俩是什么事?谁先说?”男的说:“我先说。”女的马上抢过话头:“不行,我先说。”男的还要争,老爷子示意女的“你先说吧。”女的乜斜了男的一眼提高嗓门说:“我坚决要和他离婚。”男的马上接口:“我坚决要和她离婚。”老爷子平静地说:“离婚简单,但有几个问题要协商好,我问你们一句答一句,不能吵,要吵你们到外面去,办公室不能吵,行不行?”俩人立即点头同意,连声说:“好,好,好,我们不吵。”老爷子问:“你们离婚的理由?”男的说:“她天天打麻将,饭也不煮。”女的说:“也就是这几个月,你天天出去约人喝大酒,我煮饭给哪个吃?回来晚了脸脚都不洗,就想上床,我把他放到沙发上去。”“有几个孩子?多大了?”女的说:“只有一个孩子,工作了,前几年结婚后自已过。”老爷子又问:“有几套房子,怎么分配?”男的说:“房子有两套,城里一套,小点,只有五十多平方,城外有一套,大一些。”老爷子又问:“房子怎么分配?”男的说:“城里的房子归她,生活方便些,我住城外。”女的马上说:“老贺,你住城里吧,你腿又不好,到城外你还要爬楼。”我正在想怎么劝他们不离婚,这种状况不像离婚的要件:“夫妻感情实已破裂。”但老爷子说:“好了,离婚的诉求是双方合意,铁定离婚。柳律师先拟一个离婚协议书,城里的房子归男方。还有没有存款和债权债务?”俩人都争说钱不扯,各用各的,不欠人家钱,人家也不欠我们钱。老爷子严肃地说:“你俩离婚是铁定的了,一会离婚协议书写好谁到财务室交费?交完费我们律师带你们到区民政局办理协议离婚手续,手续办完了你们就是陌生人了。听懂了吗?”老爷子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俩个人。这时我看到他们脸上有些慌张和茫然,互相对着了一下。老爷子说:“离婚的公事已说完了,现在我们聊点别的,我会看相,试一试。”一屋子人都呆呆地着老爷子,老爷子先对女的说:“你嗓子肯定好,是唱女高音的,还待过宣传队,恐怕还唱过《沙家浜》里的阿庆嫂?现在还经常去跳广场舞,只是这俩个月不去了。说完后问男的“有几分准?”男的说:“劳律师,你太神了,都准,她噪子那个时候,在知青中是有名的。”老爷子又对男的说:“你和她是一块下乡,在同一个宣传队,你是拉胡琴的,是你先追求她。”这时那个女的站起来,两只手合起来拍了个响巴掌,叉着腰,很傲气地说:“那个时候就是他天天追着我,还说一辈子让我开心,現在脸脚都不洗就要上床,我一点都不开心。”我和柳叶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女的更得意了,又继续数落,说了一阵又怜爱地问:“说归说,吵归吵,那几天我不煮饭你在家里吃什么?”男的气憋憋地说:“还不是康师傅方便面。”女的说了句:“活该。”顿了一下又问:“治高血压的药给还有的?”男的说:“快没有了。”那女的一瞪眼睛:“等一下我帮你去买。”老爷子又对男的说:“你最近发了一笔外财,对不对?”男的顿时神情恍惚,尴尬,嗫嚅,犹豫,难为情,这几个词我从他脸上都看绕了一圈,最后极不情愿地说:“劳律师,你怎么知道?”老爷子又笑着说:“现在是拿出来交公的时候了,还等什么?”那男的想了一下,看了那女的一眼,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皮夹,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卡,怯生生地交给女的,那女的飞身过去,一手把卡夺过来,另一只手在男的脸上狠狠地扭了一把,笑着对老爷子说:“我就说他最近是横起来了,原来有笔私房钱,怪不得天天喝大酒,平时他穷兮兮的,怎么敢天天请客?”老爷子打个圆场:“他这拨朋友近来都发了点小财,一个人请,七、八位客人,下次又换请客的人,还是七、八位客人。轮一轮不是半个月过去了,所以天天喝大酒,有时他不想去也不行。”说到这里,男的站起来说:“劳律师分析的太对了,有几次我都真不想去了,他们又说是不是怕让我做东,我架不住,又只有去,酒喝多了,这俩天脾胃都不好。”那女的立即说:“等会下去买降压药,再给你买盒参岑白术散,调理下脾胃。”老爷子看了下表说:“该吃饭了,楼下就有快餐,吃完再说。”一干人便下了楼,柳叶去点了五套工作餐,那男的又去烧腊窗口弄了些卤莱。老爷子说:“我知道你酒量大,今天我陪你喝点。”男的说“喝多少?”老爷子说“一人一瓶。”又问白的,红的?老爷子说:“当然是白的。”这时柳叶巳拿过几瓶饮料过来,有两瓶是矿泉水,那男的急了:”不是说喝白酒?”老爷子说:“你开车来还喝什么白酒,不怕查酒驾?”男的说:“今天不开了,车放你们事务所,明天来开。”女的也讲:“劳律师,喝一点,老贺今天高兴,车就放你们事务所,明天再来开。”老爷子慢腾腾地说:“今天就别喝了,下午你们要去办正事。”那个女了楞了一下:“还要办什么正事?”老爷子说:“下午要去民政局办《协议离婚手续》,怎么忘了?”只见俩夫妇臉红一阵,白一阵,那女的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连忙说:“不去了,不去了,就是这个死鬼一天戗着我。”一边说,一边用手又在男的臉上又扭了一把,嘴里还气嘟嘟地唠叨着:“就是你出的么娥子。”男的一边躲一边抱怨:”翠芬,翠芬,在家里随着你,到外边嘛要给点面子。”我和柳叶不好意思地把脸转朝别处。女的突然想起来,一阵小碎步跑去柜台结账,一会又跑回来对老爷子说:“劳律师,太不给面子了,应该是我们买单,结果这位女律师先结了账,下次一定要好好的请你们吃顿大餐。”老爷子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

