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我的老婆失联了
有声读物

婚礼前,我的老婆失联了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老孟
2020-04-09 07:10
01

一开始,谁都没想到疫情会这么严重,这么令人措手不及。

当大刚告诉我,他女友,确切地说是未婚妻不见了时,我的心着实惊了一下。武汉疫情爆发,大刚却把在武汉的未婚妻弄丢了,结局往哪想都令人担忧。

大刚的婚期定下来时,武汉新冠肺炎已有了点风声,但并未引起人们重视。

那时他人还在武汉,微信里告诉我,2020年正月初六,在老家搞个简单的订婚仪式。在我们湘北,订婚这个程序是不可少的,初八再举行婚礼。

我叫李孟春,出生在湖南省岳阳市平江县。也许是性格沉稳持重,关系好的朋友都叫我老孟。大刚比我小七八岁,我们是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当时的感觉是,这后生比较腼腆,但喝酒似乎还行。

那时候,我还在给一家媒体跑专题,大刚大学毕业不到两年,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跑业务。本来朋友想让我为大刚做个专题,后来因各种原因没做成,但在多次的交往中,我俩倒成了很交心的朋友。

大刚的业务并没能跑开,后来他离开岳阳去了武汉,听说他与大学的女友又复合了。这时我才听朋友说,大刚谈的女友是个武汉妹子。不久,我辞去了媒体的工作,与很多朋友慢慢失去联系,与大刚也渐渐少了往来。

去年初,我和同学合伙在平江县城开了家餐厅,大刚不知道从哪里获悉,开张那天,给我打来祝福的电话,还送了个花篮。加微信后,他又发来红包。



我没收,却因此看到了一个哥们的情义。即便同在一座小县城,很多有过往来的朋友都未出现,而大刚例外。于是,我与大刚的联系又多了起来。

在问到他的境况时,大刚总是不咸不淡地说:“还好!”直到去年国庆,我们在平江碰面,他才很简单地说了下他的情况。

起先,他像个无头苍蝇,撞过很多玻璃,应聘的很多工作都未能干长久,后来,他与几个大学同学合伙开了家培优中心,又因缺乏资源,一直没有多少起色。2018年末,他们拉了个本地股,才慢慢有了盈利。

问到他的个人问题,大刚却给了我一个苦笑。他说他与女友的恋情比马拉松还马拉松,中间经历了几次分分合合。我问是不是两人三观不合,他摇头。

“那是为什么?”我再问,他不再言语。沉默许久,他说了一句:“这次我俩可能真的要分了!”疲惫的脸上满是无奈和落寞。

然而,就在跨年夜,大刚却在微信里告诉我,他要结婚了。我甚感讶异,但我没有多问,情感这东西,本来就是说不清的。

02


大刚从武汉回岳是1月18日,那时候新型冠状肺炎出来了,只是确诊的病例还不多,一切还很正常。

除我外,大刚还邀请了两人,都是先前常一起玩的兄弟。我一直没见到大刚,请帖也是其中一个兄弟捎过来的。大刚在微信里说,事多,未能亲自送请帖,要我莫怪,再三叮嘱一定要参加他初八的婚礼。

既是兄弟,我肯定不会有任何芥蒂,也一定会参加他的婚礼,心里更是替他开心,这个大龄剩男终于要脱单了。

其实,当武汉新冠肺炎出现死亡病例时,作为一个曾经的新闻写手,我的心里便隐隐有了种不祥的预感。这并非我未卜先知,我没有那种大能耐,而是一种敏锐性。
那时候,正是餐厅经营的最关键的点,也没有更多时间让我杞人忧天,而且兄弟的婚期临近,我更不应该多愁善感,高层面的东西是那些专家的事。结果,事情远远出乎我的想象,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令我们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2020年1月20日,武汉新冠肺炎突发至136例,随后,钟南山院士出来说有人传人的可能,紧接着武汉封城,一下牵动了全国人民的神经。

此时已是腊月廿九,餐厅里太多的事需要处理,我忙得团团转,连手机什么时候因没电关机也没察觉到,晚上回到乡下老家,充电开机后,才发现大刚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也没说其它,就问在不在。

知道他肯定有事,我便给他打了视频,他没接,又很快发来文字消息:“兄弟,情况不好!”

