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同 二(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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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同 二(小说)

作者:时永森
2020-04-03 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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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彝寨温情

李栓自认为身体好,追上背着两个包的阿莎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只看得见,却追不着,追了十几分钟后,阿莎到了一个小山包上歇气时,回头看了看坝子,才看见李栓在半坡追了上来,便也歇下来,朝李栓在的方向,用两手合成一个喇叭状,发出一种可以传得很远的声音:“哟……呵,呵!”李栓听见了,也看见阿莎在山包上等他,便学着阿莎的声音传叫了几声;“哟……呵 ,呵!”声音此起彼伏,就像山涧里,清晨林间两只争斗的画眉鸟斗趣的競啼。李栓又在极窄的弯曲蛇行的山路上走了四,五分钟,才到了阿莎的面前。阿莎见李栓一头汗,气喘嘘嘘的狼狈样,捂住嘴笑了起来,拿出一块手绢递给李栓揩汗,笑着说:“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想帮我背行李?就你这双脚,走山路不行,今天还早,带你去看看彝寨。”李栓羞愧地涨红了脸,接过阿莎递来的手绢揩了揩汗,不好意思地说:”这山路真不好走,看得见,追不着。”阿莎说:“你不听过一句话,望山跑死马,以后少在我面前装英雄,听到没有?”阿莎说这话的口气,根本不像学生对老师,而是老师对学生教导的口气,却让李栓心里乐了半响。心中暗暗地想:“我今后就服这祥的人管。”

李栓硬着头皮把阿莎提的包抢过来,整理了一下,也背在身上,俩人沿着高低不平的山路,朝着远山走去。一路上,路边尽是叫不名的野花,艳得醉人,李栓是想摘又不好意思,而阿莎背着一大个包,像走平路一样,一会东摘一束,一会西摘一束,然后找几根草揉了揉,又搓成绳,把花捆成两束,递给李栓拿着,并交待:“不要把花瓣弄掉了,插在瓶里不好看。”李栓美滋滋地,小饱腿一样地跟着,时不时又偷偷地乜斜地瞄一下阿莎那双充满诱惑的,极富生命力的眼,那双给整个世界都会带来美和希望的眼,那双真诚无暇不含任何杂质的眼。有时靠得近了,似乎阿莎的呼吸都体会到了,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这种异样的感觉在学校里从来没有过。在学校里也有近距离的接触,但不会想什么,而这个时候李栓却不淡定了,他这才真正体会“心猿意马”是个怎样的词意体会,一种慢慢飘升的情绪弥漫会身,挤压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人生体会。他突然似乎有了一种判断,已经爱上了这个带一点野性,似乎还带一点让你被管着的,但又乐意接受这种“霸道”元素的彝家阿莎了。正睱想中,阿莎叫了声:“栓哥你过来!”李栓忙赶了过去,只见阿莎手里拿着一个编好的花环,不由分说地朝李栓头顶带上,又说了声,不准动,让我看看。李栓像个木偶似地站着,似乎在受检阅,审查,略显得窘。这边阿莎像个小孩一样地拍起掌来,灿烂地笑着,那种眸子里露出的喜悦、幸福、纯真是李栓一生看见过的最美,最令人幸福的的目光。阿莎说:“这才像我们彝家的阿哥。”说完,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含在口里,打了一个极响的口哨,在大山里扶摇着传远。不一会,山那边也回应式地响了几声口哨。阿莎说:“我弟弟妹妹知道我回来了。”便拉起李栓的手:“走,快到了!”果然,一转过山坳,见到了一些房子,没有什么规划,错落有致地散在半山腰,李栓突然恨自己不会画画,不然,这正是一幅极美的风景画。有句话叫“人间仙境”,有句诗说“采菊东籬”。李栓进山后才有了这种不是语言描述而是“眼见为实”的人生体验。这又才想起父亲说过的“有条件要多出去走走,开阔下眼界”。这又想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人箴言。一下子浪漫起来了。

走得近近了,寨子里的狗吠了起来,并不恐惧,像是在迎客。这时见一男一女俩个小孩欢叫着奔了过来,口里阿莎,阿莎地叫着,到面前时,用好奇和疑惑的眼光看着李栓,很友善地微笑着。阿莎向李检介绍:“这是我的妹妹阿尼,正读初三;这是弟弟阿黑,读小学六年级。”阿莎指着李栓介绍:“这是我的同学李栓,快叫栓哥。”阿尼和阿黑微微欠了身,有礼貌地叫了声“栓哥,谢谢你陪姐姐阿莎回家!”并不由分说地将李栓身上的包袱拿了下来,阿黑背上,阿尼又将阿莎身上的包也拿了过来背上,跳跃着,朝前奔去。卸下了包袱,身上便轻松了……

进了阿莎的家,虽不宽敞,但安排得井然有秩,中间是堂屋,左右两边是住房,外面东廂房,西厢房各有一间,廂房和正屋之间不连通,而是各有一条通道,东厢房的通道打开门后转过正屋山墙,是一个厕所,有一股山泉水流过,所以平时闻不到臭味,不用山泉水冲厕所时,便把进水处的一块用木片做成的闸门往下一压,水就进不来。水涨满了,漫过导水沟与另一个水道口持平,便流入引水沟里流到下面了,冲厕所的水流进屋外一个池子,每天都把不洁的物品用漏网舀出渥堆晒干当肥料,水便用来浇菜地,所以莱蔬都长得特别好。

西厢房的后门打开后是一大块空地,有鸡圈,猪圈,狗窩。但关过门来也听不见。狗到晚上或者人外出时才牵到前院来护院。墙都是用粘土加稻草用牛踩,人踩充分融合后晒干,再用夹板夾住两面,舂成两尺厚的墙,冬暖夏凉,正屋前面有一个天井,正面迎着门是一块高两公尺的照壁,照壁外面是看不见里面的,很雅致合理,又沿三面墙种了些花草,一进门便扑面来一阵异香,简陋,不俗,给人一种温馨,轻松,憇静,舒畅的感受。

不一会,阿莎的爸爸妈妈回来了,是阿黑去告诉他们阿莎姐姐的“老师同学栓哥”来了,原来阿莎回来后都把在学校里得到同学们关心,帮助的事讲给家里的人听,还特别介绍了李栓。阿爸说了几次,请他们来家里走走,要不然,春节杀年猪时请同学们来。没想到,李栓今天到了。阿黑手里提着几条巴掌大的鱼,阿妈和阿尼抱着才从地里摘来的各种菜。一见面阿爸就问阿莎:“这就是你的老师同学栓哥?”老师、同学、栓哥,这三个词组在一起,让李栓很费思量,但又觉得很贴切,只是觉得有些受愧,但又很温馨。忙向阿爸点头叫了声:“老伯,伯母好!”一家人都笑起来,阿莎马上纠正,要叫阿爸阿妈好,这是我们彝家的规矩。阿爸忙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李栓很窘,又窘得舒畅,幸福,悄悄地在心里乐,他这时想起一个词“窃喜”。这时阿爸叫阿莎带着李栓进堂屋休息,带着阿黑,阿尼下厨房去弄饭,阿妈到门外水沟边洗菜。不一会,阿尼又跑回来了,拿着几册英语课本自顾自地坐在李检身边,让李栓给她讲英语,李栓也特兴奋,一页一页地边问边讲,粗线条了解了阿尼的英语程度和存在的问题,李栓准备回去为阿尼制订一个学习规划,争取在中考前冲上去,这一方面李栓还是有把握的。正思考着,阿莎进了屋,浅嗔地对阿尼说:“阿尼,让你栓哥休息一下,他爬山爬累了。”阿尼却说:“栓哥讲的太好了,怪不得阿莎姐这么喜欢你,一天誇你。”阿莎臉一红,对阿尼说:“不准乱说!”阿尼却说:“没羞,我喜欢我就敢说。”看俩姐妹斗嘴,李栓身上的幸福感洋溢着,弥散着,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幸福来得这么突然,把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工程变成了简单的事,把人为制造的繁杂混乱,刁心古怪的虚饰一切抹去,让山风吹得远远的,

阿莎一把拉住李栓的胳膊:“走,阿爸请你喝雷响茶。不知你惯不惯?”

