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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散文 生活

忏悔

作者:芷老散客
2020-03-23 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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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现在眼前的是青砖绿瓦垒成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崭新的乡村公路令人耳目一新,直通天际。路两旁的行道树是高耸入云的杨树,掺杂着垂柳树,整齐地排列开,搭眼一看,就是欢迎我和我的乡亲们的。它们笔直地站立着,时刻为田间劳作回来的人们提供纳凉之地。一只乳白色的狗正在路沿追逐着一只受伤的麻雀,麻雀拼命地挣扎,粉红色的尖喙发出凄惨的鸣叫,它不断尝试着起飞,又落下,再起飞,又落下,翅膀再次扑棱时,只见那只凶恶的狗用一招饿狗抢屎把麻雀衔入口中,摇着仅剩一半的尾巴扬长而去。

忽然,一阵夹杂着小麦收割时的味道侵入我的鼻子,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向前趔趄了几步,便回过神来。我刚刚下车,看到家乡变化着的一切,深受感动,喜不自禁,乃至入神。

没错,这里的环境正在变化着,而且是朝着幸福的道路变化着,我想这里的人也应该有很大变化。仔细算来,我大约有三年光景没有来过了,人事变化之大不言而喻呀。


也不知从几时起,父亲的额头上方突然冒起了数绺白发。我想,眼下是不是也随着周围一起变化着,是不是也在增加,我的心开始渐渐凝重了。还有他那腰椎疼痛令我忐忑不已,他务工期间摔断了腿的事实使我寝食难安,而我又是一个不善表面关心的人,数次电话沟通都嗫嗫嚅嚅,心里边却如滚滚水蒸气,常常悬浮着,担心着。

想着想着往事种种,眼前村庄却变得模糊了,涌动的淡盐水袭上眼睑,噙着晶莹剔透的泪珠潸然而下,三年光景我早已多愁善感,变得触景生情,睹物思亲。

在乘坐火车回来的路上,我和同是回乡的大学生谈及人生理想时,他娓娓道来,满腔热血,必为实现振兴中华而奋斗。我却一时无言以对,也是,三年已逝,曾经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么深刻的豪言壮语,也许早已随长江东流;定要事业有成时,为家乡抛头颅、洒热血的激情或烟消云散;儿时被人间大恶激发的锄奸扶弱,匡扶正义,是否尚在;学成归来、亲事父母之愿也未能达成。

我不禁扪心自问,我当时的追求呢?我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回家!!

此时此刻,有些惆怅,有些低落,有些茫然,有些徘徊,又有些眷恋和向往。然而,路在脚下,我还是要走的;尽管我这面尚存世间的丑陋的面孔,为了世人庸俗的面子,是无数次不情愿而又必须照射的镜中人。

这个人一旦出现在镜子中,就更让反射面无地自容,他最恨镜子,因为镜子的照耀使他羞愧难当。但还是要他一遍一遍地被仔细审视,猛然间,镜子中的人变了形,嘴巴翕着,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像超音波般不断在耳畔回荡,“你这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不肖子孙”。他顿时慌了神,脸色苍白,头发倏地竖起来,打了一个冷噤,踉踉跄跄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下直冒冷汗。他赶紧合上镜子,咀嚼着刚才那惊险一刻的味道,那是父亲的声音?那是父亲的影子?他心有余悸却也分辨不清。


我举起头注视着前方,看那泛着绿意、高大挺拔的杨树,那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麦田,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琉璃砖瓦房,那自带驱除邪恶的吻兽,那责任重大的“泰山石敢当”,听那数不尽道不完的乡间故事,寻觅那树叶沙沙作响的愉快的声音。

我知道我的家就要到了,便时而急速前行,时而缓缓举步;时而驻足瞭望,时而垂头冥想。黄豆大的汗珠随着疾行越长越大,眼中噙着的两行清泪随着忏悔越来越粗,曾几何时,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一股脑儿地沿着颧骨汩汩流淌着,俨然形成长江与黄河。

我曾经的无知愚昧酿成了今日的心理犯罪,父亲爱子心切的行动是那么地热烈和激情,他对我的期盼也如日日初升的太阳,时刻挂在嘴边。而我却无知,更无动于衷,甚至愚钝,这也无时无刻刺痛着我多愁善感的心,它像皮鞭一样,抽打着我的身体。

想着他对我又恨又爱,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约莫十年前的光景,我对着单调乏味又枯燥的理论知识抗拒之后,便偷闲下午时光,顶着灼热如夏的太阳,脚踏自行车飞驰回家了。

其实,我是为情绪所扰,仅仅为了回家而已,回家后的无知更是确确实实证明了这一点。那日下午,我对着父亲像上帝使唤臣民一样,“中午没吃饭,快点弄点吃的”。他嗯了一声便匆匆忙活去了。我知道他甚至想随我陪读,切身照顾我的寝食起居,因此,对我的各种要求,无论有礼无礼,都任劳任怨应允,而我竟然不知道他在渐渐向夕阳靠近。