送走这俩夫妇后我们回到了办公室,我问老主任:“你咋个知道他们的情况?”老爷子不吭气,摆摆手:“泡茶。”我将茶壶里的冷茶倒去一多半,加上开水,送给老爷子,老爷子慢慢地说:“要学会观察和分析。”

老爷子丝丝入扣地开始分析:首先他俩进来都没有背包,现在出门一般是背个双肩包,或者提个手提袋,装一上一杯水和其它杂物,但他们俩是空着手进来。男的掏钥匙时我看见有一把汽车钥匙。我推定他们是乘同一辆车来的,能乘同一辆车来,就不大像铁定离婚的夫妻。

第二,一般离婚都是冷战之后的继续,不会吵着,闹着进来,他们从楼下吵到楼上,看似闹得很凶,但仅只是矛盾冲突的初级阶段,完全有调和可能。

第三,你看那位女士,头发往后梳得甄亮,还往后打了一个发髻,上衣穿着一件红色的不束腰撒开式的短装,衣服的长度比手袖还短许多,裤子又是一条黑色的大开口的喇叭裤,这种装束只有跳广场舞的这拨大妈才这样穿。

第四,来闹离婚还穿这种舞台装,说明她有强烈的表现欲,对舞台风度有足夠自信,一开口噪音脆亮,甜润,应该是宣传队里的角。她们那个年代,能吃得下京剧《沙家浜》里“智斗”那一场的便是称霸的主,一提曾唱过“阿庆嫂”便是幸福满满的回忆,在这种光环笼罩下的自豪感足以压过其它种种的社会不适。

第五,从她的言谈举止来看,在家里肯定是说一不二的一把手,应该是最近权威受到不能容忍的挑战,才采取“天天打麻将”的非理性生活方式表示喧泄和对抗,并不是她的正态思维下的生活追求和方式。一句话,在赌气。

第六,男的那位,在接茶杯时我看见他的左手除拇指外,四个指头的指尖都有明显的老茧,这一般是多年拉胡琴后留下的艺术痕迹,非一日之功,相当我们现在说的文物的“包浆”。你一旦提起,足夠勾起他对那段历史的美妙回忆和睱想,在这种境况下,他不会再赌气地提什么离婚之类的混账话。