这哪是学生阿莎,更像女主人阿莎。其实一进了屋,一下便凉了下来,酷暑早已没有了,一阵凉风轻轻地袭来,李栓对今天他去追赶阿莎的决定给予了满分的评价,一个人喃喃自语地念叨:“英明,真英明!”阿莎听了这句沒头没脑的话,问:“什么英明?”李栓红着脸不作答。这时阿黑跑了过来,一边喊:“阿莎,栓哥,阿爸叫你们到厨房里去喝茶。”李栓有些纳闷,喝茶怎么到厨房,阿黑显然很喜欢他称为“老师同学栓哥”。过来拉着李栓的手,进了厨房。厨房并不明亮,进门左边是一个灶台,阿妈在做饭,阿爸把李栓叫来身边蹲下,前面一个火.塘上架着一个叫三角铁的架子,是铸铁做的一个大圆圈,外沿有三个角外斜撑住,内沿也有三个内撑的支架,阿爸手抬着一个有把的小罐,里面装了半罐的茶叶,放在火上不停在抖动,翻烤。铁三角上还架着一只黑色的銅壶烧着水,水开了,小罐里的茶香已弥漫整个厨房,阿爸将茶罐抬在手上,另一只手将烧开的水慢慢地倒进茶罐,只听见嗞地一声暴响,冒着泡的茶水在小罐里翻滚着,阿爸另拿一个小茶杯,如小酒杯大小,倒了些出来,递给李栓,说慢慢喝。李栓啜了一口,苦涩到极点,完全像中草药,阿爸问:”味道怎么样?”李栓说:“很好!”李栓这完全是言不由衷,但他还能怎么说呢?阿爸自已喝了一杯,续上水,又倒给李栓一杯,李栓才刚刚进口,顿时暑气全消,脾胃脏腑像倒进什么清洗剂一样,觉得洁净了许多,四、五杯后,便觉得有点饥饿感。这时阿妈的菜已做好,阿爸对阿黑说:“拿酒壶!”便带着李栓坐上了厨房里的饭桌,同时开了一盏灯。鱼是做成酸辣鱼,但又不太像,有许多说不清名的野草配料,极香。阿黑拿来一个葫芦,里面盛满了酒,阿爸拔开包谷核做的塞子,一股酒香飘了出来,阿黑又拿来两只土碗,阿爸便倒了两个半碗,递给李栓半碗,对李栓说:“这是自己烤的包谷酒,埋地下已经三年了,今天翻出一罐来,你尝尝。”李栓在家有时也陪老父亲喝几口,仅只是二、三钱酒。但今天这是一、二两酒,若推辞,肯定不合适,喝下去也不合适,犹豫中转过脸来着阿莎,阿莎笑而不语,又站起来,拿了只碗来,倒了一半过去,对李栓说:“我陪你喝一半,这些是要喝的,不然阿爸不高兴。”一片片巴掌大一块的老腌肉也上桌了,那种香味赛过什么金华火腿,宣威火腿,让人记一辈子。青菜,苦菜煮的打蘸水的一大碗汤也上来了,还有炒鸡蛋,炸花生米,虽不算丰富,但很实在。李栓喝酒时阿莎也陪着喝,阿爸很高兴,又倒了一次。等李栓第二天醒来时,是合衣和阿黑睡在一张床上,是东厢房,阿黑今天周日不上课,也懒起。李栓只觉得口渴。刚爬起来,阿莎笑着进屋了,一碗加糖的酸角葛根水端了进来,李栓接过来,一口气喝了进去,清醒了许多,不好意思地笑着对阿莎说:“昨天我是不是喝多了?”阿莎调侃着说:“还不错,阿爸挺高兴。”这就是李栓第一次到彝寨。第一次喝醉酒,第一次见了阿莎的家人,也第一次对“爱”这个字除了字形符号的认知外还有了字意理解的体会

“青春作伴好还乡”,李栓飘飘然中吟起了诗。不一会阿莎又把一碗红糖煮鸡蛋端进来,李栓昨晚喝酒,东西吃得少,这时饿了,五个鸡蛋一口气吃了下去,有了精神,就出了东厢房去到堂屋。只见阿尼和阿黑正在试阿莎带回的衣服,那种幸福感是一般人体会不到的,阿莎已将要带走的东西拾缀好,有一块老腌肉,用草绳栓成串的几串鸡蛋,一个装了酒的葫芦。阿爸说:“带给你爸爸妈妈尝尝我们山里的东西,代我们问他们好。”李栓突然觉得自已走到了人生的重要驿站和十字路口,他觉得有件事非和阿爸讲清楚,不然心中不会为安宁。嗫嚅了半天,还是向阿爸讲了:“阿爸,我们家出身不好,我父亲他……”还未讲完,阿爸便打断了话头,对李栓说:“我们农民家要的是人好,我们不管出身的,在山里,出身当不了饭吃。这两年多来,你帮助阿莎学习的事阿莎都和我们讲了,早就交待阿莎请你和同学们来山上走走,阿莎老说忙,阿莎,你和你的老师栓哥讲了没有?”阿莎脸红了起来,李栓忙打了个圆场说:“阿莎讲了,还说是要假期里来看看阿爸,阿妈,看看阿尼,阿黑,辅导下阿尼的英语,她中考英语不能拖分,我和阿莎都商量好了。”阿莎对李栓的解释非常高兴,用手轻轻地推了李栓一把,略略略带点发嗲地对李霜说:“你可要兑现诺言。”阿尼也摇着李栓的胳膊,撒娇地说:”我英语考不好就要怪你。”仅仅一天的时间,就改变了李栓原来以为要经过漫长的艰苦跋涉才能寻找到的目标和幸福,这一切太突然了,甚至让李栓怀疑起是不是真的。告辞了阿莎的家人,阿莎把李栓一直送到着得见公路和车站的地方才回去。李栓背着这些东西,像背着一生的幸福,哼着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的山歌回到了马村。

