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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生活 真实故事

回光湖畔的梦境

作者:张书省
2020-03-27 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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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序幕

2016年5月24日晚7时35分左右,英德市东华镇小学五年级学生小涂被发现了吊死在教师宿舍楼下,疑似平时父亲对其管教严厉,因功课问题动辄打骂所致;
2019年6月13日,内蒙古一小学六年级女孩坠楼自杀,疑似长期抑郁症所致;
2019年夏,重庆一小学生在自家楼栋自杀,疑似学业压力过大所致;
……

2016年10月至2017年9月共392例儿童青少年自杀死亡及自杀未遂的信息,且逐渐呈现上升的趋势,特别是小学生,低龄化自杀越来越严重。

家庭矛盾、学业压力和师生矛盾占据75%,成为儿童青少年自杀及未遂的头三号刽子手。阴云密布的雾霾黑压压地笼罩着中国未来希望的少年心理,如同海啸般的嘶吼即将毁灭破坏大自然的人类,黑暗恐怖的自杀数据频频向人类扣响警戒的丧钟。面对如此沉重的社会现象,我们需要深刻反思并引起重视和寻找到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数十年后,在一个飘荡着细雨的午后,我手执一把深灰色的花伞,哼着胜似人间跌宕起伏的小曲儿,信足而行在苍茫雪亮的极乐世界里,好生潇洒。猛然间,如烟如雾的遥远天际射出一束浅红色的霞光,直冲云霄,时而宛若游龙,时而胜似水蛇,曲折蜿蜒,照得天地火红火红的。倏地耳边嗡嗡作响,哔哔剥剥,覆盖了错综复杂的微雨砸在伞上的滴答声,我十分惶恐地站立不安,手足无措,只见一位面如桃色的老妇人身披金碧辉煌的斗笠,右手牵着若隐若现、头戴紫金冠的小女孩,年纪约莫十岁,步态轻盈,好像踏着白云飘然行走在天际。那小女孩玲珑雅致的脸上长满了金灿灿的笑容,时不时地与那老妇人相视而立,两只玫瑰红的嘴唇又啮合得十分紧密。眼见她们无声无息地向我走来,惊魂未定的我脸色煞白,被吓得晃晃荡荡,险些跌倒,于是我便打算拔腿逃跑,但只见腿动而未见移步。此时,我满头大汗,不断打着寒颤,突然一声巨响,失足跌落山崖……

怀揣莫名其妙的的心情,我瞬间坐了起来,用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阵阵酸痛使我逐渐清醒,我迅速跳下床,开始抽噎着伏案泼墨。



第二节 亡灵

两行干涸的泪水痕迹牢固地刻在小女孩的脸庞颧骨两侧,只见她那悠长怨恨的影子在城市路灯的俯视下越拉越长,逐渐把干瘪的小女孩托了起来,她在空中飘忽不定,东倒西歪,上下起伏,犹如在城市马路间徜徉的百灵,惊恐万分,不知所措。月光是没有的,但是黑的,风是狂躁的,且高,城市部落上空的幽幽黄桷树在影子的陪衬下愈发狂妄嚣张。回光湖水面平静如斯,静得毛骨悚然,静得令人发指。

小女孩用她那看似六岁实则九岁的身体款款推开了门,探出娇小忧郁的脑袋,身怀憧憬和希望无声地寻找着未来。那女人正睡得酣,透明的夜空充满了幽暗诡异。

伴随着被拉长的影子,小女孩轻飘飘的,戛然而止,影子落在回光湖堤。夏日的露珠浑圆又晶莹剔透,生长在湖畔,有时洒落在小女孩的明眸和明眸的泪珠上,顿时照亮了沉浸在湖水中的悲惨故事。无所事事的青蛙纠缠着小女孩的心思,小女孩落魄的心灵穿越身体的筋脉,游离在湖水之中。这露珠,这青蛙,这原本善良透明的双眼映射在水面上,照耀出靓丽的彩虹色的光线,光线的出没使得堤上的浓雾情不自禁,纷纷起而睁眼散发出万道光芒,直冲云霄。她依稀可见已故母亲高贵的魂灵。

