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漫步
散文

秋雨漫步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张书省
2020-04-04 07:22

一 苦闷的心灵

秋天,对于繁忙的农民是收获的季节;对于造物主而言,却是凋零落败的时令,万千景象撒手人寰;对于恋人却是开花结果的年岁……

我独自思索着自古以来被作家歌咏的秋的特点,不觉心中升起一阵阵凉气。此时此刻,闲置在家两个多月的我,显得十分萎靡,乃至魂不附体,如行尸走肉般。因创业的失败令我几乎一蹶不振,面对清秋雨濛濛,索然无味,更使我情何以堪。可见,我是一个将要发霉的颓废者,自然,用我失落的灵魂窥察的一切也是灰蒙蒙的,但我始终不甘于如此,却为何又惶惶不可终日呢!正所谓造物主给你关上了一扇窗,必将为你打开另一扇明亮的窗,这样想着倒使我宽慰了许多。

透过一扇锈迹斑斑的窗棂,阴沉得令人窒息的雨天悄然而至,偶尔洒进来几颗落寞的水珠,有的在我扁平的鼻梁上驻足取暖,片刻后,流入我的五脏六腑;有的向我招手,示意窗外茫茫的秋雨景色,但它自己反倒一头栽进我的被窝,独自享乐去了;还有的随和风细雨一路荡漾到干燥的由土坯砖铺就的地板上,不久也释然了……潮湿的目光跟随飘来飘去的雨游离不定,又似放荡不羁,突然一阵酸爽却又无情的凉意中断了我虚无缥缈的思绪,我猛地起身向透着诱惑的窗外望去,在宽广空灵的苍茫大地的陪衬下,那初秋时节的细雨,密密麻麻地轻飘飘而下,犹如山泉的清幽、淳朴,显见绵绵诗意;没有阴沉、悲凉,只有清新、细腻。一望无际的花草树木,苍翠欲滴,繁花似锦,但映入眼帘的的却是一排排整齐的密密麻麻的砖房,我为何用一种近乎欣喜若狂的明眸看到了这些?自然的召唤和鲜红心脏的呐喊迫使我一咕噜跳下了床,带着融化在身上的雨气,栓上门,去寻找新大陆。



二 我入地狱

出了门,向左后方转了弯,再径直朝前行走大约二十步,我驻足遥望,浮现在眼前的是亮得刺眼的农村小洋楼,鳞次栉比,横跨在楼房之间的是一条条类似上海的弄堂或者北京的胡同,幽深似海,此时寂静如斯。这些房子全都是清一色的青砖绿瓦垒成的,亮光光的,格外抢眼,想必生活在这样一种空灵的地界也能逍遥自在,快乐无比。潮湿的空中,雾蒙蒙的,雨下得不大不小,连往日偷懒的麻雀也来蹭快活了,它们在我眼前疾驰而过,如火箭般嗖的一声不见了踪影,留下了一道道如烟如雾的气流和袅袅余音。顺着它们飞行的去向瞭望,便能看见一条与洋楼交叉而过的无名河,河中早已干涸,河沿草木皆已泛黄,但此刻如丝的细雨却能使其重生再现。出门时,我竟忘记披蓑笠抑或带雨衣,因忘情于眼下的景物,潮湿的空气连同湿漉漉的我一同享受着造物主的馈赠,权当是一次灵魂与肉体的全面洗礼吧。