(六)校园恋情

自从为帮助李霜沓课时应补的笔记外,老夫子和静姐的联系除了规律性的联系(补笔记),还有了非规律牲的联系,俩人常约出校园私聊,但进校时老夫子也三十岁了,静姐也有二十八岁了,教育行政部分规定大学生在校时不允许谈恋爱,但对大龄知青是网开一面,只是女生不能怀孕,不然完成学业就很难了。这是一条底线。
老夫子和静姐的关系人人皆知,他们俩人也不避,那么大岁数,还不能谈个恋爱?有一天刘老师叫李霜去把老夫子和静姐叫到刘老师宿舍,说要讲点事,进了刘老师宿舍后,刘老师叫李霜关上门,看着李霜,说了句:“老知青的事,你也听听。”便对老夫子和静姐正式谈话了。刘老师说:“你俩的关系应该算正式确定了,不会再变了。”老夫子笑了笑,点点头。刘老师说“安静(静姐的名字叫安静)呢,你的态度。”静姐不好意思地笑着,指着老夫子说:“随他。”刘老师说:“怎么随他,你的意见呢?”静姐也点点头认可了。刘老师笑着,捋了捋静姐的头发,爱怜地说:“老大不小了,也该结婚了。”静姐接口:“是应该了,但条件不允许。”刘老师说:“現在有新政策,要和你们讲一下,但想先了解一下过去的婚姻恋爱状况,谁先说?”老夫子看了眼静姐,便道:“我把全过程说一下。”
原来老夫子是下乡后从农村抽上县城一直在县中学教书,在学校里有一位女教师原来下乡时也是一个公社的,是女中下来的老高一,叫刘晶,在学校里教音乐,刘晶在公社宣传队时便已远近闻名,嗓子好,扮相好,后抽到县宣传队,跳舞就不用说了。女声合唱有她,女声独唱有她,京剧清唱有她,也算得上是台柱子。老夫子在县宣传队时当过临时的编剧,弄点三句半,小品也很有味道,乐器是一手抓,当时常用的笛子,二胡,月琴,这些民乐缺人就顶上,算是多面手。后来宣传队解散,县中学的许校长是文革前师范学院的毕业生,有多年教学经验,惜才,便向县革委会提出师资不足,教学质量不高,要借调一些知青充实教师队伍,刘晶和老夫子便都借调到县一中教书。老夫子教语文,刘晶教音乐,俩人原来就在宣传队熟悉,到校后便建议学校搞一个业余宣传队,搞得有声有色。在县宣队暂时空白期间,或县宣队有编制又成立后,遇到临时其它接待任务,便是由县一中宣传队顶上,颇有好评。1971年,插队知青开始上调,老夫子和刘晶也想返城。但老校长惜才,反复做工作,并打报告,要了编制将二人转为正式教师,并声称再过几年,培养几个能挑梁的年青人,调回城决不卡人。这时老夫子和刘晶已确定恋爱关系,但不敢结婚,一旦俩人结婚,就得终生在边疆。在这种犹豫,缠绵的状态下。错过了招工阶段,就待了下来。边疆的生活简单,但也愉快,俩人醉心于自已的喜好,老校长也尽可能给他们创造条件。是一段很惬意的日子,幸福其实很简单。周末,约几个知青朋友,带一拨学生,自已带上些食品,傣族学生有的带一大包芭蕉叶包着糯米饭,有的带用香茅草捆住的葱烤鱼,有的带用竹筒烤烤的竹简饭,有的带酸笋鱼,烤牛干巴,傣家的米酒,带着乐器,在大青树下,:又拉又唱,歇息后在伴着:“水,水,水”的欢叫声中,又唱又跳。老师们把内地的文化元素带到了边疆,又汲取了少数民族的文化精髓,这种相得益彰的交流才是知青下乡的重大意义和抹不去的丰碑。至于宣传和口号未必具有真实的含义。

1975年,老夫子已经二十八岁了,刘晶也已二十五岁了,老校长专门把俩人找了去,说这次学校分新房子,两室一卫一厨一厅,五十多平米,特别适合你们,建议你们打个结婚报告,我先批了,你们再去民政局办一下婚姻登记手续,回来我就把这钥匙交给你们,你们举不举行仪式都是下一步的事。如果以后你们有合适单位可调动返城,我不卡人,尽一切力量帮助你们,行不行?

话说到这个份,俩人商量了一天,就决定把要结婚的事告诉家里煮人,并开始等划婚礼的事。

半个月后,已确定了结婚的一切巨细,刘晶突然接到一份电报,电报就四个字“母病速回!”刘晶打了几天电话都打不通,那时打长话必须到邮电局排队,全县就几条长话线路,一、二个钟头排到你,打通无人接,两、三分钟便换人,但照收电话费。第五天下午晩饭前,刘晶的哥哥开着一辆大货车来了,和老校长讲了一、二个钟头,老夫子只见刘晶哭着回了宿舍,又不便多问。晚上,老校长很沮丧地找到老夫子,辟头一句话就是:“你可要挺得住。”老夫子有点蒙,问“什么事?”老校长用手拍拍老夫子:“刘老师要回省城去结婚了。”老夫子忙问:“和谁结婚?”老校长摇了摇头:“反正不是你结婚。”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叠东西,刘晶他哥在省城为刘晶找了个对象,这个对象所在的一个大国营单位出具的结婚证明,接收证明(商调函),刘晶母亲所在单位出具的“须照顾证明”,刘晶母亲的住院证明,病情证明,简单说,不放人是不行了。老夫子完全崩溃,一句话都不会说,默默地看着那堆证明发呆。许久前巳便断了烟,今天又翻出来抽了起来,并递给老校长一枝,两个老男人谁也不说话在抽烟。

第二天早上只听见刘晶的房子争吵和啼哭交替,后来只隐隐约约听得见刘晶抽泣,两顿饭都是老校长叫到家里去吃的。老夫子已不再悲伤,只是心疼,一整天都不说话,只重复着老校长而的那句话:“调动婚姻,调动婚姻……”之后几天,刘晶的大哥和同来的一位朋友迅速地办好了调动手续。走的那一天早上,老夫子刚起床,便听见敲门声,老校长带着刘晶的大哥和刘晶来到老夫子门口,刘晶在抽泣着,刘晶大哥对老夫子说:“赵老师,感谢你这么多年对我妹妹的照顾,但我们家的情况太特殊了,老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又成天跑车,照顾不了,才出此下策,希望你能理解,顾得了一头顾不了另一头。”又对刘晶说:“小晶,你和赵老师说几句吧!”只见刘晶抽泣得浑身颤抖,几乎站不住,上牙紧咬了下嘴唇,已经出了血,眼睛直瞪瞪地看着老夫子,眼泪不停地流,足足有几分钟不说话。老夫子也看着刘晶不说话。老校长都有些毛了。空气是凝固的,一切都在静寂中等待,还是老校长发了话:“还要赶路,就此别过吧!”

刘晶忍不住了,大哭起来,从背着的一个民族袴包里拿出一件手绣的对襟式边疆民族背心,大大方方地给老夫子套上,还拉了拉,像试婚礼的衣服一样,左右看了一遍,又拿出一把口琴交给老夫子。老夫子接过来用手摩揉着。刘晶又从大哥手上拿过一把她弹过的月琴,郑重地递过老校长,说了声:“留个纪念。”这时刘晶眼泪又止不住了,拿出一块白色底但又绣着一对鸳鸯的手绢揩眼泪,揩完将半湿的手绢塞进老夫子背心的外口袋里,对老夫子说了最后一句话:“多保重,少喝酒。”便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刘晶哥哥很有礼貌地向老校长作了个揖也走了。

汽车慢慢地开走了,原来睛朗的天空暗了下来,又慢慢地飞起小雨,老校长和老夫子站在屋檐下半淋着边疆的秋雨,老夫子突兀地喊了一句:“一路平安!”其实已听不见了,只是传达了一种祈祷。

老夫子讲到这里,泪眶也湿了,静姐忙掏出一块手绢递了过去,刘老师竟然眼眶也是湿的,她不愿学生看见老师也动情,转过身去用手绢擦了擦。叹了口气,对静姐讲:“你也说说你的情况吧!”