这时,我才猛然想到,大刚也是从武汉回来的,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忙问:“还好吧?”大刚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分钟才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她联系不上了。”

我当然知道,大刚所说的她是指他的女友,我心里惊了一下,这话里包含了太多意思,往哪想都令人不安,急忙问:“什么情况?”他没再打字,直接发来了语音。
结婚可是人生大事,有太多事要去预备,大刚一人先回了岳阳。他与女友约定,他先打头阵回来,女友上完最后几天班,除夕从武汉赶到岳阳过年,正月初一、初二见男方亲戚,初四接女方送亲家人到男方家过门,而后举行订婚和结婚仪式。

殊不知,1月23日10时,武汉突然封城,关闭水陆空所有离汉通道。

这天正是腊月廿九,一大早起床,大刚就刷到了这条新闻,便立马联系女友。可打出的电话,不是无法接通,就是通了无人接,所有的微信留言一直没有回信。

“你联系她身边的人没有?”我问。大刚告诉我,包括她的父母、闺蜜,以及他们的大学同学,只要是他能找到联系方式的人,他都问了个遍,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一直联系不上人。”

在先前的闲聊中,我从大刚那获知,他和女友都毕业于湖南一所大学,学的都是医学专业。毕业后,大刚要留在湖南,女友在父母的逼迫下回了武汉,两人也是因此而分手的。

之后,大刚应聘进湖南一家医药器械公司跑业务,女友则在家人的安排下,回武汉进了一家医院工作。

几年下来,大刚业务没能跑出个名堂,而女友则是顺顺当当有了事业编。说来也还是有缘,中间两人都未找到对眼的人,在同学的撮合下又好上了。

“你女友是医护人员,疫情来势汹汹,她是不是被单位临时召回了?”我又问大刚。大刚很肯定地说:“不会,她所在的医院并非抗疫一线定点医院,而且,她所在的科室也与疫情不搭边。”

听大刚这么一说,我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如此紧要关头,未婚妻失联,换谁心里都难以承受。

大刚的担忧是多方面的,之前,他与女友的多次分分合合,都来自其女友家人的干涉。大刚女友生长在武汉大都市,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家庭条件优越,而大刚土生土长在湘北农村,家境寒碜不说,工作也一直东不成西不就。

两人的明显差距,便是女方家人反对的主要因素。如果不是大刚的真诚,还有女友对他的一往情深,两人只怕早就分道扬镳了。

那次在平江碰面,大刚说可能真的要分,便是为了房子的事,女友父母要他在武汉买房,他有双亲在岳阳农村,不愿把家安置太远。最终,在他父母的劝说下,他还是妥协了。

女友失联,大刚不敢和任何人讲,包括他的父母,他担心这又是女友家人做的手脚,还是不愿把宝贝女儿嫁给他。“如果真是这样,最对不住的就是我娘爷!”大刚和我说完,话落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大刚父母虽一世贫寒,但还是勒紧裤带,咬牙把大刚送进了大学,为的就是要让他有出头之日,不像他们清苦一辈子。

如今,大刚虽不是辉煌腾达,但在村里却是属于混得最好的,讨的还是武汉大城市的千金小姐,这让两老很是欣慰。

大刚做的任何决定,父母总是全力支持,从不扯一点后腿。大刚最终选择在武汉买房,两位老人二话不说,拿出多年挤牙缝省下的五万元帮他。但在婚事上,老人提出了唯一的要求,结婚酒必须在岳阳老家办。

大刚如何不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在他们看来,讨门城里的亲,便是长脸面的事。一开始,准岳父母还有些异议,好在最后还是应承了下来。

这可把大刚父母高兴坏了,立马张罗起来,等大刚回到岳阳时,所有的事他们都已办好,各方的亲友也都已邀请,只等婚期到来。

可眼下这情况,大刚不敢往下想。

03


其实,从大刚的话里话外,我不难发现,他更担心的还是女友的安全。

武汉突然封城,城里的场景他可想而知,自己不在女友身旁,谁也不知道谁是潜在的感染者。大刚后悔没有等女友一同离汉,最少还可以看着她,还是那个好好的人。

我宽慰着大刚莫急,但说出的每一句安慰的话,却又那么苍白无力……

1月24日,也就是大年三十,我照常在浏览那些关注的媒体公号时,虽是大过年的,铺天盖地却都是疫情的相关报道。

1月23日一天,全国新增新冠肺炎确诊病例259例,全国累计确诊已达830例,新增死亡8例,全国累计死亡25例,其中湖北就24例。

刷着这些惊人的数字,先前的不安又压上心头,我不由想到了大刚,想问他是否联系上了女友,消息写了一半我又删了,我怕再听到他嘶哑而疲惫的声音。

似乎是有心里感应,就在我刚要退出微信时,大刚突然发来了一条文字消息:“兄弟,过年好!已联系到她了。”末尾还带了两个笑脸。

我还没想好用怎样的措词去接他的话,大刚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兄弟,武汉那边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峻,这几天尽量少出门。”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大刚又发来了第三条消息:“有些事以后再和你说。”而后我接连给大刚发去了好几条消息,他都没再回信。

