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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杂感 生活

雷同(小说)

作者:时永森
2020-03-26 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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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高 考

这是高考的搏杀时光了。一九七七年的中国高考,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有特殊意义的一年,从一九六六年废止高考后,经历了一系列历史不能重复的事:首先,一千八百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其中的一部分(有人说是百分之三十)陆陆续续以各种办法“返城”,没有办法的也在一九七八年底、一九七九年初经过罢工,上访,卧轨,绝食等抗争方式返城了,这批人用行为证明了对自己曾经的口号的否定。在从“阿妹上大学”的舞蹈开始之后,又有一种称为“工农兵大学生”的高等教育模式。“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这种模式对髙等学府的斑壳驳落的大门开了条缝,但文化断层严重,生源参差不齐,对出身不利层的排斥,剝夺了他们的读书权利,师资缺失严重。不算成功,但也出现了一些出类拔萃的学子。

一九七七年的高考政策是“自愿报名,领导批准,严格考试,择优录取”。据说在高层会议上邓小平提出去掉“领导批准”这一条,强调读书是每个人的权为。那一年,有570万人报名考试,录取了27万人,录取率为百分之五。开始了正规高等教育的先河。有多少人通过高考这条路实現了渴望学习,追求理想,改变人生命运的目标,,可以说:“七七、七八年这两年的高考,涌进了多少青年才俊,社会精英。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都成为了社会发展的中坚力量,是中国现代教育史上的重要一页”。

一九七七年下半年,市里的试验中学热闹了起来,但真正报名的人只有三分之二,这一拨人中,到了临考前又只剩下一半,也就是说毕业班只有三分之一报了名。三个班变成了一个班的人在冲刺,但各班架构不变,实验中学的敎学质量除市里那五所重点学校外,便是二类学校之冠。最后那三个月,全校的中心工作便便是高考和中考,所有的把关老师都动员起来,对这批站在龙门下面的孩子们加课,辅导,这是人生的重要十字路口,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这批实验中学参加高考的学生中,有一名叫李霜的学生,家住上马村,因上半年代表市中学生足球队参加省里的中学生运动会,拉下了些功课,报名时有些犹豫,但班主任周老师鼓励他,按你的综合平衡,上专科线应该问题不大,若冲得好,本科也是有希望的,今年权当试一试吧。对于高考冲刺,上线率,录取率是高中班主任教了三年的两条生命线,这不光光是在学校教师队伍中的排序,职称,住房,工资,各种奖砺都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学校里都潜传一句话:“考分啊考分,学生的命根,老师的降升。”是学校里一条百年不变的评价标高线,至于加强XX思想教育工作,培养什么合格的接班人。都是挂墙的,校长出去开会,便是拿着这一标尺去比较,炫耀。每年高考录取工作结束后,在教育局召开的总结大会散场时,看校长们从教育局的大门出来的表情,便可判断出这位校长所在的学校在市里,区里的排名。有些有人生阅历经验的外地生意人,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便聘请专业人士,找一家教育局大门口可落脚的荼铺,饭店,商场门口憋着,耐心守候,待本年度教育局高考总结大会结朿,各位校长一出教肓局大门,在各位校长们挥手抱拳话别时卜,总会对拨头筹的”x校长”拍肩祝贺,又纷纷说:“老兄(或X校长)这次可一定要请客,介绍点经验,可不许保守哦。”这和在教育局里的会上发言味道不大一样。在会上,须慷慨激昂地讲那些在谁,谁,谁的正确领导下,在全校师生的共同努力下……之类的套话,出了大门,便是:“天下英雄,舍我能谁?”那位容光焕发,印堂发亮者,一面应着:哪里,哪里,各位抬爱,校总结会一定请大家赏光,可一定要来的哦,我已准备了些薄礼,留个念想,不能让我亲自送上诸位贵府哦。此时,在大门外候了些时候的这位方先生,便不紧不慢地跟上那位“拔头筹”的校长,随他回家进校,守过几次,便寻得着这位林校长的名讳,嗜好,常去的场所,朋友间的亲疏好恶,再经过些设计,在一个不设防的场合下,见面认识,互留电话,又偶然间到学校附近办事,合理地突闯办公室,加深印象。临开学,来一次家访,这是考不进来的考生最后的“借读”机会,学籍仍在原校,但可在实验中学借读,通过这一教育机器的削斫压榨,一般也就成了半成品。大小包都扎眼,带一样校长喜爱之物,此物是精心挑选,迎合雅意,却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校长喜欢这类物件,正巧这次出差遇上,便弄来自玩(切不可说买来玩)。我是俗人,不配,还是校长留作相遇一场的留念。”校长十分喜欢,又不大好意思白拿。咬咬牙,准备拼上一千元左右拿下,但一说钱,生意人但马上假装慎怒:“林校长这是看不起兄弟,当面打兄弟的耳刮子,只讲情谊,不准言钱。”一个温文儒雅的文化人,教书育人的正人君子,在自然而然中,在不露任何痕的不经意间,便露了小疵。这老江湖的道行也太专业了,但人家江先生并不求你什么,只是进高中时每个领导手中揑着的那几个名额中的一个,而且是照样还要通过“考”才进来。这不算什么大错,属似乎应该理解的人之常情。这一关算是闯过了。其它程序一律正常。临考试前二、三天,江先生又来一电话,晚上要登门拜访,请校长指导一下。这种话的含义和操作程序在当事人双方却是心知肚明的,大家都门清。校长后来到行家求询,江先生送的那小物件价格不菲,到这一步,只有:“好人做到底,送佛送西天。”