静姐爽朗地说了一句:“我没有老夫子那样的惊天动地、撕肝裂肺”,然后作了以下叙述。

我喜欢写文章,常投点“豆腐块”给报社,杂志。下乡半年便抽到公社广播站,又当广播员,又当土记者,半年后便抽到县革委宣传组报道组,跟领导下乡,写写小稿子,送县广播站,也给州报,省报,广播台电投稿。上稿率也蛮高。县革委宣传组有位军代表,也是省城当兵的,已提了干,很喜欢我,白白净净的,文笔也不错,当时军代表不许在当地谈恋爱,我们虽在一办公室,还常递字条联系,只有一同出差时才海阔天空的天侃,对上山下乡政策和时亊形势,常交换些“不合时宜”的话题。我才知道“铁板不是一块的”这个道理,对自己不“随俗跟风”多了几分自信。兵哥哥叫张军,父亲好像是部队的,但我们从不谈家里。只是那年传说部队要调防,张军突然对我认真地说:“我打算打报告申请我们结婚,以后方便调动。”其实和他成一家人我也是想过的,便脱口而出:“那你就打吧。”半月后,张军出差回来,一进办公室便一副愁容,问地什么也不说,下午下班的递给我一个字条:“晚八点大榕树下见。”

那天晚上我换了条连衣裙去了。他早在那儿等着,坐定后他很认真地问我:“你父亲的政治背景情况你清楚吗?”我楞了一下,就说他解放前后都在一家兵工厂当工程师,有什么问题?张军说:“那天你答应过后,我第二天就给组织写了结婚报告,说你的家庭出身是职员,这和你的履历表是符合的,部队正好有人去出差,就带着介绍信到你父亲在的那家兵工厂去外调。到了厂里后,厂人事科翻出档案,上面记载着你父亲在解放前是兵工厂的总工程师,解放后属留用人员,因档案中记载曾参加过国民党,便留用后安排为副总工程师,但兵工厂的领导也讲了,当时兵工厂中层以上干部都要求集体参加国民党,只是履行手续,你父亲甚至不知道这件事,但档案移交时有记载,厂里也不当历史政治问题看待。但部队一直上报到团政治部,都批不下来,我准备回去就转业,再来办结婚手续。”静姐一听就傻了,冷静了一下,深深地叹了口气,深情地对张军说:“兵哥哥,没必要了,不能因为我而耽误你的前程,如果如你说那样,我一辈子心不安,也就没有幸福而言了,但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感谢你。”在非常郁闷的气氛中俩人默默地往回走,路上,静姐主动牵住张军的手,一直走到街上人多的地方俩人的手才分开。这一夜,静姐的枕巾是湿的,这时她才知道自已被打入了另册,过去残留的一点点优越感丧失殆尽,便无心又恋,直到这次考入大学。讲到这里,静姐的眼眶也湿了,老夫子又掏出块手绢递了过去。

刘老师听完后转过身去拿了两张纸来,是俩份《结婚申请书》,交待俩人回去填了明天交来,并说:“剩下的事我来办理,学校有了新的政策,男知青三十岁以上,女知青二十八岁以上,可以批准结婚,你们先准备下吧!”

老夫子和静姐十分兴奋地拿着那两张表反复看了几遍,双双站起来给刘老师鞠了个躬,刘老师淡淡地说:“早该如此,不言谢,不要声张。”

事情偏偏又出了意外,第三天,老夫子和静姐俩人满脸不高兴来到刘老师宿舍,正好李霜也在和刘老师讲班上文体活动开展的事(李霜是文体委员)。刘老师问:“什么事又不高兴了?”老夫子说:“今天说好去民政局办经结婚手续,她突然说不去了,问什么原因也不说,这不是捉弄人嘛。”刘老师问静姐:“为什么又不去呀?”静姐不吭气,也不表态,老夫子急了:“你倒是开口,有什么事我都担着。”刘老师对李霜和老夫子说:“你俩先出去,我单独和安静谈谈。”过了十分钟,刘老师叫老夫子进去,桌上放着叠医院的检查单,刘老师叫老夫子看看,这是昨天婚前检查时的一个诊断书,上面明明白白的写着“怀疑子宫肌瘤。”刘老师先开口:“怀疑是子宫肌瘤并不是确诊,即便是子宫肌瘤,大部分都是良性的,不必太紧张。你们自已看怎么办?”老夫子说:“有病就看,确诊后听医生的,和结婚有什么关系?”静姐说:“医生说了,有可能影响生育,我不想拖累老夫子,他是他们家的独子。”老夫子像疯了一样,当着刘老师的面,拖着静姐的手腕,大声说:“走,办手续去,你别讲什么独子不独子的,你有病,我管!”静姐被拖了起来,平静了一下,叹了口气,朝老夫子胸口狠狠地打了一拳,又转啼为笑地说:“你可别反悔!”刘老师看了笑着说:“都三十大几的人,还像小孩子一样,放开手,这是学校。”俩人笑着又谢了刘老师,但称呼不一样:“谢谢大姐!”便一前一后地出了门,见李霜还站在门口,静姐指着李霜说:“臭小子,可不许出去乱说!”李霜马上说:“坚决不会,姐姐哥哥放心,哪天吃喜糖小弟一定来帮忙。”这就是大学里面老知青的故事。像神话一样,有传奇色彩,带美好姻缘,传天涯海角,五洲四海。

(七)老知青的婚礼

老夫子和静姐办理了婚姻登记手续后,便也考虑举行下仪式,但地点、规模、新房等终不得要领。便想拖下再说。

一天下午下课后,李霜把静姐约了出来,说有点事,静姐问什么事,李霜狡黠地笑笑也不说。出了学校大门左转二百来米,有条小巷“梅子巷”,进去一、二十米右边一座小院子,4号。李霜掏出了钥匙开了锁,俩人进了天井,正堂屋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厢,开间四米五,客厅也大,西边耳房是书房,东边是厨房,小巧精致,天井中又种有一株金桂,秋风拂来,一院香气。应属城中雅品。李霜说:“这房子原是我父亲前些年买了准备养老用,但后来在翠湖苑买了楼上、楼下各一套房子,这套就闲下来了,这时节你和雅斋哥正好用上,算是结个喜缘,千万不要推辞。”静姐哪里肯受,再三说:“使不得,使不得!”这时有人敲门,李霜说:“肯定是我哥来了。”打开门,果然是白鹇陪着老夫子来了,一见静姐和李霜在,老夫子说:“好了,一家人都齐了。”说话间,李霜爸爸推开门进来了,一句话就是:“千万不要客气。将就凑合罢了。”老夫子说:“这人情这一辈子怕都还不了,真是雪中送炭。”李霜爸爸却说:“进大学前,李栓的情况我是有数的,在你们同学和老师的帮助下能走到这一步,非常不容易,我们家欠你们的情,那是一辈子都还不了的,房子简陋一些,将就将就,再说客气话就是看不起我们家,李霜和自鹇可搭些下手,李霜明天就开始准备。”