第七,从他们的年龄看,从他们的语言风格看,应该是文革后下乡的老三届中的初中生。他们说孩子前几年结婚搬了出去,,正常推定孩子结婚时二十五,六岁,現在三十岁左右,推断他们俩夫妇接近六十岁,那就是老三届里的初中生。当年没有受过良好的系统教育,在人生根基上有明显的社会创伤痕迹,这俩位之后也未进行过文化提升和心灵补课,做事易情绪化,爱和恨都是一瞬间,他们的情感冲突其实是情绪矛盾,秋天的云,说变就变,爆发激烈,可塑性强,来找律师其实是一场心理调试。并不就是闹离婚。

第八,女的看得出是里里外外一把手,男的平时经济上不会太从容,一、两个月不停地喝大酒,必定有突发性的非正常外部资金支撑。前两个月,市里部分企业将住房公积金提退给个人,推断男的和他的那些喝酒的哥们是受益者。一瞬间口袋里装了若干万元,自然会先捂一下,行为上也不太淡定,聚众一桌酒,借着酒力,平时在家都处于被领导地位卑卑戚戚的人,群聚后的酒话,大多壮志凌云,言过其实。在心理学称为“从众心态”的影响和左右下,又处于口袋凸起状态,便轮流做东,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酒后回家被罚,被冷落,被喝斥的窘况,因过量的酒精都不大记忆,“酒壮英雄胆”,说的就是他们,毛病重犯,以至到了为争面子赌气离婚,

九,此类离婚案件,首先劝不离,是越劝气越大,既然是賭气,先让他喧泄放气,离婚已经早就可以确定是一种错误的选择。但首先要对他们的选择认同,称“铁定离婚”(心理学称的"认同”,是共启一道心灵之窗,不是同意他们的选择)。慢慢疏导,使双方都不要有抗拒心理,这是法律的人性化,又让人性回归法律。这也是法律人的一项基本功……

我心里觉得有些玄,对我选择的路已开始怀疑,甚至怀疑人生,始终捋不出头绪,正呆坐睱思,思绪迷茫。老爷子早走了,柳叶喊我未应,她摇摇我:“喂,喂,小兄弟,你怎么啦?”我不着头脑地来了句四、八不挨的话:“姐,我迷茫。”

三、个案分析

实习渐入佳境,似乎了解了一些处理程序和实体之间的关系,有一天,从早便飘起细雨,不见停的意思。怕当事人出行不方便,便不约当事人来所,我们也轻松一下。老爷子兴致好,便讲起诗来。

帮老爷子续上茶,老爷子看着窗外的雨,念了一首唐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老爷子问:“这首诗的‘诗眼’在那里?”我不敢言语,柳叶说:”我看是第三句,‘何当共剪西窗烛’,表达一种期盼之意”,老爷子问我,我忙说我不懂诗。老爷子说:“应该是第四句‘却话巴山夜雨时’,若干年后找们又讲现在,便成了‘却话秋雨律所时’。”我似乎开了点窍。老爷子又念一首唐诗:“黄梅时节天天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客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诗眼又在哪里?我想了下,便说该是“有客不来过夜半”,把这种殷勤等客的境况表现出来,单是这一句便是首诗,完全是一幅画。老爷子看了看我“善哉”。老爷子又念了一首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句”春风不度玉门关”传了一千多年,凡是寻大漠荒烟者,必到玉门关前一瞥,立住又放远看,“狼烟不再,戈壁依然”,都会有些幽古思乡的感叹,有一首歌《边疆处处赛江南》中就有一句“玉门关外红旗下,要把沙漠变良田”,就是写了“春风已度王门关”,这就是诗眼所在,诗的魅力所在。”听了老爷子见窗外雨,论边塞诗,还是挺有意思的。