晚上,将家人支出,几张考卷平铺靠墙的一高桌上,江先生提了个纸袋,上面露出茶饼的一个边沿,里面装什么就不知道了。进屋后,让跟着江先生来的“侄儿子”在客厅里等着,江先生和校长进了书房,十几分钟过来后,又一同喝了两开茶,便作揖告别,一声”不送”就关了门。

这位江先生其实才是江湖大学的江校长,社会上都称“老江湖”, “江大侠”。带来的那位“侄儿子”是临时请来的在校大一的学生,毕业几年后大都记不得高中课程,大一的最合用。这类小精灵只须用几分钟看一眼试题,便大致将疑难点记住,根本不需抄写,少数用速记法画一下,这都是江太侠培训出来的,选徒甚苛,外拙内秀,一般决不选本地人,怕以后撞脸。若选一位进门便透一副精灵,让人觉得是教人卖户口本来了,是万万不用的。这种外相显拙,实则内秀最妥,又不是电影学院招生。几张卷面,五分钟搞定,卷面事先平放一靠墙的高桌上,人站着便可看见,光线也适当。这边手脚干净了,便咳几声嗽,江先生便话题收官,大家似乎都无过错瑕疵。第二天“侄儿子”便辅导应考之人,第三天李霜上场准过,但绝不能考满分,85分是最好的点。这都是如孙子兵法的实战演练。一环扣一环,一套连一套。李霜三年前便是江先生做的局,考入了试验中学的高中“借读”。若中考进的学校不夠硬,总体水平不行,那么髙考时就很艰难了。所以李霜父亲是花费不惜也要把李霜弄进一所合适的“好学校”,择校很关键,高中名校,书翻得快,讲的也快,基础太差的,去了如听天书,反而成拙。经多方求询,方确定赌一把“实验中学”。虽也吃力,但有林校长时时关照,也站到了中下水平,倒数第二十名左右,考个专科问题不大。也就这块料了。

经师哥辅导后,第二天到实验中学“借读生”入学考试李霜是轻松的,他并不知情,只是觉得这位师哥讲的很清楚,好像猜到题什么的。但他并不知道他的令尊大人和江大侠,林校长之间的物流和人流的偕配关系.,过去有三百六十行之说,现在又多了这一行,称什么也不合适,反正工商又不必登记,姑且叫“择校行”吧。江大侠每年秋天做上一、二十单这样的业务,供需双方达到新的平衡,其余时间便是泡茶舘,咖啡厅,高尔夫球场,保险球馆,游泳池。或有闲趣,则山水之间,让人寻不得,终南山去寻隐士也是常有的事。闭关半年修练,遇饭局决不喝酒。热闹决不打牌,严守行规,不能说漏了嘴,害人害己。凡供需双方有供求关系,都到这些坊间专寻,熟一点的间留一短讯,从不打电话,按生源和需求和条件寻一合理目标,不然进去听天书也是白搭。按需求论价,也不言钱,按五个手指头的不同位置敲桌子定价,你就是拍了录像也不明究里。这行当水深,虽公安,监察,纪委常有耳闻,但难一睹,虽见相对品茗,却非定性证据,只有作罢,自愧不如,牙齿咬得格格响,却无所措手足。这是一类,