送校领导的喜糖请刘老师代送,既不打扰,又显学子敬重之意。

送系领导的喜糖由刘老师带着新郎,新娘亲送,李霜和白鹇当送喜陪伴,发散喜糖。一拨人才进主任办公室,所有领导便都站了起来,他们对这么十几年来最好的,最值得教的,最刻苦,又最尊重老师的学生表示了一种隆重的仪式,这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还不等刘老师开口,系主任龙教授便介绍起来:“这位新郎赵雅斋,努力刻苦我就不言,学报上有几篇重量级的文章就是他写的。特别是那篇《教育改革和教科书的博弈》,教育界都普遍叫好,切中时弊。他的书法大家有目共睹,在高校书法展获一等奖,在省书法展获一等奖,这是学校的骄傲,是老知青的骄傲。新娘安静同学的作品也很多,学报刊载的长篇叙事组诗《倔傲的一代》便是她的手笔,尤其是她的论文《唐诗宋词源流浅评》在学术界引起争论,许多兄弟院校都争相转载,都等着她的辩答,安静同学和你的辅导老师都要努力哟,要用文字证明这一代人的倔傲,用实践证明这一代人的成熟。”

系总支书记接了口:”雅斋、安静俩位同学取得的成绩,既有自身的条件和努力,又有学校教育方式的社会肯定,你们这个岁数肩负着承上启下的作用,要考虑为社会,为学校多承担一些责任。”别的人不太懂,而刘老师却听明白了。在一片掌声中,李霜和白鹇连忙送发一袋袋的喜糖,送上学子的敬重和祝福,延续了师道尊严的儒礼。离开了校园,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看那百级石阶和高耸的教学楼。
周六下午无课,就安排这一天举行特殊的婚礼。李霜找一拨同学昨晚就向学校食堂借来一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保温桶,水壶,口缸,茶盘,当天不上热菜,都是卤拼,卤鸡,凉白肉,醬牛肉,脆哨,凉米线,拌凉菜,炸花生米,炸鱼,硬是凑了八盘,讨个吉利。厨房里有馒头,包子,花巻,面包,随需随取,每桌茶盘里的零食也是隨时添满。菜都用大脸盆装着,有几位同学候着,随缺随添。但厨房炖一大锅荤素杂合的长寿莱,便于照顾脾胃不适和饮食习惯。每桌都有红酒和啤酒,怕上白酒闹出些动静,但真坐上桌,每桌上又不知谁放上两瓶“彝山醉”。用行动,醇酿作为发声,要对沉寂许久的书斋缄默来一次喧泄和调整,为受人尊重的老知青中才子,才女的结合用酒来叫一声好。安排是简单而周详,严谨且细致,显示了这批学子社会历练的成熟。有的同学,老师抽时间匆匆而来,疾疾而去,带上一小包喜食,两只烟,两颗糖,一些花生瓜子杂食,装起来也是鼓鼓囊囊一小包,把这喜庆的气氛带进校园,温暖师生同窗。每一扇门都贴有“喜”字及窗花,这是手巧的女生的才艺展示,情谊透润。你到那环境,便会被这喜庆包围,忘却世间一切苦难和不悦,身心得一次情谊洗礼,灵魂湼磐。

从中午开始,人来一拨,又走一拨,老夫子和静姐在门口恭候,白鹇带几位女生引客入座,一切有条不紊,像农村的大集,就连巷内邻居,一探头便带一包喜庆走,这叫“无酒自醉”。

下午六点,刘老师带着中文系几位任课的老师来了,在一片掌声中落座后,婚礼正式开始。

婚礼由李霜和白鹇主持,李霜不知从那儿弄来一身黑色中式对襟礼服,白鹇则穿一身白色长裤,红色中式绸缎面对襟外衣,庄重而新颖,雅致又大方,令所有来宾都一声惊叹。几位老师在窃窃私语,啧啧作赞。白鹇宣布現在请证婚人,我们敬重的班主任刘老师大姐上场,在大家注目中,班主任刘老师上场,今天她作了打扮,深色长裤,白衬衣塞进去。打一红色领结,外面套一件藏青色小西服,她为她的学生高兴,骄傲。这是她和其他老师共同浇灌的结果。但对她的介绍时的前缀和后缀都叫人心惊,心醉:敬重的,班主任,刘老师,大姐,这几个词连贯地连组在一起,作为一位为人师表的老师,这一评价值了,是一生最高的奖赏。刘老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寂静的当口,不知谁起了头,用新疆歌曲改了词唱起:“美丽的老师千千万,独有你最可爱……”重复了两遍,唱第二遍时,竟然是是全场在唱,连几位老师也跟着唱。刘老师的眼眶已湿润了。李霜用手势压下之后。宣布現在由证婚人讲话。刘老师镇静了一下情绪,掏出一张准备好了的纸,老师讲课,都不大用讲稿,有几页纸,无非写个提纲,又备作应付教务处检查,而刘老师今天为了慎重,特意写了两页纸,但刚才气氛一哄托,却怎么也念不下去,高兴,激动的眼泪像迣了闸的水哗哗地流下,湿了眼睛,湿了脸面,再也看不清纸上的字,只有脱稿,断断续续地讲了几句不连贯的话:“我有幸作为雅斋和安静的班主任来为他们证婚,是我的荣幸,是同学们对我最高的奖赏和我获得的最高的荣誉。我祝他们互敬互爱,白头到老。我很高兴见证这一历史时刻……”又有些哽咽,白鹇用托盘送上一杯红酒,下边的同学马上叫:“换白酒,换白酒!”刘老师正犹豫着,两位刚陪着刘老师流泪的女同学抬着一个装着白酒的托盘上来,装了七小杯白酒。分别先送刘老师,新郎新娘,俩位主持人,然后这两位送酒的女同学也各抬一杯,李霜和白鹇也齐声喊:“让我们举起酒杯,等了大约十秒钟”,各人都加上了白酒,连一向衿持的老师们也都上了白酒,白鹇清了清嗓子,我叫一、二、三。我们共同说:“见证历史!”白鹇和李霜对了下眼神:“一、二、三”,“见证历史!”这喊叫声在小院迴旋,在小巷弥漫,在大街盘旋,在校园四散。这不是一对新人的历史,这是一辈人的历史,是知青史苦难中的一朵奇葩。

这时刘老师又将几位老师请到天井中央,每人都抬着一杯白酒,刘老师喊了声一、二、三,所有老师都齐声吼出来:“我们要见证你们所有人的历史!”说完一干而净。小院里笑的,闹的,哭的,抽泣哽咽的。把七七届学生的久藏心屝对着苍天喧泄,倾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接着宣布对联游戏,
首先由学生出一上联,由老师对下联,然而由老师出上联,学生对下联。几位老师心里有些打鼓,最怕出音、韵、意相嵌的对联。

一同学拿出一张纸念:“雅斋里吟诗作对。”难的是头两个字把老夫子的名嵌进去,几位老师斟酌了一下,由教古典诗词的钱老师作答:“安静时品茶看天。”这副对子雅斋对了安静,人名对人名,吟诗作对是“动有声”,品茶看天是“静无声”,最后一个字上联是“对”,仄声,下联“天”是平声,一分析,又是掌声一片。