暗红色的落日余晖在地面上收工之后,喧嚣的恶魔开始肆无忌惮地狂怒起来了,这是一个不分黑夜白昼的城中部落,分配着五湖四海的可怜可悲又可恨之人。部落街边摆摊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四周环绕的商户门面传出吆喝的叫卖声,遛狗的主人悠闲地被狗着急地遛着,只有学生们已在另一个世界欢愉快乐去了。高大挺拔、枝繁叶茂的黄桷树愈发苍劲有力,泛着浓浓的绿意,透射着鲜为人知的哀伤,见证着这城中部落的变化莫测和部落中人们的来来往往。掩映在绿叶之间忽隐忽现的几束微弱的光线,异常冷漠无情,森然可怖,因为它传递着无尽的幽幽呜叫声。透着暗淡光线的窗户上挂着女人腌臜的底裤,但是这个女人平日里打牌上街却穿得鲜艳无比,还有映射在阳台上的黑影窜来窜去的,宛若驴推磨时枯燥却规律的动作。而在门外却悄然无声地杵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女婆子,骄傲的神情彰显异样的兴奋和激动,她抽搐的双腿夹得很紧,弓着腰,变了质的耳朵紧贴大门,一边还静悄悄地等着其他女婆子听戏。霎时间,一只轻灵的变异臭鼠,公的,且好色,长相年轻,一溜烟儿功夫就钻到了那女婆子的下体,终使其数日卧榻在床。

房内有一呜叫的小女孩,她的灵魂和肉体颤抖着,她被迫趴在冰凉无情的茶几上,“享受”着阎罗每日的赏赐。空中盘旋着的网线,如同蛟龙出世,傲视江湖,狂妄不已,只见它逶迤曲折地重重摔在血痕纵横交错的屁股上,二十次疯狂抽打,足以泄愤,但却输给了一只好色的年轻公鼠。女人听到门外动静,立即放下手中游龙,迅速查看门外情况,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显得十分笨重。“丧气”,女人边走边骂着,只见她残酷的眼神里放射出凶恶的目光。这时,身后却又有异常情况,她回身一看,只见原来手中的网线竟然能自由地抖动,这使她惊骇不已,而小女孩呜咽着试着爬起来,一面将本已攥紧的拳头捏了又捏,红润的心孕育着发黑的冲动。那粗犷的女人惊魂未定,便抱头鼠窜到了自己的房间,倒头释放着隆隆的鼾声去了,因为第二天她还有很多重要的正事要处理。

东方发白之际,皎洁如雪的月亮仍高挂在银杏树之巅,控诉着不与人为伍的哭泣,回光湖平静的水面与在其之上的烟雾相互对视,侃侃而谈。活蹦乱跳的学生队伍正顶着沉重的脑袋上学去,嘈杂的建筑工地上的工人叮叮当当地忧郁着,门可罗雀的商户工作人员照例用声泪吆喝着。小女孩紧闭着曾经擦亮一切的双眸,沧桑的脸上装满了久违的笑容,一只娇嫩的小手矗立着,像上海铁塔塔尖尖,直插天际。漂浮在水面上的身体轻盈稳健,如同空气一般,被几名身穿“制服”的政府人员抬到了湖堤岸边,供往来的行人观摩她诡异而清纯的微笑,有些人看到了自家的孩子,有些人看到了自己的同学,有些人茫茫然如失灵魂……