正是:“百姓跳龙门,市井小把戏”。

李霜是被社会江湖顺应社会特征作出搏杀的成功者,但须能力,胆识,判断,操作的完美配合,一般老百姓看到的:“只见结果大,不知栽树难。”这是江湖精英的完美技艺展示,不传民间,不留痕迹。

另一类是“上面”的一个电话,或秘书送来的一个字条,也可搞定,但这“上面”,起码是三、四品的大员,九品芝麻官是搞不定的。社会垢病,比比皆是。据传某名牌大学丁姓校长,抵制某首长孙子不考便要入校,传为学府佳话,但不久便遭罢免之厄运。庙堂之事,远之又远,市井百姓如何猜得透。

再一类,就是寒窗九年,刻苦努力,有些像头悬梁,锥刺股的份,才具备这种条件。下马村便有一位,姓李,名栓。祖上有些来历,李栓一边复习功课,又帮家里面还有些农活,很是辛劳,李栓出身不好,工农兵大学生时代因出身问题,根本无可能,这次有幸可以报名了,但体制水深莫测,不敢妄言。

李栓的父亲是留学归来,懂几门外语,但文人骨傲,不善阿谀,在1949年前曾在中法航空公司做过高级职员,49年中法航空公司解散,发了些黄金作遣散费,便到学校教书为业。赶上1957年的“引蛇出洞”,言语激昂,加之和洋人共事的疑团,便划为右派,蹲了几年大牢,心灰意懒,便赋闲家中,时而应约翻译点东西,寄去赚点稿费,但出版具名都是他人,人穷境窘,名利不能双全,只有求薄利而苟且。无可翻译的业务,便种菜度日,过得有些凄凉。

这一年,马村的李霜和李栓都同时参加高考,也都同时上线,报的志愿也都相同,本科第一志愿是省城的重点大学中文系,专科是省城师范专科学校中文专业。填报志愿很有讲究,须有冲高企盼,又要有保底学校,呈梯度排列,才不致落选。考试正常进行,谁也不敢说大话,怕泼出之水收不回来,便等着放榜,七七级考试是七七年十二月,放榜是七八年的二月,只比七八级早半年。

李栓和李霜两个同是马村的高考生都在等待放榜,这七八年的元旦,春节过得并不踏实。

中国最奇葩的高考在静寂中慢慢前行,结果难测。

(二)放榜鸢飞

终于放榜了,一百位考生,一百种表情。一百位家长,一百种滋味。 一百份通知书,燃起一百堆篝火,照亮了朦朦胧胧的一百条人生路径,前面又有一百座山川,一百条江河,一百种坎坷,一百条险滩。这偶然间或许便是一生的必然。人们在与命运的搏斗中,往往未知的成分更多,难卜的结果往往在捉弄人。

下马村的李霜的录取通知书送到家时拆开一看,是被省城的重点大学中文系录取,只是名字写的是李栓(李霜的曾用名,也是户口簿和高考报名的符号),李霜长得魁梧,一米八的个子,用“栓”作名觉不好,便自己改了名,因是霜降而生,便改名李霜。但“霜”,“栓”同音,称呼没有问题。李霜有些诧异,觉得不可能交这样好的狗屎运。便去问班主任周老师,周老师问了下选择题,李霜也记不住,周老师便分析恐怕是选择题歪打正着蒙对了,超常发挥也是有可能的。

一家人的祝贺已只是小贺,李霜的父亲李宏业这些年做生意红红火火,虽起起落落,但在业内巳立住了脚,深知读书少,艰难多,所以三年前便花了些钱请江先生把李霜弄进实验中学,如今果然修得正果。因在农村,空地多,又有一块百十平米空地当天井。这是买了邻居的破旧倒塌的老屋,拆后备建新房的,农村土地不能买卖,但房屋买卖是允许的,只要手续合法,队上批了,双方捺印付款,便成合法拥有。在农村和城市,在土地,房屋等问题,总是有一些非常不合理的政策,此如城市里的老屋,已成危房,但只许维修,不能拆了建盖,因此称“管天管地,还管撒尿,屙屎放屁”,一句话,管全了。