我了解大刚,他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既然他这么说,事态肯定超乎寻常,心中先前的那种不安,又如磨盘般压了上来。

除夕夜,几个同学相约小聚一下,正好要与餐厅的两个搭档说下来年的开工计划,本不赞同聚会的我还是去了,也许,在潜意识里,我还未真正相信大刚所说的比想象更严峻。

但在与同学们的闲聊中,不知是自身还存有警觉,还是受到了外部环境的干扰,我们渐渐感觉到了事态的异常。同学们说,他们所在的村组,那些从武汉返回的务工人员都被村上或派出所的人带走隔离去了。

本来我们还要去K一阵歌的,可到大街上一看,KTV和酒吧都已贴了封条,严禁所有娱乐场所在春节期间开放营业,严禁各种聚集性活动,似乎世界在顷刻间发生了陡变。看到此情此景,我们便早早散了场。

人还在路上,又有顾客陆陆续续打来电话,希望取消预订的来年春饭。我自然明白他们的所想,没有半点推辞,都给他们退了餐。考虑到种种因素,与两位搭档商量后,我索性取消了从正月初三到初五所有的订餐,并一一退还定金。

到手的钱又退了回去,心情难免有些不好,忙完一切的我,坐在春晚荧屏前,陪父亲守了阵岁,给他拿点孝敬钱,便去洗澡睡下了。

1月25日,大年初一,疫情的再次直转而下,又让我想到了大刚说的话,事态比想象的还要严峻,他的话真的应验了——

路上,再看不到一个行人,国道、省道、县道、村道,各种设卡,各种拦路,就像那个形象的段子,所有人都像一只只老鼠,躲在自己的窝里,竖着耳朵,鼓着双眼,静静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这一天我一直未能联系上大刚,初二一大早,我又开始打他电话,还是无人接,
直到10点多,他才在微信里给我回消息,我这才又和他聊了一阵。

1月23日,武汉封城的那一天,大刚直到晚上12点才有了女友的消息。消息来自准岳父母——女友报名去了一线。为了不让父母和男友担心,她封锁了所有消息,其父母还是直接到单位找到她领导,才获得此讯息。

大刚说,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并不震惊,论女友的个性,他相信她完全会这样做,但信息出自准岳父母之口,大刚又有些将信将疑。先前,为了拆散两人,他们可是无所不及撒过这些谎的,直到打通女友的电话。

04


大刚联系上女友,是在1月24日凌晨两点,女友在电话里确定了此事。那天,她正在家中准备来岳阳的行李,突然接到单位电话,要召开全体员工紧急会议,新冠肺炎疫情严峻,领导动员大家放缓假期,支援一线。

女友告诉大刚,当时报名参战的竟是百分百,那种士气令人热血沸腾。大刚不太相信女友所形容的激荡场面,但他知道,就算全院没有一人报名,女友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她父母如此宠溺女儿,怎么没阻拦她上一线?”我问。

大刚的回答却令我意外:“其实她父母并不是那种狭隘之人,虽在我俩的婚事上有点刻薄,但我能理解,毕竟他们就只有一个女儿,哪个父母不愿自己的儿女幸福?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的思想还是蛮开明的。”

大刚说,2008年汶川地震,还是在校生的他们,去灾区参加过医疗救助队,当时,其父母就给予了女儿很大的鼓励。

“那你女友还能在婚期之前赶回岳阳不?”我又问。

大刚许久没吱声,他比谁都担心这个事,该置办的都已置办好,亲戚朋友也都已邀请,如果没有新娘,这婚还如何结?最主要的还是,大刚不放心女友一人留在一线。

最后,大刚和我说,他准备重返武汉,去接回女友。他的冒险行为着实令我震撼。而我却能理解,这事发生在谁头上,都难以冷静。

可我还是极力劝阻,大刚嘴上说会再考虑,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下了决心。
1月25日、26日、27日,我又接到了很多顾客的退餐电话,除一些铁粉和亲友外,几乎所有的订餐都退了。

考虑到新冠肺炎的潜伏期有14天,传播快,加上政府的各种文件,我和两搭档商量后,决定取消所有的订餐,并一一通知员工,开工日期待定。

病毒的侵袭,对我们餐饮人来说,将是冬天的到来,亏损多少难以估测。各种压力之下,我没再联系大刚。

05


再次收到大刚的消息是1月29日,农历正月初五,第二天就是他订婚的日子。此时,不但岳阳确诊了新冠肺炎病例,连我所在的小小平江县,也已确诊了好几例,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大刚在微信里问我在不在,我没回,直接和他通了视频。

大刚的样子看起来愈发疲惫了,声音听起来也愈发嘶哑了,想必是一直没有休息好。我本有很多事要问他,话到嘴边只成了三个字:“还好吧?”