老爷子又讲:诗有诗眼,案有案眼,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诉讼思路。要找出案眼,明确诉讼思路,相当于明确主攻方向,诉讼前景预测就比较乐观。我举一个案例:前些年有一个案子,是一个边疆的民族自治州的亊,当时有一位州里中学的女教师,未婚,便收养了一个弃婴,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同时根据相关政策,在县计划生育委员会领取了《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享受相关待遇,但事情没有完。过了一久,州的计划生育委员会下发了一个文件,撤销了这位女教师办的《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理由是这个女孩是领养的,不是婚生的,不符合领取《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的资格,应予撤销。女教师不服,向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州计生委的这个文件。理由是州计生委错误行政,县人民法院立案后经过审理,驳回女教师的诉请,维持州计生委的撤销行为。女教师不服,上诉至州中级人民法院,要求撤销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确定所领取的《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的合法性。州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发回县人民法院重审,县人民法院重审后仍然驳回女教师的诉请。女教师不服再上诉到州中级人民法院,州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又再发回县人民法院重审。在两年时间内一审,二审各审了两次,在当地已无律师愿代理这个案子。都认为和政府打官司是不会成功的,有理也说不清。便到省城找到我们。我找了个女律师做搭档共同去处理这一棘手的案子。我们调取卷宗后发現:原、被告双方辨论的焦点是“领养是否等于婚生,血亲和拟制血亲是否在这一方面同等对待”。关于这一方面的政策我们也不熟悉,便到省计生委求询。省计生委提供了一个文件,《XX省计划生育条例》,该条例明确规定:计划生育的奖惩权和《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的发放权,撤销权在县计生委,而不是在州计生委,换句话说,州计生委的撤销行为是无权行权,越权行权,因此是违法的,应予撤销。当时我们国家没有《计划生育法》,省计生委的这份“条例”就是具有法律效力的行政规范,在法律确认时可以直接引用。在第三次“重审”的这一审级中,我们根据这一观点进行抗辩,获得一审法院的采信,撤销了州计生委的那份文件。州计生委不服一审判决上诉到州中级人民法院,州中院审理后,维持了一审判决,确认了县计生委颁发给女教师的那份《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的合法有效性。维护了法律的尊严,维护了当事人的合法权利。

这个案子的“案眼”就是县计生委享有奖惩权,而州计生委不享有奖惩权。虽然州计生委是县计生委的上级部门,但也无权去撤销《独生子女父母光荣证》。同时又要阐明“具体行政行为”和“抽象行政行为”的异同,抽象的行政行为不具有“可诉性”(比如不是特指而是泛指的规范性文件),被告主体不适合。听了半天,懂了,但有点晕,和书本上很不一样,我真想多听听老爷子讲课。讲到这里,老爷子啜了几口茶,柳叶见状,又忙去续了水。原在大学里有的老师在毕业前就反复交待,出道(指做律师)择师极为重要,选好一生受益,否则路就会走偏了,我庆幸找到老爷子,老爷子便是一老江湖。

下雨天,讲唐诗,又讲诗眼和案眼,这种讲课的方法很受用。

这时我又想起前两个星期前的一个案子。那天一早,有位老先生抱着一大捆材料来找老爷子,老爷子还没有进所,柳叶便倒了一杯水请老先生坐下,我们先翻看材料。这是一桩二十几年前的老案子。老先生是位离休干部,当年在老家有一处祖遗房产,但参加革命出来几十年,偶尔回去看看,自已又不住,便让俩位晚辈亲戚使用并负责管理。后来有一位晚辈在未征得老先的同意下在翻盖相邻的房子时就占了老先生的宅居地,折了老房,当作一个完整的主体,老先生很生气,先口头协商,但对方出言不逊,让老先生更生气,便一纸诉状告到县法院,法院审查后立了案,老先生也交了诉讼费,但一直没有开庭审理,打过几个电话也无结果,这件事便搁了下来,老先生也淡忘了。一忘便是二十几年,前不久有一天,老家的亲戚突然送来一份《民事调解书》,是份复印件。这份“调解书”载明老先生与对方(被告)达成“调解协议”,主要内容是老先生已放弃房产权利,在“协议书”上有老先生签名。而有争议的房产对方已全部占用了,老先生一听便火冒三丈,又没有开过庭,《民事调解书》上的签字不是我签的,从到法院立案后我就一直没有去过法院,只打过几个电话。我和柳叶看了半天后还理不出头绪,柳叶说:“关键是这份《民事调解书》的真伪。不一会老爷子来了,审查完材料后问了老先生几个问题,一、立案后是否没有开过庭?二、《调解协议书》上的字是不是你签约?三、这一祖遗是否还有其它权利人?