第三节 变故

小女孩勤俭耐劳,伶俐可爱,善解人意,聪明好学,乖巧懂事。在她三岁时,即能强行记忆许多事物,一双明净透彻的眼睛炯炯有神,搭配着挂满面孔天使般的微笑,格外引人注目。她笑起来的时候,脸庞左右两侧迷人的酒窝和会翘的辫子,有时令人陶醉又望而生畏。母亲在怀她时,常常为她讲述中国古代神话故事,如夸父逐日、后羿射日、精卫填海、庄周梦蝶等等,母亲是伟大的,她的知识也是渊博的,小女孩的学习天赋深受其母亲影响。小女孩的父亲在大城市里工作,他勤奋上进,深受领导器重,但这不妨碍他逢节假日周末回家享受天伦之乐。日子就这样过着,父亲对待工作兢兢业业,慈爱忠诚的母亲用理想和信念支撑着和谐的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羡煞旁人。

小女孩生活的农村较为偏僻落后,这里的农民几乎与世隔绝,他们安土重迁,过着披星出,戴月归,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村生活。农民们枯黄的面孔长满了洋溢着的笑容,尽管疲惫而辛劳的双腿和身体不曾间断麻木、颤抖。夜晚,寂静的农村里,农民们纷纷踏出自己的院子,享受着初夜清凉的微风,不时飘来几片残败的淡黄色树叶,散落在灼热的土地上,也咀嚼在牲口的胃里。

“妈妈,你看,一只蝴蝶。”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女孩突然站起来,一边把娇嫩的小嘴朝着母亲,一边用左手指着夜间行动的蝴蝶,诧异地再回头望望蝴蝶,便快捷地追它去了。这只不同寻常的蝴蝶在明亮的月光照射下,显得分外光彩夺目,五颜六色的翅膀一上一下呼哧呼哧地扑棱着,似乎在为忙碌一天的农民们送来夏日的清爽。妈妈微笑着点点头。“妈妈,它是不是迷路了?”小女孩有点伤心,她先回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又将目光投射在远去的蝴蝶身上,“我要是蝴蝶,我就送它回家,它太可怜了。”母亲听后仍不作声,望着在院子里追逐蝴蝶的女儿,知足地笑着,良久,良久。

“丫头,你过来,”母亲终于开口了,她用布满褶皱条纹的粗糙的手向女儿招手,“我给你讲个关于梦的故事。”小女孩听到母亲讲故事,顿时高兴极了,她最喜欢母亲讲故事了,便一路小跑过来,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仔细地竖起耳朵听着……

然而,就在村民们即将回屋休息的时候,牲口开始烦躁起来,用撕心裂肺的嚎啕声试图拽断缰绳,甚至鸡飞狗跳鸭上架。清澈透明的苍穹在一阵黑风的虐待下黯淡了许多,嫦娥和广寒宫里的侍女们也带着圆月慌忙地躲进云层去了,霎时东南方向遮天蔽日黑压压一片。母亲见状,不顾安危地抱着女儿迅速朝屋内跑去,只见黑云压境,同时伴随着地动山摇,突然……

三年来,小女孩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多次荣获校“三好学生”,同学们和老师都非常喜欢她。此时此刻,百感交集的父亲知道必须更加努力地工作,以使家境殷实,为以后女儿取得更好地发展提供经济基础,因为女儿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母亲最大的精神寄托。父亲是个没有文化的农村人,自然,寄希望于女儿成了他的精神支柱和活着的动力。三年来,他承担着父母两重角色,虽说辛苦,却也快乐着。眼见女儿越来越乖巧懂事,越来越大,还能分担家务事,帮助同学,父亲心满意足地笑了。小女孩虽然生长在穷苦偏远的农村,但也有童话般的梦想,她也羡慕和想要公主般的生活。她经常在梦中看到母亲的召唤,于是,她就变成手舞足蹈的美丽蝴蝶,翱翔在无边无际的天空,聆听着母亲的教诲。小女孩周末常常和小朋友们去城中部落附近的回光湖畔游玩,此时,她在城里已经生活和学习三年了。

由于父亲诚恳的工作态度和突出的工作业绩,单位研究决定破格提干,然而,鉴于父亲文化水平较低,所以只能安排长期出差的工作,但居无定所,职位级别较之前有很大提升,单位让父亲慎重考虑。那夜父亲虽卧榻欲睡,可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父亲神情愁苦,眉头紧锁,往事涌现心头,不知如何是好!