大刚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说:“不好!”而后静默。

为打破这种沉寂,我简要说了我这边的情况。“可能参加不了你的婚宴了。”我说。大刚自然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他叹息一声,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大刚到底没能去成武汉,在地方政府的全面排查下,他的武汉身份“暴露”了,他被要求居家隔离。不但大刚,他的父母也被隔离了起来,全家限制出行。

大门口贴上了“武汉返乡人员”的标签,村上还派专人日夜把守,生怕他们跑了。
出不了门,大刚唯有坐在家里苦熬,用手机刷着那些不断更新的数字,一天最期待的事,便是在晚上12点以后与女友通电话。其它时间,女友都是全副武装忙在一线,大刚根本联系不上她。

只有等到下班后,女友回到住所,才能给他报个平安。也不能聊太久,她要攒时间休息,好有精神投入第二天的战斗。

“那婚还结不结?”我问大刚。

“还结个卵!”大刚直接爆了粗口,想来,心里很是不畅快。

也是,结婚碰上漫天疫情,换谁心里都不会畅快。大刚说,他父母已电话通知了所有亲友,婚宴暂缓。

他们也知道,即便不取消,婚宴照常,也不会有人到场,何况政府还三令五申,严禁任何形式的红白喜事,与其尴尬,不如主动放弃。

其实,在大刚此时的心里,婚宴能不能办已不再重要,他的心完全飞到了武汉,挂在了女友身上。

这时,已有官方确切消息,有医务人员被感染。我用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的话安慰大刚:“网上有些东西不要听,以讹传讹,越传越邪乎。”

大刚还是先前那句:“武汉的有些传言确实不实,但官宣是真的。”

“明明婚期临近,你女友却不同你商量,一人去了一线,你就一点不怪她?你父母也没有想法吗?”这问题我一直想问大刚,考虑到他的心情,我几次欲言又止,但终究没能忍住,最后还是问了。

大刚的回答很简单:“不气恼是假的,但无所谓怪不怪,结婚是终身大事,可毕竟是个人的,疫情当前,人命至上。”至于他父母,大刚说,可能也是想通了,反而安慰起大刚来,这次办不了婚宴就推迟点,五一、国庆、元旦都可以,不过还是要坚持在老家办。

大刚的回答,让我再次看到了他做人的品质,这兄弟我果然没看错,这也是我为何会写下他故事的原因。

06


2月1日,我将上述文字发给大刚看时,他似乎心情好了点,还开玩笑说,我没把他女友写成他老婆,如果不是疫情,他们都已举行婚礼了。

我们又聊了些彼此的近况,大刚说得最多的是,2月2日他的隔离就可解除。我当然明白大刚的意思,他还是没有死心,要重返武汉去找他老婆。我没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劝。

2月7日凌晨,“吹哨人”李文亮因新冠肺炎陨落,一时全网哗然。一个风华正茂的医生,明知病毒凶险,早有防御,还是被感染,且逝去了年轻的生命。在我看来,这消息对于大刚来说,莫过于一根导火索,只怕是要过刀山、下油锅,他也要去武汉接回老婆。

然而,当我再次联系上大刚时,他人还在岳阳。大刚问我是不很意外,没等我回答,他便告诉了我原因。

他确实是决定要重返武汉,但他老婆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她说她在那边除了累点,一切都好,住的宾馆就在医院附近,宾馆知道他们是不计报酬来支援一线的后,餐宿费全免,还安排专人照顾她们的寝食。如果大刚硬要冒险去找她,她便不再联系他。

武汉那么大,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大刚自知,他老婆如果不让他找到,他就算是进了武汉城,也会是无头苍蝇。他更知道,这就是他老婆对他的爱,不愿已安全的他,再回到危险的地方去。

他老婆还答应大刚,只要他不去武汉,疫情一结束,他们就完婚,到时在他岳阳老家办一个更加隆重的婚宴,了却双方老人的心愿。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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