老先生拿出所有证据,老爷逐一审查后对老先生是产权的唯一继承人作了确认,但《民事调解书》的真伪和现在房产情况及法院的态庋还要进一步调查确认。最后老爷子对这位心存愤懑的当事人交换了意见:(一)先到县人民法院查档看卷宗,询问此案相关情况,(二)暂不交一切费用(代理费,交通费),待诉讼结朿按获得标的额度百分之十补交(按风险代理)。老先生非常高兴地接受了。

第二天早九时,一干人都到事务所集中,开了辆越野车便出发了,先由柳叶开车。从省城到戛洒县,二百公里左右,从高速公路拐进去有三十多公里二级路面不大好开,老爷子便把柳叶换下来,中午也就到了县城,戛洒是个边疆少数民族为主的自治县,一条河穿城而过,找了一家牛汤锅食馆,一口一公尺二的大锅烀着切成大块的牛肉,佐料都是当地山上的野草野果,奇香,是城里人不可能享受受到的珍馐,切成鸡蛋大小的块放在大小不同的土大碗中,牛肉筋腱都已炖得扒酥,不卡牙,再撒上十数种大部分叫不上名的佐料,臼一大瓢原汁原味的冒油喷腻的牛味高汤,一碗下去,肠胃的舒适冲跨了饥饿和乏困。问了一位裹头巾的傣族大妈(当地称咪涛)法院的位置,很近,待我们赶到时正好法院上班,我们找到立案庭出示了律师执照和委托书,拿出那份《民事调解书》,说明要了解办理此案的相关情况。接待的人看了后一臉茫然,毕竟二十多年了。便去找了立案庭长,庭长又去找了分管的副院长,几经折腾,经于从档案室调出了这一案件的全部卷宗。老先生说明自己就是原告人,但立案后就没有开过庭,也没有收到过《民事调解书》,这份复印件还是其他人找到送来的,上面的签字也不是自己的签字。法院来了四、五个人,把我们让到一间办公室去喝茶,他们到另一间办公室去商量。约半小时后,副院长过来了,其他人都跟着。告诉我们,当年是有这个案子,但经办人已调走了,反映的情况法院先落实,将我们有关手续收下,明天早上再来。老爷子一听,便应诺明早再来。出了法院,找了个干净的旅舘住下,天热,洗个澡便各人休息,老爷子交待睡到六点再起床吃晚饭。

我和柳叶睡不着,便出去沿着小街遛跶,老城区没有笔直的大道,多是弯弯曲曲的小街小巷,临街都是铺面,除日用百货外,还多了一些山货。有些也叫不上名,印象最深的是各种野水果,柳叶馋水果,东尝一点,西尝一点,尝水果摊主见是外地人,也任你尝,不收钱的,过了会柳叶也讲吃不动了,便找了棵大榕树下歇脚。柳叶问我怎么看这个案子,我想了一下便说:“宣布调解书无效,重新开庭。”柳叶摇摇头说:“不漂亮,你还沒有找到案眼,我也要再想想,这个案子有些复杂,不能弄得太麻烦。”

回到旅馆,老爷子和那位老先生坐在床上讨论案子,老先生的意见和我的意见一样,宣布调解书无效,重新开庭。老爷子问柳叶:“你的意见呢?”柳叶打了句官话:“我先提点个人不成熟的意见,算是抛砖引玉,请大家指正。”我一听这种开场白,便有些小愤,这是大领导将坚持一言九鼎思路的,蒙人的前奏曲,忽悠的老套路。最后还是她说了算。柳叶接着说:“本案的关键不是再重新开庭的问题,而是要求撤销这份《民事调解书》,追究司法部门相关人枉法制造法律文书的法律责任,这结果便是责任人被追责,检察院也要介入,为解脱法院将面临的重大失误的困境,逼得法院努力地去找对方当事人做工作,拿出达到我们要求的賠偿方案。我们不须用力去折腾,不用开庭就能达到效果,这是上策,也是案眼之所在,我就谈这么多。”我听完柳叶的分析,简直天衣无缝,也改变了我的看法。我看看柳叶,不动声色,似乎谦卑地等待别人评判。这一手太厉害了,小学霸,小江湖,不服不行。一击打中要害,对方立即溃坝。只见老爷子点点头,对柳叶说:“你饭后按这个思路先拟一份《关于撤销XX县人民法院xx号民事調解书的申请书》,明天递上去就走人,什么都不用管,让他们自己捅的漏子自已去补。回去静听佳音吧。

