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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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眼神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时永森
2020-05-11 13:02
那是文革期间,但已毕业分配了,我的被分配点是西双版纳,那是必须乘四天汽车的地方,母亲没有去过,知道是很远的地方,临近要出发的时间,母亲絮絮叨叨地反复交待安全之类叮嘱,甚至传说中的少数民族下药让你回不来的故事也讲了好几次。母亲是教书的,一辈子都是生活在昆明,抗战时,为避开日本飞机的轰炸(昆明人称“跑警报”),西南联大与省建设厅都搬到陈(刘?)家营,大家便说:“周老师,你办个学校,让孩子们有书读”。母亲应诺后,便向市文教科打了报告,批了款,租了马车拉来桌椅板凳,开办了一所学校,所谓学校,便是一间教室,一,二年级一竖排,三,四年级一竖排,五,六年级一竖排,又称复式班,讲完一,二年级的课,布置了作业,又讲三,四年级,五,六年级,如此循环,老师就母亲一个人,艰辛可想而知。母亲为确定生源,一家一户去动员,当动员到闻一多先生家,闻先生高兴地说:“好了,好了,这些娃儿有书读了”。于是闻先生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闻立雕,闻立鹏,闻立鹤,闻小惠)都到这个复式班就读,到统考时,母亲一手牵着我大姐慧中,一手牵着闻小惠(后来在其它资料看到似乎改了名),进城参加统考。闻小惠大约和大姐同岁,坐一竖排,有一件小旗袍很好看,母亲借来做样子,也为大姐做了一件,大姐肯定高兴,也窃知母亲手巧。闻立雕会刻图章,表示要为母亲雕一枚图章,母亲说:“现在先好好读书,以后再刻”。这”以后”,竟成了半个多世纪的追忆和不能。母亲在病榻上讲了这段历史,平静中显出淡淡的愉悦,并无眉飞色舞的那类自豪。那眼神,也忘不了。就象说一件应让后人记住而又平凡的往事,并无沾贵显荣的牵扯,平静的眼神。百姓的眼神,淡淡的眼神。

母亲对边疆的一切都是书上看来的,或者听来的,但养大了的儿子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那种心情当时我们不能体会的。当我们送女儿去读书时,在她已登上开往北京的62次列车笛响车动,我们在站台上才体会到的送子女的心情。这一切也都成了遥远的记忆。那时母亲还健在。

我要离开昆明那天,母亲说要去送,
我坚决不让送,在文革中,母亲已经习惯了我打一声招呼便走,十天半月又回来了的离别境况,但这一次,却是要到七,八百公里以外,要乘四天汽车的地方,要跨过澜沧江的远疆,将来能否回来?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一切都是未知,母亲坚持要送到大门口,那是叫小梅子巷的一条小巷,那一日,小巷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出入,母亲站在大门口,目送着我出巷,我说了声,妈,我走了……,便背上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快到巷口时,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仍站在大门口,那无奈的眼神似乎还要交待些什么,我有点莫名其妙地不耐烦地挥挥手,传去一声“进去了,进去了”的催促,从此便天涯海角。一路上,我又记起了母亲的眼神透出来的期盼,此后不敢造次,平凡一世,平静一生。

待又回到昆明时,我已健壮了许多,母亲拉着我的胳膊,轻柔地揑着,总是说:“又瘦了”。直到后来我已经胖了,还是这句“又瘦了”的评价,那眼神的怜爱,期盼,亲切,是解不开的一道谜,母亲已经过世二十五年了,我忘不了的,仍然是那平凡,轻淡,深邃的眼神。

几十年中,社会霓虹怪闪,家庭中落变故。但母亲那淡定,自信,坚韧的眼神,领着我们一家,顽强地走了过来。无论遇什么风险,困难。母亲那坚毅无畏的眼神,可以让你心静如止心。
凡有亲戚朋友遭难,母亲总要带我们去看望,劝慰。那也是淡淡的,带有明显温度的眼神。

女儿昨日从上海赶来昆明,似乎是专门为她的母亲过一次母亲节,表示对本命年的重视和祈祝。安排奢侈不论,但此番心意却是让我们高兴,她后天便又要回上海,此时,在母亲节我又想起了我的母亲那坚毅,淡淡的眼神。

永森写于2O2O母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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