接着,刘老师代表几位老师念了上联:“龙飞凤舞怀素体”,怀素是唐朝和尚,是书法界草书名家,有人名,有风格,有点考人。几个同学试了都不敢拿出来,后来老夫子和静姐咬了一耳朵,静姐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念出:“虬腾虎跃雅斋风”,老师一点评,“虬腾虎跃对”龍飞凤舞”可以,虬是小龙,雅斋风对怀素体也对得好,仄平相对,也是可以的。大家又是一片掌声,钱老师拍着老夫子说,你去大学讲课也是说得过去的。

李霜的爸爸一直在厨房边守着,安排食材,心中想,李霜将来结婚也闹这么一场。
闹到十一点,怕影响邻居,这才散去,但第二天“老知青婚礼”便传遍校园。

(八)毕业前后

李栓往小彝寨跑的更勤了,也把阿莎带回马村好好次,阿莎一进家,便按彝族习俗,阿妈,阿爸地称呼,不一会便帮着扫地,抹桌子,或者到厨房里帮阿妈做事,老俩口无女儿,只有李栓这个儿子,简直把阿莎当个宝贝,但那个时代,“出身成份”,像一道横在人生道路、人际关系上的一道长满荆棘,又不可逾越的恶埂,它折断多少条人生道路,阻碍着多少的美好姻缘。因此老俩口还是有些担心,一旦阿莎家了解了家里的出身成份,又会是什么结。

一天,李霜妈妈很小心地对阿莎说:“阿莎,我们家都很喜欢你,也喜欢你们家的人,你能看上我们家李栓是他的福气,但我们家的出身成份不好,怕你们家嫌弃我们……”话没说完,阿莎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把俩位老人都笑毛了。阿莎说:“我阿爸阿妈早就知道了,李栓也早跟我们家说了,阿爸说,出身成份又当不得饭,我们农民不管这些虚头巴脑的烂帽子,我阿爸是朝鲜战场负了伤下来的,是村支书,不愿蹲在机关,转业回乡,哪个都不敢让李栓难受,放心吧,阿妈。”李栓的爸爸妈妈听了这句话,就像吃了颗定心丸,阿妈把阿莎紧紧搂入怀中,不停在抚摸着阿莎的头发,闺女,闺女地喊着,阿莎也乖巧地斜依偎着阿妈,让阿爸都有点生妒。

原先李栓和阿莎是每个星期天辅导阿尼、阿黑半天,这学期是冲刺了,就改为一天。李栓爸爸的右派问题已平反落实,被安排在一中英语教研室负责初、高中毕业班的把关辅导,到处都请去讲课,但每周日上午,必定要对阿尼,阿黑各讲一小时,安排好一天中的辅导讲课内容,然后由李栓,阿莎负责这一天的具体操作,这最后一学期,阿尼,阿黑的提高很大,已不是同班同学可比的了。冲刺,不同方式的冲刺会有不冋结果。

模拟考结朿,李栓先就对父亲讲,周日阿莎一家人要来,坚决推掉那一天的一切事。早上十点钟,阿莎家一家五口人都来了,每个人都背着十来公斤的山货,什么菌子,野味,腌肉,活鸡,青菜,萝卜,当年的新米,虽不值什么钱,却无比珍贵。李栓的妈妈拉着阿莎的阿妈一声一个大妹子地喊,幸福包围了整个院子。看完模拟考试卷,李霜爸爸把全部人叫过来,阿爸更是提着心坐到桌边,李霜爸爸问阿莎爸爸:“大兄弟,你给舍得阿尼考出省去?”阿爸说:“有多远,给要一天路?”这位李老师严肃地说:“要好几天路,按照阿尼模拟考的分数和卷面分析,加上阿尼的少数民族加分和省级三好生加分,可以报北京的学校。”

这一声如雷暴惊,阿爸这个倔强的汉子一声就哭了起来:“李老师,我卖了猪也要送阿尼去。”阿莎说:“还没考呢,考得上,考不上还不知道。”阿爸却说:“考得上,一定考得上,李老师说话就是神仙,阿黑,拿酒来。”老哥俩也不管饭点还早,就对酌起来,阿莎在李栓身后狠狠地掐了一把,李栓也不敢叫,阿尼却扑在栓哥身上傻傻地笑,阿黑又不停地打阿尼。老哥俩酒又下去了半杯。不一会两位阿妈已将莱饭做好,几个孩子帮着端上桌,这是一顿虽不算丰盛但意义特别重大的饭局,阿尼,阿黑的读书路大致清晣,两“准亲家”也见了面,不用嘴说阿莎和李栓的关系也由个人意向变成了两个家庭的一致意见,世界上最珍贵,最重要的事不过如此,
百万富翁不足贵,
高官厚禄懒见稀。
金榜只是江湖道,
长空唯盼两雄鹰。

在李老师慎密的安排下,考试,报志愿都如神仙划道,按步就班。放榜了,阿尼考上了中央民族学院外语系英语专业,阿黑考上市里第一名校“一中”,俩人的英语都是满分。山寨沸腾了,来贺的人络绎不绝,而阿爸却在愁筹路费,等买猪的主,为阿尼准备行李。

这天李老师请阿莎全家到马村,吃饭的事小,要商量上北京的事大。坐定之后,阿爸讲卖猪已找了几个主,价钱不合适。李老师摆摆手:“现在我的意见是不要等报到时间,提前买火车票进北京,李栓你陪阿莎全家去,大家出来开开眼界。现在到北京,两天半时间,卧铺50多块一张,买两张让阿爸阿妈睡,硬坐30多块钱一张,你们4人120元夠了,加上路上吃,来回共需600元,到北京先找学院的招待所或附近小旅社,每天住宿费恐怕要60块钱,住5天要花300块钱,住下后天安门,王府井,东单,西单一天就夠了。动物园,颐和园一天,长城一天,最后一天到故宫看看,一共1500块夠了,这里是2000块钱,是我落实政策补发的。穷家富路宽点好,买完车票后,钱分几处装,李栓,阿莎,阿爸各装400块缝在内衣口袋里,其他阿妈,阿黑也各装几十块,各拿一点零花钱装着路上用,阿尼将400块缝在内衣口袋,作为购置冬装和第一年的费用。钱宽裕了,都买点衣服,纪念品什么的。路上多注意安全,阿黑不要乱跑。”

话说完,一生倔强的阿爸拉着李老师说:“这个情我们一家人怎么报?这个情怎么还得完?”