但凡有政策,便有对策。能在政策的缝隙中生存,钻来钻去傲游的黏鱼,便具是生存能力的胜利者,否则,被不合理的僵死政策捆住,生活就不从容了,千般怨恨和苦恼,千般委屈和无奈,随时间流逝,便如南唐后主李煜的词所讲“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霜的父亲在天井里支上三口大锅,杀了一头近100公斤的肥猪,又考慮到有些忌口,买了几十公斤的牛、羊肉,几十只鸡,蔬菜田里拔来就是,清真食物是借对面马叔家的炊具,家什操作,方方面面考虑得很周全。在堂屋外摆了十六桌。另在堂屋里又摆了两桌,这是正席,请了林校长,周老师及各科的科任老师,还请了江先生,但不带徒弟,不言语,只识人。喝的酒,堂屋内和堂屋外都是一样,以免心中不爽。红酒,白酒,啤酒管夠,但带走的礼品在堂屋内的这两桌就多了四瓶酒:茅台一瓶,五粮液一瓶,水井坊一瓶,再有一瓶原装法国的波尔多葡萄酒,为各家女眷也有个念想。每个袋里还用塑料密封包装一公斤八两肥瘦相间的猪肉,回去开封吃,便念李霜爸爸的好,不开封,冰箱一丢,也很方便。外面的十六桌是两瓶“金六福”和杂碎零食。看似差不多,其实差了个天远,李霜爸爸精细是到家了,其水平,能力,若到市府,省府干个秘书长,办公室主任,那是说得过去的。讲人才,下马村便躲隐了这么一位。看来有句话不是妄讲的:“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社会江湖,隐士大侠多了去了,体制内的什么厅长,处长,科长,不用动脑筋便可办公。什么事靠秘书,办公室主任全给处理了,能识得二、三千字,把一篇文章念通顺便是“天官赐福,阿弥陀佛”。要来社会江湖与江大侠,李霜爸爸之流“小社会”争食,恐怕是会饿肚子的。

李霜上省城读书了,全家并不送,李霜爸爸说:“此去千里万里,都是他的造化了,我们把他从山间小路,池边泥塘 ,费尽周折带到公路上,便是功德圆满,完成任务”。

李霜买了张车票.背上行李便上了省城。他要去“闯天下了”。

马村这个地名很怪,是清朝末年才取的名,原来多是农民,还有进城打工的苦力,集在交三桥一帶的一茶铺里喝壹角钱喝一天的盖碗茶,若有人家要办丧事抬扛护灵,守更陪夜,他们都干,人都长得彪悍,灵异魍魉是近不待身的,找他们放心,耗资要稍大一些。但属于社会下层。村子名字也怪,叫“兴大村”,村中读书人少,清末时有位姓施的读书人考上了进士,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做了些年,有些佳评,文笔不错,外放时便当过江浙一带的道台,学政。后告老还乡,用养廉银还做了些修路搭桥的善事,该省巡抚还是当年施老爷的门生,此村便有些名气,当地官员便在村北口进城必由之路立一石碑上书:“士农工商九品以下官吏到此下马牵行”。到村南口又立一碑,“上马处”。意即下马牵行到此可上马进城。以示对师施老爷的恭敬。兴大村也就改名为马村。马村很大,是一条长两里路的大村,北边称“下马村”,南边称上马村,中间称中马村,其实是连成一片的三个村,中间并无隔断。只以碑石为界,路是相连的。

上马村的考生李栓接到的“录取通知书”是省城师范专科学校,李栓心中有些愤愤不平,自觉不错,如何出这结果。

但录取时的政审因素有如太平洋的海沟,深不可测,李栓本科只敢报省城重点大学中文系,专科便下报省城师范专科学校中文专业。考下来,李栓感觉不错。但李栓爸爸叹着气说,能读个师专也就不错了。李栓爸爸讲的话,意然“一语成谶”。录取通知书发下来,果真是省城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