那天夜里,无情无义又无法无天的风雨扇动着硕大无比的黑翅,在半空中高呼直唱,农民们顿时惊慌失措,有的躲进门楼下用柴草掩盖脆弱的身体,有的拿起锄头匆匆返回屋头,还有的来不及避让就被一只猛烈的火光大手给劈焦了,宛若母猪躺在煎锅里刺啦刺啦的味道,更有的直接被开裂的地缝挤得粉身碎骨。这时,一块屁股大的碎瓦片在屋檐下跳跃着,盘旋了许久,终于冲着手忙脚乱的母亲大呼小叫,一刹那,母亲火红的鲜血覆盖了黑色的暴风雨,伴随着土石砌筑的房屋的倒塌,母亲用柔弱的身躯护住了女儿,但她却奄奄一息,日薄西山。躺在痛哭的父亲的怀里,小女孩嚎啕大哭,哭声撼天动地,母亲嗫嚅着的嘴唇苍白无力,映衬在小女孩和父亲的脸上,更显面无血色。她麻木地握了握父亲的手,并左右转了转难以扭动的脖子,口腔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就像噬人血的蚊虫落在手臂上的细响,父亲会意,声泪俱下地微微点头。不久之后,他便带着女儿一起进城生活。



第四节 刑罚

又是一年夏日,清晨的回光湖上烟雾缭绕,水面上弥漫着鱼儿跃动时的霞光掠影,在湖堤沿岸,和几个知心同学漫步在风光旖旎的景色中,天真无邪爽朗的笑声和鲜花盛开的细响以及蝴蝶、蜜蜂哼着小曲儿错综复杂地交织着,构成了庄周梦蝶似的幻境。有时候,小女孩独自呆坐在泛着青光的湖岸,眼见水中折射的光线飘飘升起,如烟如雾又似云,朦朦胧胧的,自己竟如梦如幻地成了翩翩起舞的蝴蝶,展翅逐梦。

“丫头,”父亲急匆匆地向正呆若木鸡的女儿跑来,“你嬢嬢来了,回屋头吃饭。”女儿恍然回过神来,答应着“要得”,就挽着父亲的臂弯回家了,身后是波光潋滟的回光湖美景,这是一块圣洁的所在。

一天午后,被烈日暴晒的大地热气腾腾的,一浪又一浪的热波在地面翻滚着,苍茫的大地开始抽搐和呻吟,冒着雪白的火星瑟缩发抖,散发着即将逝去的死亡气息。于是,可怜的夜幕降临了,劳累了一天的紫外线在人间打了个冷噤,留下点凉气之后,悄无声息地落山了,苟延残喘的余晖还在垂死挣扎着;但夜色的黑暗最终将它吞噬了,且吃得残羹不剩。

静谧的校园里,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噼里啪啦地叽里咕噜地念叨着,接着是一阵金刚怒目般的训斥,随即转为微弱的苍蝇的声音,如同蜡烛燃烧的愤怒声,但更微乎其微。偌大的学校,除了门口的保安,只有办公室的女人和小女孩,女人正端坐在办公桌前,小女孩脑袋低垂,脸颊泛红,耳朵拉扯到地上,这一切似乎表示着抗拒的力量。女人丰满得体态如钟,却也喜欢婀娜多姿,是个能歌善舞的班主任,此时,小女孩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她高耸的眼眉骨几乎淹没了女人高昂的头颅。小女孩缓缓地抬起头,女人用发白的目光照耀在女孩娇小的身体和洁净聪慧的双眸里。忽地,女人头上发出咯嘣咯嘣的破裂声,清脆悦耳,旋律分明,宛若成熟的豌豆荚在田里发出的哔哔剥剥的细响。只见一只拇指大的虼蚤猖狂地在女人头上生长,一面啃食着她的头,女人用手去捉,那只怪物却嗖的一声快速跳出门去,径直飞向天空,小女孩翘了翘鞭子,内心一阵阵狂喜。