李老师说:“老兄弟,当年李栓和阿莎好上了,你们家不嫌我们成份不好,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对阿莎,对你们一家,这就是缘份和造化。”不到半个月,除阿尼外,五个人都高高兴兴回来,这是彝寨第一家上北京。

师专已经分配工作了,但李栓和阿莎的去向定不下来,李栓的翻译水平,无论是口译,笔译,在师专已无人望其项背,在业余时间,外事部门有些临时性工作也找李栓,这次也专门来人商量将李栓分外事部门的事。李栓也有点动心,但李老师不赞成,老百姓不要往旋涡里凑,教个书坐个冷板凳算了,阿莎也赞成李老师意见,当李栓把这一意见告诉学校时,学校非常高兴,用自已培养的学生是最放心的了,当即决定,李栓留校,保送上海华东师大进修两年并拿一本科文凭。阿莎到省民族师范学校教书。

两年后,李栓从华东师大毕业回师专教书,

第三年,阿莎从省师范学院成教院本科毕业仍在民中教书。阿黑考上解放军外语学院。

第十年,李栓任师专外语教研室副主任,

第二十年,李栓任师专副校长(副教授),阿莎任民中英语教研室主任,高级讲师(副教授)。

但此时又出了些事……

老夫子和静姐结婚不久,李霜和白鹇也有些触动,一个周日,白鹇对李霜说,你恐怕也应该到我们家去一下。李霜倒是早就想去,但白鹇从不谈家里的事,非常低调又高深莫测,俗话说“丑媳妇也要见公婆”,而李霜却是“八尺郎羞见丈母娘”。早九点,白鹇带着李霜通过有卫兵守着的大门进到了省委大院。李霜是足球队中锋,敢与其他人争位置,拼肌肉,但一进这种类似衙门的地方,便有些泄气,但又讲不出什么原因,总之不舒服。七拐八拐,总算到了白雪公主的家。这是一幢独立的二层楼独立别墅,很精致,进小院,过雨棚,小天井,便上了二楼,只见临窗站着一位魁梧的人在扭动身子,相当于准备活动,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李霜一看估计是军人出身,极有魄力的那类。公主说:“爸,这就是李霜。”李霜马上欠身说了声:“叔叔好!”白叔叔一挥手:“坐,坐,坐!”还是一种很平和的招呼,李霜心定了一半。这时,从里屋随着声音走出一位打扮很入时的中年女性,口里念叨着:“噢哟哟,阿拉来看看李霜。”李霜想,你普通话说那么好,却非要加个噢哟哟,又是阿拉(上海话“我”的意思),一种分明想用语音优势占一头的心态,但只有耐着性子吧。公主向李霜介绍,这是我阿姨,李霜马上欠身说了声:“阿姨好!”阿姨像考飞行员一般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李霜,来一个全身透视,马上嗲嗲地说了一声:“小伙子身体蛮好的唻!”是赞扬,但语调不舒服。这时一位秘书模样的人上楼来,向阿姨说:“金主任,去体检的车已来了,是不是現在走?”金主任讲:“好的,好的,老白,马上换衣服,鹇鹇和霜霜和我们一块去,反正有指标,浪费也不好。”去体检也不是坏事,但李霜,大霜,突然变成霜霜,心里还是有些别扭。下到楼下,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停在院子门外,上车后径直开到省人民医院。下车已有两位穿白大挂的大夫在候着,其中一位向另一位说:“宋主任,这位是省卫生厅医政处金处长。”又向宋主任交待:“小宋,今天你就陪金主任他们普检一下,有体症的重点排除,我还有个院务会,就麻烦你了。”宋主任马上接口:”赵院长,你忙,我会安排的。”金主任马上向赵院长说:“老赵,你去忙,有宋主任安排就蛮好的啦。”这一套程序在官场上是司空见惯,但李霜不舒服,公主也是撅着个嘴发嗲。在宋主任带领下,不停地加塞,插队,不到一个钟头,十几个科室便都转完了,临走时,金主任又交待宋主任:“小宋,烦请你告诉赵院长,我们四份体验资料一定要亲自交给我,不许别人看。”宋主任满口应着:”我会亲自送去的。”这些云里雾里的称呼变幻,让李霜来了个一头晕,有些后悔今天不该来。车子出了门,驾驶员问:“是不是回大院?”李霜立即拉了下公主,公主马上说:“我们学校还有点事,我们就不去了。”便一把拿着李霜下了车,李霜忙说:“谢谢叔叔阿姨。”一路上,李霜低着头,不吭气,公主问了几句不回,也懒得问。回到了老夫子家,坐定之后,静姐问,又是什么事赌气。公主说:“今天我叫大霜去我们家,也去见见家里的人,被阿姨(公主的继母)拖去做体检,李霜不舒服,便生闷气。”老夫子问:“是不是阿姨对你不好,生气?”

李霜说:“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老百姓不舒服。”老夫子说:“这不就结了,你是和我们可爱的白雪公主过,一两个星期去一趟,吃饭还不要钱。我问你,白鹇好不好?”李霜一点不思索:“好,真的好。”公主乘机捅李霜几下:“不好,我不好。”静姐说:“算了,公主,姐给你重新介绍一个再乎你,愿为你牺牲的人,不要和李霜这浑小子处下去了。”几乎同时,公主和大霜对静姐说:”姐,可别这么劝人。”静姐说:“大霜,你吻一下公主表示承认错误。”李霜楞了一下,似乎想通了什么,强力地一把将公主搂过来,在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公主涨红了脸,一把推开大霜:“你疯了,你这个老封建。”李霜:“我疯了,我疯了,老夫子,拿酒来!”不一会工夫,桌上摆上了几碟莱,一瓶酒,四只酒杯,相差十岁的两对人浅酌起来,桂花香气更浓了。

临近毕业分配,大家都有些焦虑。

一天,刘老师将老夫子和静姐找到办公室,想听听他们对毕业分配的打算。静姐似有难言之隐,没吭气,老夫子特坦然,:“听姐安排。”刘老师一看这阵式,便有了主意,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俩都很优秀,学校不想放你们出去,但学校是清水衙门,可以做学问,但要坐冷板凳,穷,要耐得住寂寞。”老夫子说:“穷了一辈子,再穷也无所谓了。”刘老师说:“本来留校都送出去进修,拿个研究生文凭,但你们已结婚了,可能面临生育的问题,想先配合老先生教点书,等孩子有了再作打算。”静姐拉了拉刘老师手袖,红着脸说:“已三个月了。”刘老师一惊:“怎么不早说,还算好方案还没公布,我立即去协调。”过了两天,刘老师又来,说方案已经调整,安静到成教处,适当上点课,蹲一下办公室,等孩子大一点再去进修,老夫子先担任书法课,兼一点古典诗词,将来进修轮着去。分配方案下来就是刘老师说的。

第二年,静姐生了个儿子。第三年,老夫子到北师大进修。第五年,老夫子进修回来,独立开课。第十年,静姐本校在职研究生毕业,在成教院开课。第二十年,俩人都评为副教授,一直教书。

毕业分配时,大霜分市教育局办公室,公主分市卫生局办公室。

第二年,李霜和白鹇结婚。第十年,李霜任办公室副主任兼人事处副处长,自鹇任卫生局人事处副处长。第二十年,李霜升任市教育局副局长,白鹇任市卫生局人事处长。

(九)考缘与血缘

毕业都二十年了,各人都有了些磨炼,七七届的这拨考生的岁数巳是不惑与知天命之间,可谓”世事炼达即学问”。可偏偏有些事会挠上心头。

李栓有时也会回忆七七年高考时很自信地参考和较为完美的表现,怎么只录入师专?后来了解许多人的情况,就一般专业而言,似乎“政审”并不起到那么太作用。是不是当中某个环节出了问题?但生活还得继续,生命在坎坷中延长,当找到阿莎这样纯真的女孩子,当每天都能看到她那双无邪,天真,世上唯一的眸子,心一下子便静了下来,随着美好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时也会反诘自问,如果失去阿莎,那么即便考上再好的学校,生活也是暗淡的。老天给的缘是公平的,你挑的财富左边的失去了一些,右边又会给你补上一些,总量是相当的,这就是平衡与公道。但偶尔间高考的这心结还是会爬上心尖,挠一下便走,一闪便是二十多年,现在是到了儿子都要参考的时候了,让人不由想起“光阴似箭”这个词,太准确了。但只要有阿莎在,生活总是美好的。