天意如此,人事难违,命中八尺,莫求一丈。

李栓的父亲李业倒是择了个吉日,老俩口换上干净衣服,送李栓前去报到。过了一所学校的大门,李业对李栓说:“这所学校是法国人办的,原来叫昆法中学,我在这里教过书,教学质量是省城最好的。”路过一家馆子,匾额上四个大字“培养正气”。李栓不懂,李业告诉他,这是省城最好的一家“汽锅鸡”。须用滇南建水用黑陶烧制的汽锅,加上不同的配料,做成滋补正气的美味,有的加三七,有的加虫草,有的加天麻,西洋参,李栓的妈妈说了声:“走,今天我们也进去,培养一下正气,吃一次气锅鸡。”一家三口入了店,找了一张临街的桌子,汽锅鸡抬上来了,并不冒热气,上面一层鸡油盖住,李栓爸爸舀起一匙,吹了吹,待稍凉才喝进去,品味这偶尔尝的珍馐,感叹时吟起诗仙李白的《将进酒》中的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还未念完整,李栓的妈妈立即打打断了话头,“有屁用,快趁热吃。”李栓爸爸叹了口气,想到这些年来,家中生话费用及一切杂支,孩子读书学费,基本上是靠当小学教师的妻子那微薄的工资撑着,难免有些伤感,老泪不禁流了出来,摸着李栓的头,深情地说:“要好好珍惜机会,千万别犯错误。”这句蒙头蒙脑的话让李栓记了一辈子。这是李栓吃过的最难忘的汽锅鸡。 让李栓记了一辈子,此后,一旦逢家中重大喜庆 ,必有“汽锅鸡”,不仅是品尝美食,而且在回味历史。

这是一九七八的初春。

(三)本科生李霜的校园时光

校园生活是人一生最重要的一个赛段,起跑快的,占了先手,笨乌先飞,又迎头赶上,高等教育和中学讲课有着根本不同。中学主要是传授知识,打好基础。大学则是传授方法,启发思维方式和思想方法。这一赛段决定了人一生的方向道路:选择能成朋友的同学,暗暗地较劲选择可作终生伴侣的异性冋窗。对自已也在评价:进体制,入仕途;跃商海,求钱帛;冷板凳,做学问;靠家里,享清福;寻冷门,求发展;高精尖,拼专业……这是个出去社会江湖游弋的学习储备和思想调整传习所,是独立思考的赛前予演,精神信仰,人格健全的塑造期,除了学习外,这些都是要细细玩味,做出决策的。这是又一条起跑线前的训练课。入校后,又都开始了新的拼搏。

李霜得天独厚的条件,很快得到学校体育老师和足球教练的青睐。一米八的个子,参加过省中学生足球赛的市代表队主力中锋。十二秒的百米速度,脚上功夫又好。进专业队备选也有可能。正巧,十月份有一个高校足球联赛,各年级也都打比赛选人,李霜每场球都进球,很快便选入校代表队,坐定了校足球队主力中锋的位置。每次比赛回来,很惹人目光。但李霜的爸爸有谋略,再三交待足球只是练练身体,你基础不好,你心中有数,要加倍努力,交学习好的朋友,互相促进。并讲:这是林校长和江先生却再三嘱咐的。这一点李霜还是做到了。人生起步有高人指点,如三岔路口有准确路牌。李霜是有点笨鸟先飞的架式,虽然李霜的家境较好,但李霜爸爸对李霜的生活费还是严格控制的:“千万不能养娇子,不然培养出出个公子哥儿你过去的努力都白费了”。这句话林校长,江老师都是反复交待过。李霜爸爸是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一个人要成大一点的事,总是要有高人指点迷津,常嗅书香雅味,偶淌江湖浑水,识得民生疾苦,胸怀远大目标,又懂知足常乐。在人生社会的海洋波涛中游弋习武就有了些蓄备,便可自如。

但社会活动一多,就难免影响丿学习,在高校足球联赛前的一周集训时,校足球队是拖到一个训练基地集训了一个星期,新老队员之间不同位置的调整,衔接,配合,达到了较好的状态。李霜在主力中锋的位置上不仅站稳了,而且和前卫,边锋的配合,跑位穿插,反越位成术的运用,任意球的配合,角球,点球的反复练习,都很默契,这支球队更加成熟了。

高校联赛结朿了,校足球队获得联赛冠军,李霜的进球数是所有参赛队员中最多的,又评了最有价值运动员,难免有点飘飘然,并登了报,李霜爸爸和林老师忙赶到学校来泼冷水,在校园的紫萝兰长廊里坐着讲了两个小时,到饭点了,便寻得校门口的小吃店点了最便宜的豆花饭,并无酒,就算是庆贺和交待,鞭策。对飘飘然的小楞青打一剂防疫针,这是李霜终身受益的一针,随着时间的推移李霜体会越来越深。