一轮淡红色的圆月和圆月里发出的光一并出现在校园里,门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冲着逐渐缩小的天空和圆月微微笑了笑,就又坐回原处,继续孤独着。此时,月光变得透明了,洒满洁白月光的校园更加宁谧了,女人和小女孩相视无言,却单方面向小女孩传递着丑陋的物质需求。黑夜如同白昼,女孩顶着昏暗的脑袋和透明闪亮的天空,在摇曳婆娑的黄桷树下低头穿梭。

她的期中考试成绩在历次考试中首次出现下滑,她思忖着如何向父亲交代,还有交代那多余的所谓补课费。有着六岁身体的九岁小女孩,此时,步态沉重,路过回光湖时,更无心眷恋它那里的栩栩如生的生物和斑驳陆离的夜景,因为平时与嬉笑和理想作伴的她没了往日的容颜,心也被夺走而飞上了幽暗的苍穹。小女孩举步维艰,上午的家长会很残忍吗?爸爸的工作是不是很艰苦?还有那个作威作福的女人,成日里在家吃喝玩乐,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学校里的胖女人又改头换面,咄咄逼人,亲爱的妈妈,你在听我说话吗?小女孩仰天一声长啸,热泪盈眶,饱含着辛酸与无奈的清泪从凹陷的眼窝里爬出来,逐渐汩汩地爬满了整个脸颊,如长江、黄河泛滥一般。要是把这一切都告诉父亲,可又怕他分心工作,容易出事,如果不告诉父亲,她的痛苦该向谁诉说,举目无亲,低头无助。在她印象里,父亲是个通情达理的好爸爸,是小女孩在这世上唯一值得倾诉和信任的亲人。夜渐渐地暗下来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雾气向小女孩袭来,洒在她多愁善感的额头上和身体上,她连连打了三个冷噤,全身开始抖索起来。

几个月前,父亲挥泪与女儿和继母告别,嘱咐着好好相处之类的话语,然而,在此后的时间里,父亲不知道,他的铁面无私竟成了女儿悲戚度日的理由,也是美梦变噩耗的导火线。父亲的义无反顾使他自己做梦都想不到,这竟是最后的诀别,几个月后,她再次见到女儿的竟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父亲在一红娘的推荐下认识了继母,不久便组合成了家庭,他好安心出差,但他不了解日久见人心的继母。父亲的一厢情愿逐渐摧垮了小女孩九岁的身体和正在强大的童心。路遥知马力,继母出门在外披着人性靓丽的外衣,打麻将、逛商场、旅游、抽烟成了生命中的常客,整日浑浑噩噩,不务正业,懒散成性,挥霍着父亲的血汗钱。他特别擅长和钟于麻将,而且是四川麻将。继母堆积如山的衣服和凌乱不堪的房间使小女孩几乎喘不过气来。

从此以后,小女孩不但要独立完成家庭作业,还要手忙脚乱地做好晚饭,好等待“辛苦”一天的继母享用。她常常焦头烂额,洗衣做饭干到深夜还穿梭在大屋小屋,再正常不过了。几个好事的女婆子往往用棉签撑着眼皮使自己有精神,耳朵竖起来听着她们以为值得庆祝和足以调侃继母资本的打骂声。小女孩单纯善良的本性一次次受到践踏和侮辱,身上早已是数不清的条条框框组成的血网,但她仍然坚强地和电话那头的父亲说“没得事”。父亲听出她有些异样。急促地问:“丫头,有啥子事吗,跟老汉说?”小女孩更加哽咽的语气越来越明显,她忐忑地让嘴巴和电话保持距离,佯装冷静,内心却纷乱如麻,焦灼万分,如同在煎锅上跳跃着的鲫鱼。父亲深切的关怀和细微衰老的声音变化在电话里传递得十分清晰,她一只手拿着电话并颤抖着,另一只手紧捏小拳头,一面想让自己勇敢坚强,一面又情不自禁地欲言又止。