为了避开与熟人相见的尬聊,我便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这条无名小路大有曲径通幽处的意味,我试着将其开拓,勇敢地将左脚踏在其上。“呱呱呱”,猛然间,几声似乎不详的鸣叫声,毫无征兆地爬入了我的耳朵里,回音不断,使我顿生惊惧之感,顶着潮湿空气的头皮一阵麻木,惊魂一怔,再乍眼一看,不远处几只赤黑的乌鸦栖落在房檐左侧的杨树上。我诧异于多见不见的老朋友,它们的出现似乎带着命中注定被人嫌弃和厌恶,但又是自然轮回中必有的生物。淅淅沥沥的秋雨洒落在它们墨色的羽毛上,空寂的四周荒凉如萨哈拉玛干沙漠,毫无生气,这倒真使我毛骨悚然起来了。荆棘丛生的路就在脚下,是什么路,该怎么走,为什么要走不平凡的,荆棘布满其中,万万千千生物合奏的秋雨曲委婉凄凉,如大漠孤烟直的落寞和悲壮。特别是只闻其声难见其形的蛙,更使我抖索不已,生怕哪里蹦出巨型青蛙来,不但突袭此时诚惶诚恐的我的身体,还会狂放肆虐地啃咬我已遍体鳞伤的心和心的魂魄。这近乎天绝的曲径意欲开辟成功,得借用鲁迅般披荆斩棘、无所畏惧的精神及其直插敌人脏腑的无情的笔,其实,正如鲁迅先生而言,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然而,总要有第一个踩路的人,因为新的事物的诞生一定要有无惧无畏的人的促使,在走这段坎坷道路的时候,伴随着彷徨、迷惘、怅然、困惑,甚至失败,但这不可怕,可怕的是残阳的余晖翌日不再有。

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思绪纷繁杂乱中渐显脉络清晰的可视的路,脚踏满是蒺藜、灌木丛生的大地,头顶散发着幽香的泥土味与被甘霖冲洗无名河时的水味的苍穹,攥紧拳头,抖擞精神,顿时目光如电,心生斩魑魅、劈魍魉之勇气。

无名河的对面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绿油油的花生田地,田垄间偶然能看见斑鸠翻滚着,啄食嫩绿的幼苗,无所事事的麻雀猖狂地成群结队匍匐在田埂上,还有几只把望穿梭的行人和其他鸟类。一旦有危险靠近它们,它们便会“轰”的一声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槐花树树梢或者杨树树梢上,一边用尖利的爪子挠弄着厚厚的嘴巴,一面时不时地抬头朝你挤眉弄眼,它们在放出警戒的信号,或者是向你炫耀吃饱后的胜利。它们停留的地方是无名河沿岸,路的另一侧则是一片二亩苹果园,现在是初秋时令,它们早已脱落了繁花似锦的外衣。



三 苹果园

二十二年前,这里笼罩着种类繁多、数量惊人的鸟类,各种花草树木遍布其中,数不胜数,放眼望去,还有数万亩苹果园,好一派鸟语花香、璀璨夺目的北国乡村田间景象。而这里曾是我快乐童年的乐园,在那繁花盛开、柳条飘飘、杨树婆娑的阳春三月,我和慈祥的爷爷常常来这里看守属于我们的果园。在苹果花含苞待放的时节,一定要有人为其驱赶栖落在树枝上的各种以花粉为食的鸟类和遍布其身的可恶的蚜虫,但是在地下爬行的蚯蚓却招人喜欢,爷爷告诉我:“蚯蚓有着疏松土壤、天然犁地机之美誉。”华丽烂漫的苹果花挂在树上,有的伸长脖子,撅着喇叭状的小嘴等着蜂蝶与它热烈地亲吻;有的挺直身板,散发着独特的清香,宛若人类喷洒的香水味道,吸引着异性的别样的目光;当然,另有伤心地跌落在洒满污渍的枝叶上,还垂死挣扎,但却无济于事,枝叶无能为力,也无动于衷,枝叶说瓜熟蒂落是自然的事,顺应规律再重生。每次到看到这样的景致,爷爷就异常兴奋,咯咯地笑个不停,我从他满面笑容的声音中,看到了丰收的希望,因为他笑得那么慈爱,那么热烈,那么奔放,像是小伙子娶了媳妇似的高兴。