李霜沓了些课,正好古汉语的老师讲了“一字多音多义”和“同音通假”。比如请客时用“略备匪酌”,这土匪的“匪”字又如何与现代汉语的那个字可“通假”呢?李霜暗暗叫苦,气也泄了,只有倍加努力。又讲到“乐山乐水”,这个”乐”字该怎么读?老师点名李霜站起来讲解,李霜很无奈地站了起来,不敢吱声,教古汉语的杨光老师也不吭气,说了句,你试试讲一下吧。李霜记得“水浒”上有一将,称“铁叫子乐(Yue)和,这是音乐的乐,肯定不对,还有一个读音,快乐的乐(le),于是就说是”乐(Ⅰe)山乐水”。杨老师又问,那不成了快乐的山,快乐的水。不通。杨老师又问,谁还知道应怎么读。一教室回、五十人,无人敢答,噤若寒蝉。杨老师抖了抖精神继续讲,这个字有五个读首,有俩个不常用,并写在黑板上,注上音,另外三个常用的。一个是音乐的乐(Yue)是一个读音,用在这里不合适,音乐的山,音乐的水,不通,第二个是快乐的乐(le)怏乐的山,快乐的水也不通,在这里,“乐”念Yao(绕),是喜欢的意思,因此是“乐(yao绕)山乐(yao绕)水。”便是喜欢山,喜欢水的意思,以后出去别闹笑话,别说是我的学生。李霜一听,前几天电视上宣传旅游节时,一位副巿长便就念错了,还是念“乐(Ⅰe)山(Ⅰe)水”。李霜对高等教育有进一步的认识。不是在高中混出来的那样。下课时,杨老师特别说了句:“李霜同学虽然很努力,但基础差一点,社会活动动又多,周围的同学要帮他补一下笔记,赵雅斋冋学笔记作的好,你帮他补一下,考试一般书上的不多,多数是课堂上讲的,笔记不补恐考不好,一科不及格便要留级的。”赵就坐李霜旁边,满口应着。

下了课,赵雅斋(浑名叫“老夫子”)将笔记本递了过来,说了句“记得草,有看不懂的问我。”说完就出了门。李霜拿过笔记一看,一半以上看不懂,暗暗叫苦,又不好意思问人,深叹自已过去的慵懒。老夫子的字是在校内享有声誉,连教书法的熊老师也常拿他写的字给毕业班的同学看,一边传阅中,一边责骂地说:“你们大三了,是毕业班了(工农兵大学生只学三年),又是学中文的,竟没有一个人的字可以和大一的同学比,我这块老脸掛不住,叫你们天天练,天天练,有几个人坚持下来,宋凡的字是最好的了,但还是差人家一截。”熊老师糟贱的这一班是七五年进校的工农兵大学生,七八年就要毕业。因为当时的“政审”限制,许多优秀的人便排斥在大门外。而从七七级开始,是“考”进来的,情况就不一样。

“老夫子”的字脱胎颜,柳筋骨兼备,又长期练王羲之的“蘭亭序”,行书非常飘逸,但进大学前竟又天天临怀素的“自叙帖”,狂草练得文人半知,凡人莫识。上课记笔记须快,自然只有用狂草来记,所以李霜便犯了难,几个同学湊个脑袋过来,像点豆子一般地点出识得的一些字,但终凑不成句,这些天之骄子面面相觑,十分尴尬。这时坐在李霜后排的静姐拿过去看了看,说了句“老夫子名不虚传,我试试。”众人也就散了,这时李霜算是认真地看了静姐的脸,五官很瑞正,打扮素雅中又透出精细简捷,大方得体,静姐也看了李霜一眼,面无表情,便坐下来,用另一本新的笔记本开始记录(翻译),李霜站着也没趣,说了声谢谢,走了。静姐头也不抬。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时,静姐到了老师巳到教室门口时才冲进教室,先把翻记老夫子笔记本的那本新笔记本往李霜桌子上一丢,又双手将老夫子的笔记本交绍老夫子,说了句:“王兄狂草深得怀素精髓,佩服。”老夫子忙说:”字丑,见笑。”这一切,李霜都看在跟里,自觉矮了一截。