“丫头?”父亲听见没有任何动静,又忙着喊道。

“老汉,我想买几本杂志和几件新衣服。”她终于压抑着内心蠢蠢欲动的埋怨鼓起勇气另辟话题,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撒谎,顿时全身抽动了几下,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喧嚣的夜越来越深了,炎炎烈日照射过的上空,格外透明清澈,夜场的商户们开始声嘶力竭地吆喝了。高悬当空的明月为小女孩瘦小的身体定制了修长的影子,这影子越拖越长,以至于竟能托起她沉重的身体直到家。

懒散清闲的继母为小女孩准备了早一顿晚一顿的刑罚,眼里放着怒不可遏的蓝光。目不转睛地死盯着房内大门,她怒发冲冠的气势甚至能将这房门穿透,只见她一个箭步抢上去,“你还知道回来,死丫头片子,害得老娘在家长会上丢尽了脸,打麻将的那些婆娘一直戳我脊梁骨……”小女孩恐惧的神情里尽是无辜和祈求,她也已经习惯了厄运的鞭笞,麻木的幼小的心灵开始冲上苍茫的夜空,想着在天上注视着的母亲,想着躺在母亲怀里听那些梦的故事,皱眉蹙额地潸然泪下,凝滞呆板的脸颊上显示出召唤父亲和母亲的可怜。此时此刻,照例有一群女婆子簇拥着围在门口侧耳窃听,照例有一条俯瞰伤痕累累身体的长龙游来游去,女孩嗷嗷呜叫的声音透过微弱的光束刺激着夜摊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人群所在的城中部落是由来自全国各地不同类型的人组成的社会团体,甚至还有蓝眼睛红头发的外族人士,这种部落往往座落在城市核心商圈和农村之间,面积大小、人口多少都由人民政府决定;然而有一样东西却不由它决定,那就是人口quality。无论白昼黑夜,高耸入云的楼栋间总会不经意飘着心寒的白色塑料,有时候是落下来又重又大的要命的物什,甚至正常走路的行人会以为青天白日下起了倾盆大雨。地上高低不平,有的人走着走着不见了,回头一看掉进了下水道,有的咔嚓一声摔断了腿,还有的直接命丧黄泉,遛狗的主人和狗牵着的人,他们的废物胡乱地在大街小巷释放出来,高傲的人踩在上面以为得了传家宝。川麻在这里无法无天地存在,无论正常经营的街边商户,还是居家的住房,有时候会让人觉得麻将馆比打麻将的人还要多。幼儿园的小朋友会早熟,早熟到思想与小学生相媲美,而小学生直接向成人看齐,老师们更是老手,游刃有余在校方、家长和学生之间。吸毒、贩毒、抢劫、偷盗、卖淫等是这里的常客。

原本也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家族,可在之后的很长的时间里,迫于无奈也只能随波逐流,渐渐式微而且衰败了。



第五节  梦蝶

小女孩趴在床上,以使身体免受二次伤害,泪汪汪地追忆往事。在一缕月光射进来的斑驳的玻璃窗上闪动着一个忽大忽小的黑点,逐渐向痛在皮肉、伤在心里的小女孩慢慢靠近。她意欲伸手触摸那黑点,只见那黑点却又突然融化在皎洁的月光之中,化作无言的梦,引领小女孩趴着进入了梦乡。
轻盈飘荡的肉体随着一道耀眼的白光变成粉红色的凤蝶,径直朝冰雪一样的夜空飞去,小女孩麦秸秆一样粗细的胳膊幻化为一双灵动的五彩缤纷的翅膀,一张一弛,散发着似雾似云的亮晶晶的红点,凌乱的头发成了矗立在空中的弯弯的触须,她全身布满红白相间的斑点镶嵌在皮肤上,异常醒目。她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无忧无虑,遨游天际,像是无头苍蝇,横冲直撞,又似迷失归家方向的孩子,有目标地寻找着什么。自从父亲出差之后,她便学会了梦中化蝶的聊以自慰法。