诉讼思路成立,诉讼前景乐观,诉讼措施拟定,喝酒。老先生打开一瓶他带来的,存了二、三十年的茅台酒,大家便尽兴地喝,柳叶先是不喝,老爷子啜了一口后说:“好酒,很醇厚,柳叶你也喝一杯。”老先生便立即去拿酒瓶,柳叶主即欠身去接了过来,一边说“豈敢,豈敢!”柳叶呡了一口后,微微点点头:“果然是好酒。”一瓶酒很快就下了一半,老先生还想给柳叶斟酒,柳叶说:“不喝了,一会还要写东西。”一瓶酒喝完后,都有点飘飘然,柳叶回旅店写东西,老先生带着我们绕街,有点凉意了才回去。

第二天吃完早点到了法院,法院的一位副院长,两位庭长,办公室主任都在等着我们,副院长问:“你们有什么诉求?”柳叶便将昨晚写好并打印出来的《申请撤销书》送上两份,几个人在静静地看了一阵,老爷子就起身说:“那我们就告辞了。”副院长是极精灵的明白人,他知道这一招已点了死穴,忙说先不忙走,一会带你们去尝尝傣家风味,放心,我个人买单,只是尽地主之谊。老爷子说:“不客气了,我们有事得先走,这件事拜托你们处理,我们也不想把案子捅到检察院,只要达到合理赔偿就行了,我们没有必要出难题。都是法律人嘛。”副院长听了后非常高兴,立即握住老爷子的手,连声说:“我懂,我懂,放心,放心。”又转向老先生,拉着老先生的手说:“老同志体谅下我们的困难,二十几年前我也才进这道大门,他们几位还沒有来,我们纯粹是在揩屁股,但我们会努力,尽量让你老人家满意。”老先生说了句:“我相信你们。”我们要走了。法院的几位一直把我们送出大门。路上是柳叶开车,老爷子说了句:“不用再来了。”

之后经过法院的努力,副院长带着几位庭长开车上省城找我们协商了三次,最后得到较好的解决。对方当事人拿出一部分钱,法院又申请了一笔“司法救济金”,加起来巳明显高于当地不动产的价格,老爷子也满意了,我们又下去了一趟,签字,领钱。一切手续完毕,副院长坚决不让走,说是感谢我们的配合,而老爷子又说是我们应该感谢你们,总之是在互相感谢中吃了中饭,下午都有事,都没喝酒,临了,副院长又再一次表示是他个人买单,尽地主之谊,我们吃了人家的饭,一定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这个案子算是结了,找准案眼是关键,但通过这几个案子,我越发觉得自已的无能,这水太深了,我做一名匡护正义的律师恐不大合格,我突然想起倩倩的那句话:“接受灵魂的考验!”

四、律师的无奈

元旦到了,一拨同学出去旅游,开了三辆车,挤了十四个人,因有两辆是越野车,也不算太挤,毕业两年多,各人体会不少,经过社会江湖的磨砺折腾,雄心壮志大打折扣,已不太夸夸其谈了,但依然是很兴奋地谈工作,谈理想,谈追求,也谈恋爱婚姻,顺利有缘,挫折无果,兴奋企盼,失望懊恼。但谈到大家共同的法律专业时,则大多是牢骚多于颂扬,失败多于成功。都是学法律的,但真正到律师事务所的仅二、三人而已。一是司法考试的难度,能有三分之一过关就不错了,另外师哥师姐们的前鉴,进来了也不一定待得住,一是案源,没人找你,你就难以施展才能,甚至不能糊口。再则学校里知道的那一套,到司法实践中只会引起你的呕气和咀咒。还有要忍得住灵魂的被拷问,过去有首歌大约是:“月朦胧,鸟朦胧……”,現在走近了,你才知道律界内幕雾迷濛。我们强调法治,但“法治”则须先有“法制”,現在看来”法制”(法律规范)尚处于法律滞后的情况,有许多法律現象出現了,而相关的法律规范尚未出台,只有用相接近的条文来参照处理,肯定偏差就会很大。即便是现有的法律规范的适用时,也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比如:对法律条文理解的差异;独立审判权被审判员的滥用和社会的扭曲和灭杀;地方政府的行政干预和权力的影响力;同一司法系统上下关系的考量平衡,照顾;司法各系统之间横向关系的袍泽相顾;嘴不说,看不见,能感受,摸不透。关系案,人情案,甚至情绪案。一讲便没完……