恢复高考后的七七级新生,年龄跨度大,小的的应届生,才十八、九岁,大的老三届已三十团转,这是世界上最奇怪的结构。老夫子是老高三(指六六年时已读高三),三十岁,静姐是老高一(六六年读高一)二十八岁。为了返城和读书,俩人都没有结婚,都只曾有过不完整的恋爱片断,又都教过书,让人听了不禁一阵酸楚。中国知青命运,他们是最有发言权的。为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学习的刻苦超过一般人想象,成绩也名列前茅,许多老师都曾对他们摇颈叹惜,太可惜了,太可惜了。静姐已经在容颜上显出不年青,面部的皱折已破坏了原先的饱满。李霜历来对这些老知青都是尊敬的,当他看到静姐丢在桌上的笔记本时,在为静姐纤细隽秀的字体羡慕时,又有一阵酸楚在心中搅拌。“样榜就在身边,何必再看远处”。有了老夫子和静姐的帮助和无言的鞭策,李霜的学习逐渐进入佳境。

有时李霜在学校里打完足球比赛后,来不及回宿舍换衣服,都是把带的另一件衣服一套,把带着汗渍臭味的球衣往课桌里一塞,过几天想起来叉拿去洗,有时来一个自然干,套上又去打一场球。天热时,那衣服的味道使周围的同学很不适,但出于对李霜为人的厚道,好学,和为学校争得荣誉,大家都不大吭气,一次周末,李霜的球衣已是第三次在课桌里自然干后又打了一场球,又把汗渍夾酸臭的衣服又塞进课桌,静姐忍不住了,在后面拍了拍李霜的背,友好,嘲笑,揶揄地说:“大霜,能不能不再污染空气了,你臭小子也讲究点卫生吧!”李霜听静姐一说,忙回身作揖:“对不起,静姐,遵命,今天就洗。”才下课,学生会的体育委员来到教室门口喊李霜开会,李霜又忘了洗衣服的事,静姐笑骂着:“这浑小子。”便从课桌里将李霜那件印着10号的臭球衣拿了出来,用张旧报纸包着,准备带回去洗。

周一,李霜坐在课桌上时,那件球衣已经洗好,还透着淡淡的香气,迭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李霜课桌里。李霜一看,臉刷的红了,忙转身向静姐作了揖:“谢谢我姐。”静姐用书本煽了李霜几下:“别谢我,你该去谢谢白雪公主”,顺手朝坐在后面的白娴指去。“白雪公主”姓白,名鹇,因长得白,嗓子又好,大家都叫她“白雪公主”。正巧“白雪公主”不在,李霜也只好另借时间去谢,这种年龄大小差十来岁的同班同学,成了世上难得一见的一道风景线,津津乐道到现在永远。

(四)师专生李栓

上师范专科学校,不是李栓的人生目标,由于良好的家教和自己的天份,李栓自信考上本科是没有问题的,有些想明年再试一次。可李栓的爸爸妈妈都说,我们家这样的成分,能读个师专已是“阿弥勒佛”了。李栓憋着口气,去了省城的师范专科学校。在七七年之前的工农兵大学生中,不是因为你成绩好,是工农兵,便可去读大学。而是应定义为“出身好的工、农、兵当中的运气好的”才有可能去读大学。因此这一批家庭出身不好的学子是不能企盼与大学结缘。现在讲”出身”,定义完全全不一样,是指你有什么样的经历和学历,如“北大出身”,“中央党校出身”。而那个时候讲出身,是指父母或者爷爷奶奶1949年后填在“出身”一栏的社会评判和政治地位。如“地主”、“富农”、“资本家”、“工人”、“农民”(又可细分上中农,中农,下中农),极端的有利者便是“革命军人”和“革命干部”,极瑞不利的则是“旧军人”、“伪警察”、“工商业兼地主”、“资本家”。

“土改”时(全称是“土地改革”)提出:“依靠贫农,团结中农,限制畗农,打倒地主”,对出身便定了前程。记得“文革”中,也有一句口号很唬人,这是指教育方面的,这句话是一种时髦的选择标准,两选一。“宁可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逻辑方面不知用什么逻辑关系可剥离出“非此即彼”,人们迷茫,不敢再问,不知是谁发明的这种“宁可……也不”句式让人不知所云。于是整个社会便宁草勿苗,以至有草无苗,看似笑话,但却是现实。李栓这根草有幸当作苗,诚惶诚恐,哪是顾得上草苗之争,努力学习吧。

读师范专科的绝大部分生源都是老知青,十年沉浮,实力雄厚。幸入书斋,如饥似渴。少数如李栓之类应届生源,分款不低,但能力不占优势。用句俗一点的话,共同努力,齐头并进。