“醒醒,同学,”一个语气严肃且体态臃肿的女人戳了戳小女孩的肩膀,接着说,“期末考试成绩这么差,你还睡觉。”女人提着粗犷的身体直奔办公室,小女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立刻清醒过来,不知不觉睡了半学期,便跟着女人一路小跑来到办公室,一面想着老师越来越不讲重点,在课堂上,也越来越不讲完整了。

女人丰满的屁股一把蹲在脆弱不堪的椅子上,椅子凄惨地吱呀吱呀的呜呜哭叫声如同烈马被割蹄一般恐惧,小女孩颤抖地站立在女人的面前,直冒冷汗。女人翘着缠起来费劲的二郎腿,右手拿着一只粉红色的钢笔,钢笔在女人的手指间疲惫地跳着芭蕾舞,目光毒辣且刺眼,照射在小女孩敏感的心灵上和弱弱的眼睛里。自从眼前这个女人尝到甜头后,就更加肆无忌惮了,或许小女孩已无退路可走。她从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今天上午家长会时继母暴躁的怒气,还有一些好事家长和眼红同学脸上露出的暗喜。因为眼前这个势利的女人当着全班家长和同学的面批评继母,从而使其颜面扫地,继母不免又要被牌友奚落一番了。女人的余光贪婪地扫了眼前这个干巴巴的小女孩一眼,小女孩立刻会意。

此时正是午后炎热的时候,小女孩照例垂着头穿梭在高大魁梧的黄桷树之间,几千人的学校,三个大门的十余个门卫皆已认识和了解这个落魄又次次晚走的小女孩,以前人们记住她是因为她成绩好,乖巧懂事,现在不同往日了。她执着地觉得自己应该真的是一只翩翩起舞的凤蝶,在广场,在公园,在商场,在空中,与同龄同学追逐打闹,攀爬娱乐设施,共同探讨丰富多彩的艺术课程,展翅高飞在鸟语花香、姹紫嫣红的春天。眼前掩映在纵横交错的黄桷树枝条间有几个小女孩,她们身穿花花绿绿的新衣服,花枝招展地跳跃着,红润的脸庞透着幸福快乐的气质,时而咧嘴哈哈大笑,时而驻足凝望深远的天空中掠过的几只鸟儿,又或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番。间或看到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被爸爸妈妈轮流地背在背上,爸爸妈妈挨个为她讲着童话故事,那小女孩喜不自禁。但快乐是她们的,与身体和灵魂被践踏得体无完肤的小女孩无关,于是,她又低下头,面无表情,走过城中部落高高的梯坎,穿过一株百年黄桷树,便又到家了。照例洗着堆积如山的衣服,做着永远做不完的家庭作业和晚饭,等待着继母回来检查……

几个照例猎奇的人纷纷凑上去观看,围在几个政府官员圈成的界线外,如同那些个女婆子似的,仔细议论和侧耳倾听。东方升起了火红的太阳,照耀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和身上,也洒在小女孩柔弱的身体上。回光湖的水似乎是得了太阳的福分,便开始沸腾起来,它在向人们哭诉着深邃黯然的昨日。

小女孩趁着夜深人静和继母的酣睡之际,飘飘然真的幻化为一只轻灵的凤蝶,它月亮似的弯弯的眼睛照亮着漆黑无知的夜空,从城中部落被糟践的家一直飞到了回光湖,在这里,她看到慈爱的母亲向她挥手示意,只见她大喊一声,便向湖中心飘去,带着微笑和梦想从此飞天成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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