因我读大学在外地,多年的他乡生活,我从困顿、无助、彷徨一步步走向独立,也领悟了许多人生哲理,就像苹果树上的果子,到了成熟的季节自会落地。但我的许多哲理在此刻却显得十分卑微、苍白,正在惆怅之余,污浊的内心被锋利的刺刀划过,猝不及防,一阵重击,眼前突然浮现出那日父亲忙碌的背影,这背影是那样的清晰,同时又是那样的熟悉,时至今日,我才弄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才想起他那时穿着旧时的破衣裳,而且是满身补丁的,腰间盘着一条黑蓝相间的用麻绳制作的皮带,整个人看上去比较朴素,又很疲倦。只见他朝左右手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星子,合掌切磋了几下,像干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一般,脸露蓄势待发之容。他从事建筑工作已有二十余年,不曾间断,仙人掌般的粗糙的双手早已分不清纹路,看上去似乎也麻木了许多,也特别干燥,应该也感觉不到冷热痛爽。他两手用力拍在装有重达百斤的小麦口袋上。

他本就矮小,又常年干农活和下苦力做建筑工,所以,练就了四肢粗壮的身材,此时,显得愈加敦实。他擎着一百三十斤的年迈的身体,吃力地试着拖动并把小麦抱上脚踏三轮车。这辆三轮车伴随我的童年,现如今也快退休了,它的车帮距离地面不足半米,但他却十分费力地举在半空,感觉整个身体被压弯了,而且瘪着,相当难受。

此时,他那沉积着岁月年轮的左边脸,布满了褶皱,并映入了我的眼帘。我才发现我那被湮没在历史深处的良知在蠢蠢欲动,它将我鞭挞地日夜难眠,以至于身在异地的我只有工作时才能忘记这一幕。这一幕就像电影放映结束时永久地定格在我的心灵上,它是那么地美,美得令我窒息,它是岁月沉淀的佐证,它是谆谆教导的回光返照,它更是载着梦想无情的夯击。

我感到四周一片黑黢黢的,伸手只见黑暗的寂寞的夜,我的呼吸随之暂停了,人却被倾盆大雨淋成了落汤鸡,是泪水和汗水的混合。

我回想着,那时候我仍然用力地咀嚼着他弄的食物,全然不顾他的感受,只见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完成了这一艰巨的任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嘴唇翕动着,同时鼻子抽搐了几下。


孩童时代,大概打我记事起,他就像百姓一日三餐一样,定时在我耳边念道:“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看谁还敢欺负咱。一天想着玩,能成啥?”他严厉且又狠狠的训话,就像壮士临行前的口号,常常使我既沉重汗颜,又豪情万丈,有时候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出息。我就当做我的座右铭牢记在心,只是不知其深层次的含义罢了。

八年后,我通过自己的努力,顺利考进了县第四中学校,这是个不上不下的学校。因离家较远,只好选择住读。

到了高三,面临高考,学习压力大,任务繁重,时间紧迫。每一个同学的脸上挂满了忧郁的神色,又一边心怀梦想,过着三点一线的枯燥的应试生活,就连周末一整天的休息时间也被剥夺了。三年的住读生活,使我更加独立,似乎开始理解并践行他的经典至理名言,同时,也懂得了他送给我的座右铭的奥妙。正因如此,思乡情结越来越重,越来越想摆脱现在嘈杂沉闷的乏味环境,所以一念之差,我就趁着周日夕阳余晖疾驰回家了。

然而,回家后的我却是另一种状态,不仅不知粒粒皆辛苦,而且还不能体贴他的关心、呵护,就连心灵感应曾经都有过,现在却只顾着自己吃,乃至“袖手旁观”。心灵感应的事,我和他都是相信的,此时,我与他仅一步之遥,我感应不到,更视而不见。高二那年,我突然眼前一片黑暗,顿觉脑细胞供血不足,接着出现晕头转向的现象,之后便一直用药,直到高三复读才康复。远在家乡的他竟然感知到我生病的详细特征,让我十分惊讶。后来我在他乡工作,也感知到他在沿海做工时摔断了左腿的事实。

我边吃边瞥了他几眼,就这样的点滴印象使我终生惭愧,每每想起此事,便如坐针毡,汗流浃背。

我常常想:我为什么就不能早些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他的儿子如此麻木不仁?莫非这是上苍特意的安排,要折磨、惩罚我?到了这时候,纷纭的往事才在我眼前幻现得清晰,他的用心良苦和平凡中见伟大在我心目中渗透得彻底。也许上苍的考虑是对的,这样想着,我倒心安理得了许多。