李栓在学习方面有优势,妈妈是小学教师中被推选进过市里的“十佳教师”,从小严格规范的语文训练,外语和数理化又是爸爸手把手教出来旳。李栓爸爸留过学,懂三门外语,美式英语是很纯正的。高中时的英语朗诵表演,英语老师就专门挑了李栓,他不仅发音准,表示情感喧泄的瞪眼,锁眉,面部丰富表情都和老美一样,人又刻苦,朴实,所以到了师专后便很惹英语老师喜欢,便自然而然地当了英语科代表,老知青们往往不削小楞青这批毛桃小伙,但对李栓却是另眼相看,跟着这些大哥大姐慢慢咀嚼人生滋味,李栓也更成熟了。

班上应届考来的有一位女生,是位纯朴的彝族姑娘,她有两个名字,彝族名字叫“阿比阿沙”,汉名叫李琼,但一般都习惯叫她“阿莎”,在整个新生的十几个班里,就数阿莎的眼睛最漂亮。这是阿莎来到学校的一周内校园内传得最多的一句话。阿莎个不高,好丰满,那一头鸟黑浓密的秀发让多少女生羡慕,多少男生向往。她梳一条又黑又粗的独辫,衬在白底碎花的衬衣上,慢走时象定格的画,跑起来又像只欢跳的鸟,让你的眼光跟着走,一直送进女生宿舍。

阿莎的眼睛大而圆,但不凸起,长长的眼睫毛盖住三分眼珠,更显深邃,眸子黑亮,不含一絲杂质。你看她不怯,她看你不凶,许多男生有意无意地喜欢和她“款白”(白族,彝族的语音汉化过程中称“聊天”的意思)你和她“款白”后心情会极端的好,脾气也不会浮躁。但你不会有邪念和多余的想法,阿莎太纯洁了。像高山顶上的一池清冽,谁也不敢玷污。

阿莎学习方面的最大困难就是语音,讲汉语普通话语音舌头卷不起来,说英语的发音老外听了一定要说“请你讲英语”。阿莎便很诚恳地请李栓帮她,称呼都特别“栓哥”。

李栓除了学习外,业余时间一半都放在阿莎身上,李栓是喜悦,幸福的,阿莎也是幸运的,有缘的。大家同学都羡幕而赞赏。我们有理由相信,关于“社会主义的草”和“资本主义的苗”之间的“草苗之争”在随着社会的进步已断出是非,“人话”和“吐粪”已一目了然。

一天周五,下午没有课,同学们就早早地离校了,李栓从学校乘车回家,从学校所在的岗头村乘车进城坐到下马村只需五分钱,而坐到上马村则要一角钱,学生回马村,都是坐到下马村,再走一段路,就是省五分钱。那天乘车的人特别多,李栓上车时,座位似乎没有了。突然见阿莎也在车上,朝他招手。李栓急忙挤过去,阿莎将占住车位的一包车物拿开,让李栓坐下。原来阿莎在车上早就上了车,见李栓也在排队,便用包先占个位。李栓坐下后,便问阿莎:“今天你回家早,有事吗?”阿莎笑了笑说:“你看看这几包东西,是刘主任(班主任)从家里拿来的,她知道我家困难,挑了一些她儿子,女儿巳经小的衣服叫我拿回去给弟弟妹妹穿,有几件还是新的,怕是刘老师专门买的。到下马村后还有七,八公里的山路,所以要早一点。”

阿莎一边说着,满脸透出幸福的喜悦。并不因为穷而自卑,也不同因为接受了别人的旧衣物而显窘尴尬,那种幸福的沉静,满足,自信,从容,犹如中了一个天大的奖,任何人都比不了,这种纯洁的心灵让李栓感到羞愧,也会让世上的许多人羞愧。我们用阿莎来对照自己的言行和内心,恨不得地上生出一条缝,深深地钻进去,羞于见人。反省是自身灵魂的被拷问,与别人无关,与社会无关,只与人格有关。

车到下马村了,李栓帮着阿莎将两大包衣服拿下车,阿莎先把一个用床单打成的包斜背在身上,又将另一个用绳子捆住的包提起来,向李栓说了声:“谢谢,再见”便走下了公路,朝大山深处走去。李栓木然地站在车站上,若有所失,莫名的惆怅袭来,懊恼,后悔,眼看着阿莎的身影就要转过山坳看不见了,李栓终于做出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重要决定,发疯似的冲下公路,一边喊着,一边朝阿莎追去……

2020年3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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