“你别小瞧苹果花一生短暂,其实它们很伟大,因为它们幼小的花骨朵孕育着累累硕果,”爷爷似有所悟,接着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其实,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平凡且伟大,省,上学读书也是这个道理,只有拥有知识才能做出成就。”那时候我还十分懵懂,难以理解爷爷深刻的话,但现在我却再也没有机会聆听他亲口教诲,因为有一年的夏天,他患肺癌长眠于养育一方儿女的黄土之下。爷爷走得很“自私”,他把我对他的慈祥而温和的印象一同带进了九泉之下,只留了一张已经泛黄且发霉了的在万亩苹果树映射下照的黑白相片,这张照片的背后和爷爷憨态可掬的笑容相得益彰,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中,永远,永远。

此刻,我就站在那年他照相的地方,爷爷已不在,万亩苹果花也随之而去,取而代之的是绿油油的花生田地。不知不觉潮湿的雨水打在我的双眸里,眼睛也跟着潮湿起来,两行物非人非的酸痛清泪哗哗地流淌着,分不清是雨是泪。



四 重生

爷爷走得很痛苦,也很无奈,甚至悲惨。那年夏天,傍晚时分,我伺候着爷爷吃饭,显然他已经病得连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侍弄了,爷爷的左腿已经干瘪得只剩一堆骨头,病魔使他不甘心就这么认命,同时,他无助的眼神、求生的欲望更是无情地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从县医院检查确诊后,爷爷就已经病入膏肓,不能自食其力了,我竟不以为意。

“能治好吗?”我随意问了正在厨房拉风箱的父亲,他只顾着往灶里添柴,同时用铁火钩撩弄着已经燃烧过的灰烬,许久之后,他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锅底灰苦笑了几声。后来,我才知道,我无意间的发问对父亲而言,无疑是二次伤害,每每念此,便觉汗流浃背,仓皇失措。

那日,爷爷遍布褶皱的粗糙的手剥着大蒜,那蒜在他手中痛苦地挣扎且呻吟着,他一边着急地拨弄着,一边喘着粗气。透过稀薄的空气和散发着浓烈刺鼻的大蒜味,我看到他神情慌张,面无血丝。他急切地把剥好的蒜瓣递到我手中,用一种恳求的目光注视着我,我感到惊慌不已,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示意我给他擦拭裸露的骨架,我十分诧异,凝视蒜瓣痴呆半晌,又穿过凌乱不堪的窗棂仰望深邃湛蓝的苍天,奈何造物弄人。只好为他无奈地擦拭,一上一下,简直像是在伤口上撒盐,简直像是用锋利的尖刀在刮我的心,眼窝里热泪盈眶,心中却滴答滴答地撒着凄凉的血。晌午,我还用地板车推着他到万亩苹果园去解闷,尽管已过开花时节。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没想到那竟是我和爷爷最后一次游览苹果园,也是最后一次见爷爷。一个月之后,我再次回到家,在东地田垄间,看到了一座凸起的土堆子,是由一堆黄土筑成的新鲜的墓冢,它上面是光秃秃的,还有才烧过纸钱的灰尘,残留满地,周围是才露头的花生嫩芽。我驻足凝望这座平凡且伟大的土堆子,良久,良久,还不足以平复波浪翻滚的内心;但愿天堂无疾病,我对着上苍仰望窥察,永久,永久。

二十多年过去了,爷爷慈祥的形象在我心目中越来越清晰,他那一直笑着的照片仿佛重生了,如同那些年复一年含苞待放的苹果花,他的至理名言又一次回响在我耳畔。此刻,淅淅沥沥的雨越发肆虐,我仰望无边无际的阴沉的苍穹,本已泪眼朦胧,更无法睁开,任凭雨水拍打着我安慰的脸庞,我知道这是爷爷在用另外的方法激励我,又告诉我他在天堂无忧无虑,安然自若。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已成长为能够披荆棘、斩蒺藜的社会斗士。让我们到文章开头,秋天,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应该是无所畏惧、屡败屡战的新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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