我缓缓抬头注视着四下窸窸窣窣作响的杨树,却听见它在嘲笑我,愚弄我,在跟我玩灯谜游戏;看见荆棘丛生的灌木丛中,却忽地袭来了一群蚂蚱,伴随着地面极速爬行的蚯蚓,还有那蹑手蹑脚忏悔着的蜗牛,它们似乎联合组成战斗八卦阵,共同对我丑陋的躯壳展开疯狂无情地啃咬,像啄木鸟尖而利的嘴在啄树虫一样。这些猝不及防的狂暴行为犹如晴天霹雳,使我当头棒喝,哦,它们在惩罚我!我不禁又打了一个寒噤,隐隐感觉蚕豆大的汗珠滚滚直下,背上的汗毛悚然起立,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不知不觉暑假来了,不过,这并不值得期待,因为我高考失利了。在经历人生痛定思痛的低谷之后,我凭借着残留的高考成绩顺利进入县第一中学复读,那时的我仍需每日服用难以下咽的中药。

一中是我们县城最好的高中,离家也不过三十里地,由于学习任务紧,晚自习结束时间一般在十点之后,因此,就住读了。

北方的冬天特别冷,寒风刺骨,甚至令人毛骨悚然,而且天气变化难以琢磨,常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天,突然,骤降暴雪,天空中夹杂着雾蒙蒙的雨气,渗入脖子,拍击脸庞,这是很难受的,更烦的是这风雪从前天约五更时分一直下到次日下午,仍在密密飘舞着,地上早已是白皑皑一片,厚度可没膝盖。即便行路,大可不必开灯,我想。那日下午显得格外清冷,街上路人寥寥无几,平日里车水马龙的柏油路车辆也稀稀拉拉的。雨下得越发紧俏了,渐渐地天空中开始挥动硕大的雪花,配合淅淅沥沥的细雨,此时,校园里的积雪足有一米厚,我靠在教室被寒气所伤的窗棂上透过暗淡的目光向外张望着。

“书省,有人找你,你赶紧去门卫那里。”

我猛地回过头,怔了一下。这个说话麻利的声音,是我的同桌阿宽发出的。我出了神似的隔着教室的铁门对他点头示意,见他正在走廊上欣赏着漫天飞舞的雪。我心想:这么糟糕的天气,谁找我?

我沿着长约十米的走廊一路小跑至门卫处,乍眼一看,顿时愣住了!他手执一包散发着浓烈的植物的味道,仍然穿着那旧时的棉袄,满是补丁的,却不见他身披雨衣。看到我来了,他露出两排洁白如雪的牙齿,满脸笑容,虽皱纹凸起,却分外高兴,连忙说道:“省,你唻药吃完了,我给你拿药来了。”

我受宠若惊,下着这么大的雪,晚两天吃也不打紧,你来弄啥!我还埋怨着他,十分不耐烦地对他说。

然而,那天晚自习,我就忏悔了,就像被黑白无常勾走了魂一样,一头沉浸在风雨雪交加的黑暗且痛苦的世界里,伏案哭泣,痛苦不已,又百思不得其解。

他究竟是咋的来唻?又是何以找到我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药吃完了,而他却记得这么清楚,我惭愧且莫名疑惑。我从来没有告诉家里人学校具体在哪里,是哪一班的,班级在哪儿。学校有几千人,我不敢想象他的艰辛,在那样罕见的天气中,他随便拉扯一个同学问吗?那要问多久?问门卫?不见得有人会认识我吧?他不顾天气的恶劣,毅然冒雪为我送药,当时,我却没有感动和感动的泪水。倒是内心深处的顽劣、叛逆跳了出来,呵斥我一顿,敲了警钟,随后消失于九霄云外。

那时,他像往常一样,少言寡语,递给我药之后,捧上至理名言,就匆匆回了。我怔了许久,呆若木鸡,慢慢地眼前泛起淡淡的哀伤和哀伤里噙着的清泪。我目送他矮小且敦实的背影,一点点变小,逐渐成为一个小黑点,直至隐匿在皎洁明亮的天际的尽头,心中莫名升起敬意和懊恼,更多的却是失落。

十四年间,我未曾忘却此事,常常回想他是咋做到的。然而,无论我思考的结果怎么样,严重或者不严重,却从来不向他提起,也不询问。我想让他习以为常的故事在我心目中成为永远的谜,就像迷宫一样,找不到出口,你会很着急,无望甚至自杀;但拿它作力量起源的人,往往能够激励自己进取拼搏,永不言弃。

十四年来,我把这段峥嵘岁月化为奋斗的驱动轱辘,走非凡之路,不断向前。

十四年后的今天,阔别家乡三年的我回来了,看到浮现在眼前的是我家那扇崭新的大铁门,敷着油光光的红漆,分外耀眼,大门左右两侧写着一副对联:境由心造,事在人为。横批:磨炼。我激动地读着。

我相信:路在脚下,没有比脚更长的路;头顶苍穹,没有比头更高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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