我和倩倩大家还是挺羡慕的,她考公务员混到体制内,虽只是抄抄写写,上情下达,奉旨作为,续水扫地。但稳定,清闲,即便很多时候是在做无用功,但可保衣食无忧,当然房子免谈。这个岁数赖在家里啃老,老人都乐意,巴不得你天天都回家吃饭,你的口味淡浓,甜咸苦辣是了解得清清楚楚,上市场买菜都念叨着为你买什么你喜好的食材,在没有结婚前是可以在这天堂里享福。哪天几个朋友同学一约,或发小突然路遇,又在外面大撮一顿,甚至连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也忘了,还让老人带着懊丧失望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打电话来问。这就是我们这拨浑小子和娇公主的生活常态。我出来闯,闯不过去再说。倩情也不无惆怅地,但又很认真地调侃:“我等着你灵魂被拷问时凯旋。”班上还有一对,大军和晓彬。晓彬找了个关系,才考过公务员便去异单位面试。其实面试大家都知道,那是猫腻的冠冕堂皇的外衣和不无尊严的程序,往往是相好了媳妇过过堂,面试完不到半个月,晓彬立马到了一个大机关办公室待着,研究点与政策法规有关的工作,慢慢地说话也四、六不靠,有些像宣讲团,教导开化人,偶尔也吐一盆“心灵鸡汤”,大家都很不舒服。但晓彬还是属于那种贤惠善良的女性,只是体制内的人身依附感和职业归宿感形成了固性思维,一时也难改。大军和我一样,进了律师事务所,比我早一年考的资格。也蹬打过几个案子,为“权大还是法大”的命题俩人常常吵辩,大军说晓彬不食人间烟火,晓彬说大军不可理喻,误入歧途。这天为这一命题又吵开了,晓彬说了一句:“你难道不清楚現在的法律,是政策法律,真是头犟驴。”这一句话伤了大军的自尊心,愤愤地吼出一句:“犟驴息辩,分道扬镳。”晓彬也跟了一句“分道扬镳。”一时整个饭桌都凝固了,谁也不好劝。这时班上篮球队的队长大毛却对大家说:“诸位作证,这是他俩位说的分道扬镳,那我就上手,明天我单请晓彬同学到紫月亮西餐厅沟通沟通,晓彬怎么样?应邀吗?”大军慌了神:“别,别,别,大毛子,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观念撕裂,辩属常态,哥们别乱插一脚。”晓彬又跟进一句:”你这个死大毛子,乘人之危,兴风作浪,不怀好意。明天罚你在紫月亮西餐厅请今天的见证人撮一顿,不准讨价还价。”大伙一阵暴风骤雨的乱掌响了半天,还有吆喝声,大毛却高高兴兴地宣布:“明晚七点,不见不散,谁不来,下周五同一地点他买单。我半个月的工资豁出去了。”

同学处成哥们,就是如此,我真希望这种若即若离的,坦诚友好的,充满爱心和善意的,纯洁的关系永远下去,吵吵闹闹,一风吹散。这次出游真开心。
收假回来上班,老爷子就叫我和柳叶研究下“无因管理”的问题,说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案子,有理但可能赢不了。老爷子这话费人思量,我和柳叶便说先看看卷宗吧。