今年体检时发現“血象”不太正常,莫名其妙的无原因消瘦,疲乏,无力,厌食,头昏,气短,已无法坚持工作,只有暂住院观察,这期间,医生说什么都有点语焉不详,有时候,只把阿莎叫去单独谈病情,阿莎过来时,神情很凝重,那双漂亮的眼好像蒙了一层纱,不那么明亮了。接着医生又做了几次抽血化验,医院是很慎重的,最后终于将学校和市教育局的领导都叫来“摊牌”了,李栓毕竟是在省里,市里,翻译协会都掛了名的人,有些情况必须要和有关部门先打招呼,寻求资源的帮助。

面对众多部门的领导,医院的院长,血液科主任,主管医生在一个小会议室开了会,阿莎作为患者家属也被叫去参加。院方讲了几点。1.李校长已确诊是患了“白血病”(即血癌)。2.已穷尽了现有的一切治疗手段,病情继续恶化,预后不良。3.现在唯一的治疗手段是只有“骨髓移植”。4.巳经抽了李校长的骨髓血并将相关数据输入全国的骨髓基因库,但到目前为止,配对不成功。5.因病情危急,建议学校和教育部门动员一些符合血原条件的,愿意捐献骨髓血的师生提供血源,及时处理。6.李校长的父母年事已高,且配型不成功。7.若李校长有兄弟姐妹,取型成功的机率会更大一些。

李霜作为市教育局分管的领导参加了会议,之前是听说师专一位副校长得了白血病,情况危急,也很焦急,因师专在市教育局的地位非同小可,每年培养几百名毕业生充实师资队伍,李校长又是分管教学的举足轻重的人物,一定要尽力抢救。今天参加会后有点意外,李校长的名字李栓竟然和自己当年报名参如高考时的名字一样,心中便起了些疑团。

会议结束后,按医院的建议,李霜亲自抓这项工作,既是对老教育工作者的敬重和履行职责,又特别加了一点对同名同姓者的更多一分的关爱。在专项会议上,李霜亲自向市教育局下属的学校作了动员,对符合血型标准,又愿自愿捐献骨髓的身体健康者,由各学校组织动员,到医院去抽血化验,各学校对这一工作也很重視,即便是素味平生,亳无任何关系的人,因你捐赠的一些血液便可挽救生命,很多人都会去做这种行善献爱的事,与宣传无太大关系,人性使然。短短一个星期,已有几十位符合条件的愿捐赠者到医院抽血化验配对,但最后配型仍不成功。

李栓病情迅速恶化,按医生分析,若短时间再无骨髓移植可能,预后就相当不乐观了,阿莎早已向学请了假,成天陪着李栓,有时俩人手互相抚摸着,讲起初次上彝寨的情境,历历在目,精神又会好一些,但最近,说话都已很困难,学校领导来过几次,说教育局领导说了,阿莎不用算请假,作为公派出差,虽对治病起不了太大关系,但一丝温暖也能抽走一片愁云。这一切,阿莎都瞒着两边老人,他们的岁数已经不起这种打击了。

李霜那天开完会回到局里后,便专门到档案室调了李栓的档案,翻着翻着,一阵阵凉气缠绕全身,原来李栓是和自巳同年参考,报的志愿完全相同,本科是省里重点大学中文系,专科是市师范专科学校中文专业,再翻到录取通知书存档卷,李霜完全明白是什么了。

录取分数正是自已当时估分很接近,地址都是马村,而书写者写的是行草,上马村和下马村的区别只在“上与下”两字,草书的上字,是上面两点,下边一点,而草书的下字,却是上面一点,下面两点,不熟悉草书的人便会把上看成下,把下看成上。门牌都是五十五号,考号是打印上去的,考号其它都相同,但中间有一个字既像8又像0,中间0有一横隔断,容易看成8。李栓完全可以判断是当年录取通知书送错了。
面对这种困窘和尴尬,李栓現在能做什么?是去向谁说明,告白历史的错误,追究谁的责任。若是一个物件,无论多贵重,还给人家,但这是一种不可复返的资格,或者说历史的误会。李霜現在是在接受灵魂的考问,犹豫再三,回家后还是把看档案的疑团和对疑团判断告诉了妻子白鹇,白鹇很冷静,说现在不是纠正这种纠了增加痛苦的错的时候,先抢救人。之后白鹇隔天便往医院跑,凭她在市卫生局医政处长的角度,医院尽最大努力,使用最好的药,维持李栓的生命体征。

看了李栓档案第二天,李霜又到了医院,李栓更加虚弱了,拉着李霜的的手说:“李局长,我恐怕拉不回来了,如果……”李霜马上打断话头:”李校长,我们还在努力,要有信心。”冥冥中一股类似神的力量和人性的冲动,李霜立即打电话给白鹇,让她立即到医院来。二十分钟后,白鹇到了医院,李霜说马上联系血液科,我也抽血做配型,试一试心也安,白鹇去联系血液科。李在想,人生怎么总在阴错阳差中前行,这就是命,是缘。李霜很快抽了血,休息一会便回了家,他不敢再去看李栓那张憔悴,已显沧桑且绝望的脸,李霜受不了。

这一阶段,都是白鵰在跑,突然有一天,白鹂从医院打电话来,说配型已经成功,马上来医院,骨髓移植的程序已经开始。

两周后,白鹇告诉李霜,骨髓移植成功,无排异現象,但还要观察。听说李霜捐献的骨髓移植成功,许多领导,同事都要来家看望。李霜闭门謝客,躲到谁也不知道的梅子巷四号。谁也不知道他想什么,白鹇也猜不透。有一天,白鹇带着李栓的妻子阿莎来了,交给李霜一封信,原来是李霜爸爸的一位老朋友前一阶段托人送来的,照录如下——
李业老友:
十分抱歉現在给你写这封信,当年(1957年)你打成右派送去改造,正遇你妻子生老二,但难产,大出血,几天昏迷不醒,为了保住一家人,我们几位朋友商量后便决定将老二(你取的名叫李木全)送给一家李姓人家收养,这家人很妥实,还给了些钱,物(不是我们要的),你们一家才度过难关,但对外都说是老二(木全)难产而亡。我们都起过誓,此生守口如瓶,现我已行将就木,将这段历史向你叙述。
你也不必再打听木全下落,切切!

李霜看着这封信,完全明白了,現在站在自已面前的这李老师(阿莎)就是自已的亲嫂子,眼泪要掉又忍住,,白鹇也猜出了个大概。要留阿莎吃饭,阿莎说还有事,并留下一大包吃的,说是让李局长补补身体。

李霜拿着信,百感交集,对阿莎说:“李老师,信我先收着,李校长过了这一阶段排异可能期,便像正常人一样了,代我问他好,问全家好。”

一家人在二十几年后见了面,但不能用家庭成员的称呼,讲了些礼貌的客气话,唉!总不能永远如此吧……

桂花又开了,米粒大,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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