不一会,当事人来了,姓杨,很结实的一位精壮汉子,思维很敏捷。他把带来的材料往桌上一摊,拿出已装订好的相同的三摞材料送到我们三人手上,说了一句:“材料都在这里,你们是专家,我就不另介绍了。”便在沙发上静静地喝茶。案子是由“大海沟街办事处”以”无因管理”为由,告老杨承担搬运、公证的费用。而“无因管理”的缘由又是老杨的“滇海生态园”一个月前被暴力强拆,强拆的单位很多,有公安,城管,渡假期管委会,环保等政府部门,强拆行为将老杨价值数千万元的“滇海生态园”变成一堆废墟。并把生态园内的物品野蛮拆卸搬迁到异地保管,現在还来收“搬迁保管费”、“公证费”。有些像强盗逻辑。而强折的依据并没有。从来没有出示过过有执法权的执法单位的《强拆执法文书》,这次有若干有执法权的部门(公安、城管等),数十人参予的强拆,但没有一个执法部门出示强拆的必须手续,現在由一个无执法权的“大海沟街道办”出面顶包,而“大海沟街道办”并没有执法权。这就形成了一个怪圈,执法单位是否仅因执法单位的社会主体资格就必然具有超越一切的,不须法律程序和手续的,不受约束的任意“执法”。公民的合法权利如何在宪法框架下得到充分的保护?违法的执法是否是不正当执法?不正当的执法行为由什么部门来进行监督纠偏?身穿制服难道就成了执法的合法外显依据。这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至于“无因管理”,这是一个必须有先决条件的法律行为。

无因管理的构成要件有三:
(一)即为他人管理事务;
(二)有为他人谋利益的意思;
(三)没有法定或约定的义务。

本案首先是由违法强拆引发的,强拆人就必定有对被强拆后的留置物负有安全保管的义务,这是有法律规定的。因此在本案中“大海沟街道办”不仅负有安全保管这些留置物的法定义务,还应对自身的违法行为承担赔偿被强拆人损失的责任。但是,現在的向题是老杨被强拆后,要求法律部门按照相应的法律规范匡扶正义,赔偿损失的诉求,所面对的法律相对人,不仅仅是“大海沟街道办”,而是面对“大海沟街道办”后面的强大的,包括公、检、法等司法部门的政府机构联盟,他们必定要联手对抗,四面施压,首先从程序方面设卡,让你进入不了实体审理。因为一旦进入实体审理,执法行为的违法性便彰显,无据执法便一目了然。

政府部门错了不认错的最好办法,就是不提供讲理的平台,这样设计,错了的事也就成了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合法行为。听了老爷子的分析,我也觉得这个案子有难度。

分析后,诉讼思路已经清楚,老杨这个案子以无据执法为由提起行政诉讼,状告“大海沟街道办”。希图这一行政诉讼成立。但被区法院以起诉人主体不适格裁定驳回,不予立案。这是明显的胡裁乱判。老杨不服裁定,上诉到市中院,正在二审的程序审理中……

进入律师行业,到目前为止,最挠头、最无奈的事就是这一桩,叫天不应,问地无门,何处去讲理?我又想起了那句话:“律门深似海”。有数据显示、教师,工程师,医生,全国这几种职业的人数都在千万以上,而律师只有几十万,应是高智商的精英汇箤。而无奈便是这一行业的法律人的家常便饭。灵魂受拷问,良知遭外源性扭曲。

我专门去找了倩倩,在翠湖的柳荫下,别人在谈情说爱,我们在讲法律人的无奈,越讲越无奈,似乎碰上了无赖时那种厌恶,愤怒涌上心头,决计不再去淌这塘浑水。倩倩说:“就你的性格和承受能力,不适合去做这种高压力,常无奈,让人哭笑不得,愤懑无法疏泄的不是正常人干的工作,我已和一个大型企业的老总说好,过一久你去面试,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工作。再不,准备今年的公务员考试,找个政府部门待下去慢慢爬算了,你先考虑一下。”我主意已定,按倩倩的意见去做。另择一条路,否则,精神非崩溃不可。但是实习期满后怎么向老爷子开口,怎么向柳叶解释,我最怕柳叶那种鄙蔑的眼神,人家是学霸,情商又高,我后悔应问问她的身世和成长过程,她真的太邪门了……

晓宏的日记看到这里,后面还有许多,也不想看了,又一个法律人又因无奈而离开这只肩负匡扶正义的队